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終於開口道:「您不上去看看他老人家嗎?」

烏拉尼婭知道,她踏進家門後沒有立即請護士領她上樓去看父親而是一頭扎進廚房去煮咖啡,所以護士必然會問這個問題。十分鐘前,她已經在小口品嚐著咖啡了。

「第一,我要先吃完早點。」她回答道,沒有一絲微笑。護士慌亂地低下了頭。「要爬上這個樓梯,我得準備些力氣。」

「我知道您和老人家有些不和。我也是聽說的,」護士抱歉地說道,兩手不知放在哪裡好,「我剛才只是問問。我已經給先生餵了早餐,也颳了臉。先生總是醒得很早。」

烏拉尼婭點點頭。她這時已經鎮定下來,也有自信了。她又一次審視著周圍破敗的景象。除去壁畫已經脫落和破損之外,桌面、盥洗盆、櫥櫃……一切似乎都縮小變形了。這還是那些老傢俱嗎?她一點也認不出來了。

「有人來看他嗎?我的意思是說親戚們。」

「阿德利娜的兩個女兒盧辛達和瑪諾拉,中午前後經常來。」護士是個高個子女人,已經上了歲數,白大褂裡面穿著長褲,這時站在廚房門口,掩飾不住心中的不快。「從前您姑姑每天都來。後來,她胯骨摔傷就不出門了。」

阿德利娜姑姑比烏拉尼婭的爸爸小了許多,今年最多不超過七十五歲。原來她摔傷了胯骨。她還那麼虔誠嗎?這麼說,是因為天天去領聖餐才摔傷的吧。

「他是在臥室裡嗎?」烏拉尼婭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是啊,他還能在哪裡呢。不,不,用不著陪我上去。」

她順著扶手顏色脫落的樓梯上去,她記得原來這裡總是擺著幾盆鮮花的,現在也沒有了;心裡總是有一種家縮小了的感覺。來到二樓,她發現瓷磚有了裂縫,有的已經鬆動。這裡曾經是座豪華、富有、現代風格的小住宅,佈置得也很有品位;現在一落千丈了,與她在觀景臺周圍看到的高階住宅區相比,這裡是破房子了。她在第一扇房門前停步——這是她從前的房間,用手指敲了兩下,就推門進去了。

一道強烈的陽光迎面而來,是從半開的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一兩分鐘後,蒙著灰色床罩的大床露出了輪廓,還有那個帶橢圓鏡子的衣櫃,還有牆上那些照片也一一顯露出來,這裡怎麼會有她從哈佛大學畢業時的照片呢?終於,在那張靠背和扶手寬大的老皮椅上,她看到了身穿藍色睡衣和拖鞋的老父親。他好像被淹沒在皮椅裡了。如同這個家一樣,他變得又幹又瘦又小。父親腳下一個白色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便盆,裡面有半盆尿。

從前,父親的頭髮是黑的,只有兩鬢有些銀白;如今,謝頂的頭上僅剩的幾縷稀疏的毛髮是黃色的,十分骯髒。他的眼睛原來很大,非常自信,可以縱覽天下大事(那是不在元首身邊的時候);但是如今注視著她的這兩個深深的眼窩彷彿鼠眼一樣,滿是驚慌的神色。從前滿口的牙齒如今一顆也沒有了。大概是拿掉了假牙(做假牙的費用是她支付的),因此嘴唇下陷,面頰緊縮,幾乎貼在了一起。他深陷在皮椅裡,雙腳幾乎擦不著地面。從前,她看父親時必須抬頭,伸長脖子;如今,父親如果可以站起來,大概也就與她肩膀一樣高。

「我是烏拉尼婭,」她坐到床上,距離父親一米遠,彎下腰低聲說,「您還記得有個女兒嗎?」

老人心裡非常激動,雙腿上乾枯、蒼白的手指微微在動。那對小眼睛雖然不離開烏拉尼婭的面龐,但是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我也認不出您了,」烏拉尼婭嘟囔道,「不知道我幹嗎要回來,在這裡做什麼!」

老人開始上上下下點頭。從他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悠長刺耳的呻吟聲,彷彿一首輓歌。過了一小會兒,他安靜下來,但是眼睛一直緊盯著她。

「從前家裡到處都是書。」烏拉尼婭掃視著光禿的四壁。「書弄到哪裡去了?當然,現在您是不能讀書了。從前,您有時間讀書嗎?我不記得什麼時候看到您在讀書。那時,您可是個大忙人啊!我現在也是個大忙人了,可能比您過去還忙。每天在律師事務所工作十一二個小時,還要訪問客戶。但是,每天我都要擠出一點時間讀書。起得早一點,一面在曼哈頓的摩天大樓裡看日出,一面讀書;或者夜裡一面眺望著萬家燈火,一面讀書。我很喜歡這樣的讀書方式。每到星期天,看完電視上的《新書博覽》節目之後,我都要看上三四個小時的書。爸爸,這就是我獨身的好處。您從前不知道嗎?您的女兒那時就打算當修女了!您經常這麼說:‘真是慘敗啊!還沒有撈到個丈夫!’爸爸,現在我也沒有丈夫。確切地說,我是不願意結婚。我是有打算的。在大學裡,我不想找。在世界銀行,也不想。在律師事務所裡,也不想找。您想想看,現在還會常常冒出來追求者呢。可我已經四十九歲啦!當個老處女並沒有人們說的那麼可怕。比如,我可以用不著照看丈夫和孩子,可以有時間讀書看報。」

他似乎理解女兒的話;似乎由於專注,他不敢牽動一絲肌肉,為的是不打斷女兒的話。他一動也不動,小小的胸脯有節奏地起伏著,那雙小眼睛緊緊盯住女兒的嘴唇。大街上,不時有汽車通過,還可以聽到腳步聲、叫喊聲、斷斷續續的談話聲臨近、遠去和消失的過程。

「我在曼哈頓的家堆滿了書,」烏拉尼婭又開口道,「我的書很多,就像我小時候的這個家一樣。法律的、經濟的、歷史的,都有。但是,我臥室裡的書都是多明尼加人寫的。見證錄、散文、回憶錄,還有許多歷史書。您猜是什麼歷史時期的?特魯希略時代的。還能是哪個時期呢?是多明尼加五百年來最重要的時期啊!我小的時候您總是這麼信心十足地告訴我。爸爸,的確如此。在特魯希略統治的三十一年裡,我們從西班牙征服美洲以來,所忍受的一切不幸都落到實處了。在有些歷史書裡還出現了您的名字,您也是個人物哩!國務委員、參議員、多明尼加黨主席。爸爸,有什麼角色是您沒有當過的嗎?我現在成了特魯希略問題專家了。我不玩橋牌,不打高爾夫,不騎馬,不聽歌劇,我的業餘愛好是瞭解特魯希略時代發生的事情。爸爸,遺憾的是您和我不能談話。有多少事情本來您是可以給我說清楚的,您是元首的左膀右臂啊!您那親愛的元首可沒有好好獎勵過您對他的忠誠。比如,從前我很想請您給我說明元首陛下是不是跟我媽媽睡過覺!」

她發現老人家臉上有驚恐的神色。瘦弱的身體,好像又吸收了什麼,突然向上一動。烏拉尼婭探過頭去仔細觀察。是不是錯覺呢?他好像在聽她說話,彷彿在努力理解她說的內容。

「您允許元首跟我媽媽上床?您忍氣吞聲了?您利用這件事爬到領導層裡去了?」

烏拉尼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仔細看看房間。床頭櫃上,有兩張鑲銀框的照片。一張是她第一次領聖餐時拍的,那一年母親去世了。母親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大概帶著這樣的印象:女兒身穿精美的薄紗白裙,臉上一副天使般寧靜的表情。另外一張照片是母親的:年輕美麗,黑髮從中間一分為二,眉毛彎彎如月,眼神似夢似愁。那是一張老照片,有些皺褶。她走到床頭櫃前,拿起媽媽的照片親吻了一下。

媽媽那時聽到有輛汽車在家門口停下來,心裡撲通跳了一下。她沒有動作,透過窗簾感覺到一輛豪華汽車的顏色、光潔的車身和耀眼的反光。她聽到了腳步聲、兩三下門鈴聲——她嚇得一動不動,彷彿被催眠了一樣,接著是女傭開門的聲音。她聽到樓梯下有人簡短地說了幾句什麼。她發了瘋似的心臟好像要爆炸了一樣。有人在輕輕敲臥室的門。女傭,年輕的印第安姑娘,頭戴髮套,驚慌失措地出現在半開著的門口:

「夫人,元首來看您啦!夫人,是大元帥來啦!」

「你告訴元首:很抱歉,我不能接待他。你就說:阿古斯丁不在家,卡布拉爾夫人不接待來訪。去吧,就這麼說!」

女傭的腳步聲膽怯而猶豫不決地順著擺滿天竺葵花盆的樓梯遠去了。烏拉尼婭把母親的照片放回了床頭櫃上,重新坐到床角。父親仍然縮在皮椅裡警惕地望著女兒。

「這就是元首在執政初期對教育部長乾的好事!爸爸,這事您很清楚。那個年輕的學者堂佩德羅·恩裡克斯·烏萊尼亞、天才的作家身上,也遇到了這樣的事。他去上班,元首就去看他的妻子。可是她有勇氣說:丈夫不在家,不接待來訪。在特魯希略時代初期,一個婦女還有可能拒絕元首的來訪。妻子把這件事告訴堂佩德羅以後,這位作家憤然辭職,出國了,再也不回這個島國了。出走以後,在墨西哥、阿根廷和西班牙成為著名的教授、歷史學家、文學評論家和語言學家。元首要跟他妻子上床這件事反而逼得他出國成了大學者!在特魯希略統治初期,部長可以辭職,辭職後不會受到暗算,不會被推落懸崖,不會遭瘋子行刺,不會被扔到海里喂鯊魚。他做得對,您說呢?爸爸,他的行為使他避免了後來在您身上發生的事。您是像他那樣做的呢,還是您裝作看不見,就像咱們的鄰居,您那可恨又親密的朋友、您那討厭又可敬的同事堂伏瓦伊蘭?爸爸,您還記得嗎?」

老人開始顫抖,還不停地呻吟,彷彿唱輓歌一樣。烏拉尼婭等著他平靜下來。那個堂伏瓦伊蘭啊!那個時候,他經常在客廳裡或者花園裡跟父親說悄悄話,那個時候他每天都要來看父親好幾次,因為那個時候他和父親在特魯希略集團的內部鬥爭中是盟友。特魯希略那時喜歡挑起種種鬥爭,為的是讓部下人人自危,整天防備著來自背後的匕首,而給你一刀的人恰恰是公開場合裡的你的朋友、哥們和同志。堂伏瓦伊蘭的家就在對面,此時此刻,那裡的屋頂上警惕地站著一排六七隻鴿子。烏拉尼婭走近窗戶。那位大官的住宅也沒有什麼大變化,堂伏瓦伊蘭也做過內閣成員、參議員、總檢察長、外交部長、駐外大使,以及那個年代一切可能的職務。一九六一年五月多明尼加大亂的時候,他恰好擔任國務部長。

對面的住宅依然是那副灰白色的樣子,可是也縮小了許多。由於畫蛇添足地加了一間四五米的耳房,因此與這個哥特式宮殿三角形的外突門廊很不協調。烏拉尼婭早晨上學或者下午放學的時候,都經常看到堂伏瓦伊蘭妻子那苗條的身影。這位美麗的夫人只要一看到她,就會立刻喊道:「烏拉尼婭,烏拉尼婭!親愛的,過來!讓我瞧瞧你!小姑娘,你這雙大眼睛真漂亮!太美了!跟你媽媽一樣。」一雙保養得很好的手——長長的指甲塗得猩紅——撫摸著烏拉尼婭黑亮的頭髮。如此漂亮的手指滑動在烏拉尼婭的頭髮上、輕輕揉搓著她的頭皮時,她有一種矇矓欲睡的感覺。她叫什麼名字?埃烏海婭?拉烏拉?會不會是花的名字?玉蘭?記憶模糊了。但是,她對她的面龐、她雪白的肌膚、她柔和明亮的眼睛、女王般高雅的身材記憶猶新。她好像總是穿著節日的盛裝。烏拉尼婭非常喜歡她,因為她和藹可親,因為她總是給自己禮物,因為她經常帶自己去國傢俱樂部游泳,特別是她和媽媽非常要好!烏拉尼婭經常想:如果媽媽沒有去世,肯定會像堂伏瓦伊蘭太太一樣美麗、大方。可是她丈夫恰恰相反,一點也不「帥氣」:矮小、禿頂、肥胖。沒有哪個女人會看上他一眼。她是急於出嫁,還是受了利益的驅動才跟他結婚的?

令她疑惑不解的事正是發生在開啟錫紙包裝的巧克力盒的那一瞬間。那是烏拉尼婭從校車上下來回家的時候,堂伏瓦伊蘭太太從家中跑出來攔住烏拉尼婭,一面親吻小姑娘的面頰,一面說:「烏拉尼婭,來!寶貝,我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烏拉尼婭邁進太太的家門,吻了吻太太——她穿了一件藍色的綢紗裙,腳上穿著高跟鞋,戴著珍珠項鍊和首飾,打扮得好像要去參加舞會,接著,小姑娘開啟了繫著一條玫瑰色綢帶的錫紙包裝的巧克力盒。她注視著那一塊塊包裝漂亮的糖果,急不可耐地想吃上一塊,可是她不敢動手:「是不是太沒教養了?」正在這時,有輛汽車停在了門外。太太嚇得跳了起來,彷彿馬兒突然聽到一聲神秘的命令那樣驚跳起來。太太的臉變得慘白,她用刻不容緩的口氣說道:「你走吧!」她放在小姑娘肩膀上的手在痙攣,抓得很緊,推著姑娘往外走。烏拉尼婭很聽話,背起書包剛要動身,卻見大門慢慢地開了,一位身穿黑色西裝和雪白襯衣、袖口上閃爍著兩顆金紐扣的健壯紳士擋住了她的去路。戴著墨鏡的這位先生是無處不在的,包括烏拉尼婭的記憶裡。她呆呆地站在那裡,目瞪口呆,望著他,望著他。元首陛下衝她安慰性地一笑。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酒吧長談》《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