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知道他是誰了!」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說道。

安東尼奧推開車門,手上端著那支截短了槍管的步槍,來到公路上。車裡的其他三個夥伴——託尼、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和阿瑪迪多——都沒有跟著他下去,他們三個從車裡注視著瑪薩強壯的身影在微弱的月光下向那輛小型大眾汽車走去。這時,大眾已經熄火,停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你可別說什麼元首改變了主意!」安東尼奧一面把腦袋伸進大眾車窗一面喊著,代替了打招呼。他把面孔極力湊到司機跟前,車裡沒有別人,司機是個大胖子,身穿西裝,打著領帶,氣喘吁吁,胖得似乎不可能坐進汽車,好像是被裝在木箱裡一樣。

「安東尼奧,恰恰相反,」米蓋爾·安赫爾·巴埃斯·迪亞斯雙手扶著方向盤安慰道,「不管怎樣,元首肯定要去聖克里斯托瓦爾。他遲到了,因為散步之後,他把布博·羅曼拽到聖伊希德羅基地去了。我來就是讓你放心的。我想象得出你會多麼著急。元首隨時都會出現的。你們做好準備吧!」

「我們不會失手的,米蓋爾·安赫爾。希望你們也不會。」

他倆又聊了一會兒,兩張面孔距離很近,胖子雙手不離方向盤;德·拉·瑪薩目光注視著來自特魯希略城方向的動靜,他擔心元首的車子會突然來到眼前,而他來不及回到汽車裡去。

「再見,一切順利!」米蓋爾·安赫爾·巴埃斯·迪亞斯向他道別。

大眾開回特魯希略城去了,始終沒有開啟車燈。安東尼奧站在原地,感受著清涼的空氣,傾聽著不遠處的濤聲,感覺到浪花的飛沫濺到了臉上和頭髮開始稀疏的腦頂上。他望著漸漸遠去的大眾,不久汽車就被夜幕吞食了。再遠處是城裡閃爍的萬家燈火和一處處大小餐廳,此時肯定是顧客盈門了。米蓋爾·安赫爾·巴埃斯·迪亞斯看來很肯定。沒有疑問,因為那傢伙一定會來的,那麼這個星期二,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日,終於要為四年零四個月前,即一九五七年一月七日,父親、兄弟、嫂子和姐夫埋葬弟弟達威託那一天發出的誓言採取兌現的行動了。

他想到了近在咫尺的波尼酒吧。如果能坐在酒吧的高腳凳上來一杯多加冰塊的甜酒,肯定十分愜意。近來這一段時間,他經常喝酒,酒精上到大腦裡的感覺可以讓他心不在焉,可以讓他擺脫達威託的影子,可以讓他擺脫痛苦、絕望和焦躁。這是小弟弟——他最喜愛的小弟弟、他最親近的小弟弟——被殺害以後他每天的情緒。他想:「尤其是他死後他們還變本加厲對他造謠誣陷。」他慢慢回到雪佛蘭旁邊。這是一輛嶄新的汽車,是安東尼奧從美國進口的,他又請修車廠的人做了加工和除錯。安東尼奧解釋說:因為他在與海地為鄰的萊斯塔烏拉西奧地區的鋸木廠當經理又兼莊園的總管,一年裡的大部分時間要跑來跑去,所以需要一輛又快速又結實的汽車。這輛最新型號的雪佛蘭終於通過了檢驗:由於調整和加強了汽缸和發動機的功能,它可以在短短幾分鐘內達到每小時二百公里的速度,這是大元帥那輛雪佛蘭還做不到的事情。他回到安東尼奧·英貝特的身邊坐下。

「那個客人是誰?」阿瑪迪多從後排座位上問道。

「這種事情不要問!」託尼·英貝特低聲說,沒有回頭看加西亞·蓋萊羅中尉。

「現在不是什麼秘密了,」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說,「是米蓋爾·安赫爾·巴埃斯。阿瑪迪多,你說得有道理。今天晚上元首無論如何都要去聖克里斯托瓦爾。時間是推遲了,但是不會讓咱們空等的。」

「是米蓋爾·安赫爾·巴埃斯·迪亞斯?」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吹了一聲口哨。「他也加入到這裡來了?太不可思議了!他可是個正統的特魯希略主義者啊!是不是還當過多明尼加黨副主席啊?他可是每天都跟在‘公羊’後面在防波堤上散步的人之一啊,那是個溜鬚拍馬的傢伙,每個星期天都陪同‘公羊’去跑馬場。」

「今天他也跟‘公羊’一起散步,」德·拉·瑪薩點頭道,「所以他知道‘公羊’會過來。」

車內的人沉默良久。

「我知道應該講求實際,我們需要這種人。」「突厥」嘆了口氣。「可是,說心裡話,像米蓋爾·安赫爾這號人都成了咱們的盟友,我感到噁心。」

「虔誠的信徒、真正的清教徒、雙手乾淨的小天使顯現了!」英貝特極力拿他尋開心。「阿瑪迪多,你看到了吧?為什麼最好別發問,最好別知道都有什麼人加入到這裡來了!」

「薩爾瓦多,你說話的口氣好像過去咱們都不是特魯希略主義的信徒似的。」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嘟囔了一句。「難道託尼沒有當過銀港的行政長官嗎?阿瑪迪多不是侍衛副官嗎?二十年來,我不是一直在為‘公羊’管理著鋸木廠嗎?你所在的建築公司不也是特魯希略的財產嗎?」

「我收回剛才說的話,」薩爾瓦多拍拍德·拉·瑪薩的肩膀道,「我這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你說得對,隨便哪個人都可以像剛才我說米蓋爾·安赫爾那樣貶損我們一通。就當我什麼也沒說,你們什麼也沒聽見好啦。」

但是,這話他還是說出來了,這平靜和講道理的氣氛大家都覺得很好,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本可以說出更加冷酷的話來,因為有一股突然產生的正義感非要讓他說出來不可。他在一次演說裡就說了這樣的話,他那位終生的摯友、安東尼奧·德·拉·瑪薩本可以給他一槍。「我不會為幾個小錢出賣自己的弟弟」這句話讓他遠離了朋友,他們有六個多月的時間沒有見面,沒有說話;這句話總是像噩夢一樣在他腦海裡縈迴。那時候,他就需要喝酒,經常喝很多甜酒。儘管喝醉時,他就盲目地發火,胡說八道,對周圍的一切拳打腳踢。

幾天前,他就滿四十七歲了,他是這七人小組中年齡較大的一個,他們的計劃就是埋伏在這條通往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公路上等待特魯希略的到來。除去這四人乘雪佛蘭等在這裡之外,在前面兩公里處還有一輛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借出來的汽車,裡面坐著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和瓦斯卡爾·特哈達·比門代爾;在更前面一公里處,羅伯託·巴斯托裡撒·內萊特一人坐在自己的車裡。這樣的佈置可以攔住「公羊」的去路,可以用前後夾擊的密集火力把「公羊」打個稀巴爛,而不會讓他逃走。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和瓦斯卡爾·特哈達·比門代爾可能會像他們四個人一樣地焦躁不安。羅伯託·巴斯托裡撒·內萊特會更糟糕,因為他獨自一人,沒人給他打氣。「公羊」會來嗎?一定會來的。自從小弟弟達威託死後,安東尼奧的生活就成了漫長的苦難,宰了「公羊」,這苦難也就可以結束了。

月亮猶如一隻銀盤,在燦爛的群星簇擁下閃閃發光,給附近的椰子樹冠鍍上一層銀白,安東尼奧望著這些椰子樹隨著微風搖晃。不管怎麼說,這是個美麗的國家,他媽的。這個可惡的「公羊」如果被打死,國家會變得更美麗。這個暴君三十一年來糟蹋和毒害這個國家的程度遠遠超過共和國成立一百年來海地的佔領、西班牙和美國的侵略、內戰和黨派紛爭,遠遠超過從天空、海洋和大地產生的大災大難——地震和颱風。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不能饒恕「公羊」的是,這個壞蛋不僅把國家變成娼妓、淪為流氓,還讓他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一道同流合汙。

他點燃一支香菸,在夥伴面前掩飾自己的不安。他一面把香菸叼在嘴上,不停地從鼻孔和嘴巴里噴出縷縷濃煙,一面撫摸著那杆截短了槍管的步槍,同時心裡想著他那位西班牙朋友比歇專門為今晚伏擊特製的開花鋼彈。比歇是由另外一個策劃此事的夥伴曼努埃爾·奧文介紹認識的,曼努埃爾本人也是武器專家和優秀的射手。奧文的槍法像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一樣出色。安東尼奧從小就喜歡射擊,在老家莫卡時,他準確的槍法就常常讓父母、兄弟、親戚和朋友感到驚訝。因此,他才有今天這份殊榮:坐在英貝特右邊,由他第一個開槍射擊。小組專門討論了此事,大家一致同意: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和阿瑪多·加西亞·蓋萊羅中尉作為最佳射手,應該使用美國中央情報局為他們專門製造的步槍,坐在右邊的位置上,以便準確地射出第一槍。

莫卡的鄉親和族人感到自豪的事情之一就是,從最早起——一九三〇年——德·拉·瑪薩家族的人都是反對特魯希略獨裁統治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在老家莫卡地區,從最上層到最底層的貧困僱工都是奧拉希奧派,因為奧拉希奧·巴斯克斯總統就是莫卡地區出生的人,是安東尼奧的舅舅。從一開始,德·拉·瑪薩家族的人就懷疑並反感地注視著特魯希略——那時是國家武警司令——玩弄的陰謀詭計。那支武警部隊是美國佔領軍成立的,美軍撤離後,就變成了多明尼加國防軍。特魯希略的目標是推翻奧拉希奧總統領導的政府。一九三〇年,在特魯希略漫長的欺騙選舉的歷史上,發生了第一次欺騙選舉,特魯希略當上了總統。此事發生以後,德·拉·瑪薩家族的人按照祖輩傳統的做法,立刻由地方首領集團出錢出槍組織人馬上山打游擊。

在近三年的時間裡,中間有間歇,在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十七歲到二十歲時,這個身強力壯、不知疲倦的騎手、狂熱的獵手無憂無慮、快樂地享受著生活,他同父親、叔叔和兄弟們一起與特魯希略的部隊周旋,但是並沒有給敵人造成重創。漸漸地,特魯希略的部隊或瓦解或打敗了這些武裝集團,尤其是收買了這些集團中的某些領導和支援者。德·拉·瑪薩家族的人筋疲力盡,幾乎要潰散了,於是便接受了政府和解的條件,紛紛回到老家莫卡,去耕種那已經半荒廢了的土地。但是,這個桀驁不馴的頑固的安東尼奧例外。安東尼奧笑了,他回想起一九三二年末至一九三三年初自己那固執的態度,那時他帶著不到二十人,其中就有他的兩個弟弟——埃爾乃斯托和達威託(還是個孩子),攻打警察哨所和伏擊政府巡邏隊。那個時期真是非常特別,儘管他帶著隊伍東奔西跑,但是一個月裡總有幾天兄弟三人可以落腳在老家莫卡,睡上一個好覺。直到發生了那次伏擊:那是在唐波里爾附近,政府軍打死了他手下兩個人,打傷了埃爾乃斯托和安東尼奧本人。

他在聖地亞哥軍區醫院裡給父親堂維森特寫信,說他絲毫不後悔,請求家裡千萬不要低聲下氣地去求特魯希略寬大處理。他給護士長一筆數目可觀的小費,請護士長無論如何把信送到莫卡老家。兩天後,軍隊的一輛輕型卡車把安東尼奧押解到了聖多明各(三年後,共和國國會才把這座古城改名為特魯希略城)。讓年輕的安東尼奧·德·拉·瑪薩感到驚訝的是,軍車沒有駛向監獄,而是政府辦公大樓,那時在古老的大教堂旁邊。有人給他摘掉了手銬,把他送進一個鋪有地毯的房間,那裡坐著衣冠楚楚、一身戎裝的特魯希略將軍。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特魯希略。

「能寫出這樣的信,必須得有些男子漢的氣概。」國家元首手裡舞動著那封信。「這說明你有這份氣概,你跟我打了三年仗就是證明。所以,我想親眼看看你長的什麼模樣。聽說你槍法很好,是真的嗎?找個時間咱們賽一賽,看看誰更好!」

二十八年以後,安東尼奧依然記得那個刺耳的聲音和那出人意料的和藹態度,這一態度由於諷刺的口吻,而顯得有些虛假。還有他無法抵擋的元首那傲慢的錐子般的目光。

「戰爭結束了。我把地方勢力派的力量都消滅了,也包括你們德·拉·瑪薩家族。不要再動槍動炮了!應該重建家園了!這個國家已經破碎不堪了。我身邊需要最傑出的人才。你渾身是膽,又善於打架,是不是?那好吧,就到我身邊來工作!你會有很多機會可以打槍。我給你一個重要崗位,在我的侍衛副官中負責我的安全警衛工作。這樣的話,如果有一天我讓你失望了,你可以給我一槍!」

「可我不是軍人。」年輕的德·拉·瑪薩低聲說道。

特魯希略說:「從現在起,你就是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中尉了!」

這是他的第一次讓步,這是他第一次敗在這個善於操縱單純的人、傻瓜和笨蛋的大師手中。這個傢伙非常狡猾,很會利用人們的虛榮心、野心和愚昧無知。他有幾年的時間是經常待在距離特魯希略不到一米的地方,如同兩年前阿瑪迪多所處的位置上?如果你當時完成了現在才要去做的事情,你可以讓國和家擺脫多少悲劇啊!說不定達威託就可以活下來了。

他聽到他身後阿瑪迪多和「突厥」聊得很起勁,英貝特也不時地加入到談話中來。安東尼奧的保持沉默是不會讓他們三人感到驚訝的。他一向說話就少,自從達威託死後,就越發不愛說話,幾乎成了啞巴。這一災難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他知道事情是不可逆轉了,因此心中只有一個固定的念頭:殺死「公羊」。

「胡安·托馬斯大概神經比我們還要緊張,」他聽到「突厥」這樣說道,「沒有什麼比等待更可怕的了。可他到底來不來呢?」

加西亞·蓋萊羅中尉用懇求的口氣說道:「相信我好了!他隨時都會出現的,真他媽的!」

是的,此時此刻,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大概正在他那卡斯圭大街的住宅裡發火呢,他著急地在想:四年零四個月前,他和安東尼奧策劃、夢想和保密的事情到底發生了沒有呢?確切地說,這件事是從他同特魯希略那次倒霉的見面之後,從安東尼奧親眼看著小弟弟達威託的屍體下葬後跳上汽車,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來到維加莊園裡找胡安·托馬斯開始的。

「看在我倆二十年的交情上,求你幫幫我!我得宰了那頭‘公羊’!胡安·托馬斯,我要為達威託報仇!」

將軍用手捂住他的嘴巴。他看看周圍,做了一個用人可能會聽到他倆談話的手勢。然後,他把瑪薩拉到馬廄後面,那裡是他們過去打靶的地方。

「安東尼奧,我們一起來幹!一定為達威託、為千千萬萬多明尼加人報仇雪恨!洗刷我們心中的恥辱!」

自從安東尼奧做了元首的侍衛副官以後,胡安·托馬斯就同他結為知己了。這是德·拉·瑪薩當侍衛副官那兩年唯一的美好記憶。那兩年,他先是中尉,後來是上尉,同大元帥朝夕相處,陪伴這位元首到內地視察,進出政府大樓,到國會去,到跑馬場去,到各種招待會去,看演出去,出席群眾性的政治集會,赴幽會,去見各種客人,同合夥人、盟友和同志秘密開會,公開的、私下的或者極其秘密的會議都有他在場。安東尼奧不像胡安·托馬斯·迪亞斯,並沒有成為鐵桿特魯希略分子。那幾年,他雖然像許多奧拉希奧派的人那樣對這個結束了奧拉希奧·巴斯克斯總統政治生涯的傢伙心懷不滿,但是他躲不開元首的吸引力:這是個不知疲倦的人,可以連續工作二十個小時,睡上兩三個小時以後又開始了新的一天;黎明即起,像個小夥子一樣滿面春風。這個人,按照民間的神話,是不出汗、不睡覺的,無論軍裝、夾克還是外出的衣裳,永遠筆挺,沒有半點皺褶。在安東尼奧給元首當貼身警衛的那幾年裡,祖國的大恩人的確使得國家發生了鉅變。的確,公路、橋樑和各類工業企業建設起來了,但是,與此同時,元首也在各個領域——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教育、社會生活——逐漸集中起毫無牽制的龐大權力,在多明尼加共和史上,所有獨裁統治者加起來,甚至包括看似冷酷無情的烏利塞斯·厄魯,都不可望其項背。

在安東尼奧身上,對元首的敬畏從來沒有變成欽佩,更沒有變成許多特魯希略分子對自己領袖奴性十足的熱愛和卑躬屈膝的服從。甚至包括胡安·托馬斯,這個從一九五七年起同他一道探討種種可能讓多明尼加共和國擺脫這個壓迫和剝削人民的「公羊」統治的人,在四十年代卻是大恩人狂熱的追隨者,可以為元首去犯罪,因為那時他認為元首是「祖國的大救星」,是偉大的政治家,是元首收回了原來由美國佬管理的海關,是元首解決了與美國的外債問題(為此國會授予元首「恢復金融獨立勳章」),是元首創立了一支現代化的專業軍隊,並使其成為整個加勒比地區裝備最精良的武裝部隊。那幾年,安東尼奧可不敢跟胡安·托馬斯說特魯希略的壞話。將軍那幾年青雲直上,甚至成為三星上將,並擁有維加軍區的領導權。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九五九年六月十四日的入侵事件,此即將軍失寵的開始。發生入侵時,將軍已經對這個專制體制不抱幻想了。私下裡,當他在莫卡或者維加山區打獵,確信沒有旁人聽到他講話時,或者星期天在家裡吃午飯時,他對安東尼奧推心置腹地說:一切都讓他感到羞愧,暗殺、迫害、刑訊拷打、老百姓生活貧困、達官貴人貪汙腐化,幾百萬多明尼加人的身體、靈魂和意識都要獻給一個人!哪有一個國家服從一個人意志的道理呢!

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從來都不是一個虔誠的特魯希略主義者,無論在他做侍衛副官時還是後來他申請離開軍隊到地方上去為特魯希略家族管理鋸木廠的時候。他狠狠地咬緊牙關,因為他感到噁心:他從來不能不為元首工作。無論當軍人還是做老百姓,二十多年來他總是為祖國的大恩人和國家之父的財富和權力做貢獻。這是他一生最大的失敗。他從來不會擺脫特魯希略給他設下的種種陷阱。儘管他對元首懷著刻骨銘心的仇恨,可是卻一直為元首效力,甚至在達威託死後,他還在為他工作。因此,「突厥」才會罵他:「我絕對不會為幾個小錢出賣自己的弟弟!」他並沒有出賣達威託。他吞下這苦水極力掩飾自己。他又能怎樣呢?難道讓喬尼·阿貝斯手下的特工殺掉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死去嗎?安東尼奧要的不是心安理得,而是為自己報仇,為達威託報仇!為達此目的,這四年來,他忍氣吞聲,嚥下人間一切苦水。他甚至聽到一位最要好的朋友說出了這樣的話:「我絕對不會為幾個小錢出賣自己的弟弟!」他確信會有很多人在背後重複這句話。

他並沒有出賣達威託。這個小弟弟也是他的親密朋友。達威託是個少年,天真無邪,與安東尼奧不同,他是個堅定的特魯希略分子,屬於那種把元首看成偉人的一類。兄弟倆經常爭吵,因為安東尼奧一聽到達威託整天掛在嘴上說「特魯希略是多明尼加共和國的天降奇才」,就非常生氣。說實話,大元帥的確給了達威託許多好處。由於元首的一道命令,達威託進了空軍,學會了駕駛飛機——這是達威託從小的夢想。後來,多明尼加航空公司聘請他當飛行員,這樣一來,他可以經常飛邁阿密。弟弟很喜歡這個差事,因為可以在那裡跟金髮女郎睡覺。在這之前,達威託在倫敦擔任武官一職。一次酒後打架,他一槍打死了多明尼加領事路易斯·貝爾納爾迪諾。特魯希略運用外交豁免權把達威託從監獄裡營救出來,又下令審理達威託案件的特魯希略城法院判他無罪。是的,達威託有足夠的理由感激特魯希略。他把這話說給安東尼奧聽:「我隨時準備為元首獻出生命,隨時執行他的任何命令。」他媽的,這話不幸言中!

他吸著煙心想:「他的確是為元首獻出了生命。」一九五六年達威託被迫捲入的那件事,他從一開始就覺得氣氛不對。這是弟弟跑來告訴他的,因為達威託無論什麼事情都講給哥哥聽,其中包括這件事。自從特魯希略上臺以來,多明尼加的歷史上就充滿了種種可疑的交易,就有不對頭的氣味。但是,這個愚蠢的達威託非但沒有感到不安,非但沒有提高警惕,非但沒有害怕這項任務——乘一架無標誌輕型飛機去基督山迎接一個吸過興奮劑的蒙面人,這個人乘美國飛機上島,然後坐達威託的飛機去聖克里斯托瓦爾的豐達雄莊園——反而很高興地接受了任務,認為是大元帥對他的信任。甚至在美國報界譁然,白宮開始施加壓力,要求多明尼加政府調查這樁發生在紐約的綁架西班牙巴斯克族教授赫蘇斯·德·卡林德斯事件的真相時,達威託也沒有絲毫的擔心。

安東尼奧警告弟弟說:「卡林德斯這件事看來很嚴重。他就是你從基督山帶到特魯希略莊園裡的人,否則還能是誰呢!有人在紐約綁架了他,然後弄到這裡來了。你千萬要保密!把這件事忘掉吧!弟弟,你這可是在玩命啊。」

現在,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對赫蘇斯·德·卡林德斯為什麼會出事已經比較清楚了。這位教授屬於西班牙共和派人士,西班牙內戰結束時,特魯希略在一次錯綜複雜的政治交易(這是他的專長)中,同意這些西班牙人來多明尼加避難。他並不認識這位教授,但是從許多朋友那裡得知教授曾經在勞動部辦公廳和外交部附屬外交學院工作,一九四六年離開特魯希略城,在紐約定居,從此開始幫助多明尼加的流亡人士,撰文批評特魯希略獨裁政權,因為他從體制內認識到這個政權的反動本質。

一九五六年三月,已經加入美國籍的赫蘇斯·德·卡林德斯突然失蹤了,有人最後看到他是在曼哈頓中心百老匯大街的地鐵出口處。幾周前,有訊息說他要出版一部關於特魯希略的專著,這是他在哥倫比亞大學做的博士論文。他後來就留在那裡教書了。因為卡林德斯已經加入美國籍,特別是據說在事件轟動之後發現教授又是中央情報局的合作伙伴,綁架才引起了注意,否則一個普通的西班牙流亡者的失蹤,在這樣一個每天都有許多人失蹤的城市乃至國家裡,是不會被察覺的,也不會有人去關注由於這次綁架而引發的多明尼加流亡者組織的騷亂。特魯希略在美國擁有的強大機器(由記者、國會議員、市議員、大律師和企業家組成),已經無法阻擋由《紐約時報》發動的新聞界的一片吵鬧聲,很多議員面臨這樣的可能性:一個加勒比島國上的大獨裁者可以在美國的領土上綁架和殺害一個美國公民。

卡林德斯失蹤後的幾個月裡,屍體一直沒有找到,新聞界和聯邦調查局的調查結果表明:特魯希略政府要對這一事件承擔全部責任。事件發生前不久,軍情局局長阿爾杜羅將軍已被任命為多明尼加駐紐約領事。美國聯邦調查局圍繞卡林德斯事件查明有牽連的人有米內爾瓦·貝爾納爾迪諾——多明尼加駐聯合國女代表,得到特魯希略充分信任的女人。更為嚴重的是:美國聯邦調查局查明有一架偽造註冊證的小飛機,由一個身份不明的飛行員駕駛,非法從長島起飛,前往佛羅里達,時間是綁架當天的晚上。那個飛行員的名字叫墨菲,從那天以後,他就留在了多明尼加共和國,在航空公司工作。墨菲和達威託經常一起飛行,兩人成了好友。

所有這一切,安東尼奧是一點一點弄明白的,因為新聞檢察機關不允許多明尼加的報紙和電臺說到這個話題;他是通過短波接收到來自波多黎各、委內瑞拉和美國之音的訊息,另外還通過《邁阿密先驅報》和《紐約時報》獲得訊息,這是空中小姐和飛行員用制服和手提包夾帶入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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