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提個問題,」西蒙·吉特爾曼說道,由於香檳加葡萄酒多喝了幾杯,他臉色發紅,但或者也許是因為激動,「為了讓這個國家強大起來,在您採取的措施中,哪一項最困難?」
他說一口漂亮的西班牙語,沒有外國口音,絲毫不像那些來到國家宮辦公室和客廳裡的美國佬說的那種語調錯誤、句子不完整的怪話。從一九二一年起到現在,西蒙的西班牙語好了許多。那時特魯希略還是個國民警衛隊的年輕中尉,他考取了海納軍官學校,教官就是西蒙這個海軍陸戰隊的軍官。那時西蒙講一口不倫不類的野人話,裡面夾雜著亂七八糟的詞彙。吉特爾曼提出問題的聲音很高,使得客廳內的談話聲停頓下來,二十幾顆腦袋——好奇的、微笑的、嚴肅的——一起轉向了祖國的大恩人,等待著元首的回答。
「西蒙,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特魯希略用了場合莊重時緩慢而抑揚頓挫的語調。他盯著天花板上花瓣形的吊燈,又加了一句:「那是一九三七年十月二日在達哈翁。」
參加特魯希略招待西蒙·吉特爾曼和夫人多蘿西·吉特爾曼的午宴的人們,迅速地交換著眼色。午宴是在授予西蒙大十字勳章之後舉行的。這位前海軍陸戰隊軍官在表示感謝時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這時,他努力想猜出元首說這話的意思是什麼。
「啊,是海地人!」他一巴掌拍在餐桌上,震得杯子、盤子、碗和瓶子叮噹亂響。「那一天,陛下決定端掉海地人入侵後長出來的毒瘤。」
大家都喝酒,只有元首喝水。大救星表情嚴肅,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安靜氣氛顯得格外凝重。大元帥如同僧侶般地舉起雙手,向與會者揮動了一下:
「為了這個國家,我的雙手沾滿了鮮血,」他一字一頓地斷言道,「為的是不讓黑人再次奴役我們的國家。那時他們有幾十萬人散佈在我們國土的四面八方。如果不把他們趕走,就不會有今天的多明尼加共和國了。會像一八四〇年那樣,整個島嶼都是海地人佔領的。一小撮倖存的白人就得給黑人當奴隸。西蒙,這是我執政三十年來最難下的決心。」
「您交辦的任務完成了,我們走遍了整個國境線,」年輕的參議員亨利·奇裡諾斯俯身在一張大地圖上,下面是總統的寫字檯,他指著說,「陛下,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基斯克亞就不會有任何前途了。」
「陛下,形勢比報告的情況要嚴重得多。」年輕的參議員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用纖細的食指點著那條標出的紅線:從達哈翁到佩德納萊斯形成一條s形的邊界線。「成千上萬的海地人定居在莊園、曠野和村落裡。他們代替了多明尼加的勞動力。」
「他們幹活不要工資,管飯就行。由於海地沒有食物,只要給他們一盤米飯加菜豆就綽綽有餘了。用他們比用驢、用狗都便宜。」
奇裡諾斯打個手勢,讓他的朋友和同事講話。
「陛下,沒法跟莊園主和農場主講道理,」卡布拉爾特別強調說,「他們拍著錢包回答說:如果是砍甘蔗的好手,要錢又少,他們是海地人又有什麼關係?我不能因為愛國就得損失自己的利益。」
他不說了,看看奇裡諾斯參議員。後者接過他的話說起來:
「從達哈翁、埃利亞斯·皮尼亞、因特彭德西亞到佩德納萊斯,耳朵裡聽不到西班牙語,只有一片夾雜著非洲土話的法語。」
他看看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後者接著說了下去:
「伏都教、神聖教,非洲人的種種迷信都在驅逐天主教,而如同語言和種族一樣,天主教是我們民族性的標誌。」
「我們親眼看到神甫們絕望地哭泣,陛下,」年輕的參議員奇裡諾斯揮舞著拳頭說道,「基督降生前的原始狀態籠罩著迭戈·哥倫布、胡安·巴勃羅·杜阿爾特和特魯希略開創並建設的祖國。現在海地巫師比天主教的神甫有影響。江湖郎中比藥劑師和醫生更有勢力。」
「軍隊就沒有任何動作嗎?」西蒙·吉特爾曼喝了一口葡萄酒。一個身穿白制服的侍者趕忙再次把酒杯斟滿。
「軍隊執行元首的命令。西蒙,這你是知道的。」只有大恩人和前海軍陸戰隊教官在談話,其他的人在洗耳恭聽,腦袋從一方轉向另外一方,「移民潮已經深入到內地來了。蒙特克里斯蒂、聖地亞哥、聖胡安、阿蘇阿,到處都是海地人。這場移民‘瘟疫’已經蔓延很長時間了,可是沒有人採取任何措施。人們都在期待一位有遠見的政治家出現,他必須是個鐵腕人物。」
「陛下,您想想吧:這是一條多頭毒蛇。」年輕的參議員奇裡諾斯用表情變化加強言辭的詩意。「海地勞工搶走了多明尼加人的飯碗。老百姓為了生存只好賣掉小果園和茅屋。是誰買走了這些土地呢?當然就是有錢的海地人了。」
「這是第二個毒蛇頭,陛下,」年輕的參議員卡布拉爾強調說,「他們搶走了國民的工作,一塊又一塊地佔領了我們的國土。」
「還佔有我們的婦女,」年輕的亨利·奇裡諾斯加重語氣說道,同時吐出一口淫蕩的惡氣:粉紅的舌尖彷彿蛇信子一樣出現在厚厚的兩唇間,「沒有什麼能比白皮膚更吸引黑肉的了。海地人強姦多明尼加婦女的事情已經是每天的家常便飯了。」
「更不要說盜竊和搶劫了,」年輕的阿古斯丁·卡布拉爾補充道,「成群結隊的匪幫渡過瑪撒科萊河,就好像沒有海關,沒有檢查站,沒有邊防巡邏隊一樣。國境線成了大漏斗。匪幫們如同蝗蟲般地橫掃村莊和農場。然後,他們把牲畜和一切可以找到的食物、衣裳和首飾都帶回海地去。陛下,那個地區已經不屬於我們了。我們喪失了國土、民族、語言和宗教。如今那裡成了野蠻的海地的一部分。」
多蘿西·吉特爾曼勉強能說西班牙語,她大概對這個發生在二十四年前的事件感到厭倦,但是又不能不裝成非常嚴肅的樣子不時地點點頭,時而看看大元帥,時而看看自己的丈夫,彷彿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裡去了。給她安排的位子在傀儡總統華金·巴拉格爾和武裝部隊總司令何塞·雷內·羅曼將軍之間。這是個消瘦的老太太,由於身穿玫瑰色的夏裝而顯得有些年輕。在授勳儀式上,當大元帥說到當許多政府用匕首對準我們的胸膛時,多明尼加人民永遠不會忘記吉特爾曼夫婦在這困難時期所表示的聲援和支援,她還禁不住流下了熱淚。
「那時候我知道發生的事情,」特魯希略斷言道,「但是,我要核實一下,不留任何疑問。甚至在收到‘憲法專家兼酒鬼’和‘智囊’的報告以後——他倆是我派到那個地區調查的,我也沒有下決心。我決定親自到邊境上去看一看。在青年警衛隊志願者的陪同下,我走遍了整個國境線。我親眼看到:就像一八二二年那樣,他們又一次侵入了我們的國土。這一回是以和平的方式。難道能允許海地人再次留在我國二十二年嗎?」
「任何一個愛國者都不會答應的,」參議員亨利·奇裡諾斯舉起酒杯說道,「更不要說是您大元帥特魯希略了。為陛下乾杯!」
特魯希略繼續說下去,彷彿沒有聽到這位參議員的建議。
「難道能夠允許黑人像在那二十二年的佔領期間那樣燒殺姦淫,甚至在教堂裡絞死多明尼加人嗎?」
見乾杯的建議失敗了,奇裡諾斯嘆了一口氣,自己喝了一口葡萄酒,然後豎起耳朵聽。
「沿著國境線視察的過程中——是精銳的青年警衛隊陪伴著我,一路上我不停地回顧往事,」大元帥繼續說道,逐漸加強了口氣,「我想起了莫卡教堂絞死人的事件。聖地亞哥城的被燒燬。德薩里內斯和克里斯托瓦爾率領莫卡地區九百名壯士向海地進軍,結果大部分人犧牲在路上,其餘的人淪為海地軍人的奴隸。」
「報告送上去兩個多星期了,元首那裡沒有一點動靜,」年輕的參議員奇裡諾斯不安地問卡布拉爾,「總得下決心吧?」
「這不是我該提的問題,」年輕的參議員卡布拉爾回答道,「元首會採取行動的。他知道形勢很嚴峻。」
他倆也陪伴特魯希略騎馬走遍了整個國境線,隨行的還有一百多名青年警衛隊的志願者。他們走進達哈翁市的時候,人比馬喘得還厲害。他倆那時雖然年輕,可也想讓由於騎馬顛簸而散了架的骨骼休息一下。但是,元首要為達哈翁的上層人士舉行招待會,他倆可不敢拆元首的臺。所以,兩人還是穿上長禮服和硬領襯衫,來到佈置一新的市府大樓,儘管熱得要死。在那裡,特魯希略精神煥發,好像從黎明起就沒有騎過馬一樣。他身穿一套一塵不染的藍白相間的制服,上面掛滿了勳章和金銀絲帶,在貴賓中間來回走動,右手端著一杯查理一世牌威士忌,頻頻接受人們的敬禮和問候。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穿著沾滿泥巴的馬靴的年輕軍官闖進了掛滿彩旗的大廳。
「那一次你滿身臭汗,穿著戰鬥服就邁進了盛大的招待會現場,」大恩人突然把視線轉向了國防部長,「我覺得噁心極了。」
「陛下,我那時有緊急報告要交給團長。」寂靜片刻後,羅曼將軍有些慌亂,他的記憶力可能在極力尋找那段遙遠的往事。「一群海地土匪昨天晚上秘密潛入我國境內。今天早晨襲擊了卡波迪約和巴羅裡地區的三座農莊,牽走了全部牲口,還留下了三具屍體。」
「你身穿那套衣裳出現在我眼前,是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大元帥責備他說,那憤怒的口氣具有法律的追溯效力,「好吧。這是最後的極限了。國防部長、國務部長和所有在場的軍人,請到這邊來!其餘的人,請退到後邊去!」
他像從前在軍營裡喊口令那樣提高了嗓門,甚至有歇斯底里尖叫的成分。在一片馬蜂般的嗡嗡聲中,人人都立刻服從了這一命令。軍人們迅速在元首周圍形成一個圓圈;女士們和先生們紛紛退向牆邊,給大廳中央留出一片空間,整個大廳由彩花和國旗裝點得十分熱鬧。特魯希略總統流暢地下達瞭如下命令:
「從午夜開始,軍隊和警察對一切非法居留在多明尼加領土上的海地人格殺勿論!在糖廠的人除外。」清了清喉嚨之後,他那灰色的目光橫掃了全體軍官:「清楚了嗎?」
人人都點頭,有人露出驚訝的神色,有人則流露出野性快樂的目光。離開前,個個立正敬禮。
「達哈翁軍區的團長,把那個穿著噁心的軍官關起來!只讓他喝涼水吃麵包!招待會繼續進行!請大家盡興!」
在西蒙·吉特爾曼的臉上,欽佩和懷念的表情混合在一起。
「陛下在行動的時刻從來沒有猶豫過,」這位前海軍陸戰隊教官面對全體就餐者說道,「在海納軍官學校,我很榮幸訓練過陛下。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您一定前程遠大。果然如此,但是我沒有想到成就會如此輝煌!」
元首笑了。一陣輕輕的笑聲迴音般地傳過來。
「這雙手從來沒有顫抖過。」特魯希略再次讓人們看他的手。「因為只有從國家的利益出發,認為絕對有必要時,我才下令殺人。」
「陛下,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這樣一篇文章,說您命令士兵用刀,而不要開槍,」西蒙·吉特爾曼問道,「這是為了節省彈藥嗎?」
「這是為了沖淡事件的分量,因為我預見到國際上會有反應。」特魯希略用諷刺的口吻糾正西蒙的說法。「如果只用砍刀,那這次行動看上去會像是一場農民自發運動,政府未加干涉。我們多明尼加人是慷慨大方的,無論在哪方面都不吝嗇,更不要說彈藥了。」
所有就餐者紛紛發出附和的笑聲。西蒙·吉特爾曼也笑了,但是他又一次發起了衝鋒。
「陛下,芹菜的事情是真的嗎?說是為了區別多明尼加人和海地人,那時強迫黑人說‘芹菜’二字,凡是不會說‘芹菜’的人就砍掉腦袋,有這事嗎?」
「這個故事,我也聽說過。」特魯希略聳聳肩膀。「那是流傳的胡說八道。」
元首低下頭來,彷彿突發的一種深刻思考要求他高度集中精力。沒有出現「情況」。他目光銳利地發現無論褲門襟還是大腿根都沒有露醜的溼痕。他對那位前海軍陸戰隊教官友好地一笑。
他用嘲笑的口氣說道:「這就跟死亡的數字一樣,你問問在座的各位。可以聽到各種各樣的數字。比如,參議員,你說吧!死了多少人?」
亨利·奇裡諾斯那黑黝黝的面孔揚了起來,因為元首第一個點了他的名字而得意揚揚。
「很難說清楚。」他好像演說一樣地打著手勢。「有人說得太誇張了。最多五千到八千吧。」
「阿雷東多將軍,你那幾天是在因特彭德西亞,你砍了多少腦殼?」
「陛下,大約兩萬。」肥胖的阿雷東多將軍回答道。他好像被裝在用軍服制成的籠子裡一樣。「僅僅在因特彭德西亞一個地區就殺了幾千人。參議員說的數字不夠。我當時在現場。不會少於兩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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