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不曉得。」

「??」他僵了半晌,才盡力笑著問,「二老這一向可安好?」

「還能喘氣。」

「??」他不知還能說什麼。

父親冷望片刻,砰地關上了門。

他苦笑一下,這門其實並不似父親,門雖關起,尚能打得開。

呆立半晌,他才嘆口氣,轉身離開那巷子。怔立街角,望著來往路人,心裡一陣空茫。半晌才想起,不知耿唯昨夜是否回那店裡了?另外,昨晚未問那個小廝,另兩封信是寄給何人?

但旋即,心頭一陣倦乏,他不由得笑起來:耿唯與你何干?他再困頓,也是朝廷正七品官員,有位有祿,哪裡要你這區區僕從掛慮?何況,是他攆逐了你,並非你離棄了他。

於是,他丟開這念頭,漫漫閒走。可偌大京城,竟沒有可去之處。一路向北,行至上土橋。站在橋上,低頭凝望汴河水,渾茫流淌,無休無止。他眼中不禁落下淚來,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跳進這河水中,茫茫蕩蕩、浮浮沉沉,隨它去。

可就在這時,他一眼望見河邊一株柳樹,與其他柳樹隔開了幾步,似乎著了病,只有幾根枝條發出些綠。枯枯瘦瘦,恐怕熬不了多久。望著那樹,他忽又想起耿唯那孤冷身影,那裡頭的確壓著一聲喚不出的呼救,同命相憐之感重又湧起:我不救他,恐怕沒人救得了。

略遲疑了片刻,他還是舉步向南,出城去尋耿唯。

然而,到了那家小客店,店主說耿唯一夜未回。他又去問隔壁茶鋪的阿青,阿青說另兩封信,一封是寄給太學外舍的太學生武翹,另一封是東水門外禮順坊北巷子的簡莊。

甘晦聽到簡莊這個名字,想起正月裡有個姓簡的曾去過耿唯家中,不知是否同一個人。不過,這裡離太學近,他便就近先去了南城外的太學辟雍,問那門吏求見武翹,那門吏還算通情,進去替他傳話。半晌,出來說武翹今早便離開了,他是汴京本地人,家在城北小橫橋,恐怕回家去了。

這時,已近正午,甘晦又累又餓,先去附近店肆裡吃了一大碗煎魚飯,略歇了歇,這才又進城往北趕去。從太學辟雍到小橫橋,二十多里路。他趕到時,已是傍晚。他打問到武翹家,敲開門一問,那家一個婦人卻說:武翹在太學中,逢著節假日才回得來。

他大為失望,再走不動,便又去附近尋了一家客店,要了四個羊肉包子,喝了一碗細粉湯,便進到宿房,躺倒在床上,動彈不得。

次日清早醒來,他想城南太遠,決意先去東水門外尋那個簡莊問問。

然而,才出了東水門,剛走到汴河灣,他便看到那個紫衣怪人朝著那隻客船搖鈴施法。當他湊近那隻客船,卻一眼看到耿唯仰躺在一隻木箱上,已經死去,面目極其可怖??

二、管家

馮賽又驅馬趕往薛尚書府。

聽市易務孫孔目說,李棄東曾在薛尚書府裡做過書吏,馮賽自己也曾替薛尚書說合過幾樁交易,與那府裡管家還算相識,不如再去薛尚書府打問打問。

獨行暗夜長街,他心裡時刻擔憂虹橋那邊,不知周長清、崔豪三兄弟第二步棋行得如何,自己卻又不能前去擾了局。成年以來,凡事他都親自操持,極少倚靠他人。唯有李棄東跟了自己後,見他行事比自己更謹細,才敢將一些交易單獨交給他去辦。誰知竟落到這般地步。眼下,又不得不將這等要緊事,全然託付給周長清和崔豪兄弟三人。他心裡始終難安,猶如閉著眼,由人牽上高崖行走。

不過,這不安之外,馮賽又隱隱覺得鬆脫了一些羈絆。

這幾年在京城,順風順水,事事稱手。人喚他牙絕,他雖不敢也不願因此狂妄自傲,心裡卻難免生出些自得自許。經了這場大劫,他才真正領會「世事無常,人力難憑」這八字,哪裡再敢自矜自恃。

不但心底,就連周遭人事,也隨之崩塌翻轉:以往看似可靠之人,大都變了面目,難再託付;而絕未料及之人,卻意外得靠,如崔豪三兄弟;當然,素來可信之人,如今也依然可信,如周長清。

他細想其中因由,發覺變的並非人心,而是己念。以往看這人世,如江湖泛舟,只須自家撐好自家船,便能一路安穩少危難。如今看來,人活於世,更似眾人同走冰面,並非你自家小心,便能保無事。安危之間,有己因,有他因;有天災,有人禍。有人暗裂薄冰,陷你於淵;亦有人急伸援手,救你於難。

因而,無須嘆世態炎涼、人心難測。自家該盡心盡力處,仍當盡心盡力。至於他人,可疑與可信之間,只看人心明與暗。人心之明暗,則盡顯於人之眼。心明則眼明,心暗則眼暗。欲辨清這明暗,則又需自家心眼清明。不被欲縛,不墮利昏,不為得失所困,不讓雜緒擾心。此中功夫極深極難,卻全在自己修煉,無須推責他人。

想明白這些,馮賽身心頓時清爽許多。對於李棄東,心意也隨之而變,想探明因由之情,隱隱勝過了捉他歸案之念。

薛尚書府離得不遠,在皇城東面的界北巷。這一帶都是京中貴臣府邸。當年,薛尚書典買這院宅子,還是馮賽從中操辦。

這薛尚書名叫薛昂,元豐八年得中進士及第。那一年三月,神宗皇帝病薨,不到十歲的哲宗小皇帝繼位,由高太皇太后垂簾聽政,重用司馬光等舊臣,驅逐新黨,盡罷新法。

薛昂當年應考,所學是新學,輕進求銳,只看策論,不重學問。幸而那年他考中後,神宗才病薨。他曾歷任太學博士、殿中侍御史、給事中兼大司成。由於學問根基淺,但凡見士子文章中引用《史記》《漢書》等古史語句,便要黜退。甚而奏請罷除史學,被哲宗皇帝斥為俗佞。

薛昂後來能升任尚書左丞,官至副相,全憑巴附蔡京。他舉家為蔡京避諱,菜不能稱菜,稱蔬;京城不能稱京城,稱皇都。家人一旦誤犯,便要笞責。他自家有時不慎口誤,也要自掌其嘴,因而京城人私下裡都喚他「薛批口」。

不過,薛昂也有自知之明。八年前,官封尚書左丞後,明白才不稱位、高處難安,因此主動請罷,出知應天府。任滿歸來後,這幾年便在京城領閒職、享厚祿,恬然無事。

馮賽來到尚書府門前,時近二更,府門已關,只開了一個側門。燈籠下兩個門吏守在門邊。這宏闊院宇他曾進過幾回,這一次心境卻大為不同。其中一個門吏以前見過,恐怕也已得知他的遭遇。他下了馬,走上前,提振起精神,微微笑著說:「能否請劉虞候進去稟告崔管家,馮賽有要事求問。」那個姓劉的門吏瞅著馮賽,目光閃了幾閃,顯然認出了他,只是在揣測馮賽現今身份處境。見馮賽坦然無事,便含著猶疑,點頭哼了一聲,轉身進門去了。半晌,才出來,臉色卻略松活了些:「跟我進來。」

馮賽忙跟著那吏人,像前幾次那般,進了門,穿穿繞繞,經過幾層庭院門廊,來到邊上一個院子。一進院門,眼前情景讓馮賽不禁一愕:院子中央一座銅鶴燈架,掛了三隻白絹碧繡的燈籠,崔管家坐在燈旁一張錦墊竹榻上,只穿了白絹汗衫內褲,披了條黑錦道袍,散著頭髮,褲腿挽在膝部。他身側一隻檀木小几,上擺著官窯白瓷酒瓶、酒盞,一碟油煎脆螺。他正拈著一顆脆螺,在嘬吸。

而他腿前,是一隻雕花木桶,冒著熱氣,那雙胖腿伸在裡頭,一個翠衫侍女蹲在一旁,正在替他搓洗。另有一個紅衫侍女則站在他身後,拿著把象牙篦子,正在替他細細篦頭。

抬眼見到馮賽,崔管家立即丟掉螺殼,笑眯了眼,抬起胖油手連連招呼:「馮二,快過來,快過來!滿城的人都在說你遇了事,成了喪家犬,我瞧你好端端的,並沒蛻皮掉毛呀!你湊近些,我仔細瞧瞧??」

馮賽只得走到近前,躬身施禮拜問。

「嗯,還是那個溫雅雅、從容容的馮二,好!我還跟人爭,我這雙眼看了多少山高水深,哪裡能看差了人?好!好!不過,聽他們講,你如何悽慘狼狽,全都片片段段,從沒聽全過。你給我細細講講!抬把椅子給馮二,點一盞去年御賜的那龍鳳英華!」

馮賽聽了,雖勉強笑著,心裡卻極不自在,自己竟成了眾人的笑談。但隨即一想,眾人事,眾人說;不說你,便說他。如今正巧輪到自己而已。與其讓人胡亂語,不如自家照實言。而且,經歷了這些,餘悸猶在,不若敞開說出,方能雲過淡看、煙散笑憶。

這時一個男僕端出一把檀木椅,馮賽便坐到崔管家對面,將自己這些天的經歷講了一遍,說到刺心難堪處,心裡仍一陣酸接一陣痛。崔管家卻聽得不住咋舌瞪眼,馮賽知他最愛奇事異聞,只當有趣,並無惡意,便也盡力笑著,像是說別家的舊事一般。說罷之後,心中果然輕暢許多。

「茶都涼了,再點一盞熱的來!痛快,痛快!這比京城瓦子裡那班講小說的王顏喜、蓋中寶、劉名廣輩,勝過多少去?」崔管家聽得面熱耳紅,伸出胖手將頭髮撈到耳側,「人都笑你落魄,他們都是陰溝裡的蛤蟆,豈能知曉,不經些大山大水,哪裡能得來千里平川?唯一隻看,人被大浪捲了,能不能攥口氣浮出來。」

馮賽聽此一說,心裡越發沒了陰翳。

「雜劇之中,末泥為長。沒想到你這出大雜劇,末泥乃趙棄東,他竟是我替你選的。你今天來,是問此人吧?」

「嗯。」

「哈哈!我便知道。我頭一回見趙棄東,是政和三年,扳指一算,竟已八年了??咦?我頭一回見你,也是那年!對不對?那年我家相公升轉尚書左丞,官階榮耀到了極處,門宅也該配得上,因此才尋你物色到這處宅子。除了門宅,家下人吏自然也得添些心端貌正、濟得事的。尤其是宅裡賬目,每日進出比江南溝汊還繁亂,得尋個極精細的人才理得清。本朝崇寧三年興學,新設了算學,也照三舍法取士。這原本是樁大有益之事,只可惜,人人都只瞅著科舉正途,極少人肯投這條寒徑,因此十來年後,算學漸漸荒廢。我卻不管他荒不荒,通算學之人,自然善理賬目,於是我便去太史局算學尋人。那時算學裡通共不到百人,上舍更只有六七個,其中肯用心向學的,只得三個。那三個裡頭,一個四十來歲,卻已缺齒禿頭;一個三十來歲,生了一雙鬥雞眼;另有一個便是趙棄東,那年他才十七歲。我到那齋舍裡時,外頭聽著靜悄悄沒一個人,走進去一看,只有他一人坐在桌邊,盯著桌上一堆算籌,一動不動,悟道的羅漢一般,模樣又生得清雋。我連咳幾聲,他都沒聽見。那時我便立即相中了他,過去拍醒了他,問他願不願去尚書府。他聽了,低頭想了半晌,才說了兩個字:‘也好’。」

馮賽聽到這裡,有些茫然起來,如此靜獨之人,為何會變了性情?

崔管家飲了一口酒,繼續講道:「大定之人,才做得出大驚人之事。年青一輩中,你定力已是上等,趙棄東比你年輕,定力上卻更勝你不少。他跟我到了這府裡,仍似在算學中一般,每日只在後頭那間書房裡,極少與人言談。見了人,只是笑一笑。交給他的賬目,卻記得極仔細,從來都分毫不差,各項開支用度理得清清楚楚。我見他如此得力,便漸次將外面各處的田產、房宅、錢貸、店肆、貨賣??也逐一交給他來照料,他一樣樣都能料理好。不但我,連薛相公都極愛他,還替他在府裡挑了個出色侍女,打算替他完婚。」

「他為何離開尚書府?」

「至今我也不清楚其中緣由。他在這裡前後處了三年多,有天他將賬本抱到我這裡,說家中有些急事,必須回去。也不願說緣由,便走了。前年臘月,我去唐家金銀鋪替府裡幾位小娘子選新春花冠,才發覺他竟在那裡做經紀。他一見我,便躲開了,我也裝作沒見。此事若讓相公知曉,恐怕不會輕饒他,我便也沒有說出來。哪裡知道,他竟做出這等事來。」

馮賽聽了,越發覺著此人根本難以揣測。

「你若想查他的底細,可去他舊宅問問。從我這裡辭工後,他便搬離了那個住處。不過,從他鄰居口中,應該能問出些身世來由。他那舊宅在酸棗門外青牛巷??」

三、失聲

梁紅玉見過許多譚琵琶這等人。

這等人越卑弱,便越盼著能欺辱他人。從那欺辱中,才能找回些自家原本便沒有的自尊。

那天,她被譚琵琶玩辱後,丟在岸邊,若非附近一對船家夫婦相救,恐怕已凍死在那雪泥裡。她原本當即便要去報仇,殺了譚琵琶。但一想,落到這煙花窟裡,這身子便再由不得自己,這等玩辱不知還要遭逢多少回。若受不得這命,想保住身體之潔,眼下便該自行了斷。若不願死,便得忍著挨著。兩條路,前者痛快,後者難。選哪一條?

她思尋良久,終於還是選了後一條:父兄已背了怯戰罪名而亡,我不能再臨陣脫逃。我得讓天下人知曉,我梁家不論男女,皆非怯懦之輩。至於這身子,能惜則惜,能潔則盡力潔。若實在無能為力,且由它去。畢竟只是個皮囊,暫寄其中,終將還去。到頭來,終歸塵土,只餘一把枯骨。

至於譚琵琶,自然得狠狠懲治。但她不再怨恨。如同糞蠅,哪裡配得上恨?

於是她開始細心留意,卻沒想到,這機會來得這般快。前兩日她到前頭見客,仍是上回那幾個貴要子弟,卻不見譚琵琶。那幾人說譚琵琶騎馬扭到了胯骨,這幾日在西郊莊園裡休養。她聽了梁興的計策,立即想到譚琵琶。與梁興商議好後,他們便各自趁夜離開了紅繡院。

她剛跳下牆,便覺到對面暗影中躲了個人。她裝作不知,朝巷口走去,那暗影也悄步跟了上來。走到巷口,她一眼瞧見楚瀾的貼身護衛管豹,獨坐在對面茶攤上,便停住了腳步。身後那人也倏地躲到了路邊一棵柳樹後,看來和管豹並非一路人,應當是摩尼教徒。正好,不必費力兩處去尋。

她便招手喚過管豹,將他引到那柳樹附近,讓管豹傳話給楚瀾,明晚到金水河蘆葦灣船上交接紫衣人。柳樹後那人自然也聽到了。

說罷,她便望城裡走去。走了一陣,發覺身後又有人跟來,聽腳步仍是剛才那暗影,似乎是個女子。這女子聽到了那些話,恐怕是立即傳信給附近同夥,自己又緊忙避過管豹,繞道追了過來。梁紅玉心想,且讓她先跟著。

到城裡時,天已微亮。她有些睏乏,想到今晚還有一場惡戰,便在御街邊尋了一家客店,挑了間宿房,進去一覺睡到了傍晚。醒來後,到窗邊偷偷一瞧,見街對角有個提瓶賣茶的布衫女子不時朝這邊瞅望,看身形正是昨晚那女子。雖然衣衫破舊,滿臉汗塵,衣領下卻露出白皙皮膚。梁紅玉不由得笑了笑,這女子恐怕是摩尼教那個明慧娘。

她回身開門,出去討了盆水,隨意洗了把臉。出去到街上尋了家胭脂店,買了些上等胭脂水粉。那賣茶女子一路都在跟蹤。她心中暗樂,裝作不知,回到客店裡,先吃了碗素面,後叫店家打了盆水,借了面銅鏡。細細梳洗過後,勻臉、描眉、畫唇、貼花黃,換上包袱裡一套朱衫紅裙,將自己裝扮得明明豔豔,而後出去讓店家替她僱輛車子,店家見了她這新貌,驚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回過神,忙跑去喚了輛廂車來。上車時,她見那賣茶女子躲在牆角覷望,心想,你也累了,接下來便不能再讓你跟著了。

她在車中吩咐那車伕,先往東快駛了一段,又向北穿進巷子,連拐了七八道,確認甩開那賣茶女子後,才下了車,拿出七八錢一塊碎銀,讓車伕繼續往北,到景靈宮東門等候。自己則穿出巷子,另尋了一個車馬店,又僱了一輛車,坐著趕往西郊譚琵琶那莊園。

到了那園子時,天已黑了。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將裡頭的藥粉倒在左手手心,握住拳。右手拎起包袱,讓車伕在此處等候。下車走到院門前,讓門人進去通報。半晌,一個僕人引著她穿庭過廊,一路走到後邊花園。只見樹上池邊掛滿各色燈籠,一片牡丹花叢中,擺了一張錦屏烏木繡榻、一桌酒菜。譚琵琶穿著雪白衫褲,斜歪在枕上。七八個豔色女子環侍左右。

梁紅玉一見譚琵琶,頓時衝起一陣憤辱。她強力抑住,將包袱放到地上,上前拜見賠罪。

譚琵琶悻悻盯著她:「你拿什麼來賠罪?」

「崔媽媽吩咐,無論譚指揮有何吩咐,都不能違逆。」

「又是崔媽媽吩咐?她若不吩咐,你便要違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