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一響,烏拉尼婭和她的父親一動不動,吃驚地對望一下,好像犯規被抓住了一樣。樓下傳來說話聲和一聲驚叫。接著是急匆匆的腳步聲:有人上樓了。然後是焦急的敲門聲,幾乎與此同時,門就被推開了。一副慌張的面孔出現在門口。烏拉尼婭立刻認出那是表妹盧辛達。
「是烏拉尼婭嗎?是烏拉尼婭嗎?」表妹突出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她張開雙臂向她走來,彷彿要驗證一下這是不是幻覺。
「是我呀!盧辛達。」烏拉尼婭擁抱著同歲的表妹,也是她的同學,是阿德利娜姑姑最小的女兒。
「可是,姑娘!我真不敢相信!你回來啦?快來,快來!說說情況怎麼樣?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啊?你怎麼不來我家啊?你忘了我們多喜歡你啊?你連你姑姑阿德利娜都不記得啦?還有瑪諾拉呢?還有我呢?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烏拉尼婭嚇了一跳,耳朵裡塞滿了問題和好奇的詢問——「我的天啊!表姐,這三十五年你可是怎麼度過的啊?三十五年啊,對不對?從來沒有回國,沒有回家看看!」「姑娘,你得有多少事情要講啊!」——讓她沒法回答問題。在這一點上,表妹的脾氣絲毫沒有變化。盧辛達從小說話就像只鸚鵡,熱情,喜歡編謊話,特別淘氣。她和這個表妹一直相處得很好。烏拉尼婭還記得表妹穿節日服裝的模樣:白裙子,海軍藍的上衣。她還記得她每天穿的粉紅和藍色的衣裳。這是一個靈活的胖姑娘,梳著劉海,戴著矯正牙齒的金屬環,嘴角總是露出微笑。如今,她已經是個發福的中年婦女了,面部皮膚非常光潔,沒有長皺紋的跡象,身穿一件樸素的帶花衣裳,唯一顯出打扮痕跡的地方就是戴了兩個金光閃閃的長耳環。突然,她中斷了對烏拉尼婭的親熱舉動和提問,走到癱瘓老人的身邊,吻吻他的前額。
「舅舅,你女兒給了你一個驚喜呀!你絕對沒有想到女兒又復活了,又來看你了。真讓人高興啊!是不是,阿古斯丁舅舅?」
她再次吻吻老人的前額,然後同樣迅速地又把老人給忘到腦後了。她來到烏拉尼婭身旁,在床邊坐下。她拉起烏拉尼婭的胳膊,翻來覆去地看個不停,然後又是用驚歎和問題讓烏拉尼婭感到應接不暇。
「你怎麼保養得這麼好哇?姑娘,咱倆是同歲啊,對不對?你好像要年輕十歲。這不對呀!大概是你沒有結婚生子的緣故。沒有什麼能比丈夫和子女更毀人的了。瞧瞧你,多苗條!多漂亮!烏拉尼婭,你還是個年輕姑娘呢!」
她從表妹的聲音裡逐漸辨認出以前那個小姑娘的語音和語調了。她跟那個小姑娘經常在聖多明各學校的操場上做遊戲,也多次給那個小姑娘講解幾何和三角函式。
「盧辛達,這是一種互相不見面的日子,你不知道我的情況,我也不知道你的情況。」烏拉尼婭終於開口道。
「這都怪你!討厭鬼。」表妹在教訓她,口氣是親熱的,但是盧辛達眼睛裡閃爍著那個問題、那個在她一九六一年五月底突然出國以後,姑姑、舅舅、表姐妹、表兄弟們肯定要提出的問題。那時她突然跑到美國密歇根州遙遠的阿德里安市去了,進了協拿學院,這是多明尼加修女會委託代辦的高等學校,中學就是在特魯希略城辦的聖多明各教會學校。「烏拉尼婭,我一直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你和我這麼要好,這麼親密,何況又是親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你就突然不理我們了。不理你爸爸、你叔叔、舅舅、你表姐妹、表兄弟。甚至連我都不理了。我給你寫了二三十封信,可你連一行字也不肯寫。我可是一年又一年地給你寄明信片和生日賀卡啊!瑪諾拉和媽媽也是這樣做的呀!我們怎麼得罪你了?你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啊?甚至從來不寫信,三十五年都不回國看看。」
「盧辛達,那是年輕時的瘋病。」烏拉尼婭笑了起來,一面拉起表妹的手。「可是你瞧,事情過去了。這不是又回來了嘛!」
「能肯定你不是幽靈嗎?」表妹拉開距離看著她,懷疑地搖搖頭。「你怎麼也不事先通知一聲就回來了?我們可以去機場接你啊。」
「我就是要給你們一個驚喜啊,」烏拉尼婭撒謊道,「我一轉眼就做了決定。是一時衝動。我往手提箱裡放了兩三件東西就上了飛機。」
「家裡人都以為你永遠也不會回來了。」盧辛達的臉色嚴肅起來。「阿古斯丁舅舅也是這麼想的。我得告訴你:他吃了很多苦。就因為你不願意跟他說話,你不回他的電話。他絕望極了,經常到我媽媽那裡去哭。你這麼對待他,讓他痛苦得不得了。對不起,表姐,我不想幹涉你的生活,這是出於長期以來我對你的信任。給我說說你的事情吧!你是生活在紐約,對吧?我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很好。你在一家很重要的律師事務所工作,是嗎?」
「還有比我們更大的律師事務所。」
「你在美國取得成功,我一點都不感到奇怪。」盧辛達高聲說道。烏拉尼婭發覺表妹的聲音裡有股酸味。「從小就看得出來你比別人聰明用功。校長海倫·克萊爾嬤嬤、弗朗西斯嬤嬤、蘇珊娜嬤嬤,特別是寵愛你的瑪麗嬤嬤都說你是個穿裙子的愛因斯坦。」
烏拉尼婭放聲大笑,不僅因為表妹說的內容,還因為她說話的方式:有滋有味,說起話來嘴巴、眼睛、雙手和全身一起跟著動,具有多明尼加人說話時興味無窮的特點。這與三十五年前她到達密歇根州阿德里安市多明尼加修女會辦的協拿學院的情形剛好形成對照:她發現一夜之間周圍的人都在講英語了。
「你走的時候也不跟我告別,我難過死了,」表妹說道,懷念著以往逝去的時光,「家裡人一點也不明白。可這是怎麼回事啊!烏拉尼婭連聲‘再見’都不說就去美國了!我們大家沒完沒了地追問舅舅,可他好像也是一頭霧水。他說:‘修女們給了她一個獎學金名額。她不能失去這個機會。’但是沒有人信他的話。」
「盧辛達,的確是這樣的。」烏拉尼婭看看父親。老人又一次一動不動地注意傾聽她們的談話。「既然去密歇根學習的機會來了,我又不是傻瓜,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
「這我能理解。」表妹又發作起來。「你應該得到這份獎學金的。可是為什麼好像倉皇出逃一樣?為什麼跟你父親、家裡人和祖國斷絕了來往?」
「盧辛達,我這個人辦事一向愛瘋狂。不錯,我雖然沒給你們寫信,可是一直非常想念你們。特別是想念你。」
撒謊!你誰也不想,連盧辛達也不想,雖然她是你的表妹、同學、好朋友和一起淘氣的夥伴。你連她也打算忘記,如同忘記瑪諾拉、阿德利娜姑姑、你父親、這座城市和這個國家。剛到那遙遠的阿德里安的最初幾個月,你徜徉在那精心設計的大學城裡,望著那整潔的花園,那裡種著秋海棠、鬱金香、玉蘭、玫瑰花和高大的松樹,一陣陣濃郁的芳香飄進了你們的房間。你在一年級時與四個同學共住一個房間,其中有個來自喬治亞的黑姑娘,名叫阿里娜,她是你在這個新世界裡的第一個女友。這個世界可與你從前生活了十四年的天地大不一樣啊。阿德里安市的多明尼加修女們知道你為什麼在聖多明各教會學校的教務主任瑪麗嬤嬤幫助下「倉皇出逃」嗎?她們應該知道。假如瑪麗嬤嬤不事先讓她們瞭解事情的背景,她們肯定不會急急忙忙地給你那份獎學金。那些嬤嬤都是守口如瓶的楷模,因為烏拉尼婭在協拿學院讀書的四年裡,她們中沒有任何人提及那段折磨她記憶的歷史。此外,你也沒有讓嬤嬤們的慷慨失望:你是那所學校裡第一個被哈佛大學錄取的畢業生,並且獲得了這所具有世界最高聲譽學府的博士稱號。密歇根州的阿德里安啊!有多少年沒有回去看看了!可能已經不是那座屬於農場主們的土模樣了:那裡的人只要太陽一下山就躲進家裡,使得大街小巷空無一人;那裡一家一戶的活動範圍夠得上一個村莊那麼大——那些村莊幾乎一模一樣,就好像克林頓和切爾茜;那裡最大的娛樂活動就是去曼徹斯特參加著名的烤雞節。阿德里安是一座清潔的城市,也是一座美麗的城市,尤其是在冬天,當大雪覆蓋了一條條筆直的街道時,可以在大街上溜冰和滑雪,天上飄著棉花團一樣的雪花,孩子們用雪堆成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人物和動物,那時你望著紛紛揚揚從天而降的大雪,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在那裡,如果你不是玩命地讀書,就有可能因為痛苦或者煩悶而死去。
表妹還在不停地說著。
「你剛走不久,有人暗殺了特魯希略。於是,災難就來了。你知道嗎?特工衝進了咱們的學校。他們遇到嬤嬤就打,把海倫·克萊爾嬤嬤打得鼻青臉腫,還殺害了那個德國神甫巴杜拉蓋。差一點他們就連人帶房子一起把我們給燒了,因為我們跟你爸爸是親戚。他們說阿古斯丁舅舅把你送到美國去,是因為他猜到了要發生的事情。」
「是的,他也願意我離開這裡。」烏拉尼婭打斷了表妹的話。「他雖然早已被罷官,但心裡明白反特魯希略的人們一定會跟這個暴君算賬的。」
「這我也能理解,」盧辛達低聲道,「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再也不願意打聽我們的情況了。」
「因為你一向心地善良,我敢打賭你並沒有記恨我,」烏拉尼婭笑道,「是不是,小姐?」
「當然不會記恨你。」表妹點點頭。「你要知道我求了爸爸多少次啊!我求他送我去美國,跟你在一起,也在協拿學院讀書。我想我已經說服了爸爸,可就在這個時候大難臨頭了。人人都開始攻擊我們,給家裡羅織了許多可怕的莫須有罪名,就因為我媽媽是一個特魯希略分子的妹妹。沒有人提起特魯希略到了晚年對你爸爸就像對待一條狗一樣。烏拉尼婭,幸虧那幾個月你不在這裡。我們嚇得要死。我不知道阿古斯丁舅舅是用什麼辦法讓這個家免遭一場大火的。不過,有人用石頭砸他。」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話。
「本來不想打斷您說話,」護士指指癱瘓的老人,「到點了。」
烏拉尼婭不解地望著她。
「他該解手了,」盧辛達解釋說,看了一眼便盆,「他像鐘錶一樣的準時。他真走運!我有胃病,整天吃李子幹。大夫說是神經問題。好啦,咱們去客廳吧。」
兩人下樓的時候,烏拉尼婭又回想起她在阿德里安的那段歲月,回想起那座小教堂旁邊與飯廳為鄰、帶彩色玻璃窗的莊嚴肅穆的圖書館,只要不上課、不聽講座,她就在圖書館裡度過大部分時光。閱讀,研究,做筆記,做練習,寫讀書報告,她做事有條不紊,全神貫注,從而贏得了老師們的欣賞和一些同學的欽佩,當然也讓另外一些同學生氣。不是她願意學習,也不是她爭強好勝,才把自己關在圖書館裡讀書的,而是她要絞盡腦汁讓自己著迷,一頭鑽進那些書本里去——無論科學還是文學,反正一樣,為的是不去回想那些往事,為的是躲避對多明尼加的回憶。
「可你還穿著運動衣呢!」兩人到了客廳,站在面向花園的窗戶旁邊,盧辛達發現了烏拉尼婭的著裝。「這麼說,早晨你還練健美操啊!」
「我去防波堤上跑了一圈。在回旅館的路上,雙腳不由自主地把我拉到家裡來了,於是,我就進來了。兩天前,我一回到這裡,就猶豫要不要來看父親,會不會對他刺激太大。可是他都認不出我了。」
「他很明白,已經認出你了。」表妹雙腿交叉,從手提包裡掏出香菸和打火機來。「他不會說話,可心裡明白是誰來了,他都清楚。我和瑪諾拉差不多每天都來看他。我媽媽自從胯骨摔壞以來,就不能來看他了。假如我倆有一天沒來,第二天他就給我們臉色看。」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烏拉尼婭。這讓表姐猜到又要來一串責備的話。你爸爸到了晚年,就扔給一個護士照看,只有兩個外甥女來探視,你不覺得難過嗎?留在他身邊,給他一點安慰,難道不是你的責任嗎?你以為每月給他寄些錢來就算盡職盡責了?這一連串的問題都表現在盧辛達突出的大眼睛裡。但是,她不敢說出來。她遞給烏拉尼婭一支香菸。表姐謝絕了,她喊了一聲:
「當然,你是不抽菸的。這能想到,生活在美國嘛。那裡有人精神極度不安,他們反對抽菸。」
「對,那是真正的精神病,」烏拉尼婭承認道,「辦公室裡也禁止抽菸。這對我沒關係,我從來就不抽菸。」
「你完美無缺。」盧辛達笑了起來。「喂,你說心裡話!你有沒有什麼嗜好?有沒有偶爾也像大家一樣來點小小的瘋狂?」
「有那麼幾次,」烏拉尼婭笑道,「可是不能講出來。」
她一面同表妹聊天,一面觀察著客廳。傢俱還是原來的,這說明了家道的沒落;沙發壞了一條腿,由一塊木頭支撐著,外皮已經磨破,有許多破洞,也褪了顏色,烏拉尼婭記得原來是暗紅色,像喝剩的葡萄酒。牆壁比傢俱看上去更糟糕:四處都是潮溼造成的黴斑,好多地方都露出了牆裡磚頭。窗簾已經不見了,可是那根木杆和掛窗簾的鐵環還在。
「家裡這麼窮,你看著很難過吧?」表妹吐出一個菸圈。「烏拉尼婭,我家也一樣。特魯希略一死,我家的生活就一落千丈。這是真話。我爸爸被趕出了菸草公司,後來再也找不到工作。就因為他是你父親的妹夫,沒有別的理由。當然,舅舅的情況更糟。調查他,指控他,還審判他。可他在特魯希略活著的時候就被罷官了!他們找不到任何可以給他定罪的證據。可是他的生活卻完蛋了。幸虧你還不錯,能幫助他。親戚裡誰也幫不了他的忙。我們大家都是困難重重,舉步維艱。可憐的阿古斯丁舅舅!他不是那種會拍馬奉迎的人。他是因為正派才倒霉的。」
烏拉尼婭聽著她說話,表情嚴肅,眼神在鼓勵盧辛達講下去;可是她的心卻在密歇根,在協拿學院,在回憶那四年執著的拼命的學習生活。那時唯一閱讀後回覆的信件是瑪麗嬤嬤寫來的。那些信親切、謹慎,從不提那件事;雖然即使瑪麗嬤嬤提了那件事,她也不會生氣的。她是烏拉尼婭過去唯一可以信賴的人;正是瑪麗嬤嬤出色地解決了她的出國問題,把她送到了阿德里安;正是瑪麗嬤嬤強迫她爸爸接受了這個解決方案。時不時地在給瑪麗嬤嬤的信中道出那個總是糾纏不休的幻影,莫非也是一種減輕痛苦的辦法?
瑪麗嬤嬤在信中告訴她學校的情況、特魯希略被暗殺後的重大事變和混亂狀況、蘭菲斯及其家族的出走、政權的更迭、大街上的暴力事件、治安的無序狀態。她也很關心她的學習情況,祝賀她在學業上取得的成績。
「你怎麼就一直沒有結婚啊?」盧辛達緊盯著她問道,「你是不缺少機會的。就是今天看上去也很不錯嘛。對不起,可你是知道的,多明尼加女人都很好奇。」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烏拉尼婭聳聳肩膀。「表妹,也許是沒有時間吧。我一直很忙,先是讀書,後來是工作。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了,不可能跟一個男人分享我的生活。」
她聽到自己在說話,但是不相信說的內容。盧辛達則相反,一點也不懷疑表姐的話。
「姑娘,你做得對,」她傷心地說道,「你瞧瞧,結婚對我有什麼用?那個不要臉的佩德羅扔下我們母女三人走了。突然就走了,從此一分錢也沒有寄來。我得幹那些最枯燥乏味的工作來養活兩個女兒,出租房屋,賣花,給司機們上課,那些傢伙臉皮厚極了,你簡直想象不出。我因為沒有上大學,就只能幹這個。表姐,誰能跟你比呀!你有職業,又是在世界的大都會謀生,工作也很有趣。你不結婚更好。不過,總會有些風流冒險的故事吧?」
烏拉尼婭感到面頰在發燒。她害羞的模樣讓盧辛達看了直笑:
「哈,哈,哈,瞧你這個樣子。原來是有情人了!給我講講!他有錢嗎?帥不帥?美國佬?還是拉丁美洲人?」
「是個兩鬢斑白的紳士,非常高雅,」烏拉尼婭在編造,「已婚,有子女。要是我不出差的話,我們就週末見面。關係愉快,沒有任何承諾。」
「姑娘,真讓人羨慕,」盧辛達鼓掌道,「這是我的夢想啊!找個有錢又高雅的老頭。我得去紐約找一個。這裡的老傢伙簡直是災難:個個胖得像豬,還沒有錢。」
在阿德里安,烏拉尼婭有時也不得不參加一兩次晚會,不得不跟著姑娘和小夥子們出去遠足,不得不假裝跟某個長著雀斑的農場主之子調情,這種小夥子不是談養馬就是說冬天冒險去登山;但是一回到宿舍,她就感到筋疲力盡,因為在整個娛樂的過程中她都得偽裝,所以她常常找藉口不參加。後來,她積累了一大堆推辭的理由:考試、工作、有客人、頭疼、趕作業。在哈佛讀書時,她不記得參加過什麼晚會、酒吧聚會,也沒有跳過舞,一次也沒有。
「瑪諾拉的婚事也很糟糕。她丈夫倒是不愛拈花惹草,不像我那一位。埃斯特萬,對了,就是她丈夫的名字,連蒼蠅都不打。可他是個廢物,總是被炒魷魚。現在總算在一家旅遊飯店找了份不起眼的差事,地點在卡納斯角。工資少得可憐,我妹妹一個月也看不到他一兩次,這也算是夫妻?」
「你還記得那個羅莎麗婭·貝爾多摩嗎?」烏拉尼婭打斷了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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