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小姑娘完全糊塗了。

父女倆剛剛從自由世界和平與友誼節上回到家裡。她還穿著那身陪伴女王陛下的華美衣裳;父親還穿著燕尾服,他不是剛才還當著特魯希略元首、外交使團、部長們、貴賓們以及成千上萬站在大街小巷和插滿彩旗的建築物上的群眾的面發表演說嗎?怎麼突然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因為蘭菲斯,這個傢伙,這個男人……是個壞蛋!」父親極力剋制自己,沒有把想說的話完全說出來。「他對姑娘,對女孩,很壞!這話別告訴你的同學們!別對任何人說這話!我告訴你,因為你是我的女兒。這是我的責任。我得好好照顧你。這是為了你好。烏拉尼婭,明白嗎?對,你很聰明,會明白的。記住:別讓他接近你!不要跟他說話!你只要看到他,就趕快跑到我這裡來。到了我身邊,他就不敢傷害你了。」

烏拉尼婭,你沒有明白爸爸的話。你太單純了,好像一朵百合花,還沒有一點壞心眼。你想:這是爸爸在嫉妒。除了他以外,他不願意別人對你表示親熱,說你漂亮。參議員卡布拉爾的那種反應說明那個時候風流的蘭菲斯、浪漫的蘭菲斯已經開始跟少女、姑娘和成年女人玩那些惡作劇了,這些女性後來極大地渲染了他的名氣,無論出身好壞的多明尼加男人都渴望贏得的名氣。這個名氣給他帶來的綽號有:「大櫓」「公羊」「兇狠的姦夫」。在聖多明各這所富家女孩唸書的教會學校裡,在教室裡和操場上,你慢慢地就熟悉了那些美國和加拿大籍的嬤嬤,熟悉了那時髦的校服,你們都不像是剛剛入學的女孩,因為都穿著紅、藍、白三色制服,都穿著肥大的襪子和黑白兩色的鞋子,所以女孩們都有體育運動員的樣子和時代風采。但是,當蘭菲斯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出來騷擾女孩的時候,這些女生也不能倖免。蘭菲斯有時一人,有時和他那些朋友到大街小巷、公園、俱樂部、舞廳和他領地上的私人住宅裡尋找小姑娘。這個漂亮的蘭菲斯誘姦、綁架和強姦了多少多明尼加的女性?對本地土生白人婦女,無論姦汙前後他都不會饋贈凱迪拉克和貂皮大衣,對好萊塢的女演員則不同。帥哥蘭菲斯與他那富有的父親不一樣,他更像他母親堂娜·瑪麗亞:非常吝嗇。姦汙多明尼加婦女,他一分錢不花,因為對她們來說那是一種榮譽:跟王儲、國家馬球隊隊長、中將和空軍司令睡過覺。

烏拉尼婭,所有那一切,你是通過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語、猜想和誇張得知的,你和同學們揹著嬤嬤們在課下交換「情報」,有的你相信,有的你不信,有的接受,有的反駁,直到在學校內、在特魯希略城裡發生了那次「地震」。這一次,元首之子的犧牲品是多明尼加上層社會最漂亮的少女之一、陸軍上校的女兒。她名叫羅莎麗婭·貝爾多摩,長得靚麗動人:長長的金髮,天藍色的眼睛,乳白色的嬌嫩皮膚。她在基督受難節裡扮演聖母瑪利亞,她為聖子嚥氣流下了痛苦的淚水。關於那件事流傳著很多說法。一種是:蘭菲斯在一次晚會上認識了這個小姑娘;另一種是:兩人在國傢俱樂部的一次舞會上相識;還有一種是:蘭菲斯在跑馬場上看上了她,以後就追逐她,打電話、寫信,約她在星期五體育比賽之後見面,羅莎麗婭是學校排球隊成員,所以比賽結束後留在了校內。後來,許多同學看到她出了校門——烏拉尼婭不記得是不是看到她了,這不是不可能的。羅莎麗婭沒有上校車,而是上了蘭菲斯的轎車,他就在校門外幾米遠的地方等著她。蘭菲斯不是一個人。元首之子從來不一個人出門,總是有兩三個人陪同,這些朋友溜鬚拍馬,為他服務,靠他發跡。比如,他的妹夫,安赫麗塔的丈夫、漂亮小夥子路易斯·何塞·萊昂·埃斯特威斯。那個蘭菲斯的弟弟是不是跟他們在—起?那個拉德哈麥斯,那個醜陋、粗野的傢伙,那個乏味的東西,肯定也在。他們是之前就已經喝醉了?還是在姦汙金髮女郎、雪白的羅莎麗婭的時候,才變得醉醺醺的?毫無疑問,他們沒有料到小姑娘會大出血。儘管那時他們表現得像紳士,但之前他們的確是強姦了她。給這朵鮮花「開苞」的當然是蘭菲斯。隨後是其他人。按照年齡大小?還是按照與蘭菲斯關係的遠近?還是抓鬮排隊?爸爸,會是哪種可能呢?在一個個輪姦的過程中,小姑娘突然大出血了。

假如羅莎麗婭不是貝爾多摩上校的女兒,不是一個尊貴的特魯希略主義家族的女孩、美麗而富有的姑娘,而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窮孩子,那就會被扔進荒郊野外的水溝裡。不,他們沒有這樣做,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她送到了馬裡翁醫院的門口。這對羅莎麗婭是禍還是福?醫生們救了這姑娘,可也把訊息傳遍了全城。他們說:貝爾多摩上校一聽說蘭菲斯和他的朋友們從午飯到晚飯時間一直在蹂躪他的寶貝女兒,彷彿看電影消磨時光一樣,就沒有能從這一刺激中甦醒過來。她母親羞恨難當,從此不出家門,甚至不做彌撒。

「爸爸,您一直擔心的就是這個,對嗎?」烏拉尼婭追蹤著父親的目光。「您擔心蘭菲斯和他的朋友們會對我下手,如同對待羅莎麗婭·貝爾多摩那樣?」

她想:「父親明白了我的話。」便沉默下來。這時她父親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瞳人後面有一種無聲的懇求:別說了!別再揭開這些傷疤了!不要再回憶那些往事了。她絲毫沒有這個意思。你不是為這個才回國的,對嗎?因為你發過誓:永遠不回國!

「不,爸爸,為這個我應該早回國,」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應該讓您體驗一下那倒霉的時光。雖然您得了腦溢血,可您事先還是採取了預防措施。您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拋到腦後了。那還有我的事情,咱們的事情,難道您也一筆勾銷了?我可忘不了!一天也忘不了。爸爸,這三十五年來,我一天也忘不了!我永遠沒有忘記,也沒有原諒您。因此,您往美國大學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一聽到您的聲音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不願意讓您把話說下去。」「好女兒,是你嗎?」喀嚓,電話掛了!「烏拉尼婭,你聽我說!」喀嚓,斷了。「因此,我從來不給您回信。您給我寫了有一百封信?兩百封信?所有的信,我都撕了或者燒了。您的那些信太虛偽了。您拐彎抹角、支支吾吾、含沙射影,總怕落到別人手中,總怕別人知道那件事。您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不能原諒您嗎?因為您從來不肯真心道歉。因為您為元首服務這麼多年,早已經麻木不仁了,早已經失去了正直的品格。您那些同事也都一個樣。恐怕整個國家都在說假話,自欺欺人!難道這就是為了穩定政權的壓倒一切的條件嗎?難道這樣活著不會噁心而死嗎?人人都變成狼心狗肺,如同元首那樣的惡魔了。個個都寡廉鮮恥,如同花花公子蘭菲斯強姦了羅莎麗婭,把她弄得大出血扔進醫院之後,還在自鳴得意呢!」

貝爾多摩上校的女兒當然再也沒有回學校,但是她那張聖母瑪利亞般秀美的面孔依然留在聖多明各教會學校的教室裡、走廊上和操場上;她的不幸遭遇所引起的竊竊私語和猜想,依然流傳了好幾個月之久,儘管嬤嬤們禁止說出羅莎麗婭·貝爾多摩的名字。但是,在多明尼加的上層社會,甚至最堅定的特魯希略主義者的家庭裡,羅莎麗婭的名字總是一再出現。這是個不祥的預兆、可怕的通告,尤其是對那些有值得注意的少女和姑娘的家庭。羅莎麗婭事件加劇了這樣的恐懼:帥哥蘭菲斯(再說他已經是有婦之夫了,他跟離了婚的裡諾·撒尼尼·奧克塔維婭結了婚!)很快可以發現少女和姑娘,然後只要這個任性的王儲高興就得歡聚一場,因為誰敢跟元首的長子和他圈子裡的寵臣算賬呢?

「爸爸,出了羅莎麗婭·貝爾多摩那件事以後,您的元首就把蘭菲斯派到美國進了軍事學院,是不是這樣?」

一九五八年,蘭菲斯進了美國堪薩斯福特軍事學院。這是為了讓他離開特魯希略城一兩年的時間,據說,羅莎麗婭·貝爾多摩事件甚至讓元首陛下都發怒了。不是道德上的原因,而是因為給他造成了實際麻煩。這個混蛋小子不但不逐漸擺脫這類事情、作為元首的長子好好接受教育,反而終日放蕩不羈,跟一群遊手好閒的寄生蟲沉湎於聲色犬馬之中,以姦汙最忠實於特魯希略的家庭的姑娘來取樂。狂妄自大、沒有教養的東西!把他送到美國堪薩斯福特軍事學院去!

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讓烏拉尼婭渾身發抖。癱瘓的老人又一次縮排躺椅裡,彷彿要消失在自己身體裡一樣,因為他被這陣突發的大笑弄得不知所措。烏拉尼婭笑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她用手帕擦擦眼睛。

「元首這服藥不但沒有治好長子的病,反而雪上加霜了。福特軍事學院之行變成對蘭菲斯的獎勵了。」

那肯定是非常滑稽的,對不對,爸爸?一個多明尼加年輕軍官來上高階學員班,周圍是一群精選出來的美國軍官;他佩戴著中將軍銜、十幾枚勳章,已經走過了漫長的軍旅生涯(七歲入伍),由一大群侍從武官、樂師和用人陪同,一艘豪華遊艇停泊在舊金山海灣,一隊豪華轎車隨時待命。那些美國校官、尉官、軍士、教官和老師肯定會大吃一驚。他到福特軍事學院是來上課的,而這隻熱帶來的小鳥炫耀的軍銜和級別比美國艾森豪威爾將軍的還要高出許多。學院是如何對待他的呢?學院怎麼能允許他享受類似的特權而又不損害該院和美國軍隊的榮譽呢?當這位王儲一週在校內,一週在校外,時時逃離這座紀律嚴格的學院,跑到喧鬧的好萊塢的時候,學院能夠裝作沒發現嗎?蘭菲斯和他的朋友波爾菲里奧·魯比羅薩終日縱酒狂歡,與著名女演員同樂,這引起喜歡空談和散佈流言的新聞界著迷地議論個沒完。洛杉磯最著名的專欄女作家蘿埃亞·帕松揭露說:特魯希略的長子送給金·諾瓦克一輛最新款的凱迪拉克,送給莎莎·嘉寶一件貂皮大衣。在眾議院會上,一位民主黨議員說,他估計這些饋贈相當於華盛頓每年大方地提供給多明尼加共和國的軍事援助。他質問道:這是不是援助窮國對付共產主義的最佳方式?美國人民的金錢是不是應該這樣浪費?

醜聞外揚是不可避免了。這是在美國,而不是多明尼加!在元首的天下,對蘭菲斯的放蕩生活從來不報道,一言不發。美國可不行,不管你怎麼說,那裡有公眾輿論監督和新聞自由。如果政客們暴露出懦弱的側面,那肯定要身敗名裂。於是,根據國會的要求,政府中斷了對多明尼加的軍事援助。爸爸,這些您還記得嗎?軍事學院謹慎地上報美國國務院,後者更加謹慎地照會多明尼加大元帥:您兒子根本不可能通過考試,由於學業成績如此之糟,還是退學為好,否則就要受開除之辱——被福特軍事學院開除!

「他們如此惡待可憐的蘭菲斯,這讓他老爹很不高興。是不是,爸爸?蘭菲斯只不過偶爾消遣一下而已,你看這些美國清教徒居然做出如此反應。您的那位元首企圖報復,打算讓美國軍事使團撤走,他約見美國大使,提出了抗議。元首最親密的顧問巴伊諾·比查德、您自己、巴拉格爾、亨利·奇裡諾斯、阿拉拉、曼努埃爾·阿方索,不得不創造奇蹟說服元首:如果斷絕外交關係,那就損失太大了。您還記得嗎?歷史學家們說:您是出面制止由於蘭菲斯的‘英雄行為’而導致多美關係惡化的人物之一。爸爸,您只是成功了一半。從那以後,從多明尼加的過火行為來看,美國明白了這個盟友是個麻煩,需要謹慎地尋找某個更像樣的人物。可是,爸爸,怎麼咱們最後談起了元首的兒子呢?」

老人的肩膀上下起伏不停,彷彿在回答:「這我怎麼知道!你會知道是怎麼回事的。」這麼說,他能明白別人說的話?不能。至少,常常不能。腦溢血可能並沒有完全剝奪他的理解能力,可能把他的理解力減少到了正常人的百分之五,或者百分之十。這個被壓縮了的貧乏的腦子慢鏡頭似的運轉,但是,毫無疑問,它可以在糊塗之前收集和處理感覺器官在一兩分鐘或者僅僅一兩秒鐘內捕捉到的資訊。因此,他的眼神、表情,包括肩膀的起伏,都意味著他在傾聽,意味著他理解你說的話。僅僅是零零碎碎的,僅僅是通過驚訝的表情,僅僅是些啟示性的訊號,沒有絲毫的條理性。烏拉尼婭,你別抱幻想了。他就明白那麼一兩秒鐘,然後就忘記了。你是無法和他交流的。你只能一人獨白,如同三十多年來你每天所做的那樣。

她不難過,也不壓抑。大概是太陽不讓她傷心,燦爛至極的陽光從一扇扇窗戶射進房間,照亮了傢俱,勾畫出它們的輪廓,揭示出它們的細節,暴露出它們的破損、褪色和陳舊。從前顯赫的參議院議長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的臥室——也包括住宅——如今怎麼就如此寒酸、破爛和陳舊呢!烏拉尼婭,你最後怎麼又想起蘭菲斯·特魯希略呢?記憶力的這種奇怪走向總是讓她感到著迷,在神秘刺激的作用下,記憶力用意外的聯想裝點起腦海裡的山山水水。啊,對了,這與你離開美國前一天從《紐約時報》上看到的那條訊息有關。文章寫的是關於蘭菲斯的弟弟——那個醜陋、粗野的拉德哈麥斯的事情。嘿,這條訊息!那是怎樣的結尾啊!文章作者事先做過仔細的調查。從幾年前開始,拉德哈麥斯在巴拿馬生活,靠借債度日,也幹過一些可疑的營生,但是沒有人知道是哪種事情,後來就突然消失了。失蹤的事發生在去年,親戚們和巴拿馬警方都做了努力,對拉德哈麥斯居住的小房間進行了搜查,結果發現他那些骯髒的東西一一都在,就是沒有找到絲毫的線索。直到最後,哥倫比亞毒品集團的一張海報通過波哥大《美洲雅典娜》雜誌用誇張的語言風格公佈說:「經過認真核實,居住在兄弟鄰邦巴拿馬共和國巴爾堡市的多明尼加公民拉德哈麥斯·特魯希略·馬丁內斯先生,在履行自己的義務時有不誠實的行為,他已經在哥倫比亞原始森林某地被處死。」《紐約時報》解釋說:看來這個倒霉的拉德哈麥斯幾年前為生計所迫就為哥倫比亞黑手黨效力了。在某些令人遺憾的活動中,毫無疑問,從他生活拮据的情況判斷,他是個給「大哥們」充當傳信人的角色,有時給「大哥們」租房屋,有時從飯店、機場和妓院接送這些「首領」,或者也許在洗錢時扮演中間人的角色。他會不會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而企圖詐騙「首領」的錢財?但由於此人非常缺心眼,立刻就被黑手黨抓住了把柄。他們把他綁架到達裡安森林,那裡是黑手黨的天下。他們可能對他施行了酷刑拷打,如同當年他和蘭菲斯拷打併屠殺一九五九年入侵康斯坦薩、麥蒙和埃斯特羅·翁託俘獲的俘虜,還有一九六一年「五·三〇」事件的嫌疑人一樣。

「爸爸,他這是罪有應得!」她父親這時進入瞌睡狀態,但是眼睛睜著。「玩火者自焚!如果拉德哈麥斯真是這樣死的,那這句話正好用在他身上。可是,什麼也沒有證實。這篇文章還說:有人肯定地說,拉德哈麥斯是國防情報局的特工,該局給他做了整容手術,為他在哥倫比亞黑手黨的服務提供保護。這些都是傳言和推測。不管怎麼說,這就是您那元首和第一夫人的兩位公子的下場!帥哥蘭菲斯在馬德里的一起車禍中被撞得粉身碎骨。有些人說,這次事故是美國中央情報局和多明尼加總統巴拉格爾聯合行動的結果,目的是粉碎元首長子企圖花費幾億美元復辟家族統治的陰謀。拉德哈麥斯已經做了刀下鬼,被哥倫比亞黑手黨殺害,因為盜竊經他手洗白的黑錢,或者是因為充當了國防情報局的特工。安赫麗塔,安赫麗塔一世陛下,我還給她當過侍女呢,您知道她是怎麼活著嗎?她如今在邁阿密與神聖的教會白鴿來往,現在已經成為新生基督教教徒了。這是成千上萬個教派中的一個,它們把信徒帶入瘋狂、愚昧、痛苦和恐懼之中。這就是多明尼加女王和主人的結局。如今,她住在一所幹淨的小房子裡,外表粗俗,混雜著美國和加勒比兩種做作的風格,從事傳教活動。據說,人們經常看到她在大街小巷、拉丁美洲人住宅區高唱讚美詩並呼籲人們把心交給基督。假如人民的大救星看到此情此景,他會說什麼呢?」

癱瘓的老人又一次聳聳肩膀,眨眨眼睛,昏睡過去。他半閉著眼睛,縮成一團,準備再睡上一小覺。

烏拉尼婭,說實話,你從來不恨蘭菲斯、拉德哈麥斯和安赫麗塔,但是沒有什麼仇恨能同你對元首和第一夫人的相比。因為元首的這三個子女總算是為他們家庭的罪惡以衰敗和暴死的方式還了債。而你對蘭菲斯總是表露出某種寬容。烏拉尼婭,你為什麼這樣?可能是因為他得過精神病,得過神經衰弱,得過瘋病;還因為他家裡總是隱瞞他有心理失衡症;一九五九年他下令大屠殺之後,迫使特魯希略派人把他送進比利時的一家精神病院。無論在什麼行動中,哪怕是最殘酷的行動,蘭菲斯身上總有一種漫畫式、虛假和令人傷感的東西。比如,他饋贈給好萊塢女演員的那些令人矚目的禮物,而波爾菲里奧卻是可以免費跟她們睡覺的啊(那是在她們不要錢的時候)!或許,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破壞元首為他編織的種種計劃。比如,蘭菲斯破壞歡迎儀式的方式不是很荒唐嗎?那可是大元帥為了抵消他在福特軍事學院的失敗而準備的儀式啊!元首讓國會——「那項法案是您提交的吧,爸爸?」——任命蘭菲斯為軍隊總參謀長。元首還下令在蘭菲斯回國時讓他以新身份參加在紀念碑下舉行的軍事檢閱活動。萬事俱備,部隊排列整齊,那天上午,大元帥派到邁阿密去迎接蘭菲斯的豪華遊艇「安赫麗塔」號駛入奧薩瑪河上的港口。特魯希略本人,在華金·巴拉格爾的陪同下,去停靠的碼頭上迎接長子,然後準備同他一道去檢閱部隊。元首一登上游艇,發現可憐的蘭菲斯由於一路縱酒狂歡所導致的狼狽不堪的樣子,是多麼吃驚!多麼洩氣!多麼困惑!蘭菲斯勉強站在地上,一句清楚的話也說不出來。他那鬆弛和不聽話的舌頭只會嘟嘟囔囔,眼珠外突,眼神矇矓,衣服上佈滿了嘔吐的穢物。陪同他回國的那些狗男女,情況更加糟糕。巴拉格爾在他的回憶錄裡寫道:「特魯希略氣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他下令取消檢閱儀式和蘭菲斯就任總參謀長的宣誓儀式。」元首離去之前,對著流氓兒子(酒精使得他弄不明白正在發生的事情)端起一杯酒,用祝酒的方式代替了象徵性的耳光:「為勞動乾杯!只有勞動才能使國家繁榮富強!」

又一次歇斯底里的大笑讓烏拉尼婭喘不過氣來。癱瘓的老人睜大了眼睛,一副驚駭的樣子。

「您別害怕!」烏拉尼婭嚴肅起來。「我一想起當年的情景就不能不笑。那個時候您在什麼地方?元首發現他兒子醉醺醺,發現他那群狐朋狗友和妓女爛醉如泥的時候,您在哪裡?您是在紀念碑大街的主席臺上吧?您是不是身穿燕尾服在等待總參謀長的到來?當時是怎麼向大家解釋的?因為蘭菲斯中將突發可怕的精神錯亂而取消了檢閱?」

在癱瘓老人深邃目光的注視下,她又笑了起來。

烏拉尼婭低聲道:「這是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家庭,你不能認真對待。有時你可能會為他們全家感到難堪。有時如果你有些勇氣的話,雖然這勇氣可能非常隱秘,你可能會為他們感到害怕和內疚。我很想知道您對特魯希略子女的戲劇性結局有什麼看法。或者說說您對那個第一夫人堂娜·瑪麗亞晚年骯髒的故事有什麼看法。這個可怕的女人、好報復的女人,狂吼著要挖出殺害特魯希略的兇手的眼珠,並且要剝掉這些人的皮!您知道嗎,最後她死於動脈硬化。您知道嗎,她手裡掌握著瑞士存款賬號的全部密碼。自從她拿到這些密碼以後,就一直瞞著她的子女。當然,她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她擔心子女們騙走她手中的幾億美元;擔心子女們把她扔在養老院裡,讓她寂寞地度過晚年。最後她還是在動脈硬化的幫助下捉弄了子女。真想無論花多大代價也去馬德里看看這位第一夫人在諸多不幸的困擾下是怎樣失去記憶的。但是,從吝嗇的本性出發,她一直保持足夠的清醒,堅決不把密碼告訴子女。真想看一看這些可憐的孩子是如何費力地讓這位第一夫人在馬德里,在醜陋又粗野的拉德哈麥斯家裡,或者在邁阿密,在加入教會之前的安赫麗塔的家裡,回憶出掩藏密碼的地方。爸爸,您能想象出這幾個子女的做法嗎?他們很可能為了找到掩藏密碼的地方而東翻西找,開啟所有的抽屜,撕破一切,挖地三尺。他們把老太太拉到了邁阿密,又送回了馬德里。可是無論怎樣,就是沒有找到藏密碼的地方。她帶著秘密進入了墳墓。爸爸,您覺得如何?蘭菲斯撈到了幾百萬美元大加揮霍,這是元首死後那幾個月裡他從國庫弄走的,因為元首活著的時候極力不讓一分錢流出境外(‘爸爸,這是真的嗎?’),他強迫家屬和部下敢於面對現實,死也要死在國內。可是,最後拉德哈麥斯和安赫麗塔都流落街頭。動脈硬化使得第一夫人因貧困而死在巴拿馬,卡里爾·阿切用出租汽車把她拉到公墓裡埋葬了。她把家裡幾億美元留給了瑞士銀行家。無論哭也罷,笑也罷,但是絕對不能認真。對不對,爸爸?」

她又一次笑起來,甚至流出了眼淚。她一面擦掉淚水,一面抵抗內心裡生出的沮喪感。老人看了看女兒,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已經不想再注意她的獨白了。

烏拉尼婭嘆了口氣說:「您別以為我變得歇斯底里了。爸爸,才不會呢。我現在這樣信口胡說,回想往事,以後再也不會了。我這是好多年以來的第一次休假。我不喜歡放假。可小時候在家裡我喜歡假日。自從在嬤嬤們的幫助下去阿德里安上學以後,我就再也不喜歡假日了。我這一輩子就是在工作中度過的。我在世界銀行工作期間從來沒有休過假。在紐約的律師事務所裡,我也沒有休假。以後,不會再有時間自己唸叨這段多明尼加的歷史了。」

是的,你在曼哈頓的生活是很耗費精力的。從上午九點你走進麥迪遜大街和七十四大街拐角的辦公室開始,每個小時就都預定出去了。如果天氣好,烏拉尼婭要在中央公園跑上四十五分鐘,或者到街角處的健身中心去做健美操。她的工作日排滿了一系列會晤、聽報告、討論、諮詢、查檔案、在單間工作室或者附近的餐廳吃工作午餐。下午同樣忙碌,工作經常延長到晚上八點鐘。如果時間允許,她就步行回家。在看電視新聞之前,她準備一個涼拌菜,開啟一瓶酸奶,然後看書。上床以後,無論讀書還是看錄影,用不了十分鐘,字母或者螢幕上的形象就變得模糊起來。她每個月總有一兩次機會在美國或者拉丁美洲或者亞洲出差旅行。近年來,還要去非洲,因為終於有些投資者也敢在非洲花錢了,為此他們需要律師事務所派人做法律顧問。為世界各地的企業金融運作解決法律問題是她的專長。這是她在世界銀行法規處工作多年的結果。出差旅行比在曼哈頓工作還要令人難以忍受。五個、十個或者十二個小時,飛往墨西哥城、曼谷、東京、拉瓦爾品第或者哈拉雷,下機後立即彙報或者聽取彙報,討論預算,評估專案;不斷地變換景色、氣候,從熱到冷、從潮溼到乾燥、從英語到日語到西班牙語到烏爾都語到阿拉伯語到印地語,通過種種翻譯,如果翻譯出錯,就會導致錯誤的決定。因此,警覺狀態和全神貫注使她疲憊不堪,因此在少不了的招待會上,她總是不得不極力剋制著呵欠的出現。

「如果我能有星期六和星期天歸自己支配,那我就快活地留在家中讀多明尼加歷史,」她說,同時覺得父親在點頭,「說真的,這個歷史太有特色了。讀史可以讓我得到休息。這也是我和祖國保持聯絡的辦法。雖然我在那邊生活的時間比這裡多一倍,但是我也沒有變成美國人。爸爸,我說話還跟多明尼加人一樣,對嗎?」

老人的眼睛裡是不是閃出一絲嘲諷的目光?

「好啦,在那邊,相對而言是個多明尼加人吧。一個人在那邊生活了三十多年,整天在美國人的包圍之中,幾個星期都不講西班牙語,您還能要求她什麼?您知道嗎,我一直決心這一輩子再也不來看您了。我知道您很瞭解我為什麼打破了這個決心,還有我為什麼還是回來了。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一時衝動吧。我沒有想很多。我請了一週的假,然後就來了。大概是要尋找什麼吧。可能就是要找您,打聽您活得怎麼樣。我早就知道您病了,也知道自從您腦溢血以後已經不可能跟您說話了。您想知道我現在的感覺嗎?一進這個我小時候的家門,我是怎麼想的嗎?一看見您這副垮下來的樣子我是怎麼想的嗎?」

她父親又一次在注意她說話。他好奇地等待女兒說下去。烏拉尼婭,你感覺怎麼樣?痛苦嗎?有些悲傷?還是憂鬱?舊恨復發?她想:「最糟糕的是我認為現在毫無感覺。」

門鈴響了。有人連續不斷地在按門鈴。鈴聲強烈地顫動在上午炎熱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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