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大恩人邁進了華金·巴拉格爾博士的辦公室。這是自從九個月以前,一九六〇年八月三十日起,為避免美洲國家組織的制裁,元首命令其弟埃克托爾·特魯希略(「黑人」)辭職,把總統寶座讓位給這個勤奮而又和藹可親的詩人和法學家以來,從星期一到星期五必須做的事情。巴拉格爾早已起身迎候元首的到來。

「陛下,下午好!」

與吉特爾曼夫婦共進午餐之後,元首休息了半小時,然後更衣,換上一身精美的白絲衣裳,與四個秘書一起處理公務,直到五點鐘。他滿臉怒容,毫不掩飾心中的怒火,直截了當地發問:「是您兩個星期以前批准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女兒的出國手續的嗎?」

矮小的巴拉格爾博士的小眼睛近視度數極深,它們在厚厚的眼鏡片後面不停地眨動。

「是的,陛下。對,她名叫烏拉尼婭·卡布拉爾。修女會給了她一份獎學金,地點在密歇根一所學院。為了參加考試,她必須儘快動身。校長給我做了解釋,裡卡多·比迪尼大主教也在關注這件事情。我當時想,這個小小的表示可能可以為高層接觸搭個橋樑。陛下,我在一份備忘錄裡都做了詳細說明。」

這個矮小的博士用往常溫和的口氣說著,圓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發音吐字如同廣播劇中的演員或者語音老師一樣完美和清晰。特魯希略用探究的目光緊盯著他,極力想從他的表情、口形和轉動的眼珠上找出蛛絲馬跡或影射的內容來。但是,不管他如何沒完沒了地猜疑,終究什麼也沒有發現。當然,這個傀儡總統在政治上實在太老練了,他的表情不可能露出馬腳。

「那份備忘錄,你是什麼時候送給我的?」

「陛下,兩個星期以前。是在比迪尼大主教過問這件事情之後。我對您說過,因為那孩子走得急,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就批准她出國了。由於沒有收到您的批覆,我就把手續辦了。她那時也拿到了美國的簽證。」

大恩人在巴拉格爾的寫字檯對面坐下,揮揮手也讓巴拉格爾坐下。他在這間位於國家宮第二層的辦公室裡感覺很好:寬敞、通風、樸素,到處都是圖書,地面和牆壁都閃閃發亮,寫字檯也總是一塵不染。不能說這位傀儡總統是個瀟灑的人(這副肥胖的模樣,如此矮小的身材,幾乎是個侏儒,怎麼能瀟灑得起來呢?),但是,他的穿著如同他說話一樣非常標準,講究禮儀,工作起來不知疲倦,對他來說,沒有假日和鐘點。他露出了驚慌的神色,大概意識到批准「智囊」女兒出國是犯了嚴重錯誤。

「半小時前,我才看到這份備忘錄,」元首說道,口氣是告誡性的,「可能被丟在什麼地方了。但果真如此,我會奇怪的。我的檔案一向是井井有條的,這之前,沒有一個秘書看到過這份備忘錄。因此,一定是卡布拉爾的哪個朋友擔心我不肯批准這個手續,就把檔案故意放錯了地方。」

巴拉格爾博士擺出一副驚愕的樣子。他身體前傾,嘴巴微張;就是這張嘴巴,在演說時發出柔和的琶音和優美的顫音,而在政治性的慷慨陳詞時,可以裝腔作勢,甚至可以說出義憤填膺的話來。

「我一定仔細調查,看看是誰把備忘錄送到您辦公室的,交給了什麼人。當然,我是太著急了。我本應該當面跟您談一談。請求您原諒我這一疏忽。」他的兩隻手,指甲剪得很短,時而張開,時而合攏,做出十分後悔的樣子。「說實話,我當時想:這事沒有什麼要緊的。您在部長會議上指示我們:‘智囊’的處境不牽連他的家庭。」

元首點點頭,不讓他說下去。

「有人竟敢把這份備忘錄藏了兩個星期,這事很重要,」他冷冰冰地說道,「秘書處有叛徒或者不稱職的人。我希望是個叛徒,因為不稱職的人危害更大。」

元首嘆了一口氣,感覺有些疲倦;他想起了恩裡克·利特戈爾·賽阿拉醫生:他真的想下手害自己嗎?還是一時失手?從辦公室的兩扇窗戶望出去,他看到了大海;大朵大朵的白雲擋住了陽光;灰色的下午,海面上波濤洶湧。巨浪滾滾而來,拍打著坍塌的堤岸。他出生在聖克里斯托瓦爾一個遠離大海的地方,這浪花飛濺和水天一色的情景讓他特別高興。

「修女們給這個女孩獎學金是因為她們知道卡布拉爾已經倒霉了,」元首不快地嘟噥道,「因為她們以為卡布拉爾現在可以為敵人服務了。」

「陛下,我敢肯定:不是這樣的。」大元帥看到巴拉格爾博士選擇字眼時猶豫不決。「瑪麗嬤嬤和聖多明各學校的校長對阿古斯丁的看法很糟。看來,父女倆相處得不好。那孩子在家裡很痛苦。修女們要幫助她,而不是她父親。她們紛紛保證說:這是個學習天賦特別好的女孩。很遺憾,我就匆匆忙忙地簽字批准了。我這樣做首先考慮的是要緩和與教會的緊張關係。陛下,我覺得這個衝突是危險的。您知道我的看法。」

元首用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手勢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智囊」會不會已經叛變了?無依無靠、沒有職務、沒有經濟來源、心中無數的這種情況會不會把「智囊」推到敵人那邊去呢?但願不會!他是老部下了,過去做過許多好事,可能將來還會出大力氣。

「最近見過‘智囊’嗎?」

「陛下,我沒有見過。我一直按照您的指示辦事:不見他,不回他的信。他給我寫過兩封信,這您是知道的,通過他的妹夫,那個在菸草公司工作的阿尼巴爾,我知道他情緒很壞。阿尼巴爾說:‘他都想自殺了。’」

在這個政權處於困難的時刻,如此考驗一個像卡布拉爾這樣辦事得力的同志,是不是有些輕率呢?可能是的。

「好了,不要在阿古斯丁·卡布拉爾身上耽誤時間了,」元首說道,「教會問題,美國問題。從這裡開始吧。怎麼對付賴利主教?他在聖多明各學校的修女中間還要待多長時間?他還要繼續扮演殉道者的角色嗎?」

「我已經同大主教和教皇使節分別長談過了。我堅持賴利主教必須離開聖多明各學校,他在那裡是令人無法容忍的。我想我已經說服了他倆。他們要求保證主教的人身安全,要求《國家報》《加勒比日報》和‘多明尼加之聲’停止對主教的攻擊,要求讓他回到聖胡安教區去。」

「他們沒有要求您把總統的位置也讓出來嗎?」大恩人問道。只要一聽到賴利和巴納爾的名字,他就怒火中燒。這樣看來,軍情局局長的意見是不是有道理呢?要不要乾脆擠破這個膿包呢?「喬尼·阿貝斯建議我把賴利和巴納爾裝上一架飛機,送他倆回國。宣佈他倆為不受歡迎的人,驅逐出境!現在菲德爾·卡斯特羅在古巴對付西班牙教士和修女時就是這樣乾的。」

總統一言不發,一點表示沒有。他一動不動,靜靜地等待著。

「要不然,就讓人民懲罰這兩個叛徒,」停頓片刻,元首繼續說下去,「人民迫不及待地要動手了。我在近來人民的活動中已經看到這一點了。在聖胡安,在維加,人民已經忍耐不住了。」

巴拉格爾博士承認:老百姓如果有可能,會把這兩個人絞死的。人民對這些教士充滿了怨恨,這些教士對大恩人實在太忘恩負義了,大恩人為天主教會做的事情比一八四四年以來歷屆政府做的都要多。可是,大元帥實在太有智慧、太講實際了,因此不會聽從軍情局局長那失去理智、不懂政治的建議;如果採納了那些建議,會給國家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巴拉格爾不慌不忙地說著,帶著節奏感,加上用詞得體,給人以滔滔不絕的感覺。

元首打斷了他的話:「在政府裡,您是最討厭阿貝斯·加西亞的人。這是為什麼?」

答案就在巴拉格爾博士的嘴邊。

他回答說:「上校是安全問題方面的技術人員,他為國家服務得很好。但是,通常情況下,他的政治見解是很冒失的。憑著我對陛下的尊敬和欽佩,我斗膽奉勸陛下:不要採納那些主意。不搞驅逐出境;更不要殺死賴利和巴納爾,否則的話,會招致又一次軍事入侵。那樣一來,特魯希略時代就要結束了。」

由於華金·巴拉格爾博士的口氣是如此柔和、親切,話語的音樂感是如此悅耳動人,以至於他說的這番話顯不出有多麼堅決和嚴厲,而此時這個侏儒是在跟元首講話啊。他是不是太過分了?他是不是也像「智囊」一樣冒傻氣,一樣過於自信,因此也需要讓現實給他洗個澡?巴拉格爾是個奇怪的人物。從一九三〇年開始,他就來到了特魯希略身邊,那時特魯希略派兩個衛兵去他下榻的小旅館,請他到家裡住一個月,以便幫助特魯希略搞競選活動。希馬尼的地方領袖埃斯特萊亞·烏雷尼亞曾經做過特魯希略短暫的盟友,而年輕的巴拉格爾一度狂熱地支援過埃斯特萊亞。特魯希略的一次邀請和半個小時的談話就足以讓這個出生在納瓦萊特小村莊的二十四歲的詩人、教師和律師變成一個無條件的特魯希略分子,變成一個可以完成種種外交、行政和政治任務的得力又謹慎的官員。這個不顯眼的人物——特魯希略曾經一度給他起了個「影子」的外號——儘管他在元首身邊工作了三十一年,可是仍然讓元首覺得深不可測,雖然元首經常吹牛說,識別各色人等,他比優良警犬的嗅覺還要靈敏。元首對華金·巴拉格爾拿不準的地方之一就是此人究竟有沒有野心。與核心層裡的其他人不同,那些人的表現、積極性和阿諛奉承如同一本開啟的書,元首可以看出他們的慾望。巴拉格爾給元首的印象是: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在與西班牙、法國、哥倫比亞、宏都拉斯、墨西哥等國產生聯絡的外交崗位上,或者在教育部、總統府和外交部,巴拉格爾覺得被工作和任務壓得喘不過氣來,這遠遠超過了他的理想和才幹,因此他拼了命也要把任務完成得出色。但是,元首突然想到,正是由於這一謙卑的態度,這個矮小的詩人和法學家才一直留在最高領導層,也正是由於他的無足輕重,他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經歷倒霉的時期。因此,他才當上了傀儡總統。一九五七年,正當要安排一個副總統的時候,元首的弟弟「黑人」排在名單的首位,但是,多明尼加黨遵照元首的指示,選中了駐西班牙大使拉斐爾·波奈利。忽然間,大元帥決定不要這個貴族人物,而代之以不起眼的巴拉格爾,其理由不容討論:「這個人沒有野心。」但是,如今,這個沒有野心的人物,這個舉止優雅、善於演說的大知識分子,當上了共和國的總統,也敢隨便罵軍情局局長了。是不是也應該給他降降溫呢!

巴拉格爾沉默地坐著,一動不動,不敢打斷元首的思路,等著元首講話。特魯希略終於開口了,但是,不再談教會的話題。

「我一直用‘您’跟您談話,對吧?您是我合作伙伴中唯一我不用‘你’來稱呼的人。您沒有注意到嗎?」

巴拉格爾圓圓的小臉紅了。

「是的,陛下,」他低聲道,感到不好意思,「我總是在想:不用‘你’來稱呼我,是不是不大信任我?」

「到這個時候我才發覺:您從來不像別人那樣叫我‘元首’,」特魯希略補充道,露出吃驚的神色,「雖然咱們在一起多年,可我還是覺得您相當神秘。巴拉格爾博士,我一直沒能發現您有什麼人類的弱點。」

「陛下,我渾身是弱點。」總統微微一笑。「不過,這不是表揚,您好像是在批評我。」

大元帥不是在開玩笑。他雙腿交叉後又分開來,不眨眼地盯著巴拉格爾。他摸摸小刷子胡和乾燥的嘴唇,始終固執地注視著他。

特魯希略自言自語地說著,彷彿評論的物件並不在現場似的:「您身上有某種非人性的東西。您沒有男人身上那些自然屬性性質的慾望。據我所知,您不近女色,也不喜歡孌童。您的生活比您的鄰居、居住在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的教皇使節還要儉樸。喬尼·阿貝斯沒有發現您有過情人、未婚妻或者偶爾找個女人消遣一下。因此,您對床上的事情不感興趣。您也不愛錢。您幾乎沒有儲蓄;除去那座小住宅之外,您沒有地產,沒有股票,沒有投資,至少國內沒有。您從來不介入我部下的鉤心鬥角和血腥的戰爭,哪怕是所有的人一起策劃反對您的陰謀。我任命您當過部長、大使、副總統,甚至今天的總統。假如現在我讓您下臺,把您派遣到山區的一個無名小村裡去,您同樣會高高興興地去上任。您吃喝嫖賭一樣不沾,您不追求金錢、美女和權力。您是這種人嗎?或者這是一種有秘密計劃的韜光養晦?」

巴拉格爾博士光潔的面孔又變紅了。他那柔和的聲音毫不猶豫地肯定道:

「自從一九三〇年四月那天上午認識陛下以來,我唯一的嗜好就是為陛下出力。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了:為特魯希略效力就是為國效力。這讓我的生活非常充實,遠遠超過金錢、美女和權力能夠給予我的一切。陛下能讓我在您身邊工作,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話感謝您才好。」

得了,老一套的恭維話!就算一個沒有文化的特魯希略分子也說得出這番話。剎那間,特魯希略想到:這個矮小、無害的人物會向他敞開心扉的,如同在懺悔室裡一樣;他也會向他吐露心中的罪惡、恐懼、仇恨、夢想……也許,他沒有任何隱私,他的生活是眾所周知的:一個廉潔奉公、克勤克儉、不胡思亂想的高階官員,他會為元首起草漂亮的演說辭、綱領、書信、協議、口號、外交談判提綱並總結「大元帥思想」;他是詩人,會寫讚美多明尼加美人和基斯克亞風光的詩歌,會歌頌國家大事、選美比賽和國慶節。他是個沒有自己光芒的小人物,如同月亮一樣,需要特魯希略這個太陽的照耀。

大恩人斷言:「我知道了:您一向都是好同志。從一九三〇年那個早晨起,您就是如此。派人去請您,是我那時的妻子本貝尼達提議的。她是您的親戚吧?」

「陛下,她是我表姐。那頓午飯決定了我的一生。是您邀請我陪同您搞巡迴競選的。您讓我在聖佩德羅·德·馬克里斯、首都和羅馬納的群眾大會上為陛下做介紹。那是我初次登臺做政治演說。從那以後,我的命運走上了另外的道路。在那之前,我的愛好是文學、教學和講座。多虧了您的幫助,我把政治放到了第一位。」

一個秘書敲敲門,要求進來。巴拉格爾用目光徵求元首的同意,大元帥點點頭。秘書穿著合身的衣裳,留著小鬍子,抹著髮蠟,拿著一份備忘錄,那上面有聖胡安市五百七十六戶上層家庭的簽名,要求「阻止那個背信棄義的賴利主教再擔任高階職務」。由聖胡安市長和多明尼加黨地方官員組成的代表團希望把備忘錄親手交給總統。要不要接見這個代表團呢?巴拉格爾再次請示元首,大恩人再次點點頭。

巴拉格爾指示:「請他們等一等。我和元首處理完公務以後就去接見那些先生。」

巴拉格爾真的像人們說的那樣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嗎?不計其數的流言蜚語在議論他的獨身生活和他在做彌撒、唱感恩詩、參加宗教遊行時所採取的熱心且專注的態度。特魯希略曾經看到過他雙手合攏、眼睛低垂地去領聖餐的樣子。當巴拉格爾決定在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教皇使節駐地的旁邊造房子與妹妹們住在一起的時候,特魯希略命「活垃圾」給「公眾論壇」寫信嘲笑他們的鄰里關係。信中問道:巴拉格爾是教皇使節的什麼乾親?由於巴拉格爾以信仰虔誠聞名以及他同教士之間的良好關係,元首便委託他制定政府對天主教會的政策。他做得很好。直到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五日那一天——宣讀《主教書》的那個星期天之前,教會一向是政府可靠的盟友。多明尼加共和國與梵蒂岡之間的協約(巴拉格爾談判,特魯希略一九五四年簽字)是對政府和元首在天主教世界形象的最佳認可。這位詩人兼法學家肯定對持續了一年半的政府與教會的對抗局勢感到痛心。他還會篤信天主教嗎?過去,他總是維護政府應該保持與主教、教士和梵蒂岡良好關係的方針,他援引的理由是實用和政治的,而不是宗教的:天主教的贊同可以讓政府在多明尼加人民面前的行動合法化。特魯希略肯定沒有想過阿根廷前總統庇隆發生的事情:教會一瞄準庇隆,他的政府就開始垮臺。這有道理嗎?教士們的敵視難道能把特魯希略推翻?果真如此,那就先把賴利和巴納爾送到大海里喂鯊魚。

特魯希略突然說道:「總統,我說點讓您高興的事情。我沒有時間閱讀知識分子寫的那些廢話。什麼詩歌啊小說之類的玩意兒。國家大事實在太消耗精力了。瑪萊羅·阿里斯迪是個大作家,雖然跟我一起工作了好多年,可是我沒有看過他的任何作品。無論是那本《超越》,還是他那些關於我的文章,或者那部《多明尼加史》,我都沒有看過。幾百部詩人、戲劇家和小說家獻給我的作品,我一本也沒看。甚至我老婆寫的那些愚蠢東西,我也沒有看過。我沒有時間看書,也沒有時間看電影,聽音樂,去芭蕾舞劇院或者鬥雞場。此外,我從來都不相信藝術家的話。他們都是些沒有骨頭的東西,缺乏榮譽感,容易叛變,個個奴性十足。您的詩歌和散文,我也沒有讀過。您那部關於杜阿爾特的《自由的基督》,我只是翻閱了一下,上面有您給我的熱情獻詞。但是,有個例外。就是七年前的一篇演說。就是您當選為語言學院院士時在美術館的那篇演說。您還記得嗎?」

矮小人物的臉色變得更紅了。他滿面紅光,渾身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快樂。

他低垂著眼簾,囁嚅道:「題目是《上帝和特魯希略在一起:現實主義的闡釋》。」

「我反反覆覆讀了許多遍,」大恩人甜蜜的尖嗓子響了起來,「我可以像朗誦詩歌一樣一段段地背誦下來。」

為什麼要對這個傀儡總統披露這一心事?這是特魯希略的一點偏愛,過去從來沒有流露過。巴拉格爾有可能炫耀此事,會覺得自己了不起。情況還沒有發展到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要丟擲二號人物的地步。一想到這個矮子的最大優點可能就是不僅知道什麼是合適的事情,尤其知道不去探聽不合適的事情,元首就放下心來了。這種話,他以後不會再說了,免得其他部下爭風吃醋、互相敵視。巴拉格爾的那次演說讓他感到震動,讓他多次自問,那篇演說難道不是說出了一個深刻的真理、一個標誌著民族命運的神的決定嗎?那天晚上,身材矮小的新院士穿著大禮服在美術館的大舞臺上宣讀演說的第一部分時,大恩人並沒有特別上心。(元首也穿著大禮服,男性與會者都是如此;女賓身穿長裙,四處閃爍著珠光寶氣。)那篇演說好像是多明尼加史的概述,從哥倫布到達伊斯帕尼奧拉島開始講起。當演說者用他那講究的辭藻和優美的行文逐漸展示一種看法、一種觀點時,元首開始感興趣了。按照上帝的安排,多明尼加共和國在多災多難中——海盜襲擊、海地人入侵、兼併主義者的野心、白人的大量被屠殺和逃亡(從海地統治下解放時白人只剩下六萬人)——僥倖生存了四個多世紀即四百三十八年。這是造物主完成的任務。從一九三〇年起,拉斐爾·萊昂尼達斯·特魯希略·莫里納代替上帝,擔負起拯救祖國的艱鉅使命。

特魯希略微閉雙眼,背誦道:「在共和國向著自己命運發展的強盛時期前進的過程中,一種久經磨練的鋼鐵意志支援著那超自然力量維護祖國利益和造福人民的行動。這就是上帝與特魯希略同在。總之,這說明:一是祖國的生存,二是現在多明尼加人民生活的富裕。」

元首睜開眼睛,嘆息一聲,感到有些惆悵。巴拉格爾一直入神地聽他背誦,出於感激之情覺得自己非常渺小。

「您仍然認為上帝還在讓我替他看守崗位嗎?是不是還讓我來擔負拯救國家的責任?」元首問道,口氣裡混雜著難以確定的嘲諷和不安。

「陛下,您的責任比那時更重,」巴拉格爾那優美動聽的聲音回答道,「沒有神的支援,特魯希略不可能完成這超人的使命。對於這個國家來說,您就是上帝的工具。」

「遺憾的是這些混蛋主教不明白這一點。」特魯希略微微一笑。「如果您的理論正確,我希望上帝命令他們為自己的糊塗付出代價。」

巴拉格爾並非第一個把上帝和特魯希略的事業聯絡在一起的人。元首還記得從前法律教授、律師和政治家哈辛託·b.貝伊納多(一九三八年當過傀儡總統,因為屠殺海地人,國際社會紛紛抗議其第三次連任)曾經在住宅大門上掛了一塊金光閃閃的牌子,上面寫著:「上帝與特魯希略同在。」從那時起,這類標誌就在首都和內地許多地方風行起來。不,不是這句話讓特魯希略震動,而是那些說明上帝和特魯希略之間聯絡的道理讓他感到意外,彷彿那就是絕對真理一樣。感到有一隻超自然的手放在肩上是不容易的。特魯希略研究會每年都要重印巴拉格爾的這篇演說,它是各類學校的必讀課本,是《公民手冊》的中心內容,目的就是教育學生掌握特魯希略理論。這個理論是由元首選定的三人小組起草的,他們是:巴拉格爾、「智囊」卡布拉爾和「活垃圾」。

「巴拉格爾博士,我多次思考您那套理論,」元首坦率地說,「那是神的決定嗎?為什麼是我?為什麼選中了我?」

巴拉格爾博士在回答之前用舌尖舔舔嘴唇。

「神的決定是不可抗拒的,」他神情專注地說道,「神考慮到了您所處的領袖地位、工作能力,尤其是對祖國的熱愛等等特殊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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