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1頁,共2頁

程門板看到了地上那些字畫,也有些猶豫,張用笑道:「莫怕,踩!」

程門板聽了,雖踩著走了進來,腳步卻始終有些不安。

「程介史也打問好了?」

程門板點了點頭,慢慢將大遼的境況講了一遍。

張用聽後,喜得連連拍手:「難怪阿帚一直未過黃河,我算來算去,都沒算到這個緣由。她恐怕正是那個耶律伊都留在汴京的私生女,被人自幼訓教成間諜。阿帚捉到紫衣客、偷得工藝圖,又拐了天工十六巧,正要北去,卻聽到大遼內亂,耶律伊都叛逃。她即使能順利逃回大遼,也沒了正主,只能暫且留下,打問其他路徑。她要打探訊息,必得重回汴京。板牙小哥問到了她原先常去的三十八家官戶,紫衣客、守令圖等密情,她應該正是從這三十八家官員那裡探問到的。再勞煩你們,去這三十八家打問打問,這些天,阿帚可曾去過哪家?」

五、園監

陸青騎馬出了南薰門,趕了五里地,來到玉津園。

玉津園乃汴京四大御苑之一,相比瓊林苑、宜春苑和金明池,玉津園勝在地勢平闊,景緻舒朗,林木繁茂,號稱青城,又闢出大片農田,每年夏收,天子來此觀刈麥。苑東北畜養大象、神羊、靈犀、狻猊、孔雀等珍禽異獸。苑南則是祭天之壇,三年一次冬至郊祀便是在此。

玉津園只在清明前後開放,任都人遊賞。此時已經閉園,園門前冷冷清清,不見人影。陸青下了馬,走到邊上小門,抬手叩門。一個老門吏開了門,斜眼瞅了過來。陸青鄭聲道:「請老伯通報一聲,相士陸青前來拜會園監。」「相士陸青?你莫不是相絕?」「是。」「陸先生稍等,我立即去稟告園監。」

半晌,老吏踮著腳跑出來,請陸青進去。院門內是寬闊青磚地,迎面一座青峻假山,覆滿花草青苔,兩邊綠柳蔭圍,令人一見心神頓振。陸青跟著老吏來到旁邊一排房舍,一個綠錦公服的男子立在廳外,五十出頭,身材瘦小,右手手指不住搓捻胸前鬍鬚,望見陸青,目光陡然一亮。本要舉步迎上來,腳尖微動,又旋即忍住,顯然是心懷期盼,卻又自顧身份。

陸青走近,躬身拱手致禮:「陸青拜見鄭園監。」

那園監忙也抬手還禮:「我這點微末職分,哪裡當得起陸先生大禮?陸先生請進。」

陸青走進那小廳中,又謙讓一回,才在客椅坐下。園監忙吩咐身邊一個小吏點茶。隨即身子前傾,笑著問道:「聽聞陸先生閉關隱居,不問世事,不知今日緣何到此?」

「在下是來打問一事。」

「哦?何事?」

「前幾天,汴京十二奴中,花奴、舞奴兩位相繼來玉津園會客,不知那貴客是何人?」

園監面色頓變,忙回頭瞅望,見那小吏已經出去,這才壓低聲音,小心問道:「陸先生為何要打問此事?」

「受人之託。」

「哦?什麼人?竟能請得動陸先生?」

「鄭園監,我觀你之相,面色懷憂,心焦難寧,必是遭逢難事。徒往不來,非相交之道,不如這般,鄭園監若能答我此問,我便為鄭園監指一路徑。」

園監皺眉低眼,搓捻著鬍鬚尋思,額頭竟滲出汗來。他忙從懷裡掏出一張帕子拭汗,是張鮮綠新絲帕,帕角墜了根鮮紅同心穗。他用這帕子在額頭輕按了兩按,便又小心折起,抬眼見陸青瞅著,臉一紅,忙將那帕子揣了回去。陸青瞧見,心中越加確定。

第一眼望見這園監,陸青便知他正遇難事。憂分內外,由氣可見,氣凝於額頂,眼神上傾,是外憂;氣凝於胸下,目光內沉,是內憂。這園監捻鬚時,目光下沉,顯然是心懷內憂。

內憂又分憂事與憂人:憂事時,神雖亂,卻煩聚於中;憂人時,神分兩處,彼牽此扯。這園監目光左右遊扯,是在憂人,且不止憂一人,目光向左時懼,向右時憐,到中間時則焦,看來,是夾在兩人之間。這兩人雖一強一弱,使他目光微傾,卻未有決然輩分高低之別。而且此人頭微低傾,舉動小心,嗓音發緊,手指虛軟,顯然是個懼內之人。

他雖焦慮,卻仍能小心愛惜那絲帕,看來這正是心焦之源。絲帕上墜著同心穗,應是年輕女子相贈。他一生懼內,不敢娶妾,臨老卻在外頭有了私情;被妻子察覺,卻又割捨不下那外頭婦人;想要強納進家,卻怕越加難處;動了休妻之念,卻無膽量道出??

陸青見他極為猶豫,幾乎要將鬍鬚捻斷,便笑著說:「讓鄭園監為難了。你恐怕也不知那客人身份,我寫兩字,是主使人姓名,若對,你只須點頭便可。」

鄭園監又猶豫了片刻,才低聲說:「好。」

陸青伸出食指,蘸了些茶水,在几上寫了兩個字,抬頭望向鄭園監。鄭園監走過來探頭一瞅,隨即點了點頭。

陸青站起身,抬手拜別:「多謝鄭園監,在下回贈一句話。」

「陸先生請講。」

「一身絕難兩處安,只問此心歸何處。」

鄭園監聽了,頓時愣住,微張著嘴,那雙細窄濁眼顫個不住,顯然是心事被一語戳中。

陸青不願多瞧,轉身離開那小廳,出了院門,翻身上馬,望城東郊趕去。他要去尋一個人。

那人姓劉,是汴京三團八廂中空門團團頭。幾年前,這劉團頭遇了事,來求陸青,陸青替他解開心結,順利化解一難,因此許諾,無論陸青有何事相求,他都絕不推辭。

劉團頭宅院在宋門外快活林邊上,十幾裡地,不多時,便已趕到。綠柳叢中一座寬敞宅院,陸青見那院門開著,裡頭一些僕人莊客在忙碌,搬桌擺凳,似乎是要辦宴席。他下了馬,將馬拴在門外,徑直走了進去,見劉團頭正站在廊下高聲喝罵分派僕人。

陸青走過去喚了一聲,劉團頭一瞧是他,立即收起怒容,大步趕過來,笑著抓住他的手,不住搖動。那雙手沾滿了豬油,陸青忍了片刻,才抽了回來。

「劉團頭,我來是有一事相求。」

「陸先生說!」

「這裡不好說話。」

「怕什麼?這些人都只有嘴,沒有耳朵,吼百聲也聽不著一句。」

陸青只得放低了聲音:「我想請你差個人潛入李彥宅子,在他臥房牆上寫一句話。」

「哪個李彥?」劉團頭粗聲問。

「宮中東頭供奉官。」

「噢!那個沒鳥貨?寫什麼?」

「若再凌虐嬌奴,揭你玉津紫衣。」

「什麼?」

「可有紙筆?」

「有!」劉團頭轉頭大叫,「拿紙筆來!」

一個僕人忙從屋中取了紙筆過來,陸青在旁邊一張桌上寫好,遞給了劉團頭。

劉團頭不識字,瞎瞅了瞅說:「得尋個識字的去辦這差事,今晚便去辦好。蘸了豬血寫可好?」

「如此更佳。」

「好!吃不吃酒?」

「不吃。」

「好!慢走!」

陸青告別出來,心才稍安。

王倫身穿紫衣上了那船,陸青去問那船主時,船主說供奉官李彥已派人來問過。楊戩死後,括田令由李彥接替,這紫衣客的差事,恐怕也被他接了去。據花奴所言,玉津園凌虐她的人耳朵穿了耳洞,戴了耳環,陸青猜測,那人應當是紫衣客。而命令花奴、舞奴、琴奴去服侍紫衣客的,則應當是李彥。剛才,他在玉津園蘸水寫下「李彥」二字,那園監點了頭。

看來是李彥為了討那紫衣客歡心,才接連送三奴過去,供其凌辱,剩下幾奴恐怕也難逃此劫。眼下尚不知紫衣客身份來歷,其間隱情更是未解,不能急於行事。陸青想起王小槐那栗子之法,便想到這個主意,先警嚇住李彥,保住琴奴及其他幾奴。

他心中暗祈,唯願琴奴能安然回來??

第六章靜待

狂夫之言,聖人擇焉。

——宋仁宗?趙禎

一、舊業

趙不尤又回到了書訟攤。

昨天聽了趙不棄所言,自己動向被蔡行查得一清二楚。除去蔡行,這背後不知還有哪些人在暗中覷探。他便定下這主意,佯裝收手,回書訟攤暫理起舊業。昨晚回到家,跟溫悅也只說再查不出什麼,只能先撂下。溫悅聽了,自然有些不信,卻也多少安了些心。他心裡暗疚,唯願能早日查明這梅船案,一家人重回安寧。

今早出門後,趙不尤先尋見那跑腿送信的乙哥,低聲交代了他一樁事,而後才前往香染街。到了一瞧,那書訟攤已荒了近一個月,桌凳架在棚子下,積滿了灰。墨兒卻極歡欣,忙去後邊解庫借桶,到井邊打了水,將那桌凳擺好,擦洗乾淨。等晾乾後,將筆墨紙硯一一擺好,這才笑喚趙不尤入座。

趙不尤坐下後,身心頓時一陣舒泰安適,如同回到家了一般。周圍那些人見他重又開張,紛紛來問候,旋即便有人來請他寫訟狀,一樁宅界爭執,是非極易判別。片時之間,他已寫好訟狀。接著又有幾人搶著來相求,他本要分兩個給墨兒,那些人卻只信他,他只得叫他們排好次序,一一親自問詢。這等情形,墨兒原先極在意,今天卻始終樂呵呵,在一旁研磨遞筆鋪紙,像是頭一天來一般。

一天之間,竟接了十幾樁,都是些民事紛爭,皆有律法條令可依,並無繁難,其中幾樁並無爭訟之由,趙不尤當即便勸退了那幾人。其他訟狀皆都一一寫好,叫墨兒先後帶了那些人,拿著訟狀去廂廳投狀。由於訟狀寫得分明,案件又小,其中大半廂廳即可判理,小半則由廂廳上遞至開封縣,等候審理。

快到傍晚時,見再無人來,趙不尤才叫墨兒收起文房四寶,去王員外客棧買了一壺茶來,兄弟兩個在夕陽下坐著吃茶,等候乙哥。墨兒開啟錢袋,仔細點算過後,笑著說:「閒了這些天,今日一氣竟得了一千三百七十文!嫂嫂這一向連菜裡的肉都減了,魚更是許多天沒見了。今天回去,必定要添一尾肥鯉魚,嘿嘿!」

趙不尤聽了,也甚覺欣慰,不由得想起孔子曾叫弟子各言志向,其他弟子皆言如何施展才幹、治理國家,獨有曾皙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趙不尤少年時初讀此句,十分納悶,孔子為何獨獨讚歎這等尋常之語?這幾年,他才漸漸明白,其他弟子尚在途中,曾皙之志,則已歸於那最終處。

無論何等抱負、何等偉業,這人間至善之景,無過於富足與安寧。衣食既足,無他煩憂,方能人人得享安閒和睦之樂。老少親朋,春遊遠足,浴春水,沐春風,此唱彼和,歡詠而歸??這恐怕才是人間至樂,如此尋常,又如此難得。自古以來,歷經多少王朝更替,何曾有一個朝代,真能讓天下百姓普享此樂?即便是萬口稱頌之大唐開元盛世,那富盛之下,多少傾軋、多少強橫、多少困苦、多少哀哭無告?這世間不知到何時,才能息止紛擾、免於困窮,家家閒適、戶戶安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