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那個相絕?」李齋郎眼露不屑,並未請陸青坐,自家先坐到主座上,蹺起腿,雙手懶搭在扶手上。
「不敢。在下來,是尋問一個人下落。」陸青並不希求被敬,渾不介意,重又坐了下來。
「什麼人?」
「王小槐。」
李齋郎面色微變:「你尋他做什麼?」
「受人之託。」
「他家已經絕戶,誰人託你?」
「三槐王家,幾世名族,親族仍在。」
「王小槐已被人燒死在虹橋,你來我這裡尋什麼?」
「李齋郎果真相信他已死了?」
「開封府早已結案,難道還有假?」
陸青見他人雖傲慢,卻畢竟年輕,只須輕輕挑破那層狂氣,便沉聲道:「王小槐那夜在這宅子中,先已被人下了毒。」
李齋郎面色頓變,登時坐直,語塞片刻,才勃然發作:「你??你這江湖卜算、欺愚騙財之徒,竟敢來這裡雌黃行詐!」
陸青見他那惱是真惱,看來並不知情,便又問了句:「開封府查辦這樁案子時,李齋郎恐怕沒有告知他們,王小槐那夜是從貴府出去的?」
李齋郎怒瞪過來,眼裡卻隱現虛怯:「我好生接了他來,他卻自家逃走,與我何干?」
陸青見他那怯只是愧,並非畏罪,便淡淡一笑:「此事的確與你無干。」
李齋郎這才神色略緩:「既然無干,你為何來問我?」
「王小槐那夜如何從這裡逃走,李齋郎恐怕也不知曉?」
「那個賊猴兒,誰知他是如何逃走?第二天清早,僕人才發覺大門虛掩著。」
陸青聽到「僕人」二字,立即又想起給王小槐下毒之人。李齋郎看來並不知情,下毒之人應是他家僕人,自然是被人威逼收買,嫁禍給李家。他原要開口說明此事,但轉念一想,此事一旦說破,又是事端。那僕人急中生變,不知會做下什麼。那收買他之人,自然更是有財有勢,絕不會輕易坦認,反倒會設法反擊構陷。欲謀害王小槐的那些人中,能無視李家官位,又能叫那僕人俯首聽命,此人權勢自然遠在知府之上。
陸青想到了一人,宮中供奉官李彥。李彥曾受梁師成之命,與楊戩作對,親自去皇閣村威嚇王豪,最終逼死王豪。王小槐使錢託人,去他府中,在他臥房床上灑了些血汙,丟了些栗子。他慌恐之下,去潘樓求我相看,那神色懼中含恨,恨的自然是王小槐。使人來李府買通僕人下毒的,恐怕是李彥。李彥如今繼替楊戩,權勢陡升,李家父子與他相抗,只能招禍。即便不敢追究,也白增驚怕。既然王小槐未被毒死,此事暫時掩過不提為好。
於是陸青轉而言道:「那日虹橋上燒死的並非王小槐。」
「那是誰?」
「此事已經揭過,李齋郎不知最好。那夜王小槐躲到了其他地方,李齋郎可知,他與什麼人在一處?」陸青話才出口,已覺此問多餘。
果然,李齋郎立即恨恨道:「我連他生死都不知,哪裡知道他去尋什麼人?」
陸青卻立即想起一人,便站起身:「多有攪擾,陸青告辭。」
李齋郎卻冷笑起來:「你這般來,又這般走了?」
「至少查明瞭一件事。」
「什麼事?」
「王小槐是自家做主,李齋郎並不知情。」
「哼哼!你既然號稱相絕,連這點事都相不出來?」
「慚愧。告辭。」
「慢!你攪了我這一場,好歹該留些謝禮。你替我相一相,瞧瞧我將來如何?」
陸青淡淡一笑,丟下一句:「天高不拒雲去遠,水深何須浪來言?」
第十一章心氣
雀鼠尚知人意,況人乎?
——宋太宗?趙光義
一、孤冷
昨天,那個紫衣怪人走向汴河邊那客船時,甘晦正巧經過。
當時,甘晦心裡墜著事,只略瞅了兩眼,便走開了。可才走了十來步,猛聽得身後一個婦人怪叫,他不由得停住腳,回頭望去,見那個紫衣怪人已經離開,怪叫的是那個船家娘子,她船上似乎死了人。甘晦心裡一顫,感到有些不祥,便跟著瞧熱鬧的人湊了過去,踮著腳朝船艙裡張望,一眼瞅見木箱上那張倒仰的臉,他頓時驚住,止不住地打起寒戰。
甘晦今年二十七歲,是耿唯的親隨,原本已跟著耿唯離了京城,去荊州赴任。寒食前,耿唯先和一眾赴外任的官員進了皇城,在大慶殿面過聖、辭過闕。而後僱了一頭驢子、一輛獨輪驢車、一個僮僕、兩個腳伕。清明一早,主僕五人一起興興頭頭地出了東水門。耿唯僅有的兩個朋友前來餞行,還特地照著舊俗,在護龍橋上殺了頭羊,討個遠路吉行。
甘晦當時挑著箱籠,腳底輕暢,心頭一片歡欣豁亮。天下人都望著汴京城,贊它如何繁麗富盛。甘晦生長在這裡,眼中所見,卻是滿街鬼、遍地奸、一城賊。權勢逼得人喘不過氣,財富壓得人直不起腰。哪怕貴為宰相,也是今朝登雲梯,轉眼貶千里。真是冠蓋滿京華,得意有幾人?
就如甘晦的父親,屢屢應舉不第,只有奔走於權貴之門,做個門客書僕。希圖能得些沾帶,討一個恩蔭官。可他才學平庸,又缺順風溜水的本領,至今也只是一堆門客中最靠邊角、不見頭臉的那個。
甘晦自幼生得清秀出眾,人見了,都說他必定出人頭地。這相貌也的確給了他許多便宜。可容貌畢竟只是皮相,擋得一時,擋不得一世。一眼看貌,二眼看才,三眼則得看品性。甘晦承襲了父親這蹇命,才學上平平無奇,功名無望,也只能給人做書僕。連那清秀容貌,也漸漸失了神采。
他輾轉十多個官戶門庭,兩年前,才到了耿唯身邊。耿唯性情孤冷,少言寡語,在禮部任個閒職,每日只是按班應卯。耿唯只比甘晦長兩歲,正是雄心勃勃求功業的年紀,他卻似乎安之若素、淡然處之。那時,甘晦已經磨得沒了傲志,跟著耿唯,常日清清靜靜,倒覺得十分順意。
可是,到了今年,耿唯忽地性情大變,時常躁鬱不寧。正月間將妻兒送回了家鄉,身邊只留了甘晦一個人。有幾回出門,也不帶甘晦。回來後,又冷著臉,獨自在書房中踱來踱去。甘晦服侍時,若略有些小過犯,立即勃然大怒,青著臉大聲斥罵。
甘晦心想,這裡恐怕再待不得了。正在尋思另投別家,有天耿唯上朝回來,滿臉抑不住的欣喜。原來,他被差往荊州任通判。通判一職,與知府平齊。又是外州,到了那裡,不再受朝中層層官階壓迫,大半事務,自家做主。像甘晦這等親隨,自然也大有施展之處。這些年來,甘晦時常見那些外任官的親隨,去時一挑書,歸來兩箱銀。
甘晦早已沒了大企圖,這時心頓時活了起來,想要掙些家業給眾人看。他忙偷空去尋那些老親隨,向他們討教。得了些秘傳後,自家不住謀劃起來:探清主人心意,能通最好,不能通,則須瞞得密實;最要緊是州府那些衙吏,好事歹事皆由這些人把控,先得探清虛實,然後軟硬相兼,切記不能露出自家短??
終於離了京,一路慢慢賞著春景,好不暢快。行了十日,到了蔡州,傍晚在城外館驛中,剛安歇下來,一個快馬驛遞飛奔而至,交給耿唯一封書信。耿唯讀了那信,臉色頓時變暗,連夜飯都沒動幾口。甘晦瞧那書信並不似公文,卻不知是何人寄的私信,竟能令官府驛遞投送。
第二天清晨,耿唯面色枯黃,顯然一夜難眠。甘晦服侍他洗臉時,他啞著嗓吩咐了一句:「今日返回汴京。」甘晦雖預料不會有好事,卻沒想到竟是返京。見耿唯面色難看,又不敢問。
一路悶悶,三天前回到汴京,耿唯卻不進城,付清錢遣走了三個僮僕,只在南城外尋了一家小客店。甘晦將箱籠挑進了客房,房中有些潮黴氣,他正要去開窗,卻見耿唯開啟箱子,從裡頭取出一錠五兩的銀鋌,遞了過來:「我這裡再安不得你,你另投高明去吧。」
甘晦頓時呆住,他雖跟隨過十幾個官員,卻一向明白,自己只是受僱於人,只須忠於職事、儘自家本分,莫要奢望與主人能有多少情分。跟著耿唯這兩年,尤其平淡,甚而近乎冷淡。可猛聽到這句話,他心中竟一陣痠痛,幾乎湧出淚來。他自己都驚詫,這兩年平淡之中,竟已生出一段情誼。
這情誼恐怕源於不爭:耿唯於世無所爭,甘晦也早已灰了心,於人無所求。兩人相處,彼此無甚寄望,也無須猜忌,更無所牽絆。這在熱油鍋一般的汴京城,如同樹蔭下一小片清涼地。坐在那裡,並不覺得如何。起身離開,才知難得。
他望著耿唯,淚水再抑不住,嘴唇也抖個不住:「大人為何要說這等話?」
耿唯卻迅即背轉身,冷著聲說:「你走吧。」
甘晦知道若再多言,耿唯恐怕又會勃然發作,便抹去淚水,顫著聲說了句:「大人多加保重。」隨即拎著自己的包袱,快步離開了客房。
臨出門時,他偷望了一眼,見耿唯垂著頭,如同一棵孤樹,立在危岸邊,眼看便要被洪水卷倒。
出了客店,他沒頭沒腦走了許久,一直走到蔡河邊,才頹然坐倒在一處僻靜草岸邊,望著刺眼的夕陽,渾身空乏,像是死了一般。
他不清楚耿唯那孤冷源於何處,卻知道自己自出生起,便已註定了孤冷命。他父親為應舉,年過四十才娶親。四十一歲那年,他父親最後一次應考。進考院前,他父親先去二王廟燒香,得了上上籤。又去大相國寺看相,那相士說他青氣衝額、喜光滿眼,乃高中之相。他父親不敢信,將汴京有名的測字、卜卦、扶乩、占夢都求算了一遭,全都是大吉之兆,他父親歡喜無比。
然而,臨考那天清早,出門卻碰見個道士,望著他父親不斷嘆息:「你本是狀元之相,只可惜被個陰鬼投胎到你家中,衝了祿分。」他父親聽了慌疑不已。那年果然又未考中,回家才知,妻子懷了身孕。
因而,甘晦尚未出世,他父親對他便憎惡不已,給他取了這個「晦」字。並以此為由,再也不願去應舉。連帶他娘對他也心懷疑忌。甘晦自幼生長在這嫌憎中,尤其弟弟出世後,親疏冷暖對照越發刺心。甚而連他自己,也時時生出自厭自棄之心。
他坐在那河岸邊,回想起這些,心中越發淒寒。幾乎冷透心腸時,竟又想起耿唯那孤冷神情。他心中忽一顫,似乎醒悟了什麼,細思良久,才明白:耿唯攆走他,其實是在呼救。但他們這等孤冷成性之人,哪裡呼得出口?反倒常常變作冷拒。
念及此,他頓時站起身,心中一陣熱湧:我得去救他!
二、尾隨
夜深後,周長清輕步上到二樓隔間,站在黑暗裡,向北窗外張望。
汴河兩岸一片寂靜。天上一抹新月,稀疏幾顆淡星,只灑下些微光亮。兩岸已沒了行人,只有三兩家店肆還亮著殘燈,等著最後一兩個醉客離開。
他這腳店前的河岸邊,木樁上繫了一隻小篷船,崔豪、劉八、耿五三人正躲在船篷裡。
周長清戒備了一整天,原本早已疲乏,這時望著那隻小船靜泊在那裡,竟有劉邦垓下圍項羽之感,睏意全然不見。望了半晌,譙樓上傳來三更鼓聲,他忙走到南窗邊,朝那院子望去。
寂靜中,吱呀一聲,那院門開啟,陳三十二如約從裡頭走了出來。小心帶上門,揹著那錢袋,走向巷口。雖看不清楚,卻仍能覺到他心頭慌怕,走得極猶疑小心。周長清不由得點頭一笑,崔豪尋得此人,果然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