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麗婭·貝爾多摩?」盧辛達眯縫著眼睛,在腦海裡搜尋著這個人物。「說實話,我不記得了……啊,對了!羅莎麗婭,就是那個跟蘭菲斯鬧出糾紛的姑娘,對吧?這裡一直沒有見到她。大概送到國外去了。」
烏拉尼婭進入哈佛在協拿學院是當作大事來慶祝的。進入哈佛之前,她一直沒有意識到哈佛在美國的聲譽和人們在談到那些曾經就讀於這所大學或者現在在那裡學習和教書的人時的恭敬態度。事情發生得很自然,如果她原本真有心去爭取的話,結果反而不會那麼容易。她在協拿快要畢業那一年,人才推薦部主任祝賀她學習成績優良之後,問她對職業選擇有什麼打算。烏拉尼婭回答說:「我想當律師。」那位名叫多蘿西·薩利松的女主任說:「這可是個賺大錢的職業。」可這是烏拉尼婭脫口而出的第一個職業,她本來還想接著說:醫學、經濟或者生物。烏拉尼婭,你從來沒有考慮過未來,過去的生活讓你癱瘓了,因此你不想今後的日子。薩利松幫助烏拉尼婭一一檢視種種可能性,挑出了四所名牌大學:耶魯大學、聖母大學、芝加哥大學和斯坦福大學。申請表填好之後過了一兩天,薩利松主任把她叫去說:「為什麼不把哈佛也選上呢,又不會損失什麼?」烏拉尼婭還記得為了面試所作的旅行,還記得修女嬤嬤們為她預定好的夜間住宿的地方。她還記得各個大學——包括哈佛——的錄取通知書紛紛寄來的時候,薩利松主任、嬤嬤們和同學們是多麼高興啊!大家為她舉辦了一個舞會,這一次她不得不跳舞了。
在阿德里安的四年,她得以體驗到她以為永遠也不會體驗到的東西。因此,她對修女會的嬤嬤們懷著深深的感激之情。但是,阿德里安在她的記憶中卻是一個夢遊般的不確定時期,唯一具體的東西是在圖書館度過的無限時光,她在那裡拼命地看書,為了不想往事。
馬薩諸塞州的坎布里奇是另外一回事。在那裡,她重新開始生活,發現生活還是有意義的。讀書不僅是一種治療方法,而且是一種享受,是最令人激動的娛樂。上課,聽講座,出席報告會,她從中得到了多少享受啊!種種學習的可能性讓她感到非常充實,除去法律專業課,她還旁聽拉丁美洲史,進修加勒比史和多明尼加社會史課,每天都覺得時間不夠,每月都覺得缺少幾周的時間才能做完想要做的全部事情。
那是大量勞動的幾年,不僅是腦力勞動。在哈佛讀二年級的時候,父親在家信——她從來也不回信——裡告訴她:由於家裡每況愈下,不得不從每月寄給她的五百美元中減少兩百。多虧她有讀書貸款,學習才有了保障。為了對付儉樸的生活需要,課餘時間她去超市當售貨員,到波士頓一家餡餅店當跑堂月工,當藥房的登門送貨員,並做一份不太令人厭煩的工作:陪伴麥爾文·馬可夫斯基,一位下肢癱瘓的波蘭百萬富翁。每天下午,從五點到八點,她在馬薩諸塞大街一處石榴紅色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宅院內,給老人高聲朗讀大量十九世紀的小說(《戰爭與和平》《白鯨》《荒涼山莊》《巴馬修道院》)。三個月之後,突然有一天,老人提出了結婚的建議。
「一個癱瘓病人要結婚?」盧辛達睜大了眼睛。
「而且七十歲了,」烏拉尼婭肯定地說,「他非常有錢。真的向我求婚了。為的是讓我終生陪伴他,給他朗讀小說,僅此而已。」
「真夠蠢的,表姐!」盧辛達驚愕地叫道,「他死了,你就可以繼承遺產啦。那你就是百萬富婆了。」
「你說得有道理。那可是一筆圓滿的交易。」
「可是你年輕,有理想,以為應該有了愛情再結婚。」她表妹幫助她理清思路。「好像年輕美貌和愛情都是永恆的東西。我也錯過一次機會,那是一個腰纏萬貫的醫生。他為了追求我,一度要死要活的。可是他長得有點黑,據說他母親是海地人。這不是偏見,但是,萬一我兒子出現返祖現象,成了黑煤炭,那可怎麼好呀?」
烏拉尼婭實在太喜歡讀書了,非常高興在哈佛學習,因此想從事教育工作,並因此打算攻讀博士學位。可是她沒有財力這樣做。她父親的處境越來越困難了,在讀大學三年級的時候,父親連已經減少的每月匯款也中斷了,因此她在讀學位的同時需要儘早掙錢支付大學貸款和生活費用。哈佛法律系名揚四海,等到她遞交求職申請表時,許多單位請她去面試。最後,她決定選擇世界銀行。離開哈佛讓她感到難過,在坎布里奇的歲月裡,她養成了「極壞的業餘愛好」:閱讀和收集關於特魯希略時代的書籍。
在這個破敗的客廳裡,還有她的另外一張畢業照——那個陽光照在大學庭院的上午,老師和畢業生都穿著禮袍,披著斗篷,戴著博士帽,與卡布拉爾參議員臥室裡那一張相同。父親怎麼會有這張照片呢?當然,不是她寄的。啊,對了,是瑪麗嬤嬤。烏拉尼婭把照片寄到了聖多明各教會學校。直到瑪麗嬤嬤去世前,她始終和這位修女保持著通訊聯絡。如果她不死,這個慈悲為懷的人會一直把烏拉尼婭的生活情況繼續報告給卡布拉爾參議員。她回想起瑪麗嬤嬤倚靠在教學樓頂層的欄杆上,面向東南眺望大海的模樣。對於女學生來說,頂層是禁區,最高一層是修女們居住的地方。瑪麗嬤嬤消瘦的身影在庭院的遠處顯得很小,背景處,兩個德國神甫,即巴杜拉蓋和布魯杜斯圍著網球場、排球場和游泳池跑來跑去。
天氣炎熱,烏拉尼婭在出汗。她從來沒有感到過空氣如此熱氣蒸騰。在紐約炎熱的夏季裡,那種火山爆發後似的炎熱,被空調的冷氣抵消了許多。而這裡的炎熱則不同,是她從童年就感受到的炎熱。在紐約,她的耳朵也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交響樂:汽車喇叭、人聲、音樂、狗吠、急剎車……這些聲響爭先恐後地從窗戶鑽進來,迫使她和表妹不得不大大地提高了嗓門說話。
「有人暗殺了特魯希略以後,喬尼·阿貝斯真的把我父親抓了起來嗎?」
「那會兒他沒有告訴你嗎?」表妹吃驚地問道。
「那時候我已經到了密歇根。」烏拉尼婭回憶說。
盧辛達微微一笑表示道歉。
「當然把他抓了起來。那幫特魯希略主義者,蘭菲斯、拉德哈麥斯,一個個都發了瘋。他們開始肆無忌憚地抓人和殺人。不過,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我那時還是個小姑娘,政治對我來說無關緊要。由於阿古斯丁舅舅早就遠離了特魯希略,他們就以為舅舅參加了暗殺計劃。他們把舅舅關進了那座可怕的監獄,就是四十一號監獄,後來讓巴拉格爾給搗毀了,如今蓋起了一座教堂。我媽媽曾經去找過巴拉格爾,求他放了舅舅。他們查明舅舅並沒有參與策劃陰謀,關了他幾天就釋放了。後來,總統給了他一個可憐的職務,簡直是開玩笑:第三區婚姻狀況登記員。」
「我父親跟你們講了他在四十一號監獄裡的遭遇嗎?」
盧辛達吐出一個菸圈,剎那間,煙霧遮住了她的面孔。
「大概給我父母說過,沒有給我和瑪諾拉講過,因為我倆太小。阿古斯丁舅舅很傷心,因為人家居然認為他背叛了特魯希略。那幾年我聽到過他大聲懇求蒼天主持公道。」
「因為他是元首最忠實的奴僕,」烏拉尼婭嘲笑道,「他這個人為了特魯希略簡直可以幹出魔鬼的勾當來,結果卻被人懷疑是暗殺的同謀,真是太不公道了!對嗎?」
表妹沉默了,圓臉上露出譴責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說他會幹出魔鬼的勾當來,」表妹吃驚地嘟囔說,「也許舅舅不該當特魯希略分子。今天人人都說特魯希略是個獨裁者等等。你父親是誠心誠意為他服務的。他雖然身兼好幾個高階職務,可從來不濫用職權。難道他也撈過錢?晚年,他可是一貧如洗啊,要是沒有你的接濟,他就得進養老院了。」
盧辛達極力壓制著心頭的不快。最後她狠狠吸了一口煙,由於沒有地方熄滅菸頭——亂糟糟的客廳裡沒有菸灰缸,她把菸頭扔到窗外荒涼的花園裡去了。
「我很清楚我爸爸不是為了利益才為特魯希略效力的,」烏拉尼婭無法避免不用這種諷刺的口吻,「這並不能減輕他的過錯,恰恰相反,是要加重。」
表妹不解地望著她。
「他是出於欽佩特魯希略、熱愛特魯希略才為他服務的,」烏拉尼婭解釋道,「蘭菲斯、阿貝斯·加西亞等人不信任他,他當然感到是一種傷害。特魯希略不理睬他以後,他急得快要發瘋了。」
「好啦,也許是他錯了,」表妹重複道,同時用眼神要求她改變話題,「你至少得承認他為人還是正派的。他也不像很多人那樣總是做順民,不管換了什麼政府,總能過舒服日子,尤其是巴拉格爾領導下的三屆政府,他們仍然春風得意。」
「如果他願意,他也可以為了爭權奪利而給特魯希略當差。」烏拉尼婭說道。她又一次看到盧辛達眼睛裡流露出困惑和不快的神色。「可是因為特魯希略不肯召見他,我看到他還哭哭啼啼的,自然還因為‘公眾論壇’上發表了謾罵他的文章。」
這是個揮之不去的回憶,在阿德里安和坎布里奇時稍稍有些淡漠;在華盛頓世界銀行工作的那幾年裡依然還陪伴著她;後來在曼哈頓律師事務所時也還不時跳進腦海——得不到任何人保護的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參議員絕望地在這個客廳裡徘徊,不停地思考:那個「憲法專家兼酒鬼」、那個老奸巨猾的華金·巴拉格爾、那個威爾希里奧·阿爾瓦萊斯·比納或者巴伊諾·比查德策劃了什麼陰謀,使得元首一夜之間就槍斃了他的政治生命?一個參議員和前部長又能有什麼政治生命可言呢?因為大恩人既不肯給他回信也不讓他參加國會的會議。難道在他身上也要重現安塞爾莫·巴烏利諾的故事?會不會哪天黎明時特工們把他弄走埋到泥漿裡去?會不會在《國家報》和《加勒比日報》上寫滿關於他貪汙盜竊、侵吞公款、殺人叛國的訊息?
「對他來說,在元首面前失寵比殺了自己最親愛的人還要糟糕。」
表妹聽著這番話,感到越來越不舒服。
「烏拉尼婭,難道就因為這個你生那麼大的氣?」表妹終於開口道,「就為了政治?可是我記得非常清楚:你對政治是不感興趣的啊!比如,那兩個誰也不認識的女孩來這裡半年以後,大家都說她倆是特工,誰也不談別的話題了;可是你本來就很討厭那些政治議論,總是讓我們不要胡說八道。」
「我從來對政治都不感興趣,」烏拉尼婭口氣肯定地說,「你說得有道理。說那些三十年前的事情有什麼用處!」
護士出現在樓梯上了。她一面下樓,一面用一塊藍布擦手。
「弄乾淨了,還擦了滑石粉,跟對待娃娃一樣,」她說,「你們兩位隨時可以上樓去。我去給阿古斯丁先生準備午餐。夫人,您也在這裡吃午飯吧?」
「不,謝謝,」烏拉尼婭說道,「我去旅館。那裡可以洗澡,換換衣裳。」
「今天晚上你無論如何要來家裡吃晚飯。媽媽會非常高興。我還要通知瑪諾拉。她肯定會快活得不得了。」盧辛達做了一個略帶悲傷的表情。「表姐,你肯定會大吃一驚的。你還記得我家是多大、多漂亮嗎?現在只剩下一半了。父親去世的時候,不得不賣掉花園、車庫和用人的房間。好啦,不說這些廢話了。一看到你,童年的歲月又都回到記憶裡來了。童年還是挺幸福的,對嗎?那時腦袋裡可沒有想過一切都會變的,沒有想到還會有艱難的時光。好,我走了,媽媽還沒有午飯吃呢。一定來吃晚飯,好嗎?你不會又消失了,再來一個三十五年不見面吧?你還記得家裡的地點吧?聖地亞哥大街,距離這裡有五個街區。」
「我記得很清楚。」烏拉尼婭起身擁抱表妹。「這片居民區沒有任何變化。」
她陪同盧辛達走到街口,告別時再次擁抱和親吻了表妹。當她望著身穿花衣裳的表妹沿著一條陽光直曬的大街漸漸遠去、聽著狗與雞一唱一和的音樂時,一種焦慮不安的情緒湧上了心頭: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來聖多明各、來家裡尋找什麼?你去姑姑家裡吃晚飯嗎?可憐的阿德利娜姑姑大概跟爸爸一樣也快要成活化石了。
她登上樓梯,腳步緩慢,故意推遲再見面的時間。看到父親已經睡著了,她鬆了一口氣。老人縮在躺椅裡,緊皺著眉頭,張著嘴巴;消瘦的胸膛一起一伏,很有節奏。「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她坐在床上,仔細觀察著父親。她在琢磨父親,猜測著他有過的往事。特魯希略一死,父親也被關進了監獄。人家以為他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和他的哥哥莫代斯托,還有安東尼奧·英貝特等人一起策劃了暗殺元首的陰謀呢。爸爸,讓您嚇了一大跳,多討厭哪!她早就得知父親多年前曾經被捕,她是在順便閱覽報紙時看到的,那篇文章說的是一九六一年的多明尼加事變。但是,她一直不瞭解細節。到她可以回憶起來的時間為止,在父親那些信裡(她一直不肯覆信),卡布拉爾參議員從來沒有提到過那段經歷。「如果突然有人懷疑您打算暗殺特魯希略,那肯定會讓您比不知緣故就失寵還要難過。」喬尼·阿貝斯會不會親自審問您?蘭菲斯是不是也參加了?有沒有貝奇多·萊昂·埃斯特威斯?是不是讓您坐電椅了?父親是不是以某種方式與暗殺元首的人保持聯絡?不錯,他曾經做出超乎尋常的努力企圖恢復元首對他的寵信,但是,這又能證明什麼呢?許多參與暗殺計劃的人直到動手殺掉「公羊」之前幾分鐘還在元首面前拍馬屁呢!極有可能的是阿古斯丁·卡布拉爾作為莫代斯托的好朋友早就獲悉了暗殺計劃。據說,連巴拉格爾也都瞭解情況呢!既然共和國總統和武裝部隊總司令都瞭解情況,為什麼父親不可以知道呢?策劃暗殺的人知道元首在幾星期以前就下令罷免了卡布拉爾參議員的官職。如果有人認為父親是支援暗殺的同盟者,那實在是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父親時不時地發出一絲輕微的鼾聲。有蒼蠅落到他臉上時,他搖搖頭轟走它,可是沒有醒來。您是怎麼知道元首被害的?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日,她已經在阿德里安了。負責管理宿舍的嬤嬤走進烏拉尼婭和四個同學共用的房間,攤開手上的報紙給她看大標題:「特魯希略被殺!」那時瞌睡困擾著她的全身,疲倦讓她抓不住世界和她自己,她正處於夢遊狀態。嬤嬤說:「這份報紙借給你。」你那時是什麼感覺?你會發誓說:沒有任何感覺。那訊息在她身上滑過,沒有觸及她的靈魂,同她身邊看到和聽到的一切沒有什麼兩樣。很有可能你連那條訊息都沒看,僅僅掃了一眼標題而已。反之,她卻記得事件發生幾天或者幾周後,瑪麗嬤嬤在信中講的細節:暗殺,特工衝進學校抓走了賴利主教,人們經歷的混亂和動盪不安的局面。但是,甚至連瑪麗嬤嬤那封信都沒有能夠把她從那種長期以來的極度冷漠中拉出來:不關心多明尼加的事情,不關心多明尼加人的命運。唯有哈佛那門加勒比地區史在又過了幾年後才把她從冷漠中解救出來。
突然決定回國,回來看看父親,是不是意味著你已經治癒了心靈的傷痛?沒有。你重新見到了盧辛達本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呀!她可是你親密無間的表妹、同學、四處玩耍的夥伴,你本應該同情她那平庸的生活和改善生活的空想。可是你既不高興,也不激動,更不難過。你感到厭倦,因為你討厭那種多愁善感和自哀自憐的情緒。
「你是一塊冰。你已經完全不像多明尼加人了。倒是我更像多明尼加人。」嘿,你看,突然想起史蒂夫·鄧肯說的話來。鄧肯是她在世界銀行的同事。那是在一九八五年還是一九八六年?差不多就是那一年吧。那一夜是在中國臺北度過的,兩人在好萊塢式的寶塔大飯店裡共進晚餐。他和她就下榻在那裡。從窗戶望出去,城市彷彿蒙上了一層螢火蟲織成的紗巾。這已經是鄧肯第幾次求婚了,第三?第四?還是第十?烏拉尼婭比以往更加堅定不移地說:「不!」於是,她吃驚地看到鄧肯那張紅潤的臉色變得煞白。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總不會哭鼻子吧,史蒂夫。就因為愛我?還是威士忌比平時喝多了?」
史蒂夫沒有笑。他目不轉睛地看了她好久,沒有回答問題,但是說出了那句話:「你是一塊冰。你已經完全不像多明尼加人了。倒是我更像多明尼加人。」好呀,好呀,烏拉尼婭,這個紅頭髮的男子漢愛上了你。他人品怎麼樣?棒極了!畢業於芝加哥大學經濟系,他對第三世界的興趣包括髮展問題、語言和女性。最後他跟一位巴基斯坦女子結了婚,她在世界銀行的通訊部門任職。
烏拉尼婭,你是冰塊嗎?這僅僅對男人而言,並非對所有的人。對那些眼神、動作、表情、聲音都預示著危險的男人,你可以猜出他們的大腦裡或者本能中追求你、找個機會跟你上床睡覺的企圖。對於這種人,是的,你要讓他們感到冷若冰霜,如同狐狸嚇走敵人那樣要放射騷臭氣味。這是一種你已經熟練掌握的技巧。你在你計劃要做的一切領域裡都有這種嫻熟的功夫:學習、工作、獨立生活。「一切方面,但是不包括幸福。」如果她把毅力和勤奮用到爭取幸福上來,克服那不可戰勝的障礙、那種因男人產生慾望而引起她噁心的感覺,她會不會幸福呢?有可能吧。你本來可以求助於心理醫生,一個心理分析醫生,找到一種治療的方法。他們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也能解決討厭男人的毛病。可是你卻一直不想把病治好。恰恰相反,你不認為這是一種病態,而是性格問題,就像你聰明、喜歡孤獨和狂熱地把工作幹得出色一樣。
父親這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有些害怕地在望著女兒。
「我回想起了史蒂夫,一個在世界銀行工作的加拿大人,」她聲音很低地說道,眼神在探究父親的表情,「因為我不想跟他結婚,他說我是一塊冰。這樣的指責會讓任何一個多明尼加女人生氣的。我們多明尼加女人在愛情方面以熱情和不可戰勝而聞名遐邇。我的聞名恰恰相反:矯揉造作、麻木不仁、性冷淡。爸爸,您覺得如何?剛才為了不讓盧辛達往壞處想,我不得不編造了一個情人的故事。」
她不說了,因為發現老人已經蜷縮在躺椅裡,好像是嚇壞了。他不再驅趕蒼蠅了,它們放心大膽地在他臉上散步。
「爸爸,這個話題,我早就想跟您談一談。談談女人,談談性。我母親去世後,您有過風流韻事嗎?我從來沒有發現您有過這種事情。看來您是不好色的。是不是心神都裝滿了權力就再也不需要性了?儘管我們有熱情的土地,但就是產生了這樣的現象。我們那位終身總統華金·巴拉格爾不就是一例嗎?活了九十歲,還是孤身一人呢!他寫過不少愛情詩,傳說他有個私生女。他給我的印象是:他對性一直就不感興趣,權力給他的東西相當於別人在床上得到的一切。爸爸,您也是這樣嗎?或者您暗地裡有風流韻事?特魯希略請您去卡奧瓦之家縱慾狂歡過嗎?那裡發生過什麼事?元首也像蘭菲斯一樣以耍弄朋友和部下來開心嗎?是不是也強迫這些人颳去大腿上的汗毛,剃光頭髮,化妝成老人妖的樣子?」
卡布拉爾參議員臉色蒼白,這讓烏拉尼婭想到:「他會昏迷過去的。」為了讓老人安靜下來,她離開了床邊。她來到窗前,向外望去,感到陽光立刻照到了腦門上,面頰有熱辣辣的感覺。她出汗了。你應該回旅館去,灌滿一澡盆泡沫香皂水,好好洗個熱水澡。或者下樓去瓷磚游泳池玩水,然後上來品嚐哈拉瓜大飯店餐廳做的地方風味牛排,那裡還有菜豆炒飯和紅燒豬肉。可是你沒有興趣。你更想去機場,登上第一班飛向紐約的飛機,恢復那繁忙的律師辦公室的生活和位於七十三大街麥迪遜公寓的生活。
她又回到床邊坐下。父親閉上了眼睛。他睡著了,還是因為怕她而在裝睡?你在讓這位可憐的癱瘓老人度過不愉快的時光。這就是你長期以來想要乾的事情?你要嚇唬他,讓他在幾個小時裡都處於恐懼之中?這樣你就會感覺好些?疲倦佔據了她整個身心,她合上了眼睛,快速站了起來。
她機械地向那個整整佔據了一面牆壁的黑色大衣櫃走去。那裡面已經空了一半。鐵絲衣鉤上掛著一件灰色的衣裳,它像洋蔥皮一樣地泛著黃色;還有一些洗過但沒有熨過的襯衫,其中有兩件缺紐扣。難道這就是議長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的大衣櫃嗎?他過去也是個穿著考究的人啊。他很注意維護自己扮演的角色形象,為了讓元首高興,他也很講究穿戴。那些長禮服、燕尾服、英國呢料西裝、細紗白襯衫都哪兒去了?大概被用人、護士和窮親戚們偷走了。
疲倦比她保持清醒的毅力更強大。她終於躺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在進入夢鄉之前,她還想到:這床有股老人的氣味、老床單的氣味、古老的好夢和壞夢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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