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這一向追查清明梅船案——」
蔡攸目光微顫,卻裝作無事。
「如今罪魁禍首林靈素已畏罪服毒,只是,還有一個小物件——」
「什麼小物件?」一個聲音從身後陡然響起,趙不尤回頭一瞧,是蔡行,也穿了件卍字紋羅衫,不過羅色鮮翠,卍字是由銀線織成。
「蔡殿監。」趙不尤拱手一拜,又回頭望向其父蔡攸,「林靈素此次秘密來京城,暗中招聚了幾個門徒,這些門徒盡已被他施妖術害死。其中一個名叫朱閣,也已中毒身亡。在下查到,朱閣死之前得了一個小香袋,他當時借用了貴府車子,不慎將那香袋遺落在那車子中。那香袋是林靈素興妖作亂之證據,能否請蔡少保命人查一查,那香袋是否仍在那車上?」
蔡行卻立即嚷道:「什麼香袋?你從哪裡聽到的?朱閣親口告訴你的?」
「行兒住口!」蔡攸立即喝止,「趙將軍尋問到此,自然並非胡亂妄測。你去叫人尋一尋。」
「可——」
「快去!」
趙不尤見蔡攸聲音雖陡然冷厲,目光中卻藏了些暗示之意。蔡行也迅即領悟,便住了嘴,轉身出去了。
蔡攸放緩了語氣:「如此說來,那梅船案算是了了?」
「嗯,尋到那香袋,便可告終。」
「那香袋中究竟藏了何物?」
「一對耳朵,林靈素殺人證據。」
「哦??」
蔡攸不再言語,趙不尤也便默不作聲,屋中頓時冷寂。蔡攸乾咳一聲,轉身拿起那捲道經,壓到旁邊一疊書冊下,拿起頂上一卷,假意翻看起來。趙不尤不再看他,扭頭又望向簷角那蛛網。忽而發覺,不論蔡攸父子,或是自己,都是蛛網粘住的小蟲,即便卍字高懸,卻都安危難測??
半晌,書房外才響起急促腳步聲,蔡行用兩個指尖拈著個香袋奔了進來:「尋見了,落在墊子縫裡——」
一陣腐臭從那香袋裡散出??
二、舊布
傍晚時,馮賽又趕到芳酩院。
顧盼兒若真是西夏間諜,那麼,是誰殺了她?李邦彥?不論有意無意,他將那銅管密信落在顧盼兒房中,那隱秘由此洩露出去。信中密文十有八九事關梅船紫衣客,因此,李棄東才一邊忙於那百萬官貸,一邊又騰出手去劫奪紫衣客。眼下雖不知梅船紫衣客究竟有何來由,但目前看來,遠重於百萬官貸。如此重大機密洩露出去,李邦彥自然要設法逃責,顧盼兒一死,便再無對證。
不對,知曉這銅管密文的,除去顧盼兒,至少還有盞兒和李邦彥親隨,李邦彥若真要遮掩此事,當日便不會派那親隨,只會自家親自去尋。即便那親隨信得過,也該先悄悄去問顧盼兒,而不是引得芳酩院中其他人盡都知曉。由此看來,李邦彥並不太介意此事,至少不至於去殺顧盼兒。
那麼,顧盼兒是誰殺的?
馮賽忽而想到一人,心中隨之大驚:牛媽媽。
牛媽媽開妓館只認錢,顧盼兒又名列汴京十二奴,哪怕只見一面、吃杯茶,也至少得十兩銀。牛媽媽自然絕不會讓無錢男子輕易見顧盼兒。李棄東卻是個特例,他不但常去芳酩院,而且常進到顧盼兒臥房之中。牛媽媽卻從不介意——她是有意為之!
青牛巷那老房主說,李棄東兄弟搬離之前,有個錦衣胖婦去尋過李向西兩回。那胖婦難道正是牛媽媽?老人特意說胖婦是去尋那哥哥,當時李棄東在薛尚書府裡供職,白天自然不在,因此恐怕沒見過那胖婦。胖婦應該是去勸誘李向西為西夏效力,李向西原本心裡就存了家族怨念,加之癱病在床,恐怕極易說服。李棄東卻未必,他立即搬離青牛巷,恐怕是為了躲開那胖婦。然而,三年後,他們兄弟仍舊被尋到,他哥哥更被劫走。之後,李棄東去了唐家金銀鋪,恐怕並非是他接近顧盼兒,而是顧盼兒藉著買花冠,去接近他,並誘逼他去做那些事。柳碧拂當年那樁舊怨,自然也是顧盼兒先探到,由此才設下那一連串計謀。
馮賽見過幾回顧盼兒,顧盼兒身上始終有些天真憨玩之氣,絕非深機險詐之人。她恐怕是被牛媽媽自幼訓教,拿來接近權貴、竊取機密。牛媽媽自然也是有意養護她這天真憨玩氣,如此,才不會被人戒備。
據盞兒言,那幾天,顧盼兒為柳碧拂、李棄東,哭鬧過幾回,她恐怕是真關切、真痛悔。牛媽媽自然怕她洩露隱情,只得舍小保大。先叫顧盼兒向李邦彥求情,將李棄東從大理寺獄中放出。李棄東出來後,勢必會先來尋顧盼兒,討取下一步指令。牛媽媽便派人先殺掉顧盼兒。當時盞兒在廚房熬藥,那院裡之人偷空上樓,扼死顧盼兒,再從窗戶溜走,不易被人察覺。等李棄東來,便可嫁禍於他,加上一條殺人罪名,令他更加聽命。事成之後,也可借這罪名,讓官府除掉李棄東。誰知邱遷竟接著趕到了芳酩院,牛媽媽見機,便撕住邱遷,讓他成了替罪人。
李棄東一直只從顧盼兒那裡得信,恐怕也未察覺牛媽媽身份。牛媽媽放走他,是要他去尋紫衣客和八十萬貫。李棄東逃離芳酩院後,牛媽媽必定派了人跟著他。如今知曉李棄東行蹤的,恐怕只有牛媽媽。
但捉到李棄東之前,還不能驚動牛媽媽,馮賽再次趕來,是為了確證兩件事。
他來到芳酩院,徑直走了進去。盞兒正和兩個女孩兒在院裡修剪花枝,見到他,又是一驚,忙要擺手,一個錦衣胖婦從前廳走了出來,正是牛媽媽。馮賽去年替柳碧拂捎送帕子給顧盼兒時,見過一回。
馮賽見牛媽媽盯著自己,不說話,眼裡滿是戒備,寒刃一般。他立即明白,自己猜中了。顧盼兒若不是她殺的,見到自己,她可以恨,可以厭,可以怨,可以怒,唯獨不會戒備。
馮賽忙笑著走過去,抬手一揖:「牛媽媽,我今日來,是來報個信兒。」
「什麼信兒?」牛媽媽冷著臉,戒備絲毫未松。
「邱遷並未殺顧盼兒。」
「不是他是誰?」
「邱遷進到顧盼兒房裡時,發覺了兇手留的一件證據,他當即偷偷藏了起來。」
「什麼證據?」牛媽媽目光一緊。
「勒死顧盼兒的衣帶。」
牛媽媽目光又微微一鬆。顧盼兒是被人扼死,而非勒死。
馮賽接著又試:「那衣帶是柳二郎的。」
牛媽媽冷著臉,並不應聲,眼裡有些猶疑,自然在急急暗忖。
「我來,還有件事要問牛媽媽。」
「什麼事?」
「我已捉到了柳二郎的三個同夥,另一個叫譚力的已經死了。其他三個交代說,譚力並未和他們在一處,一直在替柳二郎守一件極要緊之物。他怕出意外,將藏匿地址寫在一塊舊布上,偷偷送到柳二郎原先藏身的一座舊宅院裡。他只告訴那三人,信壓在院角一塊石頭下面,卻未說那院子在何處。柳二郎殺顧盼兒,應是為滅口,顧盼兒恐怕曉得他一些隱情。不知顧盼兒是否提及過那院子?牛媽媽可曾聽到過?」
「我沒聽過,不曉得。」牛媽媽目光隱隱一閃。
「盞兒呢?」
盞兒在一旁慌忙搖頭。
馮賽裝作犯難,愁望了一陣,才謝過牛媽媽,怏怏告辭。
離開芳酩院後,他立即上馬,趕回到岳父家中去等信。去芳酩院之前,他已安排好三樁事,又分別託付給周長清、崔豪三兄弟、管杆兒三人。
能否捉住李棄東,只看這一回了??
三、圍攻
梁興躲到巷口邊,朝那院門望去。
疤臉漢下了馬,走到門邊,黑暗中只隱約辨得出人影。「篤篤篤!」輕輕敲門聲,敲了幾遍,裡頭卻並無應聲。敲門聲加重了些,又敲了數道,才聽見裡頭門響,一串男子腳步聲到院門邊,低聲問誰。疤臉漢在外頭低應了一聲,梁興只聽見一個「魯」字。院門開啟,疤臉漢又低聲說了兩句,梁興這回聽見「那人」兩字。姓鐵的「嗯」了一聲,隨即是腳步聲、牽馬聲。疤臉漢忙上了馬,片刻,姓鐵的也牽馬出來。
梁興忙貼著身後店鋪門板躲了起來,兩匹馬隨即行了出來,向北拐去,蹄聲漸漸加快。梁興忙握緊扁擔,沿著牆根,放輕腳步,追了上去。那兩人驅馬到牛行街,向東穿出了新曹門。梁興不敢追得太近,看他們出了城門洞,才加快了腳步。那兩人到了城外,驟然加速,沿著護城河向北奔去。梁興也只得發力急追,不過一直藏在路邊樹影下,並始終隔開一長段路,加上馬蹄聲極響,兩人應該不會聽到他的腳步聲。
梁興少年時便最愛追馬,這一向又始終有些憋悶,這時放開手腳,體內的氣力頓時全都醒過來一般,奔得極暢快,始終緊隨著那兩人。
那兩人奔了一里多路,拐向田間一條土路。梁興繼續緊跟,穿過一片村莊,又奔了近二里地,在田地林子間拐了幾道,那兩人忽然放慢了馬速。梁興猛然記起,楚瀾在這裡有一座小莊宅。楚瀾好獵,常去東北面那片茂林裡追兔射鹿,回來時,便在那莊宅裡歇息。冷臉漢一夥人果然還是尋見了楚瀾。
梁興曾來過這裡一回,知道方向,便不再跟著那兩人,從林子裡繞路,斜穿過去,來到那莊宅附近。
他躲到草叢裡朝那院門望去,這時雲霧散開,月光還算明亮。那院門兩邊各有幾個黑影在動。他望了片刻,旁邊路上響起馬蹄聲,冷臉漢兩人到了。兩人將馬拴在不遠處,徒步走了過來。門邊那些黑影忙都迎了上去,一夥人圍在一處,一陣低語,自然是在分派部署。
梁興忽有些不忍,楚瀾雖會武功,身邊自然也有護衛,但恐怕逃不過今晚。再想起楚瀾處事雖機詐,但對自己,卻只有恩義,並無絲毫虧欠,而且,這些恩義,始終未能回報。
他正在猶豫,那夥人忽然散開,分作兩幫,一幫守在前門,一幫沿著院牆朝後面輕步急奔而去,要動手了。這時,院中忽然傳來一聲慘叫,隨即,叫嚷聲連片響起,接著便是兵刃撞擊聲、廝鬥呼喝聲——另有一夥人已先搶進了院中,摩尼教徒?
梁興再躲不住,楚瀾即便該死,也不能死在你們手裡!
他抄起扁擔,奔了出去,院門前那夥人正忙著撞門、翻牆,只有一個僵直身影,提著把刀,立在院門前,冷臉漢。他聽到響動,轉頭驚望過來。梁興卻無暇理會,楚瀾臥房在後院,他繞過院牆拐角,發足疾奔。片刻間,便已超過前頭那夥人,奔到後院位置,見牆邊有棵樹,高枝伸向牆頭。他一把將扁擔拋進牆內,縱身一躍,抓住一根低枝,用力一蕩,向上翻躍,又抓住了那根高枝,再使力一挺,越過牆頭,跳進了院中,就地一滾,旋即站起,摸到了那根扁擔。轉頭一看,已有幾個黑影衝到了這後院。
那後院一排五間房舍,楚瀾的臥房在正中間。那幾人顯然也已探明,他們疾步奔到那門前,其中一個用力一踹,將那房門踹開,幾個人立即衝了進去。梁興忙也飛趕過去。屋裡傳來女子慘叫聲,楚瀾的娘子。
梁興急奔進屋,裡頭沒有燈,一片漆黑,只聽見一陣撲打搏鬥聲,雖一片混亂,梁興卻立即辨出楚瀾的驚喚聲。他忙定睛細辨,藉著窗紙微光,見床邊幾個黑影中間,不時現出一片白影,應該是楚瀾穿的白汗衫。梁興忙握緊扁擔,走近床邊,對準那幾個黑影,接連急搗,四聲怪叫,四個黑影相繼跌倒。還有一個仍在急攻,梁興又朝他後背使力一戳,那人也慘叫倒地。
「梁興?」楚瀾驚望過來。
「走!」梁興低喝一聲,轉身忙要出去。
「等等!」楚瀾俯身朝床腳呼喚,「阿琰!」
地上婦人呻吟了一聲,楚瀾忙將她扶了起來。梁興過去一把扯下床帳,團了團,抓在手裡,先走到門前,見再無他人,又回頭催了一聲。楚瀾扶著妻子,忙跟了出來。那妻子受傷不輕,只勉強拖得動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