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尼婭第三次堅持要喂父親食物,癱瘓的老人終於張開了嘴巴。護士端著一杯水回來的時候,卡布拉爾先生已經放鬆下來,彷彿有些心不在焉,順從地吞下女兒餵給他的一口口水果羹,並且一口口地喝下了半杯水。一些水從嘴角流到了下巴上,護士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好極了,好極了!像個乖孩子一樣吃下了水果,」護士誇獎他道,「卡布拉爾先生,您很高興女兒給您帶來的意外驚喜,是不是?」
癱瘓的老人不肯理睬她。
烏拉尼婭出其不意地問護士:「您還記得特魯希略嗎?」
護士慌亂地望著烏拉尼婭。這是個胯骨很寬的女人,長著一雙外突的青蛙眼,喜怒哀樂都在臉上。頭髮表面上是金黃的,可惜根部的黑色暴露了染料的顏色。終於,她做出了反應:
「殺死特魯希略的時候,我剛剛四五歲,我能記得什麼呢。我什麼都不記得,只知道家裡人說的那點事。您父親在那個時代很重要,這我知道。」
烏拉妮婭點點頭。
「當過部長、參議員,等等,」她低聲道,「可最後還是倒了黴。」
老人望著女兒,露出驚慌的神色。
「好啦,好啦,」護士極力裝作同情的模樣,「就算他是個獨裁者吧,無論怎麼說,可是好像那個時候比現在生活得好,人人都有工作,社會上也沒有這麼多犯法的事情,是不是,小姐?」
「要是我父親能明白,他肯定很高興聽見你這番話。」
「您父親當然能明白我的話。」護士這時已經走到了門口。「卡布拉爾先生,對不對?我和您父親有過長時間的談話。好啦,需要我的時候,請叫我!」
她出去了,順手關了門。
或許她說的是真話:由於後來的政府搞得烏七八糟,今天有很多多明尼加人懷念特魯希略時代。人們已經忘記了那個時代種種濫用職權、暗殺迫害、貪汙腐敗、特工橫行、封閉隔絕、恐懼焦慮的現象,而把恐怖變成了神話,說:「那時候人人都有工作,社會上也沒有這麼多犯法的事情。」
「爸爸,那個時候也有許多犯罪現象。」烏拉尼婭望著父親的眼睛,老人開始眨眼睛。「那時候大概沒有這麼多盜賊入室作案,也沒有這麼多光天化日之下就搶劫行人錢包、手錶和首飾的傢伙。但是,那個時候有殺人、拷打、刑訊和迫害失蹤等好多事情。甚至政府圈子裡也有人遭到迫害。比如,那個漂亮的蘭菲斯,幹了多少壞事啊!我去看了一眼,當時可把您嚇壞了。」
她父親不知道這件事,因為她從來沒有說過:她和聖多明各教會學校的同學像她那個時代所有的少女一樣,經常在夢裡與蘭菲斯·特魯希略相會。他留著墨西哥電影里美男子的短鬍子,戴著太陽鏡,身穿合體的西裝和幾種多明尼加空軍司令的軍裝。他那眼睛又黑又亮,他身材修長,腕上戴金錶,手上戴金戒,輪流使用好幾輛大賓士。他似乎是眾神的寵兒:有金錢,有權力,有瀟灑的風度,有健康的身體,有幸福的生活。你對他記憶猶新。每當嬤嬤們看不見你們的時候,你和你的同學就紛紛拿出相簿來,那裡面收集了蘭菲斯·特魯希略的各種照片:穿便服的,穿軍裝的,穿泳衣的,打領帶的,穿體育裝的,穿禮服的,騎在馬上指揮多明尼加馬球隊的,或者是坐在那裡指揮空軍飛行的。你們還爭先恐後地編造說,在俱樂部裡、在集會上、在晚會上、在遊行時、在義賣會上看到過他,還跟他說了話;你們大膽(那時候是竊竊私語)地說出了這種事情,嚇得臉紅心跳,因為你們知道說這種話、有這種念頭是罪過,是應該向神甫懺悔的。你們說,如果讓蘭菲斯·特魯希略愛上、親吻、撫摸和擁抱,那該是多麼美好和幸福啊!
「爸爸,您想象不到我有多少次在夢裡看到過他!」
她父親沒有笑。一聽到特魯希略長子的名字,他又輕輕地動了一下,又一次睜大了眼睛。蘭菲斯是特魯希略特別寵愛的兒子,因此也特別讓他感到失望。祖國之父本希望長子——「爸爸,他是特魯希略的親生兒子嗎?」——也像他一樣有掌權的慾望,也像他一樣精明強幹。可是,蘭菲斯沒有繼承他任何優點和缺點,只有一條除外:或許可以叫作「性交狂」,把女人按倒在床上以證明自己的雄效能力。蘭菲斯沒有政治野心,毫無雄心壯志,為人冷漠,容易消沉,性格內向,經常為焦慮、複雜和扭曲的心態所困擾,行為變化無常,容易歇斯底里發作,長期喪失意志,沉湎於毒品和酒色之中。
「爸爸,您知道給元首寫傳記的人是怎麼說的嗎?他們說:當蘭菲斯聽說他出生時母親還沒有跟特魯希略結婚的時候就立刻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們說:當蘭菲斯得知自己真正的生父是多米尼西博士的時候立刻就消沉了。這位博士是古巴人,特魯希略派人把他給幹掉了。這位古巴博士是堂娜·瑪麗亞·馬丁內斯的第一個情人,而那時的瑪麗亞還沒夢想做第一夫人呢,她只是個生活來源可疑、不怎麼樣的女人,綽號是‘西班牙小娘們’。爸爸,您在笑嗎?簡直不敢相信!」
她父親有可能在笑,也可能是面部肌肉的簡單放鬆。不管怎麼說,不是那種開心人的笑臉。確切地說,是那種剛剛打了呵欠或者大吼一聲,結果下巴脫臼、眼珠翻轉、鼻孔放大、嘴巴露出了沒有牙齒的黑洞的面孔。
「要不要我喊護士?」
癱瘓的老人閉上了嘴巴,面部鬆弛下來,又恢復了專注和不安的表情。他靜靜地縮成一團,等待著女兒說下去。突然,一聲鸚鵡的尖叫吸引了烏拉尼婭的注意,也衝破了室內的寂靜。鳥叫來得快,去得也快。一道燦爛的陽光照進來,射在屋頂和玻璃窗上,屋子裡開始暖和起來。
「您知道嗎?儘管我非常恨特魯希略,可是我一直擁護您的元首和他的家庭,擁護一切散發著特魯希略氣味的東西。說真的,一想起蘭菲斯,或者一讀到關於他的文章和作品,我就不能不感到痛苦和同情。」
如同一切魔鬼家族一樣,蘭菲斯也是個魔鬼。父親是那樣的人,在他培養和教育下的兒子又能成為什麼樣的人呢?暴君的兒子,比如尼祿,又能成為別的什麼東西呢?一個七歲的兒童就由法令——「爸爸,是您還是奇裡諾斯參議員把這項法令提交給國會的?」——任命為多明尼加軍隊的上校;十歲時,又提升為將軍,還舉行了公開的授銜儀式,外交界還必須出席,所有的軍事首腦在儀式上還要表示祝賀。這樣的孩子能變成什麼樣子呢?烏拉尼婭一直牢記著父親收藏在客廳櫥櫃裡的那本相簿中的一張照片——相簿是不是還在那個地方?照片上衣冠楚楚的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參議員(「或者您還是部長吧,爸爸?」)穿著豪華的燕尾服,在炎熱的陽光下,恭恭敬敬地彎腰向身穿將軍服的孩子表示祝賀;小將軍剛剛檢閱過三軍儀仗隊,此時正站在一個小平臺的涼棚下依次接受部長們、議員們和大使們的祝賀。主席臺上是大恩人和第一夫人喜笑顏開的面孔。
「他除去當懶漢、酒鬼、色狼、流氓、強盜和變態狂之外,還會成為什麼東西呢?在我和我的同學們愛戀著蘭菲斯的時候,這些情況我們一點也不知道。爸爸,可是您都清楚。因此,當他突然要看我,要看您的小女兒的時候,可把您給嚇壞了;因此,每當他向我表示親熱,向我說恭維話的時候,您就變了臉色。可是我什麼也不明白啊!」
癱瘓的老人眨了兩三下眼睛。
因為,烏拉尼婭與她的同學們不一樣,這些女孩子撒謊說她們看到了蘭菲斯,蘭菲斯跟她們說了話,對她們微笑著說了一些恭維話,而她是真的看到了他,說了話,還開了玩笑。事情發生在慶祝特魯希略執政二十四週年的慶祝大會期間,即自由世界和平與友誼節。慶祝活動從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日開始,一直持續到一九五六年年底,耗資兩千五百萬到七千萬美元之多,佔國民預算的四分之一到一半。(「爸爸,準確的數目從來沒有公佈過。」)烏拉尼婭對大會期間全國沉浸在歡樂、興奮和激動中的一幕幕場景至今記憶猶新:特魯希略為了高興,把哈維爾·古卡特樂隊、巴黎利多合唱隊、美國女子滑冰隊邀請到了聖多明各(「啊,對不起,爸爸,應該是特魯希略城。」);在八十萬平方米的慶祝活動區裡,興建了七十一座建築物,有些是大理石、雪花石膏和縞瑪瑙的,為的是接待來自自由世界四十二個國家的代表團,接待的重要人物中有巴西總統朱賽裡諾·庫比契克和紐約大教區紅衣主教弗朗西斯·斯佩爾曼。讓慶祝活動達到高潮的重大事件就是蘭菲斯以其為國效力的出色成績晉升為中將,還有就是節日的女王、安赫麗塔一世陛下的登基典禮。她乘船而來,由海上全部船隻鳴笛和首都所有教堂敲響大鐘宣告女王的到來;她頭戴綴滿寶石的王冠,身穿由兩位羅馬著名的服裝設計師方塔娜姐妹製作的薄紗花邊精美衣裳——兩姐妹在這套衣服上使用了四十五米蘇聯白鼬絲,拖在地上的部分有三米,長裙部分是按照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登基時的樣式做成的。在陪伴女王的貴婦和侍女的行列裡,烏拉尼婭身穿蟬翼紗長裙,戴著絲綢手套,手持一束玫瑰,周圍是從多明尼加上層社會選拔出來的姑娘。她是侍女中最年輕美貌的一個。這群少女在驕陽下護衛著特魯希略的女兒,一面與群眾一道給國務秘書兼詩人華金·巴拉格爾鼓掌,因為他在讚美安赫麗塔一世,請她為多明尼加人民祈福。隨後,烏拉尼婭一面感覺自己像個大人了,一面傾聽身穿燕尾服的父親朗讀一篇歌頌二十四年來偉大成就的演說稿:這一切應該歸功於偉大領袖特魯希略的英明領導、遠見卓識和深刻的思想。她實在是被巨大的幸福感給淹沒了。(「爸爸,那樣快樂的日子,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以為自己是眾人注意的中心。這時,在會場中央,特魯希略的全身銅像揭幕了:頭戴博士帽,身穿博士服,手持畢業證書。突然,那個上午如夢如幻的美好時刻來到了,烏拉尼婭發現身穿豪華軍裝的蘭菲斯·特魯希略在身旁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她。
「這位美麗至極的小姑娘是誰啊?」新任中將衝她微笑。烏拉尼婭感覺到幾根溫暖、修長的手指抬起了她的下頦。「你叫什麼名字?」
「烏拉尼婭·卡布拉爾。」她低聲道,心臟在狂跳。
「你是個美人。長大了,你會更漂亮!」蘭菲斯彎腰親吻著小姑娘的手。她耳旁傳來貴婦、侍女隊伍拿她起鬨的喧鬧聲。大元帥的長子走了。她實在抑制不住滿心的快樂。她的同學們如果知道了蘭菲斯,恰恰是蘭菲斯本人說她是美人、撫摸她的臉蛋、把她當作貴婦一樣地吻手,她們會說什麼呢?
「爸爸,那時我把這件事告訴您的時候,您是多麼不高興啊!您大發雷霆!這真是怪事,對嗎?」
父親聽說蘭菲斯撫摸了他女兒之後勃然大怒,這讓烏拉尼婭第一次懷疑多明尼加共和國的一切並非像人們說的樣樣都好,特別是卡布拉爾議員絕非完人。
「爸爸,他說我漂亮,對我親熱,這有什麼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父親提高了嗓門。這嚇了她—跳,因為父親從來沒有用手指戳著她腦門,以這種不容爭議的口吻說過話。「以後,再也不許這樣了!聽見沒有?烏拉尼婭,如果他走近你,要趕快跑開!別跟他打招呼!別跟他說話!躲開他!這是為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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