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在抽菸,房間裡烏煙瘴氣。佩德羅很想來一支,吸一支薩林牌薄荷香菸,瓦斯卡爾·特哈達經常抽這種煙,恰娜·迪亞斯家裡也常常用薄荷煙來招待客人。

在他眼前,距離很近的地方,是阿貝斯·加西亞那肥胖的面孔、腫脹的眼袋、烏龜樣的臉。

佩德羅聽到他溫和地問:「您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說完他就後悔了。這樣的回答再愚蠢不過了。但是,他想不出該說什麼。

「誰向您開的槍?」阿貝斯·加西亞固執地問道,臉色不變。

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沉默不語。真是不可思議,在他們為暗殺特魯希略做準備的幾個月裡,竟然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他今天這種處境。如何編造不在現場的謊言,支吾搪塞地接受審訊?「真是愚蠢!」

「一次事故。」編造如此愚蠢的謊話讓他又一次感到後悔。

阿貝斯·加西亞沒有急躁。寂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佩德羅·裡韋奧感覺到了圍著他的人們的沉重和充滿敵意的目光。他們抽菸時菸頭一紅一紅地在他眼前發亮。

「給我講講這次事故!」軍情局局長仍然用老調子說話。

「我離開酒吧時有人從汽車裡朝我開槍。不知道是什麼人乾的。」

「哪個酒吧?」

「獨立公園附近,巴羅·印卡多大街的魯比奧酒吧。」

幾分鐘以後特工們就可以發現他是在撒謊。他的朋友們沒有給受傷者補上慈悲的一槍會不會給他幫倒忙呢?

「元首在什麼地方?」喬尼·阿貝斯問道。審訊的口氣中已經流露出激動的成分。

「不知道。」他覺得喉嚨又開始梗塞了,又一次渾身無力。

「元首活著嗎?」軍情局局長問道。緊接著他又重複問道:「他在什麼地方?」

佩德羅·裡韋奧雖然又一次感到眩暈和要失去知覺,卻發覺軍情局局長平靜的外表掩飾著激動不安的心情,他拿著香菸的那隻手笨拙地尋找著嘴唇。

「我希望他在地獄裡,如果有地獄的話,」他聽見自己在說,「我們把他送到那個世界去了。」

阿貝斯·加西亞的面孔被香菸遮住了一部分,他聽了佩德羅的話仍然沒有變色,但是張開了嘴巴,好像肺裡缺少空氣似的。寂靜的四周變得更加緊張。佩德羅渾身無力,一陣眩暈。

「是誰?」喬尼問道,聲音很輕,「哪些人把元首送進了地獄?」

佩德羅·裡韋奧沒有回答。喬尼盯著他的眼睛;佩德羅不示弱地抵抗著他的目光,這讓他回憶起童年時在學校玩的遊戲:看誰先眨眼睛。上校舉手從嘴唇上拿下點燃的香菸,臉色不變,把菸頭按在他的左眼下方。佩德羅·裡韋奧沒有叫喊,沒有呻吟。他緊閉著眼睛。灼熱引起劇痛,發出燒焦的肉味。睜開眼睛時,他看到阿貝斯·加西亞還在那裡。苦難剛剛開始。

「這種事情如果幹不好,那就最好別幹。」佩德羅聽到喬尼在下斷語。「你知道誰是薩卡里亞斯·德·拉·克魯斯嗎?那是元首的司機。他住在馬裡翁醫院,我剛剛跟他談過話。他比你還糟,從頭到腳捱了好幾槍。可是還活著。你看,你們沒有得手。你是完蛋了。你也死不了。你會活下去的。但是,得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我。公路上還有誰跟你在一起?」

佩德羅·裡韋奧感到自己沉了下去,又浮了上來,隨時都會嘔吐。託尼·英貝特和安東尼奧不是說薩卡里亞斯·德·拉·克魯斯已經死透了嗎?阿貝斯·加西亞是不是在撒謊以便套出人名來?他們可真愚蠢!他們應該確認一下「公羊」的司機也死了。

「英貝特說,薩卡里亞斯已經死透了。」他抗議道。奇怪的是自己同時有兩個聲音。

軍情局局長的面孔湊到了他眼前。他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裡面有菸草味。小眼睛是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絲絲黃色的東西。如果有力氣,他真想咬爛這張胖臉,至少啐他一臉唾沫。

「他弄錯了。司機只是受了傷,」阿貝斯·加西亞問道,「哪個英貝特?」

「安東尼奧·英貝特,」他解釋說,焦慮吞噬著他的心,「這麼說,他騙了我?他媽的,他媽的!」

他覺察到腳步聲和身體挪動的嗦嗦聲。在場的人在他床邊擠來擠去。煙霧毀壞了一張張面孔。他感到窒息,好像他們在踐踏他的胸脯一樣。

「安東尼奧·英貝特和什麼人?」阿貝斯·加西亞上校在他耳旁問道。佩德羅一想到這一次喬尼會把菸頭按在他眼睛上,讓他變成獨眼龍,就不由得毛骨悚然。「是英貝特指揮的嗎?這件事是他組織的嗎?」

「不是,沒有指揮,」他嘟嘟囔囔地說道,擔心力氣不足說不完這句話,「如果說有指揮的話,那應該是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什麼?」

「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他解釋道,「如果有指揮的話,當然應該是他。可是沒有指揮。」

又一次漫長的沉默。是不是給他注射噴妥撒鈉了,所以他才說這麼多話?可是,通常注射了這種藥以後是想睡覺,而他現在是清醒的、亢奮的,很想說話,想把埋藏在心中的秘密都掏出來。他媽的,如果他們繼續提問的話,他還會回答問題。周圍有竊竊私語的聲音,有在瓷磚地上滑動的腳步聲。他們是不是走了?有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英貝特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在什麼地方?」軍情局局長吐出一口濃煙。佩德羅·裡韋奧覺得煙氣從鼻子和喉嚨進入了臟腑。

「他們去找布博了!還能在他媽什麼地方!」他有力氣說完這句話嗎?阿貝斯·加西亞、費利克斯·埃爾米達將軍和菲蓋羅阿·加里翁上校聽了他這句話驚訝得目瞪口呆,因此他不得不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來解釋他們不明白的意思。「他要是看不到‘公羊’的屍體是不會動手的。」

他們一個個早已經睜圓了眼睛,現在人人恐懼地、不相信地死盯著佩德羅。

「是布博·羅曼?」阿貝斯·加西亞這時總算又恢復了平靜。

「是羅曼·費爾南德斯將軍嗎?」菲蓋羅阿·加里翁又重複問道。

「是武裝部隊總司令?」費利克斯·埃爾米達將軍尖叫道,臉色完全變了。

佩德羅·裡韋奧並不奇怪的是:那隻手又落下來了,燃燒的菸頭按在了他的嘴巴上。舌頭上感覺到了菸草和菸灰的苦味。他沒有力氣吐出這灼熱和臭烘烘的菸草,它扎破了牙床和舌頭。

「上校,他昏過去了。」他聽到達米隆·裡卡特醫生的低語聲。「如果不動手術,他會死的。」

「您要是不把他弄醒,那要死的就是您!」阿貝斯·加西亞憤怒地回答說,「給他輸血,或者再加點什麼,但是一定要讓他恢復知覺。這個傢伙必須說話。把他弄醒過來!不然我就把這支手槍裡的子彈都打進您的身體裡去!」

既然他們這樣說話,那他佩德羅就是還沒死。他們是不是已經找到了布博·羅曼?是不是給他看了「公羊」的屍體?如果革命已經開始,那阿貝斯·加西亞、費利克斯·埃爾米達和菲蓋羅阿·加里翁就不應該圍在他的床邊。他們應該像特魯希略的弟弟和親戚一樣被關進監獄或者被打死。他的腹部不疼了,眼皮和嘴巴疼痛,那是灼傷的結果。護士又給他注射了一針,讓他聞一個帶薄荷味的棉花球,好像薄荷香菸的氣味。他發現床邊有個裝生理鹽水的瓶子。他聽見他們在說話,可是他們卻以為他聽不見。

「這能是真的嗎?」菲蓋羅阿·加里翁似乎恐懼多於吃驚。「國防部長也捲進來了?喬尼,這不可能!」

阿貝斯·加西亞糾正道:「令人驚訝,讓人感到荒唐,原因不好解釋,但是卻有可能。」

「為了什麼呢?目的是什麼呢?」費利克斯·埃爾米達將軍提高嗓門問道,「他能撈到什麼好處?他今天的一切都是元首給的。這個混蛋在胡說八道,想把咱們搞糊塗。」

佩德羅·裡韋奧挪動一下身體,打算坐起來,他要讓他們知道:他沒有昏迷,也沒有死去,他說的都是真話。

「費利克斯,你別以為這是元首為了考驗誰忠誠誰不忠誠而導演的一齣戲。」菲蓋羅阿·加里翁說道。

「我沒有這麼想,」埃爾米達將軍沉重地說道,「如果這些混蛋真的害了元首,那這裡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阿貝斯·加西亞上校拍拍前額,恍然大悟似的說:

「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羅曼約我去軍隊總部。毫無疑問,他捲進去了!他企圖在發動政變之前逮捕元首的親信。我要是去了的話,那早就死定了。」

「他媽的,真難以置信!」費利克斯·埃爾米達將軍反覆說道。

阿貝斯·加西亞下令道:「派軍情局的巡邏隊封鎖拉德哈麥斯大橋!政府的人,特別是特魯希略的親戚不要過奧薩瑪河,不要靠近一二·一八要塞。」

「國防部長何塞·雷內·羅曼將軍和他妻子米萊雅·特魯希略會發動政變!」埃爾米達將軍像個白痴似的自言自語道,「我他媽的什麼也不明白!」

「在沒有證明這小子是無辜的之前,還是相信他的話吧!」阿貝斯·加西亞說道,「你快去通知元首的弟弟們:馬上到國家宮集合。先不要提布博的事情。告訴他們有謀殺元首的傳聞。快去吧!這傢伙怎麼樣?我可以問他了嗎?」

「上校,他快死了,」達米隆·裡卡特醫生肯定地說,「作為醫生,我的職責……」

「你的職責是閉上嘴巴,如果你不願意被當成同謀犯的話。」佩德羅·裡韋奧再次看到軍情局局長的面孔離他很近。他想:我不會死的。大夫在撒謊,為的是不讓他再在我臉上燙菸頭。

「是羅曼將軍指揮殺害元首的嗎?」他又一次感覺到上校從鼻子和嘴巴里發出的臭氣,「是不是真的?」

「他們在找羅曼,要讓他看特魯希略的屍體,」他聽見自己這樣喊道,「羅曼就是這種人: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他還要看手提箱。」

這樣費力讓佩德羅感到了疲憊。他擔心特工們此時在用菸頭燙奧爾加的臉。可憐的人,真讓人心疼!她會流產的,會抱怨不該跟這個前上尉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結婚。

「什麼手提箱?」軍情局局長問道。

「特魯希略的手提箱,」他立刻回答道,吐字清晰,「箱子外面都是血,裡面都是比索和美元。」

「上面有他的姓名首字母嗎?」上校堅持問道,「用金屬貼上去的rltm?」

他無法回答,他的記憶背叛了他。是託尼和安東尼奧在汽車裡發現的。他們開啟以後說,裡面裝滿了比索和美元。有成千上萬。他察覺到了軍情局局長的焦慮。啊,你這個混蛋,手提箱說服了你:「公羊」讓人給宰了!這是真的!

「還有誰參加這個行動?」阿貝斯·加西亞問道,「告訴我名字!我讓你去手術室,給你把子彈取出來,還有誰?」

「他們找到布博了嗎?」他問道,口氣激動,顯得急切,「他們讓他看屍體了嗎?巴拉格爾看了沒有?」

阿貝斯·加西亞上校幾乎又一次吃驚得下巴脫臼。他的確由於驚訝和擔心而目瞪口呆。他用無聲無息的方式在爭取主動權。

「讓巴拉格爾看屍體?」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問道,「讓共和國總統看屍體?」

「他將來也是軍民聯合執政委員會的成員,」佩德羅·裡韋奧解釋道,一面極力剋制著胃痙攣的衝擊,「我表示反對。大家說有必要讓他參加,為了讓美洲國家組織放心。」

這一次胃痙攣來勢兇猛,他來不及扭頭到床外,就嘔吐起來。某種溫暖且黏糊糊的東西躥出喉嚨噴到胸前。他看到軍情局局長連忙後退,臉上一副噁心的樣子。他感到腸絞痛和徹骨的寒冷。他已經不能說話了。過了片刻,上校的面孔又一次來到他眼前,這面孔由於不耐煩而變了模樣。喬尼看著他的那副眼神,彷彿要用鋸子鋸開他的大腦,以便挖出全部秘密。

「華金·巴拉格爾也是你們的人?」

那目光,他僅僅抗拒了幾秒鐘。他合上眼睛,打算睡覺。或者死去也行。沒有關係。他聽到兩三次問同一個問題:「巴拉格爾?巴拉格爾也是你們的人?」他不回答,也不睜開眼睛。當強烈的灼熱造成的疼痛落在他的右耳垂上並且疼得他蜷縮起來的時候,他仍然不說話,也不睜開眼睛。上校用菸頭燙過他耳垂之後,又用菸頭在他耳輪裡揉來揉去。他不喊叫,也不扭動身體。佩德羅·裡韋奧,你最後變成了軍情局局長的菸灰缸啦。呸,他媽的!「公羊」已經死了。睡覺。死亡。他在墮入的黑洞裡繼續聽到阿貝斯·加西亞在說:「像他這樣虔誠的信徒一定會和教士們共同搞陰謀。這是一次主教們策劃的陰謀,美國佬在一起配合。」長長的寂靜,間或有人低聲交談;不時地可以聽到達米隆·裡卡特醫生膽怯的懇求:再不做手術,傷者就要死了。佩德羅·裡韋奧心想:「我正想死呢!」

跑步聲,急促的腳步聲,摔門的聲音。房間裡再次擠滿了人。在剛進來的人中,菲蓋羅阿·加里翁上校又出現了。

「我們在公路上元首的雪佛蘭附近發現了假牙託。元首的牙醫費爾南多·卡米諾·塞爾特羅博士在做檢查。我親自叫醒了大夫。半小時後,他把檢查報告交來。初步看上去,像是元首的。」

他說得好難過。在場的人靜靜地聽他講完,充滿了悲傷的氣氛。

「沒有找到別的東西嗎?」阿貝斯·加西亞咬牙切齒地說。

「找到一支點四五口徑的自動手槍,」菲蓋羅阿·加里翁說道,「要用一兩個小時查槍支登記簿。還有一輛被人扔掉的汽車,距離案發現場兩百米的地方。是水星牌的。」

佩德羅·裡韋奧想起來,薩爾瓦多對菲菲·巴斯托裡薩發火是有道理的,因為他把他的水星牌扔到公路上了。特工們很快會查出汽車的主人,菸頭很快會燙在「突厥」的臉上。

「他又供出點什麼?」

「居然說到巴拉格爾頭上了。」阿貝斯·加西亞吹了一聲口哨。「你明白沒有?總司令加上共和國總統。他說要成立一個什麼軍民聯合執政委員會,為了安撫美洲國家組織,把巴拉格爾放了進去。」

菲蓋羅阿·加里翁上校又罵了一句「他媽的」。

「有人命令他這麼說,為了攪亂咱們的注意力。拉上重要人物,把大家都牽連進去。」

「有這種可能性。咱們走著瞧吧,」阿貝斯·加西亞上校說道,「有些事是肯定的了。參加的人很多,高層裡有叛徒。當然,還有教士。應該把賴利主教從聖多明各學校裡揪出來。管他好壞呢!」

「把他關進四十一號監獄?」

「他們一旦知道下落,會去那裡找他的。最好還是把他送到聖伊希德羅去。但是,等一等。有點麻煩。應該請求一下元首的弟弟們。如果說有誰不會參加陰謀的話,那就是威爾希里奧·加西亞·特魯希略將軍。去吧,你親自向他報告。」

佩德羅·裡韋奧聽到了菲蓋羅阿·加里翁上校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是不是他眼前只有軍情局局長一個人了?這個特工頭子是不是還要繼續在他臉上熄滅菸頭?但是,現在折磨著他的已經不是這一切了——他意識到:雖然他們已經殺了元首,可是事情並沒有按照事先設計的方向發展。為什麼布博沒有率領部下奪取政權?阿貝斯·加西亞還在發號施令,讓特工逮捕賴利主教。他在幹什麼?這個殘忍的壞蛋怎麼還能調動人馬?他就在他眼前,雖然看不見,但是他的鼻子和嘴巴聞到了那股臭氣。

他聽見喬尼在說:「再告訴我幾個人的名字,我就讓你休息。」

達米隆·裡卡特醫生哀求道:「上校,他聽不見,也看不見。他休克了。」

「那就給他做手術!」阿貝斯·加西亞說,「你聽明白了:我要活的。我用這傢伙的命抵你的命。」

「我只有一條命。您不可能一次次來抵押!」佩德羅·裡韋奧聽見醫生如此嘆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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