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目光一顫:「你知道了?」
「你女兒並沒有被那些人劫走。」
「女兒?」他娘在一旁忙驚問。
那人忙說:「我是獨自來京城,說女兒被劫,只為便於查詢那——」
「你為何要尋那紫衣客?」
「只是一樁差事。我在淮南時,在一位官員府裡做賓幕。這官員升遷,調回京城,我便隨他一起來到汴京。他領了這樁差事,交託給了我,辦得好,能有一千兩賞銀。我原想將這一千——」
「那紫衣客究竟什麼來由?」
「我也不清楚,我只奉命尋見他。」
「那官員是誰?」
「我不能透露。」
「他又是領的誰的命?」
「那人已死了。」
「誰?」
「楊太傅。」
「楊戩?」
「嗯。清明那天,楊太傅死在虹橋上,這樁差事便也沒了主。過了兩天,那官員便叫我停手。我卻念著你們母子,又無其他生財之途,心想楊太傅當初既然能許一千兩銀子,那紫衣客自然不同尋常,若能尋見他,即便楊太傅已死,恐怕也能設法換來些錢——」
「我們不要你的錢!你今天來這裡,說這些,不過是想從我嘴裡套出些話,好尋那紫衣客!」
那人忙要開口辯解,娘卻在一旁搶過:「兒啊,你爹是實心掛念我們,他自家並沒有多少錢,將才卻給了我十兩銀子!」娘說著,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錠銀鋌,跑過來給他瞧。
範大牙一把奪過那銀鋌,走到那人面前,丟到他懷裡:「這銀子你拿回去。我從小沒使過你一文錢,這輩子也絕不會用你一文。你也休想從我這裡套到話!這些,你都休要再提。我只問你一句,你打算如何對待我娘?」
那人捏著那塊銀子,抬頭望著他,目光閃顫,忽而又泛出淚來,他忙用手背拭去,垂頭半晌,才沉聲說:「我的確沒說真話,楊太傅雖死了,李供奉接了他的職,他不知從何處得知我領的這差事,叫我繼續尋那紫衣客,賞銀漲了五百兩??」
「宮中供奉官李彥?」
「嗯。你千萬莫要說出去。此事我雖瞞了你,但若得了那賞銀,我一文都不留,全都——」
「你莫再說銀錢,我們不要!紫衣客的事,我也絕不會透露一個字給你。我再問你一句,你打算如何對待我娘?」
「我在淮南並沒有妻小,雖娶過一房妻室,但那婦人家中頗有財勢,見我連考不中,強逼我寫了休書。這些年,我一直單身一人,依附於那官員,討些衣食錢。我始終念著你們母子,可自家又這般落魄無能,沒有銀錢,無顏來見你們。因而想盡力做成這樁差事,置一院房舍,將你們母子接過去。你娘辛勞這麼多年,我虧欠她太多,想好生賠罪,讓她享幾年安閒??」
娘在一旁聽著,頓時哭了起來。那人再說不下去,垂頭又抹起淚來。範大牙則怔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
五、棋局
陸青從東水門進城,想到王小槐,便順路又去問了一道。
莫褲子並未回王員外客店,香染街那些店家這一向也未見王小槐的舅舅。他只得驅馬離開,到街口時,見趙不尤坐在訟攤上,四邊圍了許多人,正在忙碌。他便沒有打攪,沿著汴河向西慢慢行去。
行了一段,忽見一年輕男子迎面走來,身穿半舊綠絹袍,風神灑落,是蕭逸水。兩人相識已經多年,初見時都才十七八歲。那時陸青跟隨師父遊走四方,行至杭州,寄住在靈隱寺。蕭逸水和母親兩人則在寺邊賃居,門前擺了個茶攤,賣些舊書。陸青無事時,便去那裡吃茶看書。兩人年紀相仿,便偶爾言談兩句,雖未深交,卻彼此適意。後來陸青到了京城,竟又偶遇蕭逸水。兩人仍是話語不多,也不彼此尋訪,遇著便閒話幾句,分開也各自不念。
走近時,陸青下了馬,彼此拜問過。蕭逸水說許久未見,邀他去旁邊酒肆吃幾杯酒。陸青心中有些鬱郁難宣,便一同走進那酒肆,選了個臨河的座兒,面對面坐下來。兩人都不善飲,只要了兩瓶酒,隨意點了幾樣菜蔬。
飲過兩盞,蕭逸水問道:「我剛見過詩奴,他讓我幫著找尋琴奴下落,並說你也在為此事奔走?」
陸青有些意外,他和蕭逸水是閒雲之交,從未共處過何事。他點了點頭,簡要講了講。
蕭逸水聽後嘆道:「此事竟藏了這許多隱秘。我那義父、義妹都牽涉其中,如今連你也被引動進來。」
「你們仍住在爛柯寺旁?」
「嗯。」
「你仍天天去爛柯寺煮飯?」
「我只煮早飯,夜飯那弈心小和尚不肯讓。」
蕭逸水在杭州時,便天天替他娘去靈隱寺煎茶煮飯,服侍寺中一個和尚。蕭逸水是他娘與那和尚私生,那和尚一時動性破戒,事後極為痛悔。蕭逸水他娘卻痴心不移,獨自撫養孩兒,至死並未嫁人,並始終挨近那和尚,在寺旁賃居,卻也並不去攪擾。
等蕭逸水長到幾歲時,他娘便叫他去寺裡替那和尚做些活兒。那和尚受不得,便遷往他寺。蕭逸水他娘卻一再尋見他落腳之處,如影隨形,絕不放手。
靈隱寺是最後一處。陸青隨師父離開不久,蕭逸水他娘便一病而亡。臨死前,他娘命蕭逸水發下重誓,不論那和尚去哪裡,蕭逸水都得尋見他,並在寺旁賃居,去那寺裡替那和尚煎茶煮飯,到那和尚死為止。
那和尚便是烏鷺,此事只有陸青知曉。
他不由得問:「那和尚如今不再避你了?」
「他早已明白,逃也逃不開。他天天替我娘唸經超度。」
「果真是一念系一生,一行牽一世。你也不再怨恨他?」
「自因種自果,彼此各了緣。」
「好,來飲一杯。」
蕭逸水放下酒盞,笑著嘆道:「我孃的結並未解盡,他又迷於棋道,為一著棋,竟幫那蔡行劫掠婦人。」
「訟絕講了此事。」
「這是一件,還有一件,外人並不知曉。」
「哦?」
「爛柯寺裡住了個老和尚,那老和尚也教了他一著棋式。」
「什麼棋式?」
「梅花天衍局。」
「他不是已從蔡行那裡得了?」
「這棋局一式共有五著。蔡行只教了他一著,那個老和尚又教了他一著。」
「那老和尚有何來歷?」
「他俗名鄧洵武。」
「前樞密鄧洵武?他不是在正月間暴病而亡?」
「他是詐死。」
「哦?他為何要詐死?」
「緣由不知。幾天前夜裡,他兒子鄧雍進身穿便服,偷偷來探他。那和尚師徒兩個在做晚課,我正巧在隔壁清掃禪房,聽見他們父子說話,才知曉他身份。」
「鄧洵武精於棋道,梅花天衍局是他所創?」
「不,是一瓣梅花。」
「梅花?」
「正月初,官家召鄧洵武進宮對弈,棋到中盤,演作僵局。官家思謀良久,都未尋到解局之法。不想棋枰旁瓷瓶中插了一枝梅花,其中一瓣飄落下來,落到棋枰上,其位恰是一手妙絕之招,頓時解了那僵局。」
「難怪叫梅花天衍局。莫非是官家不願叫人知曉,這妙著兒由梅花偶然指點?鄧洵武自然也迅即覺察,為避禍才詐死?」
「恐怕不止,我聽他父子提及了紫衣客。」
「紫衣客?」
第七章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