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他正在喟嘆,見乙哥從西街快步行來,便支開墨兒,讓他去廂廳瞧一瞧那些訟狀理得如何了。

墨兒剛走,乙哥便疾步跑了過來:「趙將軍,問到了!」

「輕聲。」趙不尤見他滿頭大汗,拿備好的空碗斟滿茶給他,「先坐下喝口茶。」

乙哥一氣喝盡,嘴一抹,把頭湊近低聲說:「那大官人姓鄧。」

「還問到什麼?」

「我照著您說的,忍到下午才過去,買了兩串紙錢,去了那黃主簿家。見了他家娘子,說黃主簿當年曾救扶過我爹一把,才聽見這噩耗,我爹臥病在床,動不得,卻扯著嗓哭了一大場,引得舊症又犯了,險些哭死過去,忙請了大夫,拿簪子撬開我爹的牙關,灌了一大碗救心湯,才回過氣來。一睜眼,便命我趕緊替他來靈前祭拜恩公。那主簿娘子聽得落下淚來,說如今這世道,盡是忘恩負義、薄情寡恥之徒,只把人當棒槌使,不中用了,便隨手丟進火膛裡,難得見到一個記恩之人。我聽她這般說,倒有些難為情,想再套問兩句。她卻哭得止不住,捂著胸口,越哭越傷心,竟哭得昏厥過去。我悔得幾乎一頭撞死,早知她這麼易哭,便不該說得那般傷心。黃主簿丟下一個八歲的孩兒,那孩兒見娘昏死,也只會哭。他家中只請了一個僕婦。我忙幫著那僕婦把那主簿娘子搬進房裡,那僕婦尋來救心丸,碾碎了衝成藥湯。我拔下那主簿娘子頭上的銅簪子,撬開她的牙關,硬將那藥湯灌了進去。半晌,那主簿娘子才回過氣來,只差吩咐我去給誰弔孝。我見她躺著不動彈,哪裡還敢再多問,只得出來。想著那兩串紙錢既已買了,沒處用,便燒給黃主簿吧,算是給他賠罪。

「慢慢燒罷,見那僕婦走了出來。我想著這紙錢不能白燒,便湊過去悄聲問那僕婦,黃主簿是如何死的?那僕婦悄聲說是被冤魂施法追討了去。我裝作極吃驚,那僕婦原不想多說,見我這樣,頓時來了興頭,將我拽到廚房裡,又低聲講了起來,說那紫衣妖道如何在院外搖鈴作法,黃主簿在這書房裡跟著便倒地身亡。她又說那妖道尋錯了冤主,黃主簿只是聽命行事,那吩咐他的人才是真冤主,如今卻仍活得自自在在。我忙問那真冤主是誰,她卻不說了。我見她說得口乾,路上買的黨梅沒吃完,便抓了幾顆給她。隨口又激了一句,你怕也不知道那真冤主是誰。她含著黨梅歪嘴笑了笑,說這宅裡還有我不曉得的事?如今主人家死了,說出去倒也算替他報仇,我告訴你吧,是他那上司,他把黃主簿當人牙使,又是覓女,又是尋男。我問那上司是誰,她說,工部侍郎,姓鄧。」

「好,辛苦你了。接下來還有兩樁事勞煩你,辦完之後,一總算錢給你。」

「您一定是在辦大事,便是沒錢白跑,我也歡喜。」

趙不尤笑了笑,取出一封信,讓乙哥揣好,仔細吩咐了一道,乙哥邊聽邊點頭。這事說罷,趙不尤又交代了另一樁事,乙哥聽了一驚,眼睜得溜圓。

「其他你莫多問,只照著去行便是。」

「嗯!我都死死記著了!」

二、疆界

馮賽在岳父家中等候訊息。

昨天,他趕到孫羊店,想再打問打問馮寶的事。二月初,馮寶曾與一官員模樣的中年男子在孫羊店吃酒,那店裡大伯只聽到二人談及應天府,之後馮寶便去了應天府匡推官家,被刺了耳洞,穿了紫錦衫,送上了梅船。馮賽原本想趕到應天府,去問那匡推官,但此事重大且隱秘,匡推官自然是受了別人指使,貿然前去,恐怕一個字都問不出。而孫羊店那中年男子即便並非主謀,也是緊要之人。他想,孫羊店的人記不得那中年男子,孫羊店周圍的人或許有人曾見過。

他到了孫羊店,挨次去四周店裡打問,可時隔兩個月,沒一個人記得。一圈問罷,馮賽只得棄了這念頭。正在街頭思忖,忽聽到有人喚,抬眼一瞧,是那三個閒漢,管杆兒、黃胖和皮二。

三個人搶著問話:「馮相公,那些錢你追回來了?」「八十萬貫全追回來了?」「有人說,那些錢一直放在爛柯寺裡,可是真的?」「剩餘二十萬貫在哪裡?」

馮賽原不想睬這三人,卻忽然想到他們人雖滑賴,卻最善鑽探,曾幫孫獻打問到過許多隱情,便笑著說:「那事已經揭過,你們又全都知曉了,便無須再說。眼下,我另有一樁事,你們可願幫我?」

「什麼事?」

「打問一個人,那人中等身材,微有些發福,鬍鬚又黑又濃,說話斯文,似乎是個官員。二月初他和我家弟弟馮寶曾在這孫羊店裡吃酒。這三貫錢,你們一人一貫,作腳錢。誰若能打問出那人,我再加三貫。」

三人原本還要耍嘴,見到那三大串錢,嘴頓時咧開,各搶了一吊,忙爭著分頭去問了。

馮賽一直不喜拿錢驅使人,如同用肉逗狗一般,不但賤視了他人,連自家心中待人之情也隨之涼薄,但偏偏有許多人,只能拿錢打動,並將此視為世道當然。之前,馮賽對此至多報以嘆息,經了這一場大難後,心似乎柔脆了許多,看著那三人各自奔到孫羊店及四周店鋪裡,拽住人問個不停,哪怕被人厭棄,也賠著笑不肯罷手。他心裡湧起一陣哀憐,卻不知該如何才好,也不願多看,便上了馬,轉身離開,心頭卻隨即升起一個疑問:此事你能轉頭離開,那些避不過、轉不開、離不得的事,又當如何?

他悶悶回到岳父家裡,關起院門,獨坐在簷下,一邊等候訊息,一邊不住尋思那個疑問,卻心頭茫然,始終尋不出個正解,又停不住,痴症了一般,直坐到天黑。夜氣升起,身子微寒,他才醒轉。忽而記起兒時在村塾裡,常向那教授問些沒邊際的話。那教授被擾得焦躁,便翻開《論語》,指著其中一句,大聲念給他:「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並說:「這世間道理,都在這些經史裡頭,好生習學,讀遍了它們,天下便沒有你不知的!」

回想當時情景,馮賽不由得笑嘆了一聲。天地萬物之理,倒還好說,不知,並不攪擾人心,也不妨礙存活。這人間之事,不知,便寸步難行,而且,人心莫測,世事萬端,經史所記,哪裡窮盡得了?如蘇東坡,世間之書,哪怕未讀盡,卻也胸藏萬卷,論學識,本朝當屬第一。他讀書讀到這地步,依然仕途坎坷,解不開那些人間煩難艱困。

不過,許久沒有讀書,去翻一翻,或許能得些啟發?他便起身走到後頭邱遷的書房裡。邱遷雖無心應舉,平素卻愛讀書,特地在後院闢了這間書房,裡頭藏了幾架書。馮賽點亮油燈,照著尋看架子上那些書,看到有一部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便拿下來,坐到桌邊翻尋。心想,我既然在問「又當如何?」,便先看看「當」字該如何解。他翻了一陣,尋見了「當」字條:

當者,田相值也。

許慎是從字形來解,有些費解。馮賽細想了想,才大略明白其中意思。「值」有值守之意,田必有界,劃界分明,方能分清你田與我田,各自值守,互不侵界,才不會錯亂起紛爭。「值」還有價值之意,劃界必有尺寸,有尺寸才能衡量價值,才好交易。看來這個「當」字,源於田界與尺寸,引申出正當合理之意。人人各守疆界,互不相犯,對等交易,便是正當。

馮賽心下似乎豁然,其實不必多慮「又當如何」?事來時,先辨清疆界,疆界分明瞭,是非長短也隨之清楚。那時,當爭則爭,當衛則衛,當容則容,當讓則讓。

自己以往為求和氣,時常模糊了疆界,自然留下許多隱患。比如柳碧拂,自己與邱菡夫妻多年,雖未明約盟誓,彼此卻已有共同疆界,這疆界不容第三人侵入。自己卻將邱菡不言語視作預設,引了柳碧拂進家。如今看來,邱菡不言語,其實是無力爭執,只能默守住心底那疆界,自己則是侵疆越界、毀約失信。自家的田亂了疆界,旁人自然會趁機侵佔,李棄東便是由此乘虛而入。

想到此,馮賽一陣愧疚,越發渴念邱菡母女,但捉到李棄東前,絕不能去見她們母女。過往難追,只能儘快了結眼前這事,重新修補好這疆界。

於是,他收束心神,重又細細回想李棄東前後經歷,尤其是顧盼兒之死,在其中找尋線頭。

他正在凝神默想,忽聽到前頭有人敲院門,出去開門一瞧,昏黑中,一個身影如同一根掃帚上掛了件舊衣裳,是管杆兒。

「馮相公,我問到了!」

三、賣姜

梁紅玉提著一籃子姜,來到望春門祝家客店附近。

之前扮紫癍女時,她頭一次裝旁人,一言一行都格外小心。隨後卻發覺,越小心,人便越留意你。她便給那紫癍女定了「二輕一低」,話語輕、手腳輕、眉眼低,心裡只記著這三條,其他便一概不去多想。試了一兩天,便漸漸熟絡,儼然活成了另一個因貌醜而自卑的女子。

今天是扮賣姜的村婦,她在路上便想了另三條:身子疲、神色哀、腳步緩。她演練了一番,發覺只須肩頭一塌,三條便一齊到來,便記住這個「塌」字,慢慢進城,走了兩里路,已經覺著自己魂魄附到那村婦疲累身軀中。

這般假扮旁人,不但有趣,也讓她體味到另一番心境。從將官家嬌女兒,驟然配為營妓,曾叫她羞恥無比,頭一天夜裡便想自盡,憑一點傲氣,才熬了過來。後來假扮紫癍女,走到人群裡,她才發覺,世間更苦更慘的女子比比皆是。甚而讓她納悶憤惱,你們已到這般地步,為何還要苦苦求活?後來,她才漸漸發覺,即便那些看似卑賤麻木之人,心底裡其實也存著一些心念,各有因由與不捨。讓她不由得感嘆,不論高低貴賤,恐怕都得熬過一道又一道艱難苦痛,能活下來的,每個人都值得敬嘆。

就如她此刻扮的賣姜村婦,一籃姜即便賣盡,也不過幾十文錢。許多人日日便是為這幾十文錢而奔命,容不得停歇,也沒有氣力再想其他。哪怕如此,她也有她心底之念,或是寡言少語卻能顧惜她的丈夫,更或是瘦小乖覺、愛之不及的孩兒。即便孤身一人,也定然有所念盼。比如清明時節去父母墳上祭一碗湯水,或是慢慢攢錢買那最愛的吃食,甚而只是疲然獨坐,回想一兩樁曾經樂事??

念及這些,梁紅玉不由得想起梁興,梁興是那等心腸大冷過的人,至今眼裡都時常會結冰,可冰下面那顆心,卻始終滾熱。自從進到紅繡院,梁紅玉自家心裡也凍了厚冰,到了梁興身邊,心裡那冰竟融化了許多。尤其昨天,她逼他講那些過往,他雖不情願,卻不忍掃了她的興。他講起來時,話語雖滯拙,心底裡藏的那些暖熱,卻如春水從枯石堆裡湧出,憶起父母,他竟湧出淚來。梁紅玉一眼看到,心魂俱動。

那一剎,她忽然明白父親當年為何說,上千上萬的字裡,「仁」字第一。幼年時,父親教她認這個字,說二人為仁,仁便是我顧惜你,你顧惜我。她只記住了這話,卻未解其意。直至昨天,看到梁興眼裡那淚水,她才終於明白:再勇再強,人心若少了這一點仁,便只是猛獸或鐵石;再卑再弱,若有這一點仁,便始終是個人。

梁紅玉極感激梁興,給她鬆了綁,讓她凍硬的心活轉過來,從營妓又回覆到人。只是,看著梁興那雙眼,她能望見那心底裡有一塊冰,幾乎凍成了鐵,無論如何,都難融解。回想那目光,她不由得嘆了口氣。這便是他,或者說,這才是他,若沒有這塊冰,他便不是他了。

她不喜黏滯,不願多想,便笑了笑,繼續塌著肩,慢慢來到望春門外那祝家客店。

到那裡時,日頭已經高高升起,怕是來晚了。她有些懊悔,路上應該走快些。不過再一想,那明慧娘並非尋常女子,若不在途中演練熟,急急趕來,怕是一眼便會被她瞧破。既然已經尋見她這藏身處,寧願晚一兩日,也不能驚動她。

她一扭頭,見客店斜對面街邊靠牆站著個年輕男子,穿了件舊藍綢衫,拿了把青絹扇,直直盯著那客店門,一眼便能瞧出是張俊派的人。她心裡不禁暗罵,你這般直愣愣硬瞅,盲人恐怕都能覺察。

她便慢慢走過去,見那男子旁邊牆角有個石臺,便過去坐了下來,將籃子擱在腿前,撿起塊姜,摳抹上頭的泥土,見左右無人,便裝作自言自語:「小哥,張都頭叫你回去。」那男子聽到一愣,轉頭望了過來。梁紅玉忙催促:「莫看我,走。」那男子忙扭回頭,遲疑了片刻,才抬腳走了。

梁紅玉繼續塌著肩,不時望向過往行人,讓自己真的成了個賣姜村婦。有人來買姜,她便專意去賣,只用眼角暗中留意那客店門。

一直等到過午,仍不見明慧娘出來,那籃姜倒是賣去一半。

梁紅玉有些惱,莫非是明慧娘發覺了那個愣眼男?不知這客店有沒有後門?明慧娘若是真的察覺了,恐怕再不會回來,但眼下無從斷定,又沒替手的,只能再等等看。

她覺得有些餓了,便從籃子裡抓起一個布卷,裡頭包了張餅。她掰了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嚼起來。她於吃上,一向極挑揀,這時在大日頭下嚼著幹餅,嚥了幾回,咽不下去。幸而籃子裡還備了一個陶瓶,裡頭是她昨夜熬的姜蜜水。她擱下餅,拔開木塞,喝了一大口,才將那坨餅嚥了下去。她便就著那姜蜜水,吃了一小塊餅,勉強填住了飢。

下午,她繼續一邊賣姜,一邊等。她怕路上提著累,姜只裝了大半籃。快傍晚時,那些姜竟全都賣盡,只剩了幾塊缺爛的。她心裡暗罵,又不天寒,又不過節,這些人爭著買姜做什麼?明天不賣姜了,只賣石頭!

她正惱著,一個婦人走了過來,瞅了瞅她籃裡那幾塊爛姜,停住腳說:「兩文錢,我全拿走,你也好回家。」她不由得笑起來:「這些姜爛了,不好賣的。」「正是爛了,我才要。我那兒子頭上生了瘡,大夫說拿爛姜擦抹便能好。」那婦人摸出兩文錢,塞進她手裡,迅即抓起那幾塊爛姜,揣進了布袋裡,轉身便笑著走了。梁紅玉盯著空籃,苦笑一下,如今真賣淨了,不能再呆坐下去。

她剛要起身,卻一眼瞧見,一個年輕婦人從街那邊走了過來,面容清秀,正是明慧娘??

四、那人

範大牙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雖然累得拖不動腿,他心裡頭卻十分快慰。這一陣連連參與偵破重案,自己起到了許多用處。尤其今天,那般快便查問出阿翠常去的三十八家官戶。這是個天大的隱情,連程門板眼裡都微露出些笑,朝他點了點頭。雖然那一絲笑,如同一大鍋湯裡,只漂了一點油花,範大牙卻知道這有多稀罕難得。

胡小喜不在,程門板便將那三十八家分了一半給他。範大牙已經跑了八家,從門吏或僕婦口裡打問到,這三四個月裡,阿翠都再沒去過那些家,實在累得跑不動了,範大牙只好將剩餘的留到明天。

慢慢挪回家時,他見鋪門關著,門縫裡也沒有燈光。娘已經睡了?他有些納悶。每晚,他不回家,娘便一定不肯睡,即便關了鋪門,也在裡頭點著油燈,編制假髻,等著他。尤其是自從那人來過兩回後,娘睡得更晚,半夜時常聽見她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孃的魂,被那人勾飛了。

念及此,範大牙不由得又恨起來。這幾天,只要上街,他便四處留意,卻始終沒見那人的影兒。這叫他既慶幸,又有些失望,更有些說不清的滋味。即便找見了那人,能說什麼,能做什麼,範大牙不曉得。

他不由得深嘆了口氣,來到鋪門前,抬手輕輕敲門,連敲了幾回,裡頭都沒有回應。娘恐怕真是睡了,這一向她的心實在太焦乏。

範大牙抬頭望了望簷頂,正在琢磨如何爬上去,裡頭忽然傳來孃的聲音:「誰?」他忙答應了一聲。娘立即開了門,小聲說:「快進來!」他有些納悶,卻被娘一把拽了進去,門迅即關起閂死。黑暗中娘低聲說:「他來了!」

範大牙心頓時一顫,他自然知道這個「他」是誰,血也頓時湧上腦頂。

「兒啊,你千萬莫要亂動氣。他是來賠罪的,說明天就要走了??」娘仍拽著他的袖子,說著竟抽泣起來。

範大牙怔在那裡,心裡翻騰不止,由著娘將他拽向後院。出了那門道,他一眼見孃的臥房亮著燈,一個身影立在門前,正是那人,範大牙頓時站住了腳。娘一邊抹著淚,一邊狠命拽他,將他強拽了過去。

那人齜著一對門牙望著他,眼裡竟閃著淚光。範大牙只匆忙瞅了一眼,迅即將頭低下。那人卻喚了一聲:「望兒。」

範大牙一聽,眼淚頓時湧了出來。娘說,「望」這個名兒是那人給他取的,那時娘才懷上他,那人正在應考,說盼著這孩兒能帶來些名望。範大牙從小便極想聽父親喚自己這名,這時聽到這乾啞微顫的喉音,與自己當年所想,全然不同。如一雙粗手摩過心頭,無比陌生,讓他極不自在,卻又牽動魂魄,叫他渾身發顫。

娘又將他強拽進屋中,他趁背過去時,忙伸手抹掉淚水,站在牆邊,低頭不看那人。

那人坐到了桌邊,抬頭望著他,半晌才緩緩開口:「我對不住你們母子。這次進京,我原本想掙些銀錢留給你們,誰知時運不濟,事沒做成,唉??」

範大牙猛然想到心頭那疑問,不由得抬起眼,直望過去。油燈光下,那人瞧著異常疲憊痛悔,像是深秋將枯的老樹,絲毫不見自小想望的那等強健溫厚。他心中頓時生出一陣厭鄙,冷聲問:「你做什麼事?尋那紫衣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