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嗎要在這些胡說八道裡浪費時間呢?有許多急事要處理啊。但是,奇怪極了,元首覺得需要延長這次無用、費神和主觀的談話。為什麼要和巴拉格爾談這個話題?在高層領導中,他同巴拉格爾很少說貼心話。他從來不請巴拉格爾去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卡奧瓦之家共進晚餐和尋歡作樂。可能是因為在整個知識分子和文化人的群體中,只有巴拉格爾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讓他感到失望。還因為他聰明過人,有些名氣(雖然據阿貝斯·加西亞說,總統周圍也有個骯髒的小圈子)。

「關於知識分子和文化人,我一向認為他們很糟糕,」元首繼續說道,「在功勞簿上,按照順序排列,第一位屬於軍人,他們堅決執行命令,不搞陰謀,不浪費時間。第二是農民,他們生活在農場裡和茅屋中,或者是蔗糖廠裡,他們健康,勤勞,有為國爭光的榮譽感。其次是公務員、企業家、商人。最後是知識分子和文化人。他們甚至應該排在教士後面。巴拉格爾博士,您是個例外。其他文人是一群臭流氓!政府給他們吃,給他們穿,給他們榮譽,他們得到的好處最多,可是給政府造成的傷害最大。比如,那幾個西班牙知識分子,何塞·阿爾莫依納或者赫蘇斯·德·卡林德斯,我們讓他們在這裡避難,給他們提供工作機會。他們先是好話說盡又吹又拍,然後一轉臉就造謠誣衊,寫起攻擊我們的文章來。還有那個奧索里奧·利扎拉佐吧?就是您帶來的那個哥倫比亞瘸子。他要為我作傳,把我捧上了天,在這裡過的日子像國王,腰包鼓鼓地回到哥倫比亞,可是搖身一變成了反特魯希略分子。」

巴拉格爾另外一個優點就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要說話,什麼時候變成一座獅身人面像,尤其是在元首宣洩心中不快的時候。特魯希略停下不說了。他在傾聽,努力要捕捉一排排浪花起伏的、泛著金屬光澤的水面傳來的聲音。通過窗戶他可以遠眺大海,但是聽不到濤聲,因為濤聲被汽車的馬達轟鳴聲掩蓋了。

元首突然轉向談話對手的平靜面孔,發問道:「您認為拉蒙·瑪萊羅·阿里斯迪叛變了嗎?他給《紐約時報》的美國佬提供情報是為了讓媒體攻擊我們嗎?」

巴拉格爾博士從來沒有被特魯希略這種可能招來麻煩和危險的突然問題嚇住,而別人常常不知如何應對。面對這類場合,他總是有捷徑可走:

「陛下,他發誓永不叛變。那時他就坐在您這個位置上,眼淚汪汪地以他母親和所有使徒的名義發誓:他不是塔德·肖爾茨的情報人員。」

特魯希略表情憤怒地反駁說:

「瑪萊羅會來這裡對您坦白說他已經叛變了?我現在問您的看法:他叛變沒有?」

巴拉格爾也知道在什麼時候只能下水:這是大恩人承認他的又一個優點。

「我萬分痛苦,因為我一直很看重瑪萊羅的才氣和人品。現在我認為,是他把情報賣給了塔德·肖爾茨。」他的聲音很低,幾乎難以察覺。「陛下,鐵證如山嘛!」

元首早就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雖然在他執政的三十一年裡,甚至在此之前他當警察的時候,或者更早在糖廠當工頭的時候,他早已經習慣不在回顧往事上浪費時間,不在已經做出的決定上後悔或者沾沾自喜上浪費時間,但是瑪萊羅事件有時卻回到他的腦海中來,給他留下苦澀的味道。多明尼加著名文學史家瑪科斯·恩裡克斯·烏萊尼亞稱瑪萊羅是「天才的無知者」,作為作家和歷史學家的瑪萊羅卻非常欣賞烏萊尼亞。瑪萊羅名利雙收,身兼專欄作家、《國家報》社長和勞工部長,他的三卷本《多明尼加史》是特魯希略掏錢出版的。

過去,如果要讓特魯希略為什麼人擔風險的話,他可以為這位作家說話,因為他創作的多明尼加長篇小說——關於羅馬納一家發電站的故事,題目是《超越》——在國內外享有盛譽,甚至譯成了英語。瑪萊羅曾經是個堅定的特魯希略主義者。作為《國家報》的社長,他證明他是堅決捍衛特魯希略和這個政權的,他思想鮮明,文風犀利。他是個出色的勞工部長,與工會領導和僱主雙方都處得很好。因此,當《紐約時報》的記者塔德·肖爾茨宣佈要來多明尼加採訪報道時,元首推薦瑪萊羅·阿里斯迪去陪同肖爾茨活動。他倆走遍了全國各地,瑪萊羅為肖爾茨辦成了需要的各種會見,包括對特魯希略的一次採訪。肖爾茨回美國時,瑪萊羅·阿里斯迪一直護送他到邁阿密。大元帥從來沒有指望《紐約時報》會刊登讚揚其政權的文章,但也不希望發表揭露特魯希略家族腐敗的訊息,他更沒有想到肖爾茨會拿出準確無誤的資料披露特魯希略家族財產的名稱、進賬日期和數額,以及特魯希略的親朋好友和部下從政府計劃的專案中受賄的情況。只有瑪萊羅有可能提供這些情報。元首肯定他的這位勞工部長再也不會邁進特魯希略城的大門了。但讓元首吃驚的是,瑪萊羅在邁阿密寫信給《紐約時報》,揭露肖爾茨的謊言。更讓元首驚訝的是,瑪萊羅居然敢回到多明尼加共和國來。他邁進了國家宮的大門。他哭著說他是無辜的。那美國佬躲開了他的監視,偷偷地跟持不同政見者見了面。特魯希略很少大發雷霆,但是那一次他實在控制不住了。他對這種哭哭啼啼的樣子感到噁心,便一記耳光扇過去,把瑪萊羅打得一個趔趄,再也不敢吭聲。瑪萊羅連連後退,一臉的恐懼。元首破口大罵,說瑪萊羅是「叛徒」。侍衛隊長開槍打死瑪萊羅以後,元首命令喬尼·阿貝斯解決屍體問題。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七日,勞工部長和他的司機在前往康斯坦薩的途中,在中央山脈某處墮下懸崖致死。政府為勞工部長舉行了國葬;追悼會上,參議員亨利·奇裡諾斯在演說中強調了死者的政治業績,巴拉格爾博士頌揚了死者的文學成就。

「雖然他叛變了,可他的死還是讓我感到難過,」特魯希略說道,口氣是真摯的,「他還年輕,剛剛四十六歲,本來還可以做許多事情。」

「神的決定是不可抗拒的。」總統重複道,沒有絲毫的諷刺意味。

「咱們離題了,」特魯希略不想談下去了,「您看還有可能解決教會的問題嗎?」

「眼下沒有,陛下。雙方的分歧太深了。坦率地說,如果您不下令阿貝斯上校停止攻擊主教,情況會越來越糟。就在今天,我收到了教皇使節和比迪尼大主教的正式抗議,因為《國家報》和加勒比電臺昨天侮辱了巴納爾主教。您看到了嗎?」

寫字檯上有一份剪報,巴拉格爾口氣虔敬地念給元首聽。經過《國家報》轉載的加勒比電臺的社論稱:維加地區的主教巴納爾閣下「原名萊奧波爾多·德·烏布里克」,是西班牙逃犯,受到國際警察的通緝。社論指控他「從事恐怖主義的空想之前,把教區裡塞滿了修女」;如今,「他因為害怕群眾的正義審判,躲藏在修女和一些病態女人的身後,顯而易見的是他與這些婦女有著放蕩的性交易」。

大元帥開心地笑起來。虧阿貝斯·加西亞想得出來!這個年事已高的西班牙人最後一次陰莖勃起的時間大概是在二十或者三十年之前了,指控他與維加教區的修女性交這實在太誇張了;最多說他猥褻孌童還差不多,好色和有女人氣的教士不都是這樣乾的嗎。

「上校有時候愛誇張。」元首笑著說道。

「我還收到了另外一份教皇使節和教會的正式抗議,」巴拉格爾非常嚴肅地繼續說道,「陛下,是關於五月十七日報紙和電臺對聖卡洛斯·包洛梅奧地區修士發動的攻擊。」

他舉起藍色的剪報本,其中有些醒目的標題。「搞恐怖活動的方濟各會修士」在教堂裡製造和隱藏手工炸彈。鄰居們是在一次偶然聽到的爆炸聲中發現的。《國家報》和「加勒比之聲」要求公安部門搜查這個恐怖活動的巢穴。

特魯希略不耐煩地瞥了一眼剪報。

「那些教士可沒他媽膽子造炸彈。最多在佈道時攻擊幾句罷了。」

「陛下,我認識那裡的修道院院長。阿隆索·德·帕爾米拉是個聖人,一心撲在傳道的使命上,對政府很尊重。他絕對不會搞顛覆活動。」

他停頓了片刻,用剛才飯後閒聊的親切口氣,講出一番道理來,而這些道理大元帥早就從阿古斯丁·卡布拉爾那裡聽到過多次了。為了重新與教會上層、梵蒂岡和教士們建立聯絡——他們中的大多數由於害怕無神論的共產主義而喜歡現政權,必須停止或者至少降低每天謾罵和攻擊的程度,因為這會讓敵人說我們的政權是反天主教的。巴拉格爾博士用他那始終彬彬有禮的態度給大元帥看美國國務院的抗議照會,因為這裡有人騷擾聖多明各學校的修女。他在答覆中已經說明:警察是保護修女不受敵視活動傷害的。但實際上,騷擾修女的事情時有發生。比如,阿貝斯·加西亞上校手下的人每天晚上用高音大喇叭對準學校,播送時髦的特魯希略主義進行曲,讓修女們無法入睡。此前,他們在聖胡安教區賴利主教的住所門前也這樣幹過;現在繼續在巴納爾主教的住所前這樣幹。同教會的和解還是有可能的,可是目前這樣的騷擾活動會把危機推向全面升級的地步。

「您跟那個信紅玫瑰十字教的傢伙談一談。您去說服他吧!」特魯希略聳聳肩膀說道,「他是教士的剋星。他肯定會說,現在安撫教會為時已晚。他還會說,教士們希望我流亡國外、被捕入獄或者讓人殺掉。」

「陛下,我敢擔保不是這樣的。」

大恩人沒有理他,他一言不發,用那令人慌亂和恐懼的探究目光死死地注視著傀儡總統。矮小的博士比一般人抵抗元首錐子般的目光的時間要長得多;但是,現在,經過兩分鐘直勾勾目光的審視,他開始流露出不舒服的感覺:厚厚的眼鏡片後面,小眼睛驚慌地一睜一閉。

「您信神嗎?」特魯希略問道,口氣有些焦慮,那冷冰冰的目光要鑽進巴拉格爾的心裡,要他坦率地回答,「人死之後,還會有來世嗎?好人上天堂,壞人下地獄,對嗎?您相信這一套嗎?」

元首覺得華金·巴拉格爾矮小的身軀更瘦小了,那些問題嚇得他目瞪口呆。他還覺得他身後那鏡框裡的大照片變大了許多,他身穿禮服,頭戴羽毛三角帽,胸前斜披著總統綬帶,旁邊是讓他感到自豪的西班牙卡洛斯三世大十字勳章。傀儡總統在說話的時候雙手搓來搓去,好像要傳達什麼秘密一樣:

「陛下,有時我有懷疑。不過,多年以前我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這是別無選擇的事情。必須有信仰。不可能當無神論者。在我們這樣的世界裡更不可能。如果有為公眾服務的才能並且搞政治的話,不可能沒有信仰。」

「您的虔誠是出了名的,」特魯希略堅持道,一面在座位上搖晃著身體,「我早就聽說,您不結婚,沒有情人,也不喝酒,不做生意,因為您早就秘密許過願。就是說您是居家修士。」

矮小的總統搖搖頭:這都不是真的。他過去不曾、將來也不會許什麼願;他與師範學校的一些同學不同,他們痛苦地考慮自己要不要被基督選中去做天主教的神甫,他則始終明白自己不具備做神甫的才能,而是從事政治思想工作。宗教信仰給他提供了精神支柱,提供了面對生活的道德規範。有時他懷疑先驗論,懷疑上帝的存在,但是從來不懷疑天主教不可替代的社會功能:它是抑制人類獸性中破壞社會秩序的狂熱和慾望的工具。在多明尼加共和國,天主教如同西班牙語一樣,是民族的凝聚力量。如果沒有天主教,國家就可能解體,就會倒退到野蠻時期。至於如何信仰,他按照聖伊格納西奧·德洛約拉在《新修會》中的規定行事:怎麼信仰就怎麼維持操守,尊崇宗教典禮、儀式去做彌撒、祈禱、懺悔、領聖餐。宗教形式的系統重複會逐漸創造內容,用上帝的存在來填補真空——在某些時候。

巴拉格爾低下頭不講了,好像因為向大元帥吐露了心中的隱私和對上帝的迎合而感到羞愧似的。

「我要是優柔寡斷的話,那絕對振興不了這個死氣沉沉的國家,」特魯希略說道,「如果在行動之前我總是等待上帝的指示,那就會一事無成。面對生死抉擇,我只能相信自己。我當然也會犯錯誤。」

大恩人通過巴拉格爾的表情察覺出來:這個矮子一定在想元首是在說什麼或者說誰。元首沒有告訴他,他腦海裡浮現出恩裡克·利特戈爾·賽阿拉大夫的面孔。這是元首求治的第一位泌尿科醫生——是「智囊」卡布拉爾推薦的優秀專家,因為他發現自己排尿困難。五十年代初,馬裡翁博士給他做過一次尿道手術,向他擔保說:永遠不會有麻煩了。可是不久排尿困難的老毛病又犯了。利特戈爾·賽阿拉大夫經過多次化驗分析和一次令人不愉快的直腸觸控,擺出一副婊子樣或者可謂渾身油膩的教堂司事的嘴臉,吐出一些打擊他情緒的含糊詞語:「會陰尿道硬化」「尿道管手術」「攝護腺炎」,最後做出了這樣的診斷(後來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陛下,請求上帝保佑吧。您這是攝護腺癌。」

他的第六感覺告訴他:醫生在誇大其辭,或者是在說謊。當這位泌尿專家提出應該馬上動手術的時候,元首確信了自己的判斷。醫生說:如果不做攝護腺手術,可能發生癌細胞轉移,那就太危險了;假如切上一刀,再加上化學治療,那還可能延長壽命。他在誇大其辭,在撒謊,因為他是個蹩腳醫生,要麼就是敵人。有人從巴塞羅那請專家的時候,元首就知道有人打算提前結束新祖國之父的性命。安東尼奧·布伊戈威特否定元首有癌症;那個討厭的攝護腺肥大是年齡造成的,可以用藥物緩解,這不會危及大元帥的生命。用不著做攝護腺切除手術。當天早晨特魯希略就下了命令,讓侍衛副官何塞·奧裡瓦中尉負責讓那個驕橫的利特戈爾·賽阿拉醫生帶著他那有害的思想和糟糕的科學技術從聖多明各的碼頭上消失。啊,對了,傀儡總統還沒有簽署貝尼亞·裡韋拉晉升為上尉的命令呢。元首從神的存在下降到了庸俗地犒賞阿貝斯·加西亞招募來的最機警的小流氓之一。

「我忘了一件事。」元首不高興地搖搖頭。「您還沒在貝尼亞·裡韋拉中尉由於特殊功勞而晉升為上尉的決定上簽字呢。一星期前,我就把卷宗給您送過來了,上面有我的批示。」

巴拉格爾總統的小圓臉變得很難看,嘴巴收縮,雙手痙攣。但是,他剋制住了,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神態。

「我沒簽字是因為要跟陛下談談晉升這件事。」

「沒有什麼好談的嘛!」大元帥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您已經拿到我的指示了。難道有什麼不清楚的嗎?」

「陛下,當然清楚。懇求您聽我講完。如果我的道理不能說服您,我馬上在貝尼亞·裡韋拉中尉晉升的命令上簽字。檔案就在這裡,隨時可以簽字。因為事情難辦,我覺得還是當面跟您說一說更好。」

元首完全知道巴拉格爾要陳述什麼道理,他開始有些生氣了。這個侏儒,他是不是以為元首太衰老了或者累了,就敢不服從命令了?他不再插話,掩飾著心中的不快聽總統怎麼說。巴拉格爾使出渾身解數調動辭令,讓他說出的事情通過講究的話語和極有教養的聲調不顯得那麼冒失。他用極恭敬的口氣奉勸元首重新考慮,像維克托·阿利希尼奧·貝尼亞·裡韋拉中尉這樣的人,雖然有特殊功勞,也別讓他輕易晉升。此人檔案中的問題太多,因為從事受譴責的活動而沾滿了汙點——也許不該受譴責——所以敵人會利用這一晉升命令,特別是美國,認為這是對他殺害米拉瓦爾三姐妹米內爾瓦、巴特里亞和瑪麗亞·特蕾莎的犒賞。儘管司法機關確認三姐妹和司機是死於交通事故,但是在國外被說成是政治謀殺,是由貝尼亞·裡韋拉中尉執行的,慘案發生時他就在聖地亞哥擔任軍情局站長。總統還大膽提醒元首,今年二月七日元首令下達後敵人那邊製造的軒然大波。根據元首令,貝尼亞·裡韋拉中尉被授予佔地四公頃的一座莊園和一處住宅。這所房子是國家從巴特里亞·米拉瓦爾和她丈夫手中沒收的,因為他倆從事顛覆政府的活動。敵人的叫囂至今還沒有停止。在美國成立的那些委員會還在掀起大風大浪,證明把米拉瓦爾的土地和住宅送給貝尼亞·裡韋拉中尉是對後者殺人的獎賞。華金·巴拉格爾博士勸告元首:不要再給敵人提供新的藉口,不要讓敵人反覆說元首豢養著一群殺手和暴徒。雖然元首一定還記得那件事,但是他還是想提醒一下:阿貝斯·加西亞上校手下這個干將不僅與米拉瓦爾三姐妹之死有牽連——這是流亡國外的人們大肆攻擊的一點,而且他還與瑪萊羅·阿里斯迪的事故和所謂失蹤有關係。在這種情況下,如此公開獎勵中尉是不夠謹慎的。為什麼不採取隱蔽方式獎勵呢?比如給些經濟補助,或者派遣到遠東什麼國家去當個外交官。

總統說完後,再次搓搓手。他眨眨眼睛,憑著直覺知道,他這番小心論證是沒有用處的,因此很擔心受到嚴厲訓斥。但是,特魯希略還是努力剋制住了心中升騰的怒火。

「巴拉格爾總統,您很走運,僅僅負責政治中的好事,」他冷冰冰地說道,「出臺法律,推動改革,參加外交會談,從事改造社會的工作。您是這樣度過三十一年的。您管的是治理國家中令人歡喜快樂的一面。我真羨慕您啊!我也願意只管國務活動,只當個改革家。但是,治理國家還有骯髒的一面,如果沒有這一面,您乾的事情就不可能成功。誰來管治安?誰負責社會穩定?誰幹安全工作?我一直設法不讓您管這些討厭的事情。但是,您不會說您不知道和平是怎麼來的吧!那是用犧牲和鮮血換來的!就在我、阿貝斯、貝尼亞·裡韋拉中尉等人設法讓國家處於穩定狀態時,您才有可能看到好的一面,才能做些好事,因此您得謝謝我們才行。因為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只有穩定了,您才能作詩和發表演說。我可以肯定,憑著您的聰明才智,理解我的話綽綽有餘。」

華金·巴拉格爾點點頭,臉色慘白。

大元帥最後說:「不談這些不愉快的事了。在貝尼亞·裡韋拉中尉晉升的命令上簽字吧!明天要發表在《官方公報》上。您還要親筆寫一封祝賀信。」

「陛下,我照辦。」

特魯希略伸手摸摸臉,總統以為他要打個呵欠呢。這是個假警報。今天晚上,他要通過卡奧瓦之家敞開的窗戶呼吸花草的芳香,要眺望漆黑天空上的群星,與此同時,撫摸一個熱情但有些膽怯的姑娘的裸體,他要像《你往何處去》的主人公阿爾位元洛那樣瀟灑地行事。然後,他要吮吸她性器官分泌出來的溫暖液汁,一面感受自己兩腿間產生的亢奮狀態。他會有個長時間堅挺的勃起,如同從前的陰莖一樣。他會讓那個姑娘快樂地呻吟,同時自己也享受一番,這樣就可以抹掉這個愚蠢侏儒不愉快的提醒了。

元首用比較中性的口氣說道:「我已經審查過政府準備釋放的被捕者名單了。除去那個蒙特克里斯蒂市的教授溫貝託·梅林德斯之外,沒有需要駁回的。辦手續吧。通知家屬星期四下午到國家宮來,他們就可以看到獲釋的人了。」

「陛下,我馬上辦手續。」

大元帥站了起來。傀儡總統也跟著要站起來。特魯希略打了個手勢,請他坐著別動。他還不走呢。他想活動活動麻木的雙腿。背對著寫字檯,他走了幾步。

「再次釋放囚犯能夠安撫美國佬嗎?」他自言自語道,「我懷疑。亨利·迪爾伯恩繼續在給搞陰謀的人打氣呢。據阿貝斯說,又有人在搞新的陰謀,甚至連胡安·托馬斯·迪亞斯也參與了。」

背後沒有聲音——他感覺身後有個蔫乎乎的沉重的人存在,嚇了他一跳。他立刻轉身看那個傀儡總統,巴拉格爾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表情恬靜地注視著元首。特魯希略感到不放心。他的直覺從來沒有欺騙過他。難道這個小人、這個侏儒知道什麼情況?

「這個新的陰謀,您聽說過什麼嗎?」

他看到巴拉格爾搖搖頭,動作堅決有力。

「陛下,假如我知道,我會立刻告訴阿貝斯·加西亞上校的。我一向都是這麼做的:只要聽到顛覆政府的訊息,我馬上彙報。」

元首向著寫字檯走了兩三步,一句話沒有說。如果說這個政權裡有一個人不能介入陰謀的話,那這個人就是小心謹慎的總統。巴拉格爾知道,沒有特魯希略,他就不可能存在;他還知道大恩人是他生命的元氣,沒有元首,他就將永遠從政治舞臺上消失。

元首走到一扇寬敞的窗戶面前。寂靜中,他長時間地眺望大海。烏雲已經遮住了陽光,天空是灰濛濛的,佈滿了銀色的雲彩;深藍色的海水一塊塊地反射著陽光。一條木船正航行在海灣裡,駛向奧薩瑪河口。那大概是條漁船,已經幹完一天的工作,正要回去靠岸。船兒留下一條浪花形成的尾波。由於距離遙遠,元首看不清那裡有一群海鷗在飛翔,但是他能想象它們在尖叫、在不停地撲扇翅膀的樣子。他很高興可以提前去散步,當然先去看母親,然後沿著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和中央大道走上一個半小時,一路上聞著海浪送來的鹹味空氣。他沒有忘記要為空軍基地門前下水道氾濫的事情去訓斥軍隊司令。要讓布博·羅曼去聞那坑臭水,看看以後是不是還會看到軍營門口如此噁心的情景。

元首沒有告辭就離開了華金·巴拉格爾總統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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