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元首回答說。

喬尼·阿貝斯上校事先把每天清晨的報告放在元首的寫字檯上了,報告內容包括前一天發生的大事、今天的防備措施和建議。元首喜歡閱讀這類報告;上校不說廢話,不像前軍情局局長阿爾杜羅將軍,這位畢業於美國西點軍校的將官,整天拿些胡說八道的戰略報告讓元首生厭。阿爾杜羅會為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嗎?早就有人做出肯定回答。但是,喬尼無法證實。如果說有人不為中央情報局工作的話,那就是喬尼上校,因為喬尼恨美國人。

「要咖啡嗎,陛下?」

喬尼·阿貝斯穿的是軍裝。儘管他努力按照元首的要求穿戴得衣冠整潔,但是他那駝背和短粗的身材不可能瀟灑起來,他身材偏矮,大腹便便與雙下巴協調一致,下巴特別突出,由一道深溝一分為二。他的面頰也是鬆軟的。只有那對靈活轉動、冷酷無情的小眼睛暴露出他那外表廢物、內心聰明機智的本色。他大約有三十五或者三十六歲,可卻顯得像個老漢。他沒有去西點軍校讀過書,也沒有上過任何軍事學校;學校不會接受他,因為他身體條件不合格,他對軍事也沒有興趣。那是多虧了吉特爾曼教練說的:這個傢伙雖然肌肉不發達,脂肪太多,可他喜歡搞陰謀,「是個地地道道的癩蛤蟆」,那時元首還是海軍陸戰隊的隊員呢。特魯希略一夜之間就把喬尼變成了上校,與此同時,在對元首的政治生涯具有標誌性意義的一次衝動中,決定任命喬尼為軍情局局長,代替了阿爾杜羅將軍的位置。為什麼要這樣做?不是因為這個人性格冷酷,確切地說,是因為這個人冷靜:喬尼是這個國家最冷若冰霜的人,而這裡的人從表到裡都是熱乎乎的。那是正確的決定嗎?近來喬尼也常常失誤。暗殺委內瑞拉總統貝坦科爾特不是唯一的失敗;所謂反對卡斯特羅的起義也搞錯了,埃洛伊·古鐵雷斯少校和威廉·摩根少校的所謂起義實際上是卡斯特羅為吸引古巴流亡分子入夥而組織的一次伏擊。元首一面小口喝著咖啡,一面翻閱著報告。

「你堅持把賴利主教從聖多明各教會學校裡揪出來嗎?」元首低聲問道,「請坐!喝杯咖啡吧?」

「謝謝,陛下,能允許我說一句嗎?」

上校悅耳動聽的聲音是青年時期養成的,那時他在電臺擔任足球、籃球和賽馬的現場評論員。從那時到現在他只保留了一種愛好:閱讀秘教——他承認是紅玫瑰十字教——的書籍;他說那些手帕之所以染成紅色,是因為紅色對於白羊座的人來說是好運氣的標誌;紅色使人有能力看出先兆。元首聽了這些胡說八道之後哈哈大笑。上校在元首的寫字檯對面坐下,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外面的天空依然是黑的。辦公室處於半明半暗之間,只有一盞小檯燈把特魯希略的雙手籠罩在黃色的光線裡。

「陛下,這個膿包必須擠破!最大的問題不在肯尼迪,他得忙於應付入侵古巴的失敗。問題在教會。假如我們不把內部的敵人消滅掉,那麻煩就多了。對於那些要求美國入侵我國的人來說,賴利主教可是一枚好棋子。那些人每天都在給賴利打氣,同時又給美國白宮施加壓力,讓總統派遣海軍陸戰隊登陸來營救賴利主教。您別忘記:肯尼迪是天主教徒。」

「大家都是天主教徒,」特魯希略嘆了一口氣,粉碎了上校的理由,「這正是不能動他的原因。一動,就讓美國佬找到藉口。」

雖然有時候特魯希略對於上校的坦率感到不快,但卻總能容忍下去。這位軍情局局長多次接到命令:說話要絕對誠實,哪怕元首聽得不愉快。前任局長可不敢像喬尼·阿貝斯這樣執行命令。

「陛下,我認為同教會的關係不可能再後退了,三十年來的戀愛關係已經結束了,」上校說得很慢,眼窩裡的玻璃球體轉個不停,彷彿為尋找埋伏而在偵察環境,「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五日大教區一發布《主教書》,就是對咱們的宣戰。他們的目標就是推翻政府。神甫們不會滿足於一些讓步。陛下,他們是不會再支援您了。教會跟美國佬一樣是要對咱們開戰的。戰爭一起,那就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消滅敵人,要麼投降!巴納爾和賴利兩位主教已經公開叛亂了。」

阿貝斯上校有兩個計劃。一個是用「棒子隊」(從前的刑事犯巴拉手下那一批用棒子武裝起來的打手)作掩護,讓密探們混在抗議主教恐怖主義的群眾遊行中,中途衝進維加主教區辦公室和聖多明各教會學校,分別把巴納爾和賴利揪出來,然後不等政府軍趕來營救,「群眾」就已經把兩位主教打死。這個計劃風險很大,有可能招致美軍入侵。但這個計劃的好處是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裡,兩位主教之死可以嚇住其他神職人員,叫他們不敢亂說亂動。另外一個方案就是派遣國民警衛隊在「群眾」絞死兩位主教之前把他們營救出來,由政府把他倆驅逐到西班牙和美國,理由是唯一保障兩位主教安全的方式就是離開多明尼加。國會可以通過一項法令,規定凡是在國內傳教的神甫必須是出生在多明尼加的神職人員;外國傳教士或者後來加入多明尼加國籍的傳教士都將遣送回國。如此一來——上校看看小筆記本——天主教的神職人員會減少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少數土生白人教士是很容易控制的。

元首一直低頭聽著,這時抬起頭來。上校於是打住了。

「也就是菲德爾·卡斯特羅在古巴的做法。」

喬尼·阿貝斯點點頭道:

「那裡教會一開始也是抗議,最後策劃讓美國佬登陸。卡斯特羅驅逐了外國傳教士,對留下來的人採取了嚴厲措施。結果怎麼樣?沒有發生任何事。」

「不是沒有事情!」元首糾正上校的話,「肯尼迪隨時準備派兵登陸古巴。這一次不會像上個月那樣在豬灣讓他們僥倖取勝了。」

「如果是這樣,那卡斯特羅一定會打到底。」喬尼·阿貝斯表示同意。「美國海軍陸戰隊不可能在我們這裡登陸。再說,您已經決定了:我們也會戰鬥到底!」

特魯希略嘲諷地哈哈一笑。如果在抵抗陸戰隊時需要戰死,那有多少多明尼加人願意同他一起犧牲?全體士兵一定肯犧牲。這在一九五九年六月十四日卡斯特羅派兵入侵時士兵們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他們打得很好,幾天內就消滅了入侵者,在康斯坦薩山區、在麥蒙和埃斯特羅·翁託都打了勝仗。可是要對付美國海軍陸戰隊……

「我擔心,身邊不會有很多人敢同陸戰隊交手。一場潰敗會引起大亂。當然了,你只能和我一起倒下,因為無論你去哪裡,監獄都在等著你,要不然就會被敵人幹掉,你的敵人遍天下。」

「是敵人逼得我保衛這個政權,陛下。」

「在我身邊的人裡,唯一不可能背叛我的人就是你,即使你想背叛我,也不可能!」特魯希略開心地強調說,「我是你唯一的靠山,唯一不恨你也不想殺你的人。咱們的緣分只有死神能分開。」

元首又開心地笑起來,一面審視著上校,彷彿一個昆蟲學家在研究一隻難以歸類的小蟲子。對上校的議論很多,尤其是說他冷酷無情。這適合擔任這個職務的人。據喬尼的父親、一個美籍德國人的後代說,他發現小喬尼還在穿開襠褲的時候就惡狠狠地用大頭針扎小雞的眼睛。據說,喬尼年輕時從公墓裡挖掘屍體賣給醫科大學生。據說,喬尼雖然跟魯貝——一個隨身攜帶手槍、可怕的好鬥的墨西哥女人——結了婚,可至今還是個同性戀,他甚至跟元首的堂弟內內·特魯希略睡覺。

「你知道這裡流言蜚語到處傳播。」元首哈哈一笑,一面注視著喬尼的眼睛。「有些流言是真的。你小時候扎過雞眼睛嗎?年輕時挖過墳墓、賣過屍體嗎?」

上校勉強一笑。

「扎雞眼睛的事大概不是真的,我記不得了。挖墳的事半真半假。陛下,挖出來的不是屍體,而是骷髏,因為雨水已經把那些骨頭衝出地面了。賣掉它,是為了換幾個錢花。現在人們說,我作為軍情局局長正在把那些骨頭還回去。」

「那同性戀的事呢?」

上校聽了臉上依然沒有變色。他的聲音仍然保持冷漠的調子。

「我從來都不熱衷於同性戀,陛下。我沒有和任何男人睡過覺。」

「好啦,不說這些蠢事了。」元首打斷了他的話,變得嚴肅起來。「暫時你別碰兩位主教。再看一看,根據事情發展的情況決定。如果可以懲罰,就動手。目前,好好監視他們。你繼續打精神戰!不能讓他們安安靜靜地睡覺和吃飯!看看他們會不會自己決定跑路。」

那兩個主教會夾起皮包走路嗎?會不會像貝坦科爾特那個黑耗子一樣地自鳴得意?一想起這個委內瑞拉總統,元首就不由得又一次怒火中燒。那個加拉加斯的壞蛋竟然成功地讓美洲國家組織制裁多明尼加!讓所有的國家與多明尼加斷交!讓所有的國家給多明尼加施加經濟制裁!企圖讓這個國家窒息投降!他們每時每刻都在傷害這個一度經濟繁榮的國家!貝坦科爾特還活著,高舉著自由的大旗,在電視裡讓觀眾看他那雙燒傷的手,為從那次暗殺裡逃生而自豪。一開始就不該讓那些愚蠢的委內瑞拉軍人去幹這種事。下一次讓軍情局單獨完成這個任務。喬尼·阿貝斯用純技術和冷靜的口氣向元首說明新的行動方案:用遠距離控制爆炸裝置的辦法幹掉貝坦科爾特,這個裝置是以黃金的價格從捷克買進的,現在已經運到了多明尼加駐海地領事館。在適當的時候,從那裡運到加拉加斯就比較容易了。

自從一九五八年元首決定提升上校的職務以來,祖國的大恩人就總是在這個鐘點跟上校一道處理公文,無論在這個辦公室,還是在卡奧瓦之家,或者特魯希略隨便落腳的地方。喬尼學習元首的榜樣,從來不休假。特魯希略第一次聽到喬尼這個名字,還是從阿爾杜羅將軍口中。這位前軍情局局長是在一份關於多明尼加流亡者在墨西哥的活動的詳細而準確的報告中發現喬尼這個人才的:喬尼報告了這些流亡者在幹些什麼,在策劃什麼,在哪裡居住,在哪裡開會,什麼人在幫助他們,哪些外交官同他們見面。

「將軍,您在墨西哥安排了多少人,才弄到那些流亡無賴如此詳細的情報?」

「陛下,整個情報出自一人之手。」「剃刀」露出職業性的得意表情。「他很年輕。名字叫喬尼·阿貝斯·加西亞。您可能認識他的父親,是個有一半德國血統的美國佬,來我們的電力公司工作後,跟一個多明尼加女人結了婚。喬尼當過體育記者,還是半個詩人。開始我利用他做廣播和報紙方面的情報員,後來讓他混入戈麥斯大藥房的聚會里瞭解情況,因為有許多知識分子到那裡聊天。他幹得非常漂亮,我就派他去墨西哥,用了一個假獎學金的名義。您看,如今他贏得了所有流亡分子的信任。三教九流他都能打交道。陛下,不知道他是怎麼辦的,後來他居然鑽進了左派工會領袖隆巴多·託雷塔諾身邊。您想想看吧,跟喬尼結婚的那個醜女人就是隆巴多這個老共產黨人的女秘書啊!」

可憐的「剃刀」!他那樣熱情洋溢的誇獎,讓他丟掉了軍情局局長的職位,搞軍事情報可是西點軍校培養的他的專業啊!

「把他調回來!給他安排一個我可以觀察到的崗位。」特魯希略下令道。

於是,這個動作笨拙、愁眉苦臉、眼球轉個不停的傢伙就出現在國家宮的走廊裡了。他在情報辦公室擔任了一個最低階的職務。特魯希略遠遠地琢磨著這個傢伙。早在年輕時,那還是在聖克里斯托瓦爾,他就相信直覺,只要看上一眼,只要談上一兩分鐘,只要聽聽介紹,直覺會準確地告訴他這個人是否有用。他用這個方法挑選了許多部下,還從來沒有看走眼呢。喬尼·阿貝斯·加西亞在一個不起眼的辦公室幹了幾個星期,主任是詩人拉蒙·埃米里奧,同事有迪蒲·貝拉爾德、蓋羅爾和戈裡瑪爾迪,任務就是給《加勒比日報》的「公眾論壇」寫所謂的「讀者來信」。元首在對喬尼進行考驗之前,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在等待著意外的暗示。暗示的訊號突然而至。有一天,元首發現喬尼·阿貝斯在國家宮的走廊裡正在跟一位國務秘書談話。這個舉止高雅、虔誠、謹慎的華金·巴拉格爾跟阿爾杜羅手下的一個情報人員有什麼可談的呢?

在內閣辦公會上,巴拉格爾解釋說:「陛下,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我不認識這個年輕人。我看到他全神貫注地邊走邊閱讀,就產生了好奇心。您知道,我最大的愛好就是讀書。我很奇怪。他肯定不是神經有毛病。您知道是什麼書讓他那樣著迷嗎?是一本關於中國酷刑的書,裡面還有砍頭和剝皮的圖片呢!」

當天晚上,元首派人把阿貝斯召來。阿貝斯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來——是高興,是害怕,還是兼而有之?因為這份殊榮,他給祖國的大恩人敬禮時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在墨西哥幹得不錯啊!」元首響亮而尖厲的聲音響起來,這聲音如同他那錐子般的目光,會讓對方產生要癱瘓的感覺。「阿爾杜羅彙報了你的情況。我想你可以承擔更重大的任務了。你有準備嗎?」

「陛下,您吩咐的任何事情,我都會去做。」他已經鎮定下來,兩腳立正站著,彷彿小學生站在老師面前一樣。

「你在墨西哥認識何塞·阿爾莫依納嗎,一個跟西班牙共和派流亡分子來到這裡的加利西亞人?」

「陛下,認識。確切地說是見過。但是,其中許多跟他在商務咖啡館裡開會的人,我都認識。他們自稱‘西班牙多明尼加人’。」

「那傢伙出版過一本罵我的書,名字叫《加勒比的總督》,是瓜地馬拉政府掏錢讓他寫的。他用了一個叫喬治·布斯塔曼特的筆名。後來,為了掩人耳目,他又厚著臉皮在阿根廷出版了另外一本書,這一次用了真名,書名是《我給特魯希略當秘書》,又把我捧上了天。因為過去好幾年了,他覺得會平安無事。他以為我已經忘記了他曾經誣衊過我的家庭和給他飯吃的政府。他乾的那些壞事還沒有算賬呢。你願意接受任務嗎?」

「陛下,這是我最大的光榮。」阿貝斯·加西亞立刻回答道,信心十足,這是他從來沒有表現過的。

過了一段時間,何塞·阿爾莫依納,這位元首的前秘書、元首長子蘭菲斯的家庭教師和元首夫人的筆桿子被亂槍打死在墨西哥首都街頭。流亡分子和報刊都大聲疾呼:抓後臺。可是正如他們自己說的那樣:無法證明這次謀殺是由特魯希略那隻長手操縱的。這是一次快速、乾淨、利落的行動,只花了一千五百美元,喬尼·阿貝斯·加西亞從墨西哥回來之後拿出的收據可以為證。元首、祖國的大恩人讓他加入軍隊系統,授予他上校軍銜。

何塞·阿爾莫依納之死僅僅是上校實施的一系列快速、乾淨行動中的一次而已,他組織手下在古巴、墨西哥、瓜地馬拉、紐約、哥斯大黎加和委內瑞拉的流亡分子中暗殺和重傷了十幾個叫囂最甚者。這些活做得快速、乾淨,給元首留下深刻印象。每次行動就其靈活性和隱蔽性來看都稱得上是傑作,猶如鐘錶技師幹出來的活計。阿貝斯·加西亞在大多數情況下不僅消滅了敵人,而且還糟蹋敵人的名聲。躲藏在哈瓦那的工會領導人羅伯託·拉馬達死在唐人街一家妓院的亂棍之下,一群流氓到警察局指控羅伯託企圖刺殺一名拒絕他性虐待要求的妓女;這個染成紅頭髮的混血女人出現在夜總會里,哭哭啼啼地把那個變態的傢伙打的傷痕展示給眾人看。大律師巴亞爾多·斯波里達在加拉加斯死於一場同性戀的爭吵中:有人發現他被人刺死在一家下等旅店裡,身穿女人的乳罩和短褲,嘴唇上塗著口紅。法醫確定他的肛門裡有精液。阿貝斯上校是怎麼想出來的呢?他怎麼那麼快就在剛剛認識的城市裡與下層的人渣、槍手、刺客、投機商、流氓、妓女、竊賊建立了聯絡呢?這些人總是介入到犯罪活動中來。這些活動讓那些喜歡危言聳聽的報刊高興不已,而多明尼加的政敵常常被捲入其中。喬尼·阿貝斯·加西亞是如何在拉丁美洲和美國建立起這樣一個非常有效的情報和行動網路的呢?可他並沒有花很多錢啊!特魯希略時代實在太寶貴了,不能不查明細節就輕易放過去。但是,拉開距離看,猶如優秀的鑑賞家欣賞貴重首飾一樣,喬尼為保衛政權所施展的獨特才華和精細作風也是值得稱道的。無論流亡團體還是敵對政府都不能把這些偶然事故、可怕的事件同特魯希略大元帥聯絡起來。最漂亮的活計之一就有拉蒙·馬萊羅·阿里斯迪事件。拉蒙是長篇小說《超越》的作者,該書講述了羅馬納地區甘蔗園的故事,在整個拉丁美洲廣為人知。他擔任過《民族日報》的社長,當時一度狂熱地為特魯希略主義辯護。他一九五六年擔任過勞工部長,一九五九年第二次擔任這個職務時,他開始給美國記者塔德·肖爾茨送情報,讓他在《紐約時報》上寫文章敗壞特魯希略政權的名聲。事情暴露後,拉蒙寫信給《紐約時報》要求更正。後來,他夾著尾巴來到特魯希略辦公室,趴在地上哭泣,懇求饒恕,發誓過去不曾將來也絕不背叛元首。大恩人不動聲色地聽他講完,然後狠狠地給了他一記耳光。拉蒙渾身冒汗,想掏出手帕擦一擦。這時,侍衛副官隊長瓜里奧內斯·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一槍就把他打死在元首辦公室裡。阿貝斯·加西亞負責善後,他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讓一輛汽車摔進了中央山脈的峽谷裡。有目擊者作證,拉蒙和他的司機在開往康斯坦薩的路上摔得面目全非。讓喬尼·阿貝斯·加西亞取代「剃刀」軍情局局長的職務難道還有疑問嗎?假如當年是喬尼領導軍情局,那在紐約綁架卡林德斯的事件就不會失敗了。事實上,在阿爾杜羅將軍指揮之下結果慘敗,造成軒然大波,嚴重地損害了特魯希略政權的光輝形象。

特魯希略用不屑一顧的神情指指寫字檯上的報告:

「是又一起策劃殺害我的陰謀嗎?又是胡安·托馬斯·迪亞斯領頭?又是中央情報局那個壞蛋亨利·迪爾伯恩領事組織的嗎?」

阿貝斯·加西亞上校動動身子,坐得更舒服些。

「看來是這樣,陛下。」喬尼點點頭,他對這件事不大在意。

「這個傢伙有意思。」特魯希略打斷了他的話。「美國佬跟我們斷絕了外交關係,那是為了履行美洲國家組織的決定。外交官們都撤走了,可是留下了這個亨利·迪爾伯恩和他手下的間諜繼續在這裡策劃陰謀詭計。能肯定是胡安·托馬斯在密謀策劃嗎?」

「不能,陛下。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的跡象。但是,自從您罷了他的官以後,迪亞斯將軍那裡就成了發牢騷的井,所以我密切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在他住的卡斯圭大街的房子裡,經常有人聚會。對於一個心懷怨恨的人,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不是因為這次被罷官才發牢騷,」特魯希略高聲議論道,又好像在跟自己說話,「而是因為我罵他是膽小鬼。我提醒他玷汙了軍隊的榮譽。」

「陛下,那次午餐會我也在場。我那時以為迪亞斯將軍肯定起身走掉。但是,他忍住了,滿臉通紅,渾身冒汗。最後,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去,好像喝醉了一樣。」

「胡安·托馬斯這個人一向很驕傲,需要教訓他一次,」特魯希略說道,「他在康斯坦薩的表現實在像個懦夫。我不能允許多明尼加的軍隊裡有意志薄弱的將軍。」

事情發生在粉碎入侵者在康斯坦薩、麥蒙和埃斯特羅等地的登陸之後的幾個月裡,那時入侵的全部成員——除去多明尼加人,還有古巴人、美國人和委內瑞拉人——或者被打死,或者被俘。就在那幾天裡,在一九六〇年一月,政府發現有個秘密地下反對派的網路存在,他們為紀念那個登陸日,自稱「六·一四」。參加這個秘密組織的有大學生、中、高層職業青年,許多人的家庭屬於政府裡的人。在徹底掃除這個叛亂組織的行動中,重點目標有米拉瓦爾三姐妹和她們的丈夫——想起這幾個人,元首就肝火旺盛。元首邀請政府和軍隊中的五十幾位知名人士在國家宮共進午餐,為的是要教訓一下托馬斯·迪亞斯將軍,這個特魯希略兒時的夥伴、當兵時的戰友,並曾多次擔任特魯希略武裝部隊中的高階職務。元首已經罷免了他維加軍區司令的頭銜,這個軍區包括康斯坦薩,那時還沒有最後消滅分散在山區裡的入侵者的據點。從那以後,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多次請求元首召見,但都沒有迴音。就在將軍的妹妹戈拉斯達在巴西大使館避難的時候,他突然收到了元首的邀請,因此吃了一驚。整個午餐期間,元首沒有跟將軍說一句話,也沒有朝坐在角落裡的將軍瞥上一眼。將軍的座位距離元首的主位很遠,這意味著將軍已經失寵。

到了上咖啡的時候,突然,一個響亮而尖銳的聲音壓倒了盤旋在餐桌上、迴盪在大理石牆壁和枝形吊燈之間的嗡嗡聲——在場的唯一女性是西北地區的特魯希略主義運動領導人伊莎貝爾·瑪耶爾,多明尼加人都熟悉的這個聲音一下子提高了許多,這鋼鐵般的聲音預示著一場風暴:

「先生們,今天,在政府和軍隊的傑出人物中間,竟然會有一位在戰場上指揮不力而被罷官的人,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全場一片肅靜。位於鋪有繡花檯布的巨大長方桌兩側的五十顆腦袋都紋絲不動。祖國的大恩人並不看著坐在角落裡的迪亞斯將軍。元首的面孔一一檢閱著其他客人,擺出一副吃驚的模樣: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張得很開,他在請大家幫助他揭開這個謎底。

「你們知道我在說誰嗎?」元首戲劇性地停頓一下,又繼續說道,「我是在說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原任維加軍區司令,在古巴和委內瑞拉聯合入侵我國的時候,在炮火連天中,這位將軍被解除了職務,因為大敵當前他表現怯懦。無論在哪個朝代,這樣的表現都會立刻被審判並槍決的。但是,在特魯希略的獨裁統治下,這位膽怯的將軍還被請進了國家宮,同全國的精英代表共進午餐。」

「共進午餐」四個字,元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以加強其中的譏誚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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