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心想:永遠不能看到黎巴嫩了。這個想法讓他感到沮喪。從小他就經常夢想有一天去黎巴嫩高地看看,去看看那個名叫巴斯金塔的城市或者村莊。那裡是薩德哈拉家族的發源地;十九世紀末,薩爾瓦多母親的祖先由於信仰天主教而被驅逐出境。薩爾瓦多在成長的過程中不斷地聽保利娜媽媽講述在黎巴嫩經商的薩德哈拉男人們的冒險故事和不幸遭遇;講述他們如何損失了一切,亞伯拉罕·薩德哈拉和家人如何歷經千辛萬苦躲避多數派伊斯蘭教徒對少數派基督教徒的迫害。他們走遍半個地球,始終信仰基督和十字架。他們先到了海地,後來進入多明尼加共和國。他們在聖地亞哥紮下根來,憑著這個家族眾所周知的勤勞和誠實又一次發了財,贏得了這塊收養他們的土地上的人們的尊重。薩爾瓦多雖然很少看到母系方面的親戚,可是他被保利娜媽媽的故事迷住了,覺得自己永遠是薩德哈拉家族中的一員。因此,他經常夢想去訪問那個神秘的巴斯金塔,因為在中東的地圖上,他一直沒有找到這個地名。為什麼剛才他會有那樣的預感,認為永遠也不會踏上祖先生活過的遙遠國度了呢?

「我想我大概睡著了。」他聽到前排座位上的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在說話。他看到他在揉眼睛。

「你們都睡著了,」薩爾瓦多回答說,「別擔心。我盯著從特魯希略城方向開來的汽車呢。」

「我也盯著呢,」旁邊的阿瑪多·加西亞·蓋萊羅中尉說道,「我好像是在睡,因為一動不動;但是注意力在目標上。這是在軍隊學會的放鬆方法。」

「阿瑪迪多,‘公羊’肯定會來嗎?」安東尼奧·英貝特坐在方向盤的位子上故意刺激中尉。「突厥」察覺出他口氣中有責備的意思。這不公平!好像特魯希略取消了聖克里斯托瓦爾之行是阿瑪迪多的過錯!

「對,託尼,他肯定會來。」中尉跳了起來,口氣肯定而狂熱地說道。

「突厥」已經不那麼肯定了,他們已經等了一小時十五分鐘。又浪費了一天的時間,又是充滿熱情、焦慮和希望的一天。薩爾瓦多今年四十二歲,是在通往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公路上等待特魯希略到來的七個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他沒有給人衰老的感覺,還遠遠談不上衰老。他渾身的力氣依然如同三十歲時那樣異乎尋常。那是在阿爾瑪西戈斯家族的莊園裡,大家都說,「突厥」能夠一拳打死一頭驢(要打在耳朵後面)。他的力氣盡人皆知。凡是在聖地亞哥教養院裡跟他玩過拳擊的人都知道他的力氣。在那裡,由於他努力對青少年進行體育訓練,最後在這些犯罪青年和流浪少年中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良好效果。金拳獎的獲得者基德·迪那米達就是從那裡脫穎而出,最後成為加勒比地區著名拳擊手的。

薩爾瓦多熱愛薩德哈拉家族的人們,為自己有黎巴嫩的阿拉伯血統感到自豪。可是,薩德哈拉家族的人們曾經不願意讓他出生。當保利娜告訴家裡比羅·埃斯特萊亞在追求她時,大家都拼命反對,因為比羅是混血種、軍人,還搞政治,這三樣都是讓薩德哈拉家族不寒而慄的東西——想到這裡,「突厥」笑了。家族的反對迫使比羅·埃斯特萊亞拐跑了保利娜,兩人跑到莫卡,比羅用手槍逼著神甫在教堂為他倆舉行了結婚儀式。隨著時間的推移,埃斯特萊亞家族和薩德哈拉家族終於和好。一九三六年保利娜媽媽去世的時候,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已經有九個弟弟了。比羅·埃斯特萊亞將軍第二次結婚又生了七個兒子,這樣一來,「突厥」就有了十六個合法弟弟。假如今天晚上失敗的話,這些弟弟會出什麼事呢?特別是他的弟弟瓜里奧內斯·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將軍,他一點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情,他會出什麼事呢?這位將軍曾經擔任過特魯希略警衛隊長的職務,現任維加軍區第二旅旅長。如果計劃失敗,敵人的報復會是無情的。計劃為什麼會失敗?計劃是精心準備好的。一旦旅長的上級何塞·雷內·羅曼將軍通知他特魯希略已死,軍民聯合執政委員會已經掌握了政權,瓜里奧內斯肯定會讓北方全部的武裝力量為新政權效力的。會是這樣嗎?由於等待的時間太久,沮喪的情緒又一次佔據了薩爾瓦多的心頭。

他半閉眼睛,嘴唇不動,禱告起來。他一天要禱告好幾次:起床和睡覺前要高聲禱告;其餘的時間要默默地禱告,比如現在就是。除去唸叨聖父和聖母之外,他還根據具體環境,臨時編些禱辭。他從小就習慣把大事小事彙報給上帝聽,把秘密交給上帝,請上帝拿主意。他懇求上帝把特魯希略送來;懇求上帝無限的恩惠,允許他們一下子處決掉這個殺害多明尼加人民的劊子手,處決掉這個現在對教會和神甫大施淫威的畜生。一直到不久前,只要一談到處決特魯希略,「突厥」還總是猶豫不決;但是自從得到上帝的指示以後,他就心安理得地跟基督談這件弒殺暴君的事情了。「指示」就是教皇聖諭裡的那句話。

這得感謝福廷神甫。福廷是加拿大人,定居在聖地亞哥;薩爾瓦多同里諾·撒尼尼主教的那次談話,就多虧了福廷神甫的幫助。多年來,福廷神甫就是他的精神導師,每月總有一兩次,兩人要長談一下。「突厥」在談話中敞開心扉,無所顧忌;神甫靜靜地聽著,回答他的問題,解開他的疑惑。不知不覺中,政治話題逐漸在談話中超過了個人私事。為什麼天主教會支援一個沾滿鮮血的政權?教會怎麼能用自己的精神權威去保護一個惡貫滿盈的統治者呢?

「突厥」還記得福廷神甫在回答這些問題時的難堪神情。他那些壯著膽子的回答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上帝的事情上帝管,愷撒的事情愷撒管。福廷神甫,難道對特魯希略也要這樣分開來說嗎?他不去做彌撒,不接受祝福和聖餐嗎?對各種政府行為,教會不搞彌撒、感恩祈禱和祝福嗎?主教和神甫不是經常為暴政活動做神聖化的解釋嗎?如果讓信徒與特魯希略如此保持一致的話,那教會置信徒於什麼樣的處境之中呢?

薩爾瓦多從年輕時就發現,每天的行為如果處處按照宗教戒律辦事,有時是根本不可能或者十分困難的。儘管他堅守信仰原則,但那從來都不妨礙他吃喝玩樂、搞女人。他永遠也不會後悔在和現任妻子烏拉尼婭·米耶賽斯結婚前就生下兩個兒子。這是過錯,常常讓他感到不好意思,他也曾經努力贖罪,儘管良心依然不能平靜。是的,在每日的生活裡,很難不得罪上帝。他,一個可憐蟲,先天就打著原罪的烙印,這烙印可以證明人類都有著相同的弱點。可是上帝安排的教會怎麼也會犯錯誤呢?怎麼會去支援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呢?

直到十六個月前——那一天讓他終生難忘,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五日,星期天,發生了奇蹟。多明尼加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彩虹。此前的二十一日那天是保護神節,即大恩典聖母日,但也是抓捕「六·一四運動」成員的壞日子。星期天,在聖地亞哥陽光明媚的早晨,教堂裡座無虛席。突然,福廷神甫在講壇上聲音洪亮地宣讀起那封震撼整個多明尼加的主教致教民書——基督的神甫們在同一時刻在所有教堂宣讀這封信。這是一場颶風,比一九三〇年特魯希略剛上臺時那場名叫「聖謝儂」的颶風還要厲害,那一場颶風摧毀了首都。

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在汽車的暗處沉浸在對那喜慶日子的回憶中,他笑了。他一面聽著福廷神甫用略帶法語口音的西班牙語宣讀《主教書》——那裡的每個句子都氣得「公羊」發瘋——一面覺得每個句子都在回答他的疑問和不安。他太熟悉這封信了——他聽完之後又閱讀過幾遍,還秘密印刷後到處散發這封信,因此他可以全文背誦出來。一道「悲傷的陰影」給多明尼加的保護神節、聖母日那一天烙下了痛苦的印記。主教們說:「面對這折磨許多家庭的痛苦浪潮,我們不能無動於衷,」正如使徒彼得所言,「要與哭泣的人們一起哭泣。」主教們提醒大家:「不可踐踏的個人尊嚴是一切權利的根據和基礎。」他們引用教皇庇奧十二世的一句話:「地球上還有幾億人口生活在壓迫和暴政之下。這些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人沒有任何安全可言:沒有家,沒有財產,沒有自由,沒有榮譽。」

《主教書》中的每句話都讓薩爾瓦多激動不已。裡面說:「生存權除去只能屬於上帝——因為是上帝給了我們生命,還能屬於別人嗎?」主教們強調說:「從這一基本權利中又派生出其他權利:組織家庭的權利、勞動權、經商權、移民權(這是對出境還要向警察局辦理許可手續的譴責!)、名譽權、不受無端藉口或者匿名指控誣陷的權利。」《主教書》重申:「每個人都有自由思想的權利、言論自由的權利、結社自由的權利、示威遊行的權利……」主教們在「這個痛苦、不安的時刻,為了和平與和諧,為了在國內建立人類共存的神聖權利」而祈禱。

薩爾瓦多實在太激動了,走出教堂之後甚至沒有與妻子或者朋友們談論幾句《主教書》的內容。大家都聚在外面,臉上充滿了對於剛才聽到的一切表示驚訝、擁護或者擔心的表情。沒有絲毫的混亂,因為帶頭簽署《主教書》的是裡卡多·比迪尼大主教,隨後是來自國內不同地方的五位主教。

他低聲說了一句道歉的話,離開家人,好像夢遊患者一樣,轉身又回教堂去了。他進到聖器室中。福廷神甫正在脫去法袍。他衝他微微一笑:「薩爾瓦多,你現在為自己的教會感到自豪嗎?」他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把神甫長時間地擁抱在懷裡。是的,基督的教會終於站到了受害者一邊。

「福廷神甫,報復行動會是非常可怕的。」他低聲說道。

果然如此。對於玩陰謀詭計,這個政權是有一套鬼點子的,報復行動集中到了兩個外籍主教身上,沒有理睬出生在多明尼加的那幾位主教。一位是美籍主教托馬斯·賴利,在聖胡安教區工作;另一位是西班牙籍主教弗朗西斯科·巴納爾,在維加教區工作。這兩人成為汙衊的目標。

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五日快樂的那一天之後的幾周裡,薩爾瓦多第一次想到有必要殺掉特魯希略。起初,這個想法嚇了他一跳,天主教徒應該遵守第五條戒律:不殺人。儘管如此,這個念頭變得越來越強烈,尤其是每當他看到《加勒比日報》《國家報》或者聽到「多明尼加之聲」播送攻擊巴納爾主教和賴利主教的文章時。他們居然稱兩位主教是外國列強的代理人、共產主義的奸商、殖民主義者、叛徒、毒蛇等等。可憐的巴納爾主教!他們居然說巴納爾是外國人!他在維加地區當神甫可已經三十年了!他那使徒般的善舉贏得了該地區無論冤家還是對頭的尊重和熱愛。喬尼·阿貝斯策劃的卑鄙行動打消了薩爾瓦多的種種顧慮。只有他這種人才整天琢磨類似的鬼點子呢!他是從福廷神甫那裡以及傳聞中聽到喬尼的行動的。卑鄙無恥的事情發生在維加教堂裡,主教經常在那裡做十二點鐘的彌撒。誣衊主教的滑稽戲就發生在那裡。當主教正在宣講福音書時,突然闖入一群濃妝豔抹、衣著半裸的妓女。面對滿堂吃驚的信徒,她們衝到講壇前破口大罵老主教,指責他和她們生出私生子來,罵他是個變態狂。其中一個潑婦搶過話筒吼起來:「你得承認那些你種的、強迫我們生出來的兒子!你不許把他們餓死!」有幾個女信徒明白了她們的陰謀之後開始反擊,當她們正準備把這些妓女趕出教堂並保護主教的時候,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一群特工衝了進來,他們有二十幾人,個個手持木棒和鐵鏈,他們毫不留情地抽打著教徒。可憐的主教們!歹徒在主教們居住的房子外牆上亂寫了許多罵人的話。在聖胡安,他們炸燬了賴利主教到各個教區乘坐的小卡車;每天夜裡往他的住宅裡扔死貓死狗、潑髒水、放活老鼠,直到迫使主教逃到特魯希略城的聖多明各教會學校裡去為止。堅不可摧的巴納爾主教繼續在維加地區抵抗威脅、誣衊和謾罵。這是一位用烈士黏土塑造的老人。

終於有一天,「突厥」來到了福廷神甫的住處,前者肥胖的面龐變了模樣。

「薩爾瓦多,怎麼了?」

「神甫,我要殺了特魯希略!我想知道我會不會下地獄。」他的聲音變了調。「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不能讓他們這樣對待主教,對待教會!不能讓他們在電視、廣播和報紙上搞這種骯髒的宣傳了。應該斬斷蛇頭!結束這一切!我會下地獄嗎?」

福廷神甫勸他鎮靜下來,請他喝了一杯剛剛過濾好的咖啡,然後拉他沿著聖地亞哥種滿月桂樹的大街長時間地散步。一週後,神甫告訴他:教皇特派使節裡諾·撒尼尼主教將在特魯希略城單獨接見他。「突厥」提心吊膽地來到了教皇使節下榻的豪華住宅,地點在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上。那位樞機主教從一開始就設法讓這個膽小的巨人放鬆下來。薩爾瓦多裹在高領襯衫裡,打上了領帶,為的是見這位教皇的代表。

撒尼尼主教十分文雅,口才極好,不愧是真正的代表!薩爾瓦多早就聽說過這位使節的故事,對使節很有好感,因為很多人都說:特魯希略痛恨這位樞機主教。據說,庇隆原來在多明尼加流亡了七個月,一聽說教皇的新使節要來這裡,便趕忙離去了。這是真的嗎?人人都是這麼說的。人們說他跑到國家宮,對特魯希略說:「陛下,你要小心啊!別跟教會過不去。你想想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就明白了。把我推翻的不是軍人,而是教士。梵蒂岡派給你的這個使節跟派到我那裡去的一模一樣,我就是因為他,而發生了與教會的糾紛。一定要小心這個傢伙!」說完這番話,這位前阿根廷獨裁者就收拾行李跑到西班牙去了。

那次會見以後,「突厥」準備相信大家說的有關撒尼尼樞機主教的一切好話。使節邀請他到辦公室談話。落座後,主教又請他喝飲料、吃點心,隨後鼓勵他說出心裡話。使節親切地說著一口義大利音樂味道的西班牙語,這讓薩爾瓦多有一種聽到天使樂曲般的感覺。他聽到自己在說:再也無法忍受這一切了,無法忍受政府對待教會、對待主教們的做法,這一切簡直要讓他發瘋了。停頓良久,他拉住使節戴戒指的手說:

「主教大人,我要殺掉特魯希略。我的靈魂能得救嗎?」

他的聲音哽咽了。他垂下眼簾,不安地呼吸著。這時,他感到樞機主教父親般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最後,他抬起頭來,看到使節手中拿著一本使徒聖托馬斯·阿奎那的著作。使節紅潤的臉上露出一絲調皮的微笑。他用食指點著開啟的書頁,讓薩爾瓦多看其中一個段落。薩爾瓦多低頭看去:「消滅畜生的肉體,如果可以解放一個民族,上帝是恩准的。」

他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離開了使節駐地。他在喬治·華盛頓大道走了好長時間,又從那裡走向海岸,感到心中有一種長期以來不曾體驗到的精神平靜。他要宰掉畜生,上帝和教會都會原諒他的,以血還血:用血洗刷掉畜生讓祖國流出的鮮血。

但是,「公羊」會來嗎?他時時感受到等待給同志們造成的緊張狀態。誰也不開口說話,誰也不肯動一動。他能夠聽到夥伴們的呼吸聲:安東尼奧·英貝特手扶方向盤,呼吸是平靜的,吸氣的時間很長;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呼吸很快,有些氣喘,目光不離公路;阿瑪迪多的呼吸有很強的節奏感而且深長,他也在注視著特魯希略來的方向。三個朋友肯定都是把手放在武器上的。他也是如此。薩爾瓦多感覺著史密斯威森點三八口徑手槍柄的硬度,這是他從聖地亞哥一個開五金店的朋友那裡買來的。阿瑪迪多除了攜帶一支點四五口徑的手槍之外,還帶來一支m-1步槍,這是美國人對暗殺計劃的可笑貢獻。同安東尼奧一樣,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也是一支勃朗寧自動步槍,點一二口徑,槍管已經被他的朋友西班牙人米蓋爾·安赫爾·比歇在自己的車間裡截短了。槍膛裡裝著特製的子彈,這是他的另外一位朋友、也是西班牙人的前炮兵軍官曼努埃爾·德·奧文·菲爾普早就特別製造好的,交出子彈時他肯定地說:每顆子彈裡裝著足以致命的炸藥,打爛一頭大象也沒有問題。但願如此!是薩爾瓦多提議中央情報局提供的卡賓槍由加西亞·蓋萊羅中尉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掌握,兩人坐在右面的座位上,挨著車窗。他倆是最優秀的射手,理應在近距離首先開槍。大家一致同意。「公羊」會來嗎?「公羊」會來嗎?

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與教皇使節撒尼尼主教談話後又過了幾周,聽說施恩會的修女們決定把他當修女的妹妹西塞拉——保利娜嬤嬤——從聖地亞哥轉移到波多黎各去,這樣他就越發感激和欽佩撒尼尼樞機主教了。西塞拉是薩爾瓦多特別疼愛的小妹妹。自從她當修女以來,他就更喜愛西塞拉了。西塞拉選擇母親保利娜的名字為教名,使薩爾瓦多熱淚盈眶。每當他能在保利娜嬤嬤身邊逗留片刻的時候,他便感到自己得救了,有了安慰,淨化了靈魂,他被髮自可愛的妹妹身上的寧靜與歡樂所感染,被妹妹獻身基督的平靜自信的態度所感染。是不是福廷神甫告訴了撒尼尼樞機主教:如果政府發現了他們的暗殺計劃,他將為這個當修女的妹妹擔心?他絕對沒有想到,把保利娜嬤嬤轉移到波多黎各一事純屬偶然。這是天主教會一項明智的舉措:不讓畜生糟蹋一個純潔而無辜的姑娘,因為喬尼·阿貝斯指揮的劊子手們是會這麼幹的。株連九族的惡習是讓薩爾瓦多對這個政權感到憤慨的又一原因:為了懲罰異己分子,政府還迫害這些人的親戚、父母、兄弟,沒收他們的財產,逮捕下獄,開除公職。假如暗殺失敗,鎮壓行動會是冷酷無情的。就是薩爾瓦多的父親比羅·埃斯特萊亞將軍也不能倖免,儘管他在自己的拉瓦斯莊園裡經常設宴款待友好的大恩人。所有這一切,薩爾瓦多早已反覆權衡過。他決心已定。知道罪惡的手不能伸到波多黎各的修道院去傷害保利娜嬤嬤,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妹妹不時給他寄來一封簡訊,那上面用工整的字型寫滿了熱情洋溢、令人心情舒暢的話語。

儘管薩爾瓦多對待信仰非常虔誠,可是從來沒有想過去學西塞拉當修士。因為雖然他欽慕神的召喚,但是基督早已經把他排除在外了。他絕對無法履行那些誓願,尤其是這一條:操守貞潔。上帝把他造得太喜歡塵世的一切了,太喜歡追求那本能的東西了,而一個基督的牧師是應該消滅情慾的,然後他才能完成傳播福音的使命。他一向喜歡女色,至今如此,儘管過著忠貞不渝的夫妻生活,可是仍然會偶爾墮落一下,然後良心長時間地受到折磨。如果出現一位妙齡女郎,細腰、寬胯、小嘴、大眼睛亮晶晶,是典型的多明尼加美人,且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一開口都流露出無限的風情,薩爾瓦多就會站立不安,心裡燃燒起慾望和種種遐想。

這些都是他經常要抵擋的誘惑。朋友們,特別是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嘲笑他有多少次了?達威託被殺害以後,他就獨自一人遊玩,不肯陪朋友們去逛妓院,也不肯去皮條客介紹的、據說還沒有破身的姑娘家裡。的確,有時他也抵擋不住誘惑,但事後心裡要痛苦好幾天。很久以來,他就習慣了把這種墮落的責任推到特魯希略頭上去。都是這個畜生的過錯,他造成許許多多人吃喝嫖賭、道德淪喪,因為他們要藉此設法減輕生活所造成的焦躁不安,因為生活裡沒有一絲自由和尊嚴的空間,因為在這個國家,人的生命一錢不值!特魯希略早已是幫助魔鬼毀滅人類的最得力幫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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