「曼努埃爾·阿方索?」阿德利娜姑姑把手放在耳朵旁邊助聽,好像聽不見似的。但是,烏拉尼婭知道這老人聽力很好,知道她是在恢復鎮靜的同時偽裝成重聽的樣子。盧辛達和瑪諾拉也是睜大眼睛看著她。只有瑪麗亞內拉似乎沒有受到影響。

「對,就是他!曼努埃爾·阿方索,」烏拉尼婭重複道,「是個西班牙征服者的名字。姑姑,您認識他嗎?」

「我見過他一次。」老人點點頭,既好奇又有些生氣。「他和你說的那些關於你爸爸的荒唐事情有什麼關係?」

「他是花花公子,專門給特魯希略找女人的。」瑪諾拉回想起來了。「是吧,媽媽?」

鸚鵡參孫尖叫著:「花花公子,花花公子!」只有瘦高的表外甥女瑪麗亞內拉笑了起來。

烏拉尼婭說:「他在得癌症之前,是個美男子、帥哥!」

曼努埃爾·阿方索曾經是多明尼加一代人中最漂亮的小夥子。可是,有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參議員阿古斯丁·卡布拉爾沒有看到這個美男子。隨後,這個優雅、瀟灑、讓姑娘們不斷回首張望的英俊小夥子,竟然變成了可怕的鬼影般的人。卡布拉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小夥子大概減少了十至十五公斤體重,變得乾瘦、憔悴;從前得意洋洋和總是微笑的眼睛現在圍著深黑色的眼圈,善於享受生活者的目光和勝利者的笑容已經沒有了活力。卡布拉爾聽說阿方索舌根處有個小小的腫瘤,那是被牙醫偶然發現的。曼努埃爾在華盛頓當大使,每年都要去牙醫那裡清洗一次牙垢。據說,這個訊息讓特魯希略非常難過,彷彿是他自己的兒子得了癌症一樣;據說,他在美國五月醫院做手術時,特魯希略守在電話旁瞭解情況。

「曼努埃爾,非常非常對不起,你剛回來我就打攪你。」卡布拉爾一看見他走進小客廳便連忙站了起來。

「親愛的阿古斯丁,看到你真高興!」曼努埃爾·阿方索擁抱著卡布拉爾。「你能聽懂我的話嗎?我的舌頭給切除了一塊。不過,再治療一下,我還能正常說話。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曼努埃爾,我完全明白。我敢肯定,沒有覺得你的聲音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這不是真話。大使說起話來好像含著小石子,好像舌繫帶過長,或者像個結巴。從面部表情上可以看出每句話讓他費力的樣子。

「請坐,阿古斯丁。來杯咖啡還是酒?」

「謝謝,什麼都不要。我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的。再次請求你原諒,不該在你剛剛做了手術的時候來打攪你。曼努埃爾,我的處境非常困難。」

他不說了,感到難堪。曼努埃爾·阿方索友好地拍拍他的膝蓋。

「‘智囊’,這我能想象得出來。民族小,地獄大。我在美國都聽到了來自國內的傳聞,說你的參議院議長職務給罷免了,還說在調查你在部裡工作時的情況。」

疾病和痛苦讓這個多明尼加美男子蒼老了許多,原來他那漂亮的面孔、整齊雪白的牙齒曾經讓大元帥感到驚奇。那是特魯希略首次對美國的正式訪問,正是由於這次訪問,曼努埃爾·阿方索的命運經歷了類似白雪公主被魔棍敲打之後發生的突變。現在他依然漂亮,穿得如同他年輕時移民到紐約做時裝模特的樣子:腳蹬巖羚羊皮鞋,下身是奶油色燈芯絨長褲,上身是義大利絲綢襯衫和一條漂亮的圍巾,小手指上閃爍著一枚金戒指。他修過面,灑了香水,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曼努埃爾,你能接見我真是感激不盡。」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已經鎮定下來,他一向看不起那些要求別人憐憫自己的人。「你是唯一肯見我的人,現在我像瘟疫,誰也不理我了。」

「阿古斯丁,我這個人是不會忘記別人對我的幫助的。你一向對人慷慨大方,在國會歷次對我的任命中都表示支援,這幫了我很大的忙。凡是我能辦的我都會去辦的。對你都有些什麼指控?」

「曼努埃爾,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了,那也可以辯護一下啊!至今沒有人告訴我犯了什麼錯誤。」

阿德利娜姑姑不耐煩地承認道:「是的,那時曼努埃爾在我們身邊時,我們的確激動得要命。可是他跟你說的關於阿古斯丁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呢?」

烏拉尼婭感到喉嚨發乾,便喝了一口水。你幹嗎非要說這些事情不可?為什麼要說這事呢?

「因為在父親的朋友中,曼努埃爾·阿方索是唯一肯幫助爸爸的人。因為您不知道。表妹們,你們也不知道。」

母女三人望著烏拉尼婭,好像認為她還沒有適應環境。

阿德利娜姑姑低聲道:「對,對,我不知道。你爸爸倒霉了,他還努力幫助他?你敢肯定嗎?」

「非常肯定。因為我爸爸沒有把曼努埃爾·阿方索為幫助他擺脫困境進行的活動告訴你和阿尼巴爾姑父。」

她停下不說了,因為那個海地女傭進來了。女傭用不地道但是有節奏的西班牙語問是不是還需要她,要不然她就睡覺去了。盧辛達揮揮手,把她打發走了:去吧,去吧!

「烏拉尼婭姨媽,曼努埃爾·阿方索這個人怎麼樣?」瑪麗亞內拉細細的聲音詢問道。

「親愛的,這是個人物。長得漂亮,出身名門。年輕時去紐約謀生,在豪華商店裡當時裝模特,他還出現在街道的廣告上,張著嘴巴給高露潔做宣傳:這是可以讓您的牙齒感到清新、乾淨和堅固的牙膏。特魯希略在訪美之行中獲悉:這個廣告上的美男子是一隻多明尼加虎。他派人召來阿方索,把他收為部下,使之成為重要人物。元首讓阿方索當高階翻譯,因為這小夥子的英語呱呱叫。元首還讓他當禮儀方面的老師,因為穿著講究是他的專業。禮賓工作非常重要,他要為元首挑選衣裳、領帶、鞋子、襪子和專門為元首做衣服的紐約裁縫。他為元首提供男裝的最新款式。他還幫助元首設計各類制服,這是元首的業餘愛好。」

瑪諾拉打斷烏拉尼婭的話說:「特別是他還為元首挑選女人。是不是,媽媽?」

「這一切跟我哥哥有什麼關係!」老人揮舞著憤怒的小拳頭威脅烏拉尼婭。

「女人是其次的,」烏拉尼婭繼續給表外甥女介紹說,「特魯希略不在乎女人,因為他可以佔有任何女人。而衣裳和打扮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曼努埃爾·阿方索可以讓他感到高雅、講究和優美。如同他經常引用的《你往何處去》中的佩德羅尼奧一樣。」

「阿古斯丁,我還沒有見到元首呢。下午,他召見我,地點在他拉德哈麥斯別墅的家中。我保證替你打聽訊息。」

曼努埃爾讓參議員把話說完,一直沒有打斷他的話,只是點點頭,參議員感到沮喪或者由於痛苦和焦慮而說不出話時,他就耐心等待。卡布拉爾把十天前「公眾論壇」上出現第一封信後發生的一切、他的言行和想法都講了出來。他做到了傾訴衷腸,因為看重曼努埃爾的人品,這是他倒霉以來第一個同情他的人。他把一生中的許多隱私細節都說了出來,二十年前他就把青春獻給了多明尼加歷史上這個最重要的人物了。拒絕傾聽一個為之服務了二三十年的人講話,這難道公平嗎?如果他犯了錯誤,他準備認賬,他願意反省。如果有錯,他準備付出代價。可是,元首至少得給他五分鐘說話的時間吧!

曼努埃爾·阿方索又一次拍拍參議員的膝蓋。這所住宅位於名叫深河的新居民區,房子很大,外面是個大公園,裡面裝修得趣味高雅。元首有種本領:識人善任,他能準確地發覺別人身上的潛能——這讓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總是驚訝不已。元首早就看準了這個男模特的能力。曼努埃爾·阿方索有能力在外交界自如地斡旋一切,因為他讓人感到可親又善於交際,能夠為多明尼加政府撈到好處。果然,他的每次外交任務都達到了目的,尤其是最近這一次在華盛頓,這正是特魯希略政府處於最困難的時期:多明尼加這個美國曆屆政府寵愛的孩子,已經成為四處搗亂的絆腳石,因而受到了美國報界和國會議員的攻擊。大使突然捂住了嘴巴,露出痛苦的表情。

「一陣陣像鞭子抽打一樣的疼痛,」大使抱歉地說,「然後就好了。我希望醫生告訴我實話。他們總是說發現得很及時,有百分之九十成功的保證。幹嗎要對我撒謊呢?美國人是非常坦率的啊,他們不像我們這樣一肚子心眼,不會把壞事說得好一些。」

他停了下來,因為又一次的痛苦扭曲著他受難的面孔。片刻後,他有了反應,臉色沉重起來。他頗有哲理地說道:

「‘智囊’,我知道你的感覺,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在我和元首友好交往的二十年裡,我也發生過一兩次這樣的事情。沒有嚴重到你這種程度,但是,也有過對我的疏遠,有過我不能解釋的冷淡態度。至今我還記得當時感到的不安和孤獨,以及丟了魂一樣的感覺。但是,一切都澄清了,元首又恢復了對我的信任。阿古斯丁,一定是哪個嫉妒你才能的傢伙搞的鬼。不過,你是知道的,元首是個講公道的人。我說話算數,今天下午我跟他談談。」

卡布拉爾站了起來,非常激動。多明尼加共和國畢竟還有正直的人。

「曼努埃爾,我全天都在家裡,」卡布拉爾用力握著曼努埃爾的手說道,「別忘了告訴元首:為了重新贏得他的信任,我準備做任何事情。」

烏拉尼婭說道:「我一直把他想象成好萊塢演員,比如,蒂隆·鮑華或者埃羅爾·弗林。可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他的時候,真是大失所望。簡直判若兩人。據說切除了半個喉嚨。結果什麼都像,就是不像花花公子。」

阿德利娜姑姑、兩個表妹和表外甥女都在靜靜地聽她訴說,不時地交換一下眼色。甚至連鸚鵡參孫似乎也發生了興趣,因為它好久沒有吵鬧了。

「你是烏拉尼婭?阿古斯丁的女兒?姑娘,你長這麼大了!真漂亮啊!你還吃奶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過來!親親我!」

「他說話好像含著東西一樣,看上去像個弱智者。他對我特別親熱。我簡直不能相信這個人渣就是曼努埃爾·阿方索。」

「我得和你爸爸談談,」曼努埃爾說著向室內邁進一步,「你長得可真美!你會讓多少顆心為你憔悴啊!阿古斯丁在家嗎?去叫他出來。」

「他已經跟特魯希略談過了。他是直接從拉德哈麥斯別墅到家裡來報告情況的。爸爸簡直沒法相信。他反覆地說,這是唯一沒有不理睬他的人,這是唯一給他幫助的人。」

「你難道不希望曼努埃爾·阿方索出面活動一下嗎?」阿德利娜姑姑困惑地高聲問道,「再說,阿古斯丁也應該來跟我和阿尼巴爾講一講啊!」

瑪諾拉截住了媽媽的問話:「媽媽,別打斷我表姐的話。你講,你講!」

「那天晚上我向聖母許了願:如果聖母幫助我爸爸擺脫了困境,那我就……你們猜猜我會怎麼樣?」

盧辛達笑著說:「你就進修道院。」

「我就一輩子守身如玉!」烏拉尼婭笑著說。

她的表妹和表外甥女也情不自禁地笑起來,但是無法掩飾她們心中的困惑。阿德利娜姑姑則表情嚴肅,不眨眼地盯著她看,毫不掩飾不耐煩的情緒:烏拉尼婭,還有呢?還有呢?

「這孩子真是長大了!她太漂亮了!」曼努埃爾·阿方索不斷地重複道,一面在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智囊’,她讓我想起了她媽媽。一樣的眼睛,也帶些憂傷;一樣苗條而優美的身材。」

阿古斯丁用微笑表示感謝。他請大使進了書房,而不是小客廳,為的是不讓女兒和用人聽到談話。他再次感謝大使特地不嫌麻煩來一趟,而不是打個電話說說。參議員急急忙忙地說著,覺得心臟會隨著每句話跳出來。他會和元首談到他的事情嗎?

「阿古斯丁,我當然和元首談了。我說到就做到。關於你的問題,我和元首談了近一個小時。問題不好解決。但是,你不要失去信心,這是主要的。」

大使穿了一套深色西裝,剪裁得無可挑剔,裡面是一件白色漿領襯衫,繫著一條白點藍領帶,上面彆著鑲珍珠的別針。西服上衣口袋露出一角白絲手帕。由於他坐下時提了一下褲子以讓褲線筆直,所以看得見那一點皺褶都沒有的藍色絲襪。

「‘智囊’,元首為你非常傷心。」好像喉嚨裡的刀口總是在搗亂,所以他不時地扭動著嘴唇;阿古斯丁·卡布拉爾也不時地聽到他牙齒咯咯作響。「不是為一件具體的事情,而是為了許多事,最近這幾個月來逐漸積累成堆了。元首是明察秋毫的,什麼事情也逃不過他的眼睛,他能察覺人身上最細小的變化。元首說,從這場危機一開始,從《主教書》一發表,從‘猴子’貝坦科爾特和‘耗子’穆尼奧斯·馬林製造了美洲國家組織的麻煩開始,你就一天天消極起來。他說,你沒有表現出他所期望的獻身精神。」

參議員不斷地點頭:既然元首有所察覺,那可能是對的。當然,他不是預先就考慮好的,更沒有減少對元首的敬佩和忠誠。是某種下意識的東西,是疲倦,是這一年來極度緊張的情緒,因為整個美洲大陸都在反對特魯希略,共產黨人、菲德爾·卡斯特羅、教會、華盛頓、美國國務院、菲蓋萊斯、貝坦科爾特和穆尼奧斯·馬林都在策劃反對特魯希略的陰謀,還有經濟制裁,還有流亡海外的那群流氓搗亂。對,對,這是完全可能的:不知不覺中,他在國會和黨內的工作效率就降低了。

「阿古斯丁,元首不允許意志消沉和軟弱。他希望我們個個都能像他那樣:不知疲倦地工作,堅如磐石,做鋼鐵好漢!這你是都知道的。」

阿古斯丁·卡布拉爾敲敲寫字檯,說道:「元首是對的。就因為這樣,他才建成了這個國家。曼努埃爾,一九四〇年戰役時他說過:永遠在馬上,一往無前。今天他還是這樣。元首有權利要求我們賽過他。沒想到,我讓元首失望了。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做到讓主教們承認元首是教會的大恩人?有可能。那封氣勢洶洶的《主教書》發表以後,元首希望教會方面能夠賠禮道歉。我和巴拉格爾、巴伊諾·比查德組成了談判代表團。你認為是因為我們談判失敗了?」

大使搖頭否定。

「他非常謹慎。雖然他為這件事難過,可是他並沒有對我說。這可能是原因之一。應該理解他。三十一年來,他幫助最多的人往往背叛了他。最好的朋友從背後捅刀子,他能不敏感嗎?」

停頓片刻後,烏拉尼婭說道:「我至今還記得那股香水味。從那時起,我不騙你們,一有灑了香水的男人靠近我,我就彷彿又看到了曼努埃爾·阿方索的身影,又聽到了他那難懂的話,又回憶起我有幸兩次得到他陪伴的情景。」

烏拉尼婭的右手在揉搓檯布。她的姑姑、表妹和表外甥女被她那充滿敵意和諷刺的口氣弄得摸不著頭腦,她們不知如何是好,感到很不自在。

瑪諾拉暗示說:「表姐,如果講這段歷史讓你生氣,那就別說了。」

「這段歷史讓我討厭,讓我噁心,」烏拉尼婭回答道,「這段歷史讓我充滿了仇恨和厭惡。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也許乾脆都講出來反而會讓我舒服些。而且和家裡人講是最好不過的。」

「曼努埃爾,你是怎麼看的?元首還會給我一次機會嗎?」

「‘智囊’,幹嗎不來一杯威士忌?」大使避而不答,故意大聲說道。他舉起雙手,中斷對方的責怪:「我知道不應該喝酒,醫生禁止我沾帶酒精的飲料。去他的吧!剝奪掉這些美好的享受,那活著還有意思嗎?名牌威士忌就是美好的享受之一。」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給你拿飲料。好吧,我也來一杯。咱們到客廳去吧!烏拉尼婭大概已經上床了。」

可她並沒有上床。她剛剛吃完晚飯,站在那裡看著父親和阿方索從樓梯上走下來。

曼努埃爾·阿方索微笑著誇獎她說:「最後那次我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姑娘呢。可是現在你已經是位非常美麗的小姐了。阿古斯丁,你可能沒有發覺女兒的變化。」

「爸爸,明天見!」烏拉尼婭親了親父親的面頰。隨後,她伸手給客人,可是阿方索伸給她的是面頰。她勉強親了一下,滿臉通紅。「晚安,先生。」

「叫我曼努埃爾叔叔!」他親了親姑娘的前額。

卡布拉爾吩咐管家和女傭:你們可以走了。他親自拿來威士忌、酒杯和小冰桶。他先給朋友斟上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也是帶冰塊的。

「乾杯,曼努埃爾!」

「乾杯,阿古斯丁!」

大使滿意地品味著酒香,微閉雙眼。他高聲道:「真舒服啊!」可是要嚥下去卻有困難,因此滿臉露出了苦相。

「我從來沒有喝醉過,也從來沒有讓自己的行動失控過,」大使說,「不錯,我一向會享受生活。甚至在我想明天能不能吃上飯的時候,我還善於從小事裡撈到最大的好處:一杯好酒、一支好煙、一片好風景、一盤好菜、一個會扭斷腰的美人。」

他笑了,有幾分惆悵。卡布拉爾也笑了,但是並不情願。怎麼才能讓他回到唯一重要的正題上來呢?卡布拉爾出於禮貌,剋制住心中的不耐煩。他有好幾天沒有喝酒了,兩三口酒下肚之後,精神有些恍惚。儘管如此,給曼努埃爾·阿方索重新斟酒之後,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想奉承幾句:「曼努埃爾,沒人敢說你會有缺錢的難處。我記得你總是穿著華麗,瀟灑大方,到處付賬。」

這個老模特晃晃酒杯,點點頭,得意洋洋。枝形吊燈的光芒整個照在他臉上,這時卡布拉爾才發現他那盤旋在喉嚨上彎曲的刀疤。對於這樣一個驕傲的美男子來說,捱上這樣一刀實在有些殘酷。

「‘智囊’,我知道捱餓是什麼滋味。年輕的時候,在紐約,我落到在大街上過夜的地步,跟流浪漢一樣。有許多日子,我唯一的飯食就是一盤面條或者一塊麵包。如果沒有特魯希略幫助我,誰知道我的命運會怎麼樣呢。雖然總是有許多女人喜歡我,可我從來不靠女人吃飯,比如像波爾菲里奧·魯比諾薩那樣。最可能的就是在紐約的鮑厄裡貧民區當個逛街的男妓。」

他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的酒。參議員重新給他斟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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