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親手殺了幾個?」大元帥開玩笑地問道。又一波笑聲傳遍了餐桌上下,弄得座椅咯吱亂叫,玻璃器皿叮噹亂響。

「陛下,您剛才說的‘胡說八道’全都是真的。」肥胖將軍抱怨道。他的微笑這時變成了怪相。「如今把全部責任都推到我們頭上了。假的,全都是假的!軍隊執行了您的命令。一開始我們把非法居留的人分離出來。可是老百姓不讓我們動手。人人都跑去抓海地人了。農民、商人、職員紛紛檢舉海地人隱藏的地方。海地人有的被絞死,有的被亂棍打死,有的還被燒死。有許多地方,部隊不得不出面制止過火行為。對海地人的怨恨情緒早就有了,因為他們又偷又搶,什麼壞事都幹。」

「巴拉格爾總統,事件發生後,您是跟海地方面談判的代表之一,」特魯希略繼續調查,「您說死了多少人?」

共和國總統那小小的模糊身影被座椅吞進去了一半。他聽到招呼,連忙抬起那顆碩大的腦袋。透過近視眼鏡,他看看聽眾,然後發出那溫和而有聲有色的語調來,他在花卉節上朗誦詩歌(他總是充當王國詩人的角色)、在慶祝多明尼加共和國小姐加冕時發表演說、在特魯希略政治活動中做鼓動宣傳或者在全體國民代表大會上闡釋政府的政策,都用這樣的語音語調。

「陛下,一直無法瞭解到準確的數字,」他慢慢地說著,擺出一副教師的派頭,「謹慎的估計大概是一萬到一萬五千。在那次跟海地政府的談判中,我們達成協議的數字是象徵性的:二千七百五十人。這樣,按照理論,每個受損失的家庭可以領到一百比索;為了表示親善和加強多明尼加與海地的友誼,陛下的政府立即支付了二十七萬五千比索。但是,您會記得,事情並沒有這樣辦理。」

他停了下來,圓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厚厚的眼鏡片後面,亮晶晶的小眼睛眯縫了起來。

「為什麼這點賠償費到不了受害者家屬手中?」西蒙·吉特爾曼問道。

「因為海地總統斯泰尼奧·樊尚是個騙子,他把錢裝進了自己的腰包。」特魯希略大笑起來。「只交了二十七萬五千比索嗎?我記得協議的結果是七十五萬美元,這樣他們就不抗議了。」

「的確如此,陛下,」巴拉格爾博士立刻回答道,口氣依然平靜,發音完美無誤,「協議上寫的是七十五萬比索,但是隻現付二十七萬五千比索。其餘的五十萬,分五年支付,每年付給十萬比索。但是,我記得很清楚,那時我是代理外交部長,堂安塞爾莫·巴烏利諾是我的談判顧問,我們附加了一條,根據這個條款,付款要在國際法庭上進行,要以提供出來的死亡證書為憑據,死者必須是一九三七年十月那被確認的兩千七百五十人中的一個才行。海地一直沒有履行這個手續。因此,多明尼加共和國就不必支付其餘的賠款了。賠償僅僅集中在開頭那筆錢上。陛下從自己的家產裡拿錢支付了,因此沒有花國庫一分錢。」

「能解決這樣一個可能會讓我們亡國的問題,這還算是一筆小錢,」特魯希略用做結論的口氣說道,表情嚴肅,「不錯,是死了一些無辜的人。但是,我們多明尼加人恢復了自己的領土主權。從那時起,感謝上帝,我們同海地的關係好極了。」

元首擦擦嘴唇,喝了一口水。咖啡和白酒早已經送上了。他不喝咖啡,從來不在午餐時喝白酒,除非在聖克里斯托瓦爾他的莊園裡或者卡奧瓦之家,周圍都是心腹時才喝。當他記憶裡重複出現一九三七年十月全國各地捕殺海地人的訊息紛紛傳到他辦公室、從而令他想象出來的種種血腥情景時,那個可恨、愚蠢和不知所措的小小身影又偷偷地摻雜進腦海裡,那小姑娘在望著他時那副受屈辱的模樣使他感到自己受了凌辱。

「參議員阿古斯丁·卡布拉爾、那個著名的‘智囊’在什麼地方?」西蒙·吉特爾曼指著奇裡諾斯說,「我看到了奇裡諾斯參議員,但是沒有看到他那形影不離的夥伴。他怎麼了?」

冷場持續了好幾秒鐘。就餐者紛紛端起咖啡湊在嘴邊喝著,眼睛望著餐巾、檯布花邊、玻璃器皿或頭上的吊燈。

「他已經不是參議員了。再也不能進國家宮了,」大元帥用慢吞吞、冷冰冰、怒氣衝衝的口氣宣判道,「他還活著,但是與這個政權有關係的事情,他不能再管了。」

那位前海軍陸戰隊教官感到不是滋味,連忙喝光了杯中的白蘭地。大元帥估計西蒙大概有八十歲了。他保養得非常好:稀疏的頭髮剪成了平頭,身板顯得筆挺,頸部沒有脂肪塊和囊袋,動作和手勢都很有力量。但眼睛周圍的皺紋已經延伸到整個曬黑的面龐上,這暴露出他的高齡。他做了個鬼臉,努力改變話題。

「陛下,您下令消滅那幾千非法居留的海地人時有什麼感覺嗎?」

「請你問問你們的前總統杜魯門,他下令往廣島和長崎扔原子彈的時候有什麼感覺?然後你就知道那一夜我在達哈翁的感覺了。」

眾人交口稱讚大元帥回答得機敏。那位前海軍陸戰隊軍官的提問沖淡了提及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引起的緊張氣氛。這時,改變話題的是特魯希略了:

「一個月前,美國在古巴的豬灣吃了敗仗。共產黨領袖菲德爾·卡斯特羅抓到了好幾百個入侵者。西蒙,這對加勒比地區會有什麼影響?」

「古巴愛國者的那次遠征是被肯尼迪總統出賣了,」他悲痛地低聲道,「那些古巴人被送進了屠宰場。白宮禁止給他們提供原來許諾的空中掩護和炮火支援。共黨分子拿他們當活靶子射擊。但是,陛下,請允許我說一句不好聽的話: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感到高興。因為它可以給肯尼迪上一課,他的政府裡已經有fellowtravellers滲透進去了。西班牙語怎麼說?對了,叫作‘同路人’。這有可能讓他下決心擺脫‘同路人’。白宮不想再發生豬灣那樣的失敗了。這樣一來,派遣海軍陸戰隊來多明尼加共和國的危險就減少了。」

說完這些話以後,這位前海軍陸戰隊教官非常激動,然後努力剋制情緒,保持謹慎的態度。特魯希略感到驚訝:這位海納軍校的老教官一想到美國戰友為了推翻多明尼加政權有可能登陸,難道就要哭起來?

「陛下,請原諒我的軟弱,」西蒙·吉特爾曼漸漸平靜下來,低聲道歉,「您知道,我熱愛這個國家,就如同熱愛我的國家。」

「西蒙,這也是你的國家。」特魯希略說道。

「由於左翼分子的影響,華盛頓有可能派遣海軍陸戰隊來攻打跟美國最友好的政府。這簡直糟透了!所以我花錢,花時間,努力要我的同胞們睜開眼睛。所以我和多蘿西來到特魯希略城。如果海軍陸戰隊敢登陸,我們就與多明尼加人民並肩作戰。」

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震得杯盤叮噹作響,彷彿在為西蒙的長篇大論喝彩。多蘿西在微笑、點頭,支援丈夫的演說。

「西蒙·吉特爾曼先生,您的聲音才是美國真正的聲音。」綽號「憲法專家兼酒鬼」的奇裡諾斯參議員激動不已,唾沫飛濺。「先生們,為這位朋友,為光榮的男子漢,為西蒙·吉特爾曼乾杯!」

「等一下!」特魯希略笛子般的尖叫聲把這一沸騰氣氛劃作了千百塊碎片。與會的人們一起望著他,感到困惑不解。奇裡諾斯的酒杯還高舉著沒有放下來。「為我們的朋友和兄弟多蘿西和西蒙·吉特爾曼乾杯!」

這對老夫妻激動得喘不過氣來,連連用微笑和鞠躬答謝在場的人們。

「西蒙,肯尼迪不會派兵來打我們的,」乾杯聲落下之後,大元帥說道,「我想他不會那麼傻。不過,假如他要派兵來打,美國會遇到第二個豬灣的打擊。我們的武裝力量要比古巴的大鬍子現代得多。這裡,從我開始,要一直戰鬥到最後一個多明尼加人。」

元首閉上眼睛,心想:記憶力能不能準確地回憶起那段語錄?是的,想起來了,那段完整的語錄,說給他聽的語錄,在他上臺後的第二十九次慶祝大會上聽來的語錄。在那令人崇敬的寧靜中,人們聽到了朗誦的聲音:

「無論未來給我們預定的是哪些叫人吃驚的大事,我們現在都可以確信:人們將會看到特魯希略之死,但是他不會像巴蒂斯塔那樣逃走,也不會像佩雷斯·希門內斯那樣流亡,更不會像羅哈斯·皮尼亞那樣坐上法庭的被告席。這位多明尼加的國務活動家是另外一種道德和血統的人。」

他睜開眼睛,滿意地掃視了一遍在座的客人。大家聚精會神地聽完了這段語錄,然後個個讚不絕口。

「我剛才朗誦的這段話是誰寫的?」大恩人問道。

人們面面相覷,好奇、懷疑、不安地尋找著。最後,人們的目光匯聚在那張由於謙虛而為難、但是和藹可親的圓臉上,匯聚在那位矮小的雜家臉上。自從特魯希略一廂情願地盼望避免美洲國家組織的制裁而強迫他弟弟「黑人」辭去總統職務以後,這個寶座就讓雜家來坐了。

「陛下的記憶力讓我感到驚奇,」華金·巴拉格爾低聲道,一面顯示過分謙卑的樣子,彷彿被人們的讚美壓垮了,「讓我感到自豪的是您還記得我八月三日演說的拙文。」

大元帥深邃的目光觀察到,有些人出於嫉妒而表情大變,他們是威爾希里奧·阿爾瓦萊斯·比納、「活垃圾」、巴伊諾·比查德和那些將軍。他們很難受。他們心裡想,這個猥瑣的傢伙、謹慎的詩人、㞞包教授和法律專家在長期的競賽中剛才又多得了幾分。這些人長期以來為贏得元首的寵信、誇獎、選拔和提升而要拼命壓倒別人。元首為有這些勤奮的子民感到欣慰。他讓這些人在三十年的時間裡處於長期不自信的感覺之中。

「西蒙,這不單單是一句話而已,」元首語氣肯定地說,「特魯希略不是那種槍聲一響扔下國家就跑的執政者。我在你身邊,在海軍陸戰隊裡就學會了什麼是榮譽。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任何時候都要做個講榮譽的人。講榮譽的人是不會逃跑的,而是戰鬥,如果需要犧牲,那也要戰死。無論肯尼迪、美洲國家組織、貝坦科爾特這個娘娘腔的討厭黑鬼,還是共產黨的菲德爾·卡斯特羅,都別想把特魯希略從他領導的國家趕走。」

「憲法專家兼酒鬼」開始鼓掌,很多人也舉起手來效仿,特魯希略冷冰冰的目光一下子就制止了他們的掌聲。

「西蒙,你知道我和那些膽小鬼之間的區別嗎?」他一面望著老教官,一面說下去,「我是美利堅合眾國海軍陸戰隊培養出來的。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點。是你在海納,在聖佩德羅·德·馬克里斯教給我的。你還記得嗎,多明尼加國家警察第一屆學員是鋼鐵煉成的。心懷嫉恨的人說:多明尼加國家警察的字母縮寫就是‘可憐的多明尼加黑鬼’。實際上,是這一屆學員改變了我們國家的面貌,創造了一個嶄新的多明尼加。你為這片土地正在做的一切,我並不感到吃驚。因為你跟我一樣,都是真正的海軍陸戰隊員。我們是忠誠的男子漢。即使要死,也絕不低頭,要像阿拉伯的大馬一樣,永遠望著天空。西蒙,美國表現不好,但是我並不恨你的國家。因為感謝海軍陸戰隊,我才有今天。

「總有一天,美國會因為沒有善待她在加勒比地區的夥伴和朋友而後悔的。」

特魯希略喝了一口水。大廳裡又重新響起嗡嗡的談話聲。侍者又送上來咖啡、白蘭地、白酒和雪茄煙。大元帥又一次聽到西蒙·吉特爾曼在問:

「陛下,您怎麼解決與賴利主教的麻煩?」

元首露出傲慢的神情:

「西蒙,沒有什麼麻煩可言。這位主教站在我們的敵人一邊。由於老百姓憤怒了,他就害怕了,跑到聖多明各學校的修女那裡藏了起來。他在女人堆裡幹什麼事,我們不管。我們安排了警衛,免得老百姓絞死他。」

「這件事還是早日解決為好,」老教官固執地說道,「在美國,很多不瞭解情況的天主教徒就相信賴利主教的宣告。他說,他受到了威脅;還說,由於受到了恐嚇,只好躲藏起來,等等。」

「西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切都會得到解決。與教會的關係會重新變得美妙無比。你別忘記:我政府裡的成員個個都是無可指摘的天主教徒;教皇庇奧十二世曾經授予我聖喬治大十字勳章啊!」突然,他又改變了話題,「貝坦帶你們去參觀多明尼加之聲電臺了嗎?」

「當然。」西蒙·吉特爾曼回答道。多蘿西點點頭,滿臉微笑。

特魯希略的弟弟何塞·阿里斯門迪·特魯希略,小名貝坦,早在二十年前就辦起了那個企業的核心部分,當時是個小小的廣播電臺。這個名叫「玉納之聲」的電臺逐漸發展成一個龐大的聯合體:有多明尼加之聲廣播電臺、第一家電視臺、國內最大的廣播中心、國內最好的夜總會和聯合演出劇場。貝坦固執地要做加勒比第一,可是大元帥知道他還趕不上哈瓦那的「熱帶之聲」。吉特爾曼夫婦對那些漂亮的裝置印象很深。貝坦親自陪同兩位老人走了一遍,還請他們觀看墨西哥芭蕾舞團的彩排,因為當晚要在夜總會演出。貝坦鑽研起業務來是個不錯的傢伙,元首需要他的時候,可以指望他出力,還有他那支五彩繽紛的特種部隊「山上的螢火蟲」也能做些事情。但是,與其他幾個弟弟一樣,貝坦給哥哥帶來了更多的損害而不是好處。由於貝坦的過錯,元首不得不干涉那次愚蠢的鬥毆,為了維護權威,他不得不幹掉那個優秀的巨人——瓦蓋斯·裡韋拉將軍,他還是元首在海納軍校的同學。那是最優秀的軍官之一,他媽的,他也是個海軍陸戰隊員,是一個永遠忠誠的公僕。但是,家族,雖然裡面個個是寄生蟲、廢物、無賴和可憐蟲,可在元首的榮譽目錄上,它是一條神聖的戒律,超過友誼和政治利益。元首一面繼續自己的思路,一面聽西蒙·吉特爾曼講述看到有那麼多電影、戲劇和廣播方面的著名人士從全美洲各地來到「多明尼加之聲」的照片時的驚訝程度。貝坦把那些照片一一陳列在辦公室的牆壁上,照片上有:潘丘兄弟、裡貝爾達·拉瑪爾科、佩德羅·巴爾加斯、伊瑪·蘇瑪科、佩德羅·因方特、塞麗阿·克魯斯、多娜·拉·內戈拉、奧爾卡·基約特、瑪麗亞·路易莎·蘭丁、包比·卡博、丁旦和性感的馬爾賽羅。特魯希略笑了笑:西蒙不知道的是,貝坦除了用請來的女演員給多明尼加之夜創造歡樂氣氛,還喜歡跟女演員上床,如同在他那個獨立王國裡隨時跟大姑娘小媳婦性交一樣。大元帥允許他在那片領地裡尋歡作樂,但是不得在特魯希略城胡作非為。可是貝坦那隻瘋狂的小鳥有時也在首都搗蛋,因為他確信:「多明尼加之聲」聘請來的女演員,只要他願意,就有義務和他性交。有時他能得手,有時不能,那就會鬧出亂子來。於是元首出面——總是元首出面——來滅火:給受傷害的女演員送上大堆的禮物,替那個舉止不文明的流氓混蛋賠禮道歉。比如,對伊瑪·蘇瑪科就是如此。這是一位印加公主,持有美國護照。貝坦的膽大妄為讓美國大使都出來干涉了。大恩人為此事費盡心機。為了讓公主滿意,他強迫弟弟公開道歉。公主滿意了,大恩人鬆了一口氣。如果把他用於填補親戚們一路上挖出來的坑窪的時間用在建設上,那可以建成第二個多明尼加共和國了。

是的,在貝坦幹下的荒唐野蠻的勾當裡,元首永遠不能原諒這個弟弟的就是他與軍隊參謀長的那次愚蠢的鬥毆。高大的瓦蓋斯·裡韋拉與特魯希略從在海納軍校一起受訓起就是好朋友;他力大無比,參加各種體育訓練。他是讓特魯希略把理想變成現實的軍人之一。他幫他把那支小小的警察隊伍改造成一支專業化、有紀律、戰鬥力強的正規軍,基礎恰恰就是美國人給壓縮成的那個版本。就在這時,發生了那次愚蠢的鬥毆。貝坦的軍銜是少校,正在總參謀部服役。有一次,他喝醉了酒,不服從命令,瓦蓋斯·裡韋拉將軍訓斥了他,貝坦狂妄地大罵起來。巨人於是摘掉了軍階標誌,用手指著院子說:咱們忘掉軍階,用拳頭解決問題。貝坦一輩子也沒有捱過這樣的暴打,以前他打過許多可憐的人,這次算是他付出的代價吧。特魯希略很難過,但是他堅信家族的榮譽高於一切,便被迫採取了行動:解除了朋友的職務,用一個象徵性的差事把他打發到歐洲去了。一年後,軍情局向他報告有人搞顛覆計劃:那位心懷不滿的將軍在走訪軍營,與老部下聚會,在他錫瓦奧的小莊園裡私藏武器。元首下令逮捕了將軍,把他禁閉在尼瓜河河口的軍事監牢裡;過了一段時間,將軍被軍事法庭秘密判處死刑。為了把將軍拖到絞刑架前,要塞長官動用了十二個正在服刑的土匪。為了不留下目擊瓦蓋斯·裡韋拉將軍悲慘結局的證人,特魯希略下令槍殺了那十二個土匪。時間雖然流水般地逝去,但對那位艱苦歲月中的同志的懷念,就像此時此刻一樣,有時總要湧上心頭;為了這個混蛋貝坦,他不得不犧牲一員大將。

西蒙·吉特爾曼在給元首解釋:他在美國成立的一批委員會早就為一次巨大的行動展開了募捐,準備在同一天裡,用一整版的篇幅,以付費廣告的形式,在《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時代週刊》《洛杉磯時報》以及一切攻擊特魯希略並支援美洲國家組織制裁的刊物上,登載一篇反駁文章和一篇呼籲與多明尼加政權重新建立外交關係的宣告。

西蒙·吉特爾曼剛才為什麼要打聽阿古斯丁·卡布拉爾?一想起這個綽號叫「智囊」的傢伙,元首就不得不極力剋制心頭的怒火。西蒙是不會有惡意的。如果說有誰是真的欽佩和尊敬特魯希略,那就是這位前海軍陸戰隊的教官,他是全心全意維護特魯希略政權的。他大概是由於聯想才脫口說出了卡布拉爾的名字,因為他看到了奇裡諾斯便聯想到這個「憲法專家兼酒鬼」和卡布拉爾是形影不離的夥伴——西蒙並不瞭解這個政權的內部秘密。不錯,那兩人曾經是形影不離的夥伴。特魯希略多次派遣他倆共同完成一項任務。比如,一九三七年,他分別任命兩人為國家統計局局長和移民局局長,讓他們去了解國境線上海地人的情況,看看對方滲透到何種程度。但是,這對夥伴的友誼一向是相對的:只要元首誇獎或者器重了某一個,那麼友誼關係就中斷了。看著「活垃圾」和「智囊」像個商人似的搞小動作,明槍暗箭、鉤心鬥角的樣子,特魯希略感到非常開心——這是他默許的有趣遊戲。同樣,威爾希里奧·阿爾瓦萊斯·比納和巴伊諾·比查德之間、華金·巴拉格爾和費約·波乃里之間、莫代斯托·迪亞斯和維森特·託倫蒂諾·羅哈斯之間,高層小圈子的人和人之間都是如此——爭先恐後地要引起元首的注意,希望元首跟自己講話或開玩笑。他想:「他們就像妻妾成群的大家庭裡那些爭寵的女人一樣。」元首為了讓這些人永遠依賴他,為了防止腐敗、因循守舊和無法無天,就交替地在官階上挪動棋子,讓這個或者那個失寵。對待卡布拉爾,他就是這樣做的:疏遠卡布拉爾,讓卡布拉爾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價值和擁有的一切都取決於特魯希略;讓卡布拉爾明白,沒有大恩人,他就分文不值。這是一種考驗,元首對任何一個部下都使用過,無論親疏。「智囊」錯誤地理解了這一考驗,絕望得像個被男人拋棄的熱戀中的女子。他沒有正確對待考驗,正在幹蠢事呢。在回到正常生活之前,他還得吃很多苦頭。

難道是卡布拉爾知道特魯希略要給西蒙這個前海軍陸戰隊教官授勳,便請西蒙代為說情?莫非這就是西蒙不合時宜地脫口說出了這樣一個人的名字的原因?凡是關注媒體的多明尼加人都知道這個人已經在政治舞臺上失寵了。對了,西蒙·吉特爾曼大概不看《加勒比日報》。

突然,元首渾身一冷:尿液在流。他感到了尿液的流動,彷彿看到了那黃色的液體未經許可就從膀胱流向那個已經不起作用的閥門、那失效的攝護腺、那不能控制尿液排洩的機關,快樂地通過尿道,到外面的世界去尋找空氣和陽光,結果尿液淹沒了內褲,浸透了制服褲門襟和兩腿間的部分。他感到頭暈目眩。憤怒和無奈震撼著全身,他閉上眼睛幾秒鐘。不幸的是,他身邊沒有威爾希里奧·阿爾瓦萊斯·比納。此刻他的左邊是西蒙,右邊是多蘿西·吉特爾曼。這兩人都幫不了他。如果是威爾希里奧就好了。他是多明尼加黨主席,但實際上,他真正重要的職務是:一旦元首小便失禁,他就趕忙往大恩人身上潑上一杯水或者酒,同時不停地為自己的笨拙反覆道歉;如果事情發生在檢閱臺上或者行走的時候,他就趕忙站到元首前面去,如同屏風一樣擋住元首的褲子。這是自從秘密地把布伊戈威特醫生從巴塞羅那請來診斷出是攝護腺炎在搗亂之後採取的措施。但是,今天禮賓司那些白痴把威爾希里奧·阿爾瓦萊斯安排到距離元首四個座位以外的地方去了。沒人可以幫忙!只要一站起來,吉特爾曼夫婦就會發現元首不知不覺中像個老人一樣尿了褲子,那樣一來可就是奇恥大辱了。憤怒使得他無法採取行動,不能偽裝成要喝水打翻水杯或者水罐的樣子。

元首動作非常緩慢地挪動右手,目標是那個裝滿水的杯子,與此同時,他裝成漫不經心的樣子看看周圍。他一點點地把杯子拉到桌子的邊沿,這樣只要稍有晃動,水杯就可以打翻。忽然,他想起第一個女兒來:那是他與第一個妻子「金花」在阿明達生的孩子,這孩子長大以後瘋得很,身材是女的,性格是男的,換了好幾個丈夫,如同換鞋子一樣;可是她小時候習慣尿床,直到上小學以後才正常。他鼓起勇氣又偷偷看了一眼褲子。那裡沒有什麼難堪的情景,沒有預料中的尿痕,他證實襠部是乾的。他的目光依然嚇人,如同他的記憶力一樣。乾燥至極。原來是個錯覺。擔心「尿溼溼」,產婦們愛這樣說。是恐懼造成的錯覺。幸福感立刻充滿了全身,讓元首樂觀起來。這一天起床時情緒不好,有種種不祥之兆,到了下午卻變得美好起來,彷彿雨過天晴、陽光燦爛的海岸風光。

元首站了起來;所有的人好像士兵聽到命令一樣也立刻模仿大恩人的動作。他幫助多蘿西·吉特爾曼站起來,心中同時下了最大的決心:「今天晚上在卡奧瓦之家,我要像二十年前那樣把這個小姑娘玩得‘哇哇’叫。」他覺得睪丸開始進入激昂狀態,陰莖開始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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