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姑娘是誰?」
「烏拉尼婭,是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的女兒,」女主人回答說,「她要走了。」
是的,烏拉尼婭就這樣走了,甚至沒有說聲「再見」,因為這個刺激太強烈了。她穿過街道,走進家門,登上樓梯,急忙從臥室的窗簾後窺視著對面住宅的動靜,等待著國家元首從裡面出來。
「您女兒那時可真夠天真的,她都不想一想堂伏瓦伊蘭不在家裡的時候,祖國之父跑去做什麼。」這時,烏拉尼婭的父親已經平靜下來,他在聽她說話,或者可能在聽她說話,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女兒的面龐。「我那時可真夠天真的:您從國會回來的時候,我跑上前告訴您發生的事情。我說:‘爸爸,我看到元首了!爸爸,他來看望堂伏瓦伊蘭太太。’您的臉色可難看了!」
您那表情如同聽了世界上最親愛的人逝世的噩耗。彷彿醫生告訴您診斷結果是癌症一樣。您面孔充血發紫,紫得厲害。卡布拉爾的目光來回掃視著女兒的面龐。怎麼跟這孩子說明呢?怎麼提醒她家裡面臨的危險呢?
這個殘廢人想要睜大眼睛、睜圓眼睛。
「女兒呀,有些事情你不能知道,你還不懂呢。我來替你弄明白,為的是保護你。你是我在世界上最愛的人。這件事,你就別再問為什麼了。可你一定要忘記它。你沒有去過堂伏瓦伊蘭家裡。你沒有看到過他太太。你沒有看到,絕對沒有看到夢中看到的那個人。女兒啊,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我好!別再說這件事了!別跟任何人講!你要保證永遠不跟任何人講!你起誓!」
「我當時對您起誓了,」烏拉尼婭說道,「就是這樣,我那時也沒有產生任何懷疑。就是在你威脅用人們說‘如果誰敢重複這個小姑娘瞎編的故事,那就別在這裡幹活了’的時候,我也沒有懷疑什麼。那時我真的是天真無邪。後來等到我發現了元首訪問部長太太的原因時,這些部長已經不能像恩裡克斯·烏萊尼亞那樣辭職了。他們一個個像堂伏瓦伊蘭那樣,不得不忍氣吞聲地當‘烏龜’。他們除去撈些好處之外沒有別的選擇。您也幹過這事,對吧?元首來看過媽媽嗎?那是不是在我出生之前?是不是我還很小,記不住這種事?只要部長的太太長得漂亮,元首就幹這種事,對嗎?我媽媽很美,是不是?我不記得元首來過咱們家,但是以前可能來過。我媽媽是怎麼辦的?甘心忍受嗎?為這份寵幸自豪?高興?這是規矩,對嗎?咱們國家許多女人會感謝元首能跟她們性交。您覺得這很粗俗嗎?可您那親愛的元首經常使用‘性交’這個詞。」
對,這就是他:特魯希略。烏拉尼婭知道他的許多事情。她閱讀過大量關於特魯希略時代的書籍。特魯希略在講話時——如果需要裝扮成偉大領袖——可以非常小心、仔細、莊重、高雅;但是到了夜間,喝上幾杯西班牙卡洛斯一世牌白蘭地之後,他可以說出最下流、粗野的話,他可以像糖廠、甘蔗地、碼頭、體育場或者妓院裡的人們那樣講話,可以像有些男人覺得自己應該更「有種」而需要罵娘一樣。有些場合,元首會變得極其粗野,會把他年輕時當莊園工頭或者巡邏隊員講的粗話重複出來。他手下的侍從們,無論是對這些粗話還是卡布拉爾參議員和憲法專家貝奧多為元首寫的講演,都同樣高聲喝彩。元首有一次甚至吹噓他「操過的娘兒們」,侍從們也同樣喝彩,哪怕這樣做會得罪元首的母親和元首夫人,哪怕「那些娘兒們」就是他們的老婆、姐妹、母親或者女兒。這並非誇張,多明尼加人頭腦一發燒,什麼也擋不住,可以把事情美化和醜化到極點,可以把一說成一萬。憑著這份可怕的才能,多明尼加人編造和篡改了許多歷史。但是,巴拉奧納的故事應該是真的。烏拉尼婭沒有讀過這個故事,但是聽人說過(聽的時候感到噁心),那人一直是元首身邊的親信。
「爸爸,就是那個‘憲法專家兼酒鬼’,對,就是那個亨利·奇裡諾斯參議員,那個出賣了您的猶大。是他親口對我說的。我會跟他在一起,你感到奇怪嗎?那時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因為我是世界銀行的官員。行長要我代表他出席多明尼加大使的招待會。確切地說,是巴拉格爾總統任命的大使,是巴拉格爾總統領導下的人民民主政府派遣的大使。爸爸,奇裡諾斯干得比您漂亮。他把您擠到一邊去,在特魯希略面前沒有失寵,最後搖身一變,又投靠了民主政府,儘管他跟您一樣都是鐵桿特魯希略分子。他那時在華盛頓當大使,醜得厲害,肥得像豬,一面招待客人,一面喝個不停,他極力用特魯希略時代的奇聞逸事讓客人們開心。您瞧瞧這個人!」
癱瘓的病人閉上了眼睛。是睡著了嗎?他頭靠在椅背上,乾癟、空洞的嘴巴張開著。今天,他顯得更加瘦弱了。從睡衣掀開的一角看去,可以隱約看到汗毛稀少的胸膛、蒼白的皮膚和突出的肋骨。他節奏緩慢地呼吸著。直到現在她才發現爸爸沒有穿襪子,踝骨和腳面彷彿兒童的一樣。
奇裡諾斯沒有認出烏拉尼婭。他怎能想象得到,這個世界銀行的官員、用英語轉達行長的問候的女人竟然會是他從前的同事和同志卡布拉爾的女兒呢?禮節性的問候一結束,烏拉尼婭就設法與這位大使拉開距離,同那些像她一樣由於職務所迫而不得不在場的人們說些廢話。過了一會兒,她準備告辭。她走到那圈聆聽民主大使講故事的人群邊上,大使講的內容把她吸引住了。這個頭髮灰白、皮膚粗糙、牙齒歪斜、三層下巴、肚皮快要撐破藍色西裝及銀色馬甲、打著紅色領帶的人物,就是奇裡諾斯大使,他正在講述特魯希略時代晚期發生在巴拉奧納的那件事——特魯希略非常喜歡吹牛,在一次胡吹的時候宣佈,為了給全國做榜樣和推動多明尼加民主化程式,他要隱退(其實他已經安排他的弟弟、綽號「黑人」的埃克托爾·比恩韋尼多充當傀儡總統),不再參加總統競選,而是到一個偏遠省份謀求一個省長職位,將來的身份是反對派領袖!
民主政府的大使用力喘了一口氣,眯縫著小眼偷偷看了一下他這番話的效果。接著,他又用諷刺的口吻說道:「先生們,請注意,特魯希略居然自己反對自己的政權。」他微微一笑,又繼續說下去:「在那次選舉運動中,元首的左膀右臂之一、堂伏瓦伊蘭發表演說,呼籲元首出來參加競選,不是當省長,而是做多明尼加人民心臟的主宰者:共和國總統。大家都以為這是堂伏瓦伊蘭遵照元首的指示行事呢。但並非如此。或者至少那一夜並非如此。」奇裡諾斯大使目光調皮地一閃,一口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因為有這樣的可能:堂伏瓦伊蘭的確是按照元首的命令演說的,但是元首突然改變了主意,決定把那出假戲再表演幾天。元首經常這樣反覆無常,哪怕把最有才幹的合作伙伴弄得狼狽不堪。堂伏瓦伊蘭雖然後來被戴上巴洛克式的綠帽子,但是也顯露了他傑出的才華。元首因為他那篇使徒傳式的演說處罰了他,這是元首一貫的做法:在你感到最痛苦的地方,羞辱你男子漢的尊嚴。
巴拉奧納地區上流社會的人士都出席了多明尼加黨領導委員會為歡迎元首視察而舉行的招待會。大家又跳舞又喝酒。元首突然很高興,雖然天色已晚,他還是當著完全由男性組成的龐大聽眾——地方上的將官、陪同他視察的部長、參議員和眾議員、省長和社會名流的面,講述了三十年前第一次政治視察期間發生的笑話,他的眼神充滿了傷感和懷念,一下子使得舞會面臨結束。因為一時衝動,他喊道:
「我就是最可愛的人。我可以把多明尼加最美麗的女人擁抱在懷裡。她們給了我力量,為的是讓大家團結一致。沒有她們,我就一事無成。(他對著燈光舉起酒杯,看看酒色的透明程度。)諸位知道在我操過的娘兒們中哪個最好嗎?(大使道歉說:‘朋友們,對不起,我用了這個粗野的動詞。我得把特魯希略的原話照搬過來。’)(元首又停頓下來,聞聞白蘭地杯子的酒香。頭髮銀白的腦袋在尋找聽眾裡的什麼人,終於他看到了部長那張發紫、肥胖的臉,最後結束了講話。)就是堂伏瓦伊蘭的老婆!」
烏拉尼婭臉上露出難看的表情,她感到噁心,如同那天晚上聽到奇裡諾斯大使又補充說:「堂伏瓦伊蘭勇敢地微笑和大笑起來,與其他同志一道為元首的幽默喝彩。」大使準確地形容道:「堂伏瓦伊蘭臉色白得像紙一樣,但是他沒有昏倒,沒有被昏厥擊中。」
「爸爸,這怎麼可能呢?一個像堂伏瓦伊蘭那樣有文化、有教養、有聰明才智的人,竟然能忍受這一套?元首為什麼能如此橫行霸道?他為什麼要把你們這幾位他的左膀右臂變成一塊塊骯髒的抹布?」
烏拉尼婭,這件事你不會明白的。特魯希略時代有許多事情你是可以理解的。一開始你會覺得有些事情是理不清的,但是通過閱讀、談話、比較和思考,你就明白了:這幾百萬多明尼加人被專制宣傳所矇蔽,又缺乏資訊來源,又被思想教育和封閉隔絕弄得頭腦愚蠢簡單,人們完全被剝奪了自由思想、自主意識甚至好奇心理,人們一感到恐懼就逆來順受,最後導致對特魯希略的個人崇拜。實際上,人們一方面怕他,另外一方面又敬愛他,如同兒子既怕專制的老子又愛他一樣,因為兒子心裡信服:無論父親如何拳打腳踢,他都是為了你好啊!你永遠不會弄明白的是:多明尼加的知識分子,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那些智囊、那些大律師、著名醫生、高階工程師、那些畢業於美國和歐洲最好大學的高階人才,他們敏銳,有文化,有經驗,會讀書,會思考,自以為有高階的幽默感,有鑑賞力,辦事認真,居然能夠忍受如此野蠻的侮辱(幾乎所有的人都有過類似那天晚上的經歷),如同堂伏瓦伊蘭在巴拉奧納的經歷一樣。
「遺憾的是您不能說話了,」烏拉尼婭重複道,她又回到現實中來了,「否則您和我一起就可以弄清楚許多事情了。是什麼讓堂伏瓦伊蘭一直保持對特魯希略狗一樣的忠誠?他真是忠貞不渝!您也一樣。就在元首吹噓說同他女人上過床後,堂伏瓦伊蘭還依然恭敬地舔元首的腳後跟。就在他以多明尼加外交部長的身份訪問南美洲的時候,就在他從布宜諾斯艾利斯跑到加拉加斯,又跑到里約熱內盧,又跑到巴西利亞,又跑到蒙得維的亞,再從那裡跑回加拉加斯的時候,我們的元首從容地在跟我們的女鄰居睡覺。」
特魯希略時代的這位共和國外交部長的形象,總是在烏拉尼婭的腦海裡縈迴不去,總是讓她感到既可笑又惱火。他不停地上下飛機,跑遍南美洲的首都,服從一道道在每個機場下達給他的刻不容緩的命令,讓他繼續那歇斯底里的奔波,用那些空洞無物的說辭折磨南美洲各國政府的首腦。其實目的只有一個:不讓這位外交部長回特魯希略城,以便元首可以從容不迫地在部長夫人身上「打炮」。這個情況是最熟悉特魯希略生平的專家克雷斯韋爾親口告訴她的。因此,人人都知道,堂伏瓦伊蘭也不例外。
「爸爸,這樣做值得嗎?難道就是為了實現那享受權力的夢想?有時我想:並非如此,出名發跡是第二位的。我想:無論您、堂伏瓦伊蘭還是奇裡諾斯,你們都喜歡同流合汙。我想:特魯希略把你們心中的受虐情結給發掘出來了,你們屬於那種喜歡受人們唾棄和虐待的人,只有感到卑鄙下流,你們才能實現自我。」
癱瘓的病人望著女兒,不眨眼睛,不動嘴唇,也不動膝蓋上乾瘦的小手。有人會說:真像木乃伊,一個塗上了防腐香膏的小人,一具蠟制的玩具娃娃。他的睡衣已經褪色,有的地方已經開線。這件睡衣實在太舊了,大概是十年或者十五年以前的東西。有人敲門。烏拉尼婭說道:「請進!」護士站在門楣處探頭看著她。她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切成月牙形的芒果片和一杯蘋果或者香蕉做成的水果羹。
「上午總要喂他一次水果,」她解釋說,沒有進來,「醫生說不能讓胃裡長時間空著。因為他不能自己進食,所以必須每天喂他三次或者四次能吃的東西。晚上,只是喝湯。可以進來嗎?」
「可以,請進。」
烏拉尼婭望著父親,他的眼睛還在注視著她,既不去看護士,也不理睬護士坐在他對面以後遞過來的一勺勺水果羹。
「他的假牙在哪裡?」
「我們不得不給他拿掉了。因為他太瘦了,牙床都磨出了血。為了能讓他吃下東西,準備的都是湯、粥、果汁、水果羹和切碎的東西,所以就用不著假牙了。」
好久,大家都沒有說話。癱瘓的病人每嚥下一口食物,護士就把勺子送到病人嘴邊,耐心地等待著老人張口,再小心翼翼地送進下一勺食物。她一向如此嗎?還是這小心翼翼是做給病人女兒看的?大概是裝出來的。如果單獨和老人在一起,有可能她會責罵他、掐他的大腿,如同保姆對待不會說話的兒童一樣,只要媽媽看不見,她們就會打罵孩子。
護士對烏拉尼婭說:「您喂他幾口。他盼著您喂他呢。堂阿古斯丁,要不要您女兒喂?對,對,他喜歡您喂他。您喂他幾勺,我下去拿水杯,剛才忘了。」
護士把餵了一半的盤子放到烏拉尼婭手中,任由房門敞開著就下去了。烏拉尼婭機械地接過盤子,猶豫了片刻,把一小片芒果送到父親唇邊。這個癱瘓的病人仍然目不轉睛地望著女兒,但是緊閉著嘴巴,如同一個難對付的頑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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