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1頁,共2頁

梁興在前頭引路,三人走到牆邊,梁興用力將那床帳撕成幾條,綁作一條長繩,繩頭遞給楚瀾:「拴到阿嫂腰上。」

楚瀾剛騰手接過,咚咚幾聲,幾個黑影從牆頭跳下。梁興忙抓起扁擔,在膝蓋上用力一撅,折作兩段,迅即將長繩另一頭拴死在短的那截上。他牽著繩子,甩了兩甩,用力一拋,那截扁擔飛過牆頭,卡到外頭那棵樹的枝杈間。他拽了兩拽,卡牢實後,忙說:「你趕緊爬上去,再把阿嫂吊上去!」

那幾個黑影已經發覺他們,一起奔了過來。梁興抓起另半截扁擔,快步迎了上去。那幾人都揮著鋼刀,梁興微一俯身,躲過劈面一刀,轉腕一戳,將頭一個人戳倒在地,順勢一拐,敲中第二人膝蓋,那人慘叫跌倒。他又抬手橫掃,擊中第三人左臉,同時抬腳斜蹬,將那人蹬翻在地。第四個急忙舞刀,向他肩頭砍來,他扭身避過,反手一搗,正搗中那人脅下。那人卻只悶哼一聲,旋即揮刀橫砍過來。

梁興這才看清,他臉上縱橫幾道疤痕,是那疤臉漢。梁興不由得一笑,你追了我一個月,今日叫你知道自家追的是誰。他用那半截扁擔一隔,那刀砍中扁擔,嵌在了裡頭。梁興左臂趁勢疾伸,一拳捶向他面門。疤臉漢急忙側頭,拳頭仍擊中他左顴。他又悶哼一聲,用力抽回刀,又斜砍過來。梁興閃身避過,右手一翻,扁擔砸中他右臂,疤臉漢刀險些脫手,他左臂卻拼力一拐,撞中梁興肋骨,氣力極大,梁興不由得也痛叫一聲,倒退了兩步。疤臉漢見得了手,鋼刀連揮,急攻過來。梁興不敢再大意,一邊用半截扁擔遮擋,一邊手腳齊施,不斷尋機進攻。

那疤臉漢又吃了一腳兩拳,越發惱怒,嘶聲吼叫,將那把刀舞得風中亂蓬一般。梁興那半截扁擔被連連砍中,終於再難抵擋鋒刃,斷得只剩半尺不到。梁興用力一甩,擲向疤臉漢面門,趁疤臉漢躲閃之際,騰空飛腳,踢中他胸脯。疤臉漢一個趔趄,連退了幾步,仰天倒在地上。

梁興並未趕過去,站在原地等他爬起。身後忽然一陣輕微響動,他忙要回頭,後背卻一陣刺痛,被利器刺中。他痛叫一聲,忙要避開,後腰又捱了重重一腳,背上那利刃抽了出去,他也隨之栽倒。

他咬牙忍痛,忙要爬起,一個人走到他臉前。抬眼一看,月光下聳立一個僵直身影,冷臉漢??

四、香氣

昨天晚上,胡小喜沒有回城。

他在北郊集市尋了家小客店,那房間又窄又潮,被褥更是臭得燻人,卻要三十文錢,一碗寡湯素面十文,餵馬草料又是十文。一晚便花去五十文錢,恨得他雖早早醒來,卻仍縮在被窩裡賴了許久,實在受不得那臭氣,才爬了起來。他不肯再吃那寡面,牽了馬到旁邊一個茶攤上,要了碗粉羹,吃了兩個餅,這才上馬去查剩下那幾處。

頭一處仍是個農舍,也是一對農家夫婦佃了銀器章的田,這一向並沒有人去過那裡。第二處,是瓜田邊一間空房,門只用根草繩拴著,他解開進去一看,裡頭並沒有人,地上鋪著爛草蓆,角上搭了個石頭灶坑。地上滿是灰塵,連腳印都沒有。

他又尋到第三處,是座小莊院,也隱在一片林子中,院門掛著鎖。胡小喜仍舊翻牆爬了進去,裡頭有十來間房,他一間間檢視,那些房裡傢俱什物倒是齊整,卻都空著,蒙了些灰。他查到正中間那堂屋,輕輕推開門,卻見裡頭桌椅箱櫃都擦得淨亮,黑漆方桌上擺著茶盤,裡頭茶具也洗得瑩亮。他走到桌邊,揭開那茶壺瓷蓋,裡頭水跡未乾。他嚇了一跳,忙蓋了回去,側耳細聽,四周的確沒有聲響。

他見堂屋兩側各有一扇門,便壯著膽子走到左邊那間,推門一瞧,是間臥房,撲鼻一陣香氣,裡頭雖有些昏暗,但床褥被枕都鋪疊得極淨整,床帳被面,都是上好羅緞。他扭頭看到門邊一根衣架上掛了條綠羅裙,便小心走過去,撩起裙襬聞了聞,心裡猛地一顫,是阿翠身上那香氣。他道不出來,卻記得極清。他握著那裙角,心裡說不出是怕,還是戀,只覺得呼吸都緊促起來。可再一想到自己被推下那暗室,放開手,快步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他又走到右邊那間房,也是間臥房,裡頭陳設雖不似那邊精貴,卻也乾淨齊整。他見那床上竹枕邊塞了個藍綢小袋,伸手取了出來,是錢袋,裡頭沉甸甸恐怕有百十文錢。想到自己昨晚白花掉的錢,心裡不由得動了動念,但想到正事,又塞了回去。

看來阿翠這幾天躲在這莊院裡,不知此時去了哪裡,也不知何時回來。他不敢久留,忙走出去,關好門,翻牆爬了出去。他蹲在牆角邊,急急思忖,不知阿翠還回不回來,她自然不是獨自一人,哪怕回來,見了我,自然不會再饒過。他頓時怕起來,忙繞到前面,騎了馬,飛快離開了那片林子。

到了大路上,看到往來的車馬行人,他才略略鬆了口氣,心裡卻在猶豫,不知該在這附近盯望,還是該回去報信。若在這裡盯望,即便看到阿翠回來,也沒有幫手,趕回去,又怕錯過。正在猶豫,忽然瞧見不遠處田裡,有幾個農人在鋤田,他忙驅馬穿過田埂,行到那田邊,高聲問:「我是開封府公差,你們這村中的保正在哪裡?」其中一個老農指向遠處村落的房舍。胡小喜見裡頭有個十來歲後生,便說:「我有要緊公務,你趕緊去喚保正來。」那後生有些膽小,忙點點頭,丟下鋤頭,朝那村落跑去。

胡小喜便下了馬,在那田邊等候,過了半晌,那後生引了一箇中年綢衣男子疾步趕來。

「你是這村中保正?我們到這邊說話——」胡小喜將那男子引到旁邊,避開那幾個農人,才小聲說,「那林子裡有個莊院,是個朝廷重犯藏身之處。我將才去檢視過,人不在裡頭。你趕緊尋幾個人,躲在那林子裡看著。記著,若有人來,莫要驚動。」

「他們若逃了呢?」

「只捉其中一個女子,年近二十,生了一對水杏大眼。」

「好,我這就去找幾個人。」那保正轉身快步走了。

胡小喜一邊等,一邊望著那林子入口。又是半晌,那保正帶了五六個漢子趕了回來。胡小喜見那保正分派那幾人時,甚是有條理,更加放了心。這才謝過那保正,上馬往城裡趕去。

行了兩裡多路,他忽然想起還有第四處沒查,正在這大路邊往東幾里處。阿翠那般機警,定然不會只在一處死躲。胡小喜便驅馬轉向那條田間窄路,照著張用所畫地圖,向東尋去。

過了一條小河溝,又是一大片林子,林間有一條小道。胡小喜沿著那小道穿進了林子裡。林中極靜,只有鳥兒不時鳴叫,他的馬蹄聲異常震響。他只有讓馬行得慢些,彎彎拐拐,繞了許久,眼前忽然敞出大片田野來,不遠處一叢柳蔭,隱現一座小莊院。他沿著土路來到那莊院門前,一眼瞧見,那院門沒鎖。

他嚇得忙停住馬,見旁邊田頭有株柿子樹,便將馬牽了過去,拴在樹上,這才輕步走了過去。

院子裡極安靜,聽不到絲毫聲響。他先從門縫朝裡覷望,裡頭也是一排農舍,院子清掃過,堂屋門開著,卻不見人影。門縫太窄,他盡力朝左右望,手扒著門扇略一使力,那門竟開了,害得他險些撲倒。他驚得魂幾乎飛跑,忙站穩身子,急朝那院裡掃視,半晌,並沒人出來。

他壯著膽,輕步走到那堂屋門前,見裡頭桌椅上並沒有灰塵,還擱著一隻茶壺、一隻茶盞,盞裡還有茶水。他站在門前,一動不敢動,但盯了半晌,都不聞人聲,更不見人影。

他越發害怕,正在猶豫,忽聽到旁邊的房門吱呀一聲。他忙扭頭望去,一個女子從那房間走了出來,姿勢極怪異??

五、鋼錐

莊清素原要給舞奴寫篇祭文,卻始終難落筆。

她擱筆抬眼,悶悶望向窗外。院裡種了一叢金鑲玉竹,竹竿嫩黃,竹葉青翠,是十二年前她初來這芷風院時所種,那時她不到七歲。好在這院裡的媽媽並非俗劣之輩,深知好女兒要從性情養起,頭一天牽著她到這後院,那時窗前種的是一棵杏樹,她最不愛吃杏,瞅著枝頭綴滿拇指大小的青杏,越發心酸。那媽媽察覺,柔聲問她,不愛這杏樹,那就移走它。你心上愛種什麼樹?她說,金鑲玉竹。那媽媽果真當天便叫人挖走了那杏樹,隔日便栽了這叢金鑲玉竹。

莊清素在家裡時,從未有誰這般順過她意,只為這金鑲玉竹,她便十分感念那媽媽。不過,無論那媽媽如何愛惜,莊清素心裡卻始終明白,親生的娘都能賣了你,何況這妓館中的媽媽?因此,她始終淡然處之。就如這芷風院名,水邊蘭芷,有風則送香,無風則獨幽。不迎,不拒,不爭較,不當真,更不錯用了情。

好在那媽媽依她性情,只請教師教她詩文,成全了她這清淨之願。即便接客,也大多是文人士子。那些粗劣庸憊之徒,即便來,也大多掃興而歸,尤其得了詩奴名號後,這門庭便越加清靜。

她原以為能這般清靜到老,也算從了志、遂了願。可那天聽到舞奴死訊,趕到烏燕閣,一眼瞅見崔旋手臂上那瘀痕,她才頓時醒來。這命數,與你是何等性情心志全然無干。有些人生來便能左右他人福禍,有些人則只能聽受。自從六歲被賣後,她以為自己什麼都不再怕,舞奴死,花奴傷,琴奴失蹤,卻讓她從心底裡寒怕起來。

她又尋出了那根銀釵,牢牢插在了鬢邊。那釵子是她十四歲那年,頭一次見客前,揹著媽媽,暗地裡託了賣釵環的婆子,替她尋匠人特意打製。釵頭是一簇銀蘭,釵尾則由精鋼製成兩根尖錐,極銳利,稍用些力,便能扎進心裡。她不能叫任何人強辱。

然而,那頭一位客人竟是大詞人周邦彥。那時周邦彥年紀已過五旬,早已是詞家之冠。當今官家創置大晟府,按協聲律、大興雅樂,命周邦彥主掌,為大司樂。莊清素一向深愛周詞精工蘊藉,周邦彥讀了她幾首詩,也賞讚不已。兩人言談投契,相見極歡,當即便認了父女。莊清素也由此聲名遠揚,那釵子自然也便摘了下來。

這幾年,她雖戴過幾回,卻都有幸避開凌辱,並未用到。接連見三奴慘遇,她不得不將那釵子重又插穩在頭髻上,無人時,常拔下來反覆演練。

這會兒,心中憂煩,她不由得又伸手拔下那釵子,望著那精亮錐尖,正在出神。婢女忽然推門進來,小聲說:「姐姐,大相公又來了。」

「他算什麼相公?你沒說我不見人?」

「他說,明日就啟程回登州去了,只想見一面,不說話也可。」

莊清素聽到登州,心裡忽一動:「你叫他進來吧。」

半晌,那婢女引了一個男子走了進來,年過三十,身穿半舊素絹便服。莊清素一眼見到,心裡頓時騰起一股火,見他竟隱隱顯出些老氣,又有些傷感。

這男子是她親兄長,名字雖叫莊威,卻既不莊也不威,相反,肩背微縮,一副怕高怕貴、怕富怕強的小心模樣。父母一直盼著他能舉業,他卻連府學也未能考進。正是為了讓他再多攻讀幾年,父母才將莊清素和兩個姐姐,先後賣給了人牙子。最終這哥哥也沒能考中,只得做了個公吏。

莊清素見這個哥哥手足無措站在門裡,怯怯望過來,似乎想說什麼,卻動著嘴唇說不出話。婢女給他搬過一個繡墩,他怯怯坐下,不好一直瞅,便將頭扭向窗外,半晌,才幹笑一聲:「你這裡也種了金鑲玉竹。家裡院前的那兩叢還茂盛,院後那一片卻枯了許多。我原本打算今年開春挖過重栽,卻不想來了京城??」

「你來京城做什麼?」

「公幹。」

「什麼公幹?」

「不好說的。」

「有什麼不好說?」

「長官嚴令過,不許透露。」

「你可在登州見過一個人?」

「什麼人?」

「王倫。」

她哥哥聽了,神色頓時一變。

莊清素也心裡一緊,忙問:「你見過?」

她哥哥低頭不應,但看那神色,不但見了,而且干涉不淺。

「你的公幹和他相干?」

「你莫再問了??」他哥哥臉有些漲紅,眼裡更是露出慌怕。

「那人有關你妹妹的生死!我一個姐妹已經被他害死了!」莊清素不由得惱起來。

「啊?為何?」

「你不說,我哪裡知道為何?你來京城究竟做什麼?」

「這??」

「說!」

「其實??其實??我也不清楚究竟在做什麼??」

「你——」莊清素再說不出話,不由得跺起腳來,眼淚也隨之湧出。

「妹妹,你莫哭。我說,不過,說出來你千萬莫要傳出去。」

「說!」

「王倫從登州往汴京走,一路東繞西繞,行了大半個月。他身後跟了個人。我們的差事便是不讓後頭那人追上他。」

「後頭那人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