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1頁,共2頁

龐矮子忽而想起一個人,銀器章的管家「冰面吳」,那人應該知曉自家主人的去向??

五、舅舅

陸青想到了一個人,王小槐的舅舅。

他心中暗暗自責,雖從未經過這等事,卻也不該忘了此人。王小槐正月來京時,已和這舅舅密謀好:那夜從李齋郎宅裡偷溜出來,用一隻病猴替換自己,放到那轎子中,引那些人來謀害。王小槐只是個頑劣之童,這些人事,自然全得靠那舅舅安排。

陸青記得那晚王小槐和舅舅來訪時,那舅舅自報姓薛。香料薛家曾名滿京城,這香染街又是香料商鋪聚集之地,應不難找。陸青離開李宅後,便拐到香染街,一路打問過去。

問過幾人後,果然問著了一個老經紀:「你問老薛那敗家兒薛仝?他哪裡還有家,十年前便已敗盡了。這一向,他不知又從哪裡拐騙了些錢,換了身新綢鮮緞,裹住那臭囊胞,四處招搖耍嘴。整夜歇在第二甜水巷的春棠院,迷上了那院裡的一個妓女,叫什麼吳蟲蟲——」

陸青謝過老者,緩步進城,來到第二甜水巷,尋見了春棠院。院門虛掩著,他叩了半晌,才有人出來應門。是個十二三歲女孩兒,藕色衫裙,眼珠黑亮,望著陸青先上下掃了兩三道,小嘴一撇,露出些不屑:「你尋哪個?是來賣曲詞的?蟲蟲姐姐才求來蕭逸水一首新詞,還沒記熟呢,你過兩天再來吧。」

「薛仝可在你院中?」

「那薛大蹄髈?他正和蟲蟲姐姐歇著呢,日頭不到頂上不起來。你尋他做什麼?」

「能否請你喚他出來,我有一些要事相問。」

「瞧在你模樣倒俊氣,和那蕭逸水有幾分像,我便去替你喚一聲。過兩年我便梳頭了,那時你若肯來,我饒你些錢——」

小女孩兒眨了眨眼,砰地關上了門。陸青愣在那裡,回想那神情語態,不由得想起饌奴。吳鹽兒當年恐怕便是這般乖覺靈透,早早認清自家處境難改,卻不肯認命,一心尋路尋機,拼力求安求好。

他等了半晌,門才又開啟,一箇中年微胖男子走了出來,薛仝。

上回陸青並未太留意此人,這時細細打量,見薛仝果然戴了頂新紗幞頭,穿了件青綠銀線雲紋錦衫,白底碎葉紋藍綢褲,腳上一雙淡青緞面新鞋。略偏著頭、眯起眼,望向陸青。那神態之間,乍富之驕,混著重拾舊榮之傲。

一眼認出陸青,他立時有些不自在。回頭見那小女孩兒扒著門扇,露了小半張臉,轉著黑眼珠一直在瞅,忙露出些笑:「陸先生,咱們去巷口那茶肆坐著說話。」

陸青點點頭,隨著他向巷口走去,見他身形步姿略有些發硬,隱透出一絲慌怯。仔細審視,這慌怯並非懼怕,只是羞愧,又含了幾分理所當然自辯之意。他感到陸青目光,轉頭笑了笑。見陸青望著他的錦衫,越發不自在,忙望向旁邊樹枝上一隻鳥。意圖極顯明,不過是想引開陸青目光,莫再瞅他的新錦衫。

陸青心下明白,薛仝所愧,是為錢。他瞞佔了些王小槐的資財,除此之外,似乎並未做何傷害外甥之事。

陸青停住腳:「這裡無人,我只問幾句話。」

「陸先生是問小槐?」

「嗯,他如何跟隨了林靈素?」

「林靈素?那個仙童真是小槐?清明那天,我在汴河灣見到那神仙身旁的仙童,第一眼便覺著是小槐,卻不敢信,也不敢跟人說。」

「正月十五之後,他去了哪裡?」

「他先還跟我躲在城郊一個朋友家中,過了兩天,竟不見了人。我尋了許多天,都沒尋見。」

「那朋友是何人?」

「他家原是藥商,折了本,破落了,只剩南郊那院農舍和幾十畝田。小槐許了他十兩銀子,他才答應我們在他家借住。小槐不見後,他也極惱,跟著我四處去尋,我替??小槐賠補了那十兩銀子,他才作罷。」

陸青留意他目光神色,並未說謊。只是說到「替」字時語氣發虛,他之愧,果然只在銀錢。

「小槐走之前,可透露了什麼?」

「我問他李知州既然要薦舉他到御前,為何要躲起來?他笑我是呆雞眼,只瞅得見麩皮,瞧不見穀倉。還說他已謀劃好了,叫我莫多嘴。稍不順他意,他便拿出那銀彈弓射人。我哪裡還敢多問。不怕陸先生恥笑,在他面前,我哪裡是個舅舅,分明他才是我舅舅。」

「除了李齋郎與你,他來京之後,可曾見過其他人?」

「嗯??正月十五傍晚,他叫我陪他進城去看燈會,到了宣德樓前,我跟他失散了,尋了許久才算尋見。他站在‘宣和與民同樂’那金書大牌子下,和一個人說話。我連喚了幾聲,他才跑了過來。我問那人是誰,他說驢子拉磨,叫我只管動腿,莫亂張嘴。」

「那人樣貌你可記得?」

「前兩天,我見著那人了。」

「哦?」

「那天我和朋友去汴河灣吃酒,見十幾只大船運來許多花木。有個朋友認出那是荔枝樹。我們從沒見過荔枝樹,都跑去瞧。原來那些樹從三千里外的福建運來,要搬去艮嶽御園裡種。督看力夫搬運花木的是營繕所的一個監官,五十來歲,一張瘦長馬臉,正是元宵夜和小槐說話那人。我一打問,才知那人名叫杜公才,原只是個胥吏,幾年前因獻策給楊戩,驟然得了官。他獻的那計策便是搜刮民田的括田令。得了官之後,他又去巴附朱勔,朱勔因操辦花石綱得寵,這幾年何止氣焰熏天,人都稱他是‘東南小朝廷’。杜公才從朱勔那裡又討得了營繕所花木監官的肥缺。不知小槐是如何與他掛搭上的??」

第十二章歧途

古今成敗,善者從之,不善者改之,如斯而已。

——宋太宗?趙光義

一、送信

甘晦趕回了耿唯住的那家小客店。

店主卻說:「那位客官出去了。」

「去哪裡了?」

「客官願去哪裡,便去哪裡,俺們哪裡好多嘴?」

甘晦心裡不安,卻不知能做什麼,只好坐到那店前的棚子下,要了碗素面吃了,而後坐在那裡等。一直等到深夜,耿唯都沒回來。

他見店主和夥計開始收拾桌凳,忙問:「我家主人那些箱籠有沒有帶走?」

「沒有。他倒是先拿了三封書信,讓俺尋個人替他遞送。興許是約了人聚會去了?」

「哦?送去哪裡了?」

「俺沒看,是隔壁阿青送去的——」店主走到店外,朝隔壁喚道,「阿青!」

那個阿青聞聲跑了過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廝。

甘晦忙問:「你送的那三封信送去哪裡了?」

「一封太學,一封東水門外——」

甘晦原本猜想耿唯恐怕是寫信給那兩個朋友,但太學和東水門外這兩處皆非那兩位朋友的地址,他忙問:「還有一封呢?」

「還有一封是觀橋橫街。」

「觀橋橫街?」甘晦大驚,「是寄給誰?」

「甘亮。」

甘晦越發吃驚,甘亮是他的胞弟,小他兩歲。他從未在耿唯面前提及過家人,耿唯如何知道他有這個弟弟?又為何要寄信給甘亮?

「不是甘晦,是甘亮?」他忙問。

「嗯。我雖識不得幾個字,晦和亮卻分得清。」

甘晦滿心疑惑,忙謝過店主和小廝,背起包袱袋子,進城望家裡趕去。

自十五歲起,甘晦出去給人做書僕,從此便極少回家。唯有逢到年節,才買些酒禮回去一遭。進了門,父母面色都冷淡淡的。他也只是問過安,盡罷禮數便出來,茶都不喝一口。

唯有弟弟甘亮,性情溫善,能和他多言語兩句。但父母在場,也難得深言。有時在街頭碰到,甘亮總是強邀他去吃茶或吃酒。兄弟兩個相對而坐,心裡始終隔了一層,話頭往來,總對不到一處,因而,甘晦便盡力躲著這個弟弟。他們已經有兩三年未坐到一處,不知弟弟這兩年在做些什麼,更不清楚他和耿唯有何原委。

他雖一路急走,到家時,也已近子時。街頭只偶爾有行人經過,家中那巷子更是漆黑寂靜。甘晦走到巷口,不由得停住了腳。這時,父母早已入睡,若去敲門,勢必會招來怨怒。猶豫半晌,他還是轉身離開,去大街上尋了家客店,投宿一晚。

輾轉一夜,天才微亮,他已起來穿好衣裳。可又怕去得太早,父母還未醒,只得坐在床邊焦等。看著天色大亮了,他才離了客店,穿進巷子,來到自家門前。

院門關著。他不由得想起父親那張臉,就如這門板一般。站在門外,心頓時又有些沉墜。他長舒一口氣,才捉住門環,輕輕敲門。

半晌,裡面才傳來腳步聲,虛乏輕慢,是父親。他的心又往下墜了一墜。門開了,父親看到是他,目光也隨即沉冷。

「父親,弟弟可在?」

「出去了。」

「去哪裡了?」

「不曉得。」

「他昨天可收到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