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倆在這裡還互相有個陪伴,菲菲·巴斯托裡薩可是一個人啊!」瓦斯卡爾·特哈達倚靠在四開門的沉重的黑色奧茲莫比爾汽車的方向盤上說道。他們的這輛車停在距聖克里斯托瓦爾七公里處。
「咱們在這裡幹什麼鬼玩意兒!」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生氣地罵道,「差一刻十點了。‘公羊’不會來了!」
佩德羅·裡韋奧緊緊握著放在腿上的m-1半自動步槍,彷彿要把它捏碎似的。這個人脾氣暴躁,愛發火;壞脾氣影響了他的軍人生涯,他被開除軍籍時是上尉。開除軍籍之前他就意識到了:由於他這個讓人反感的脾氣,他永遠也不會得到晉升的。他痛苦地離開了軍隊。他畢業於美國軍事學院,成績優秀。可是,只要有人叫他「黑鬼」,他立馬就火冒三丈,同時揮拳相向。這脾氣和行動妨礙了他在軍中升級的道路,儘管他服役的成績卓著。他被開除軍籍的原因是,拿槍對準一個訓斥他的將軍。這位將軍指責他作為軍官不應該與士兵稱兄道弟。但是,凡是認識他的人,比如這個和他一起等候「公羊」到來的工程兵瓦斯卡爾·特哈達,都知道在他暴躁脾氣的背後有一顆善良的心——瓦斯卡爾親眼看到佩德羅因為米拉瓦爾三姐妹的犧牲而痛哭過,雖然這個人根本不認識她們。
「‘黑鬼’,急躁也會殺人的。」瓦斯卡爾·特哈達想開個玩笑。
「你媽才是‘黑鬼’。」
特哈達想笑,但是同伴的粗暴態度讓他傷心。這個佩德羅實在不可救藥。
「對不起,」過了片刻,他聽到佩德羅在道歉,「這倒霉的等人要讓我神經崩潰了。」
「咱倆一個樣,‘黑鬼’。糟糕!我又說‘黑鬼’了。你是不是又要罵我媽了?」
「這一回不罵你了。」佩德羅·裡韋奧最後笑了起來。
「為什麼人家一叫你‘黑鬼’你就發火?我們是因為親熱才這麼叫你的。」
「瓦斯卡爾,這我知道。在美國軍事學院裡,士官或者軍官叫我‘黑鬼’時不是出於親熱,而是種族歧視。我當然得讓他們尊敬我了。」
高速公路上來來往往過去了幾輛汽車,有的向西邊的聖克里斯托瓦爾,有的向東邊的特魯希略城;但是,既沒有特魯希略那輛藍色雪佛蘭貝爾艾爾,也沒有跟蹤而來的安東尼奧·德·拉·瑪薩的雪佛蘭比斯坎灣。他倆的任務很簡單:一看到這兩輛汽車出現——通過託尼·英貝特發出的車燈亮三次為訊號,就立即開動這輛沉重的黑色奧茲莫比爾汽車,去截斷「公羊」的去路。然後,佩德羅用m-1半自動步槍(安東尼奧給了他一些特製的子彈),瓦斯卡爾用三九式九毫米口徑的史密斯威森牌手槍迎面射擊;與此同時,英貝特、阿瑪迪多、安東尼奧和「突厥」從後面開火。「公羊」是跑不掉的。但是,如果跑掉,往西兩公里的地方,還有菲菲·巴斯托裡薩駕駛著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的水星牌汽車,他會撲上去再次擋住「公羊」的去路。
「佩德羅·裡韋奧,你太太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情嗎?」瓦斯卡爾·特哈達問道。
「她以為我在胡安·托馬斯·迪亞斯那裡看電影呢。她懷孕了……」
佩德羅看到有輛汽車飛速地開過去,十米之後,另外一輛緊追不捨。他覺得後面那輛好像是安東尼奧·德·拉·瑪薩的雪佛蘭比斯坎灣。
「瓦斯卡爾,那是不是他們?」他極力透過黑暗向遠方看去。
「看沒看到車燈亮三次?」特哈達·比門代爾激動地大喊,「你看到他們了?」
「沒有發出訊號。可那是他們!」
「怎麼辦,‘黑鬼’!」
「快開車!開車!」
佩德羅·裡韋奧的心臟早已處於交戰狀態,他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瓦斯卡爾把奧茲莫比爾來了個大調頭。那兩輛汽車的小紅燈越跑越遠,很快要離開他倆的視線了。
「瓦斯卡爾,是他們!肯定是他們!他媽的,怎麼不給訊號呢!」
小紅燈已經消失,他倆前面只有奧茲莫比爾大燈的光柱和黢黑的夜空——烏雲剛剛遮住了月亮。佩德羅·裡韋奧把半自動步槍靠在車窗上,心裡想到了妻子奧爾加。她要是聽說丈夫是殺害特魯希略的兇手之一的話,會做出什麼反應呢?奧爾加·德斯普拉德爾是他第二任妻子,兩人相處得如膠似漆。與前妻不同(他和前妻的家庭生活簡直就是地獄),她極有耐心地對待他的壞脾氣,在他發作的時候,不頂撞他,不和他爭論;她把家裡整理得乾淨利落,讓他心裡特別痛快。她可能會大吃一驚。她一向以為丈夫不關心政治,雖然他近來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以及工程兵瓦斯卡爾·特哈達往來甚密,而這些人又都是眾所周知的反特魯希略分子。直到最近幾個月前,每當朋友們說政府壞話時,他都還一言不發,從他那裡聽不到任何意見。他不願意丟掉多明尼加電池廠廠長的職位,而這家工廠是特魯希略家族的產業。工廠的情況一度很好,後來由於國際經濟制裁的影響,生意一落千丈。
奧爾加當然知道佩德羅·裡韋奧仇恨這個政府,因為他的前妻是個狂熱的特魯希略分子和大元帥本人的密友,元首任命她當上了聖克里斯托瓦爾的行政長官。她運用權勢讓法院判決佩德羅·裡韋奧不準看望女兒阿達乃拉,而由她實行對女兒的監護權。明天,奧爾加可能會想,他參加暗殺行動是為了復仇。不,不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手持m-1半自動步槍拼命追趕特魯希略的。他是為了替米拉瓦爾三姐妹報仇——奧爾加很可能不理解。
「佩德羅·裡韋奧,是不是槍聲?」
「是的,是槍聲,是槍聲!他媽的,是他們!加快!加快!瓦斯卡爾!」
佩德羅善於區別槍聲。他聽到的這幾聲槍響是劃破夜空傳到耳邊的,是安東尼奧和阿瑪迪多的自動步槍射擊的,還有「突厥」手槍射擊的,或者是英貝特的,這讓他由於等待而急躁的心情變得激動起來。這時,奧茲莫比爾在公路上飛也似的前進著。佩德羅·裡韋奧探頭到車窗外,但是看不到「公羊」的雪佛蘭,也看不到追蹤的人。可是,在公路的轉彎處,他認出了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那輛水星牌汽車。片刻之後,在奧茲莫比爾大燈的照耀下,他看到了菲菲·巴斯托裡薩那張瘦臉。
「他們也過了菲菲這一關,」瓦斯卡爾·特哈達說道,「又一次忘了發訊號!真是笨蛋!」
在距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特魯希略的雪佛蘭露面了:它停在前方,車燈亮著,向公路右側傾斜。佩德羅·裡韋奧和瓦斯卡爾喊叫起來:「在那裡!」「是他!是他!」與此同時,手槍、步槍和衝鋒槍再度響起。瓦斯卡爾熄滅車燈,在距離雪佛蘭不到十米的地方緊急剎車。佩德羅·裡韋奧在開啟車門的時候,一下子被彈出了車外。他還沒有來得及開槍,就感覺到整個身體摔倒在地,什麼地方挫傷了,同時聽到安東尼奧·德·拉·瑪薩狂喜地喊道:「老鷹再也吃不了小雞了!」他還聽到「突厥」、託尼·英貝特和阿瑪迪多的喊叫聲,於是他剛一爬起來,就朝他們跑去。他剛向前跑了兩三步,又聽到了槍聲,這一次距離很近,一陣灼熱感突然襲來,他捂住腹部,轟然倒在地上。
瓦斯卡爾·特哈達大聲喊道:「別開槍!他媽的,是我們!」
「我受傷了!」他的同伴痛苦地說道。但是,緊接著他著急地扯著嗓門叫道:「‘公羊’死了沒有?」
「‘黑鬼’,你看,他死透了!」瓦斯卡爾·特哈達在他身邊說道。
佩德羅·裡韋奧覺得身上越來越沒有力氣了。他坐在瀝青路面上,四周都是玻璃碎片。他聽到瓦斯卡爾·特哈達說了一句他去找菲菲·巴斯托裡薩,然後聽到奧茲莫比爾開走的聲音。他還能聽到朋友們狂喜的叫喊聲,但是他感覺頭昏腦漲,不能參加大家的對話。他勉強能明白大家在說什麼,因為他的注意力都在腹部的灼熱感上。他胳膊上也熱辣辣地疼。難道中了兩槍?奧茲莫比爾回來了。他聽出菲菲·巴斯托裡薩激動的喊叫聲:「他媽的,他媽的,上帝真偉大!」
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下令說:「把‘公羊’裝進後備廂!」他的口氣非常鎮定。「要把屍體運到布博那裡去!讓計劃行動起來!」
佩德羅覺得兩手溼漉漉的。這種黏糊糊的東西只能是血。是自己的,還是「公羊」的?瀝青路面是溼的。因為沒有下雨,大概地上也是血。有人用手摟住他的肩膀,問他感覺怎麼樣。那聲音顯得很難過。他聽出那是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在問話。
「我想,子彈打進了胃裡。」他說話不清楚,吐出來的是含混不清的喉音。
他察覺到朋友們晃動的身影:他們把一具屍體裝進了安東尼奧的雪佛蘭的後備廂裡。他媽的,那是特魯希略!事情成功了。佩德羅感覺不是高興,而是輕鬆。
「‘公羊’的司機呢?誰也沒看見薩卡里亞斯嗎?」
「也死透了。他就躺在那邊。黑得看不見,」託尼·英貝特說道,「阿瑪迪多,別找他了!白浪費時間。應該回去了。要緊的是把特魯希略的屍體運到布博·羅曼那裡。」
「佩德羅·裡韋奧受傷了。」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大喊道。
特魯希略的屍體已經被塞進雪佛蘭的後備廂裡了。看不清面孔的一個個黑影包圍著佩德羅·裡韋奧,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問他:「你感覺怎麼樣?」會不會給他來個慈悲槍?這是事先大家一致同意的。絕對不能讓受傷的夥伴落入特工手中,免得受喬尼·阿貝斯的酷刑拷打和侮辱。他還記得那次談話,地點是在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和他妻子恰娜家的花園裡,周圍種滿了芒果、菠蘿和麵包樹;參加談話的還有路易斯·阿米阿瑪·迪約。大家的看法不謀而合:絕對不忍受慢性折磨。假如事情失敗,有人受傷,那別人就幫忙補上慈悲的一槍。佩德羅,你會死嗎?別人會不會給你補上一槍?
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下令說:「把佩德羅抬到車上去!到了胡安·托馬斯家裡,咱們給他找醫生。」
佩德羅的朋友們七手八腳地把「公羊」的雪佛蘭拉離公路。他聽到夥伴們氣喘吁吁的聲音。菲菲·巴斯托裡薩吹了一聲口哨,說:「媽的,都被打爛了。」
朋友們把佩德羅抬進瑪薩的雪佛蘭時,強烈的疼痛使他失去了知覺。但是時間只有幾秒鐘,因為他甦醒過來時,車子還沒有啟動。他被安排在後排座上,薩爾瓦多把他摟在懷裡,讓他枕著胸膛。他認出掌握方向盤的是託尼·英貝特,旁邊是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佩德羅·裡韋奧,你覺得怎麼樣?」他很想告訴大家:「知道那傢伙死了,我感覺好多了!」可是發出的只是含混不清的聲音。
「‘黑鬼’的情況很嚴重。」英貝特焦急地說。
這就是說他不在場的時候朋友們都叫他「黑鬼」。這有什麼關係!他們都是他的朋友嘛。誰也沒有想過要給他來一下慈悲槍。大家自然而然地把他抬進汽車,現在要送他去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和恰娜家裡。腹部和胳膊上的疼痛減輕了。他渾身無力,不想說話,但頭腦非常清楚,完全明白大家在說什麼。託尼、安東尼奧和「突厥」顯然也受了傷,但是並不嚴重。子彈擦傷了安東尼奧的前額,劃破了薩爾瓦多的頭皮。兩人用手帕擦著傷口。託尼的傷口在左邊乳頭上,是彈殼擦傷的;他說血流到了襯衣和褲子上。
佩德羅辨認出那是全國彩票中心大樓。是不是為了從路況好的地方回城才走這條桑切斯老路的?不。不是因為這個。英貝特是要路過他朋友胡裡託·塞尼爾的家——它位於安赫麗塔大街,然後從那裡打電話給迪亞斯將軍,通知他:特魯希略的屍體正運往布博·羅曼那裡。約定好的暗號是:「胡安·托馬斯,雛鴿準備進爐。」汽車在一處黑乎乎的住宅門前停下。託尼下了車。附近沒有人影。佩德羅·裡韋奧聽到安東尼奧在說:可憐的雪佛蘭捱了十幾槍,一隻輪胎給打癟了。佩德羅·裡韋奧早就感覺到了,輪胎時時發出可怕的尖叫聲和隆隆的晃動聲,這些都在不斷刺激著他的腹部。
英貝特回來了:胡裡託·塞尼爾家裡沒有人。最好直接去胡安·托馬斯家。重新發動車子,速度很慢;汽車傾斜著發出尖叫,儘量避開車輛和行人較多的街道。
薩爾瓦多低頭問他:「佩德羅·裡韋奧,你覺得怎麼樣?」
「好,‘突厥’,好。」他握握薩爾瓦多的手臂。
「快到了!到了胡安·托馬斯家會有醫生來的。」
真遺憾,他沒有力氣告訴朋友們,不要擔心,他很高興,因為「公羊」死了。大家終於給米拉瓦爾姐妹報了仇,給為她們開車的魯菲諾·德·拉·克魯斯神甫報了仇。是他拉著三姐妹前往銀港要塞去探視她們被囚禁的丈夫的。特魯希略派人暗殺了這四個人,製造了又一起事故假象。這一事件震動了佩德羅·裡韋奧的心絃,從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起,他便加入了安東尼奧·德·拉·瑪薩領導的暗殺小組。米拉瓦爾姐妹的事蹟,他只是耳聞。但是,同許多多明尼加人一樣,三姐妹的慘劇讓佩德羅感到震驚和惶惑。現在竟然殺害手無寸鐵的婦女了!可是沒有人有任何表示!難道我們的多明尼加共和國竟然無恥到了這等地步嗎?他媽的,這個國家一個有種的漢子都沒有了!佩德羅一聽完安東尼奧·英貝特激動地講述米拉瓦爾姐妹的事蹟,就當著朋友們的面失聲痛哭起來。他一向寡言少語,感情不外露,這是他成年後唯一的一次哭泣。不!多明尼加共和國還是有有種的男子漢的!證據就在這裡:那具在車廂裡搖搖晃晃的「公羊」屍體。
「我要死了!」他喊道,「別讓我死!」
「‘黑鬼’,馬上就到了,」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安慰他說,「我們會給你治好的。」
佩德羅努力保持意識清醒。不久,他認出那是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和玻利瓦爾大道的交叉路口。
「你們看到那輛公家汽車了嗎?」英貝特問道,「那是不是羅曼將軍的汽車?」
「布博在家裡等著咱們呢,」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回答說,「他告訴阿米阿瑪和胡安·托馬斯今天晚上他不出門。」
佩德羅覺得時間漫長得有一百年之久。汽車終於停下來了。他從朋友們的對話中明白了:他們停在迪亞斯將軍住宅的後門。有人拉開了門閂。他們開進了院落,在車庫前停了下來。藉助微弱的路燈和窗戶裡發出的光線,他認出那是恰娜精心照料的長滿花草樹木的花園。在許多個星期天,他單獨或者伴著奧爾加來到這裡享受將軍為朋友們準備的豐盛午餐。這時,他覺得他不是他,而是一個置身於那忙碌之外的參觀者。今天下午,當他知道晚上要動手,便對妻子撒謊說是去迪亞斯將軍家看電影。奧爾加在他口袋裡塞了一個比索,讓他買些巧克力杏仁冰激凌。可憐的奧爾加!懷孕讓她特別嗜食。強烈刺激會不會造成流產?上帝呀,千萬不要!這一個可能是女兒,將來可以給兩歲的兒子路易斯·馬里亞諾做伴。「突厥」、英貝特和安東尼奧已經下車。他在半明半暗中躺在雪佛蘭的座位上。他心想,無論誰或者什麼都不可能把他從死神那裡救回來了。他還想到,可能不知道今晚的比賽結果他就死了——今晚他們大力神電池廠球隊將與多明尼加航空公司球隊在全國啤酒公司的壘球場上展開較量。
院子裡突然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論。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在訓斥菲菲、瓦斯卡爾和阿瑪迪多。這三個人剛剛乘著奧茲莫比爾進來,可是他們把「突厥」的水星牌汽車給丟在公路上了。「你們這三個傻瓜,笨蛋!你們就不明白嗎?這樣一來就把我給出賣了!你們馬上回去找我的水星牌!」佩德羅覺得自己的處境很奇怪:感覺在那裡又不在那裡。菲菲、瓦斯卡爾和阿瑪迪多安慰「突厥」:因為著急慌亂,誰也沒有想起水星牌來。沒什麼關係啊!今天晚上羅曼將軍就上臺了。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全國老百姓會上街遊行慶祝暴君的滅亡,為英雄們的偉大功績歡呼。
他們是不是把他忘在一邊了?安東尼奧·德·拉·瑪薩頗有權威的聲音發話了:誰也不要再回到公路上去!那裡可能已經佈滿了特工。現在最主要的任務是找到布博·羅曼,給他看特魯希略的屍體,這是將軍事先要求的。有個問題: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和路易斯·阿米阿瑪剛剛到過羅曼將軍的家——佩德羅·裡韋奧認識那裡,位置就在另外那個街口——將軍的妻子米萊雅告訴胡安和路易斯:布博和埃斯白亞特將軍一起走了,「因為元首好像出事了」。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安慰眾人說:「大家不要慌張!路易斯·阿米阿瑪、胡安·托馬斯和莫代斯托·迪亞斯已經去找布博的弟弟彼賓去了。彼賓會幫助我們找到他哥哥的。」
是的,大家把他給忘了。他就要死在這輛佈滿彈洞的汽車裡了,旁邊就是特魯希略的屍體。他憤怒地衝動起來,可是衝動曾經造成了他一生的不幸,因此又立刻平靜下來。蠢貨,這個時間你發脾氣又有什麼用?
他眯縫起眼睛,因為有個聚光燈或者是大手電照在他臉上。他認出好幾張擁擠在一起的面孔:胡安·托馬斯·迪亞斯的女婿牙科醫生比恩韋尼多·加西亞、阿瑪迪多,還有馬塞利諾·韋萊斯·桑塔納醫生。他們俯身對著他,摸他,掀起襯衫來看。接著,他們問了他一些他不明白的話。他想說疼痛已經減輕,他想查一查身上捱了幾槍,但是發不出聲音。他極力睜大眼睛,為的是讓人們知道他還活著。
「應該送他去醫院,」韋萊斯·桑塔納醫生口氣肯定地說,「他失血過多。」
醫生打著牙顫說道,彷彿冷得要死一樣。他和佩德羅還沒有好到這種程度:為朋友的重傷嚇得發抖。他發抖的原因可能是剛剛聽說元首被害了。
「還有內臟出血,」他聲音顫抖地說道,「至少有一顆子彈進了心前區。應該立刻做手術。」
大家討論起來。對於死亡,佩德羅覺得無所謂。不管怎麼說,他感到高興。可以肯定,上帝會饒恕他的。饒恕他扔下了身懷六甲的奧爾加,饒恕他扔下了兒子小路易斯·馬里亞諾。上帝知道,他佩德羅不會從特魯希略之死中撈什麼好處。恰恰相反,他為特魯希略管理著一家企業,因此屬於既得利益階層。由於他參與了此事,他的工作和家庭安全都將處於危險之中。上帝會理解並饒恕他的。
他感到胃裡一陣激烈的收縮,便大喊起來。瓦斯卡爾·特哈達安慰他說:「‘黑鬼’,靜一靜!」他真想回答他說:「你媽是‘黑鬼’!」可是發不出聲音。大家把他抬出雪佛蘭。離他最近的面孔是比恩韋尼多——胡安·托馬斯的女婿,將軍之女名叫瑪麗亞內拉——還有馬塞利諾醫生,他的牙顫還沒有停止。他認出了將軍的司機米里託和一瘸一拐地走在旁邊的阿瑪迪多。大家小心翼翼地把他安置在胡安·托馬斯的歐寶汽車裡,它就停在雪佛蘭旁邊。佩德羅·裡韋奧看到了月亮,他透過芒果和三色堇看到,晴朗無雲的天空上,一輪圓月照耀人間。
韋萊斯·桑塔納醫生說:「佩德羅·裡韋奧,咱們去國際醫院。忍一忍,稍稍忍一忍!」
佩德羅越來越不在意身邊發生的事情。他坐在歐寶汽車裡,米里託開車,比恩韋尼多坐在前排,韋萊斯·桑塔納醫生坐在他旁邊。醫生身上發出強烈的乙醚氣味。佩德羅覺得這是狂歡節的氣味。兩個醫生都在鼓勵他:「佩德羅·裡韋奧,咱們馬上就到了。」他不在意他倆說什麼,好像這對他們來說也是無所謂的。「羅曼將軍鑽到哪裡去了?」「將軍如果不露面,事情就糟了。」奧爾加將來得到的將不是冰激凌,而是這樣一個訊息:懲罰了殺害米拉瓦爾三姐妹的兇手之後,她丈夫正在距離國家宮三個街區的國際醫院接受手術治療。從胡安·托馬斯家到國際醫院並沒有幾個街區。為什麼走了這麼長時間?
歐寶終於停住了。比恩韋尼多和韋萊斯·桑塔納兩名醫生下了車。佩德羅看到他們在敲門。門上有熒光燈,光芒四射地寫著「急救」兩個大字。一個頭戴白帽的護士出現了,接著是一輛擔架推車。比恩韋尼多·加西亞和韋萊斯·桑塔納把他從車裡抬出來的時候,他感到疼痛至極:「媽的,你們簡直要宰了我!」一段雪白的走廊刺得他睜不開眼睛。接著,他們進了電梯。最後,他來到一個非常清潔的房間,床頭上方有幅聖母像。比恩韋尼多和韋萊斯·桑塔納已經走了。兩個護士給他脫光了衣裳。一個留著小鬍子的年輕人湊到他臉前,說道:
「我是何塞·華金·布埃約醫生。你感覺怎麼樣?」
「好,好!」他嘟囔道,很高興自己發出了聲音,「嚴重嗎?」
「我給您一些止痛藥,」布埃約大夫說,「我們做手術準備。必須把裡面的子彈取出來。」
從年輕醫生的一側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飽滿的天庭、目光深邃的大眼睛,這是國際醫院院長兼外科手術室主任阿爾杜羅·達米隆·裡卡特。但是,院長現在的表情可不像往常那樣滿面笑容、和藹可親,而是充滿了焦慮。莫非比恩韋尼多和里尼託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佩德羅·裡韋奧,這一針注射下去是讓你有個準備,」院長預先告訴他說,「別擔心。你會好起來的。要打電話告訴家裡嗎?」
「不要告訴奧爾加,她正懷孕。我不想嚇著她。告訴我的小姨子更好。她叫瑪蕊。」
他說話更有力氣了。他把瑪蕊的電話給了護士。他剛剛服下的藥片、護士剛剛的注射和在他胳膊及腹部傷口上的消毒,讓他感到很舒服。他已經沒有要失去知覺的感覺了。達米隆·裡卡特大夫把電話聽筒放到他手裡。「喂,喂?」
「瑪蕊,我是佩德羅·裡韋奧。我在國際醫院。是個事故。不要告訴奧爾加。別嚇著她。我要做手術了。」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佩德羅·裡韋奧,我馬上過來。」
幾個醫生在給他做檢查,在翻動他的身體,可他感覺不到他們手的動作。一種非常平靜的感覺傳遍了他全身。他很清醒地意識到,無論達米隆·裡卡特與他多麼要好,都不可能不向軍情局報告:有個帶槍傷的男人進了國際醫院急診部。這是所有醫院和診所應盡的義務,否則醫生和護士都要進監獄。因此,軍情局的人很快就會來這裡調查。可也許不會這樣。胡安·托馬斯、安東尼奧、薩爾瓦多等人這時應該已經讓羅曼看到了特魯希略的屍體。布博應該已經動員起部隊宣佈軍民聯合執政委員會成立。說不定此時此刻忠於布博的軍人已經逮捕甚至消滅了阿貝斯·加西亞及其殺人團伙,說不定特魯希略的弟弟和親戚已經被關進了牢房,說不定老百姓已經在電臺的號召下上街慶祝暴君之死。整個老城、獨立公園、伯爵公園和國家宮周圍大概已經處於真正的狂歡之中了,人們在慶祝自由的到來。「佩德羅·裡韋奧,多遺憾!本來應該在跳舞,你卻躺在手術檯上。」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妻子眼淚汪汪的驚恐的臉。「親愛的,怎麼回事?他們把你怎麼了?」他極力安慰妻子,擁抱她,親吻她,對她說:「親愛的,一次事故,別害怕。要給我做個手術。」他還認出了瑪蕊和她的丈夫路易斯·德斯普拉德爾·布拉切。後者是醫生,他在問達米隆·裡卡特大夫關於手術的問題。「佩德羅·裡韋奧,你為什麼要幹這種事?」「親愛的,為了讓我們的孩子可以自由地生活。」她沒完沒了地問這問那,一面不停地哭泣。「我的天啊,你渾身是血!」他開啟了激情的閘門,把妻子摟在懷裡,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眼睛,喊道:
「奧爾加,他死了!死了!死了!」
彷彿演電影一樣,畫面定格,游離於時間之外。看到奧爾加、瑪蕊夫婦、護士和醫生懷疑地望著他的神情,他很想哈哈大笑。
「佩德羅·裡韋奧,別說了!」達米隆·裡卡特大夫低聲道。
大家都一起轉身看著房門,因為走廊裡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那是些用後跟踏在地面上完全不理睬牆壁上寫有「安靜」字眼的人們。門開了。佩德羅·裡韋奧立刻在這群穿軍裝的人中間認出喬尼·阿貝斯·加西亞上校那張胖臉、那個雙下巴、那短下頦和浮腫的眼袋。
「晚上好!」喬尼說道,眼睛望著佩德羅·裡韋奧,話卻是說給其他人聽的,「勞駕,請出去!達米隆·裡卡特醫生嗎?您留下。」
「他是我丈夫,」奧爾加摟著佩德羅·裡韋奧說道,「我要跟他在一起。」
「把她拉出去!」阿貝斯·加西亞命令道,根本不看她。
房間裡又進來幾個人,是腰上挎手槍的特工和扛著衝鋒槍的軍人。佩德羅半閉著眼睛看到有人把哭泣的奧爾加帶走了。他大喊一聲:「別碰她!她懷孕了!」他們還帶走了瑪蕊。她丈夫不用人推,也跟在後面走了。特工和軍人都或好奇或厭惡地望著佩德羅。他還認出那些人裡有費利克斯·埃爾米達將軍和菲蓋羅阿·加里翁上校。後者是他在當兵時就認識的。據說,菲蓋羅阿是阿貝斯·加西亞軍情局裡的副手。
「他怎麼樣?」阿貝斯一字一頓地問醫生。
「上校,很嚴重,」達米隆·裡卡特醫生回答說,「子彈可能在心臟附近,是從上腹部進去的。我們已經給他服了止血藥,打算動手術。」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酒吧長談》《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