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1頁,共2頁

「哪天?七天?八天?記不清了,反正有些天了。先是彭大不見進出,接著彭二又送了命。他家大嫂再容不下彭三,一頓好罵,攆走了他。他家大嫂常日里鬥雞似的,大呵小罵,兩片子利嘴從沒歇停過。俺在隔壁都聽得剮心,虧得三兄弟能忍得下。三兄弟走了,這邊白天總算清靜了,可夜裡又不清靜起來。俺的床和她的床只隔這堵牆,夜裡先是大門二門吱扭響,接著是床板床腿嘎吱叫。再下來,俺就沒臉說了。蛤蟆跳進泥塘裡,咕嘰咕嘰;母豬捆上屠宰凳,嘔呀嘔呀??原先彭大在時,夜裡雖也有動靜,可從沒這般大陣仗,竟還咚咚咚地敲戰鼓??」

趙不尤聽她說得不堪,忙打斷:「她真是招了外人來?」

「可不是。這婦人原先就沒有好名節,嫁了彭大,才收了幾年心。可野雀哪裡關得住?痴心終究一場空。過了兩天,這房裡便沒了人聲,只聽著悶咚咚,像是捶打鋪蓋一般。響一陣,停一陣。又過了兩天,連這聲響也沒了。那婦人一定是跟著浪床漢逃了。」

「這之後,再沒聽見響動?」

「大概三天前,夜裡似乎窸窸窣窣了一陣,恐怕是老鼠。」

趙不尤聽後,卻頓時明白了前後原委——

曹氏趁彭影兒藏在暗室中,攆走了彭針兒,並關死了暗室門,不再給丈夫送飯食,更趁夜與其他男子私通。這臥室裡有何動靜,暗室底下聽得十分清楚。老婦聽到的「戰鼓聲」,恐怕是彭影兒憤怒拍打暗室門板的聲響。曹氏怕隔壁聽到,便用被褥衣物填滿櫃子。如此,暗室門板的拍打聲便成了「悶咚咚,像是捶打鋪蓋一般」。

隨後,曹氏攜帶家中錢物,與人私奔,留下彭影兒活活餓死在暗室裡。

至於最後老鼠窸窸窣窣聲,則應是梅船幕後殺人者。他四處搜尋彭影兒下落,必定一直監視這房舍,卻始終不見彭影兒蹤跡。曹氏私奔後,裡頭沒了動靜,他便趁夜進來。其他箱櫃都空著,唯有這個大櫃子填滿被褥。他便全都抱出來,丟到床上,隨即發覺了裡頭的暗室。

等他下到暗室,彭影兒已經餓死,不必再殺。他便將銅鈴塞進彭影兒懷中,隨後離開??

二、名姓

馮賽走進了唐家金銀鋪。

這時天色已暗,鋪子外頭高掛一排紅紗金線彩繡的燈籠,裡面二三十支鶴形銅燭臺,皆比人高,上頭燃著手臂粗紅燭。三面牆均是高大檀木櫃子,櫃子前各一張長桌臺,臺上覆有富貴百花錦繡,擺列了大大小小的螺鈿漆盒,盒中則是各色花冠、珠翠、金銀釵釧,映著燭光,熠熠耀眼。

鋪子裡有兩個經紀,正笑著分別侍候兩個客人。另有一個四十來歲黑緞幞頭、藍錦褙子的男子揹著手,四下到處走看,是店主人的長子,熟人都喚他唐大郎,如今掌管這金銀鋪。馮賽一進門,他便一眼瞧見,卻迅即轉過身,裝作檢視一頂金絲鑲翠花冠。

馮賽笑著走過去,叉手致禮:「唐大哥。」

「哦?馮二哥?」唐大郎回過頭,故作訝異,扯出幾絲笑,抬手勉強回禮,眼中露出輕忽戒備之色。

馮賽裝作不覺:「許多時日不見,唐大哥一向可好?」

「哪有什麼好?不過是討些剩漿水吃罷了。」

「唐大哥素來善藏拙。」

「說笑了。馮二哥今天來可有事?若沒有,你隨意瞧瞧,我得把這花冠盛裝好,李副宰相新納了個會彈箏的姬妾,要了這頂花冠。明早就得差人送過去。」

馮賽見他懶於應付,知道自己已被打入了敗落戶名冊,便笑著說:「說到花冠,前回鄭樞密嫁女辦妝奩那樁事,虧得唐大哥替我費了心思,我才在鄭樞密面前得了聲好。尤其那頂花冠,他家養娘說,樞密夫人母女兩個都愛得了不得。鄭樞密第四個女兒眼瞧著又到了論嫁的年紀,這陣子我被些瑣事纏住,唐大哥恐怕也聽聞了。還好如今總算能大致了賬,重新回來做些正經事。往後還望唐大哥繼續看顧,到時節說不得又得煩勞唐大哥。」

唐大郎聽了,頓時改色:「哦?那般塌天的麻煩,竟被你化解了?」

「如今只剩一些小頭尾,得跟大理寺解釋明白。我今天來,便是跟唐大哥先通個情,以免大理寺差人來問時,唐大哥沒防備。」

「哦?大理寺尋我做什麼?」

「事關柳二郎,他原先在你這裡做過經紀?」馮賽並非全然唬他,等這樁案子查明時,大理寺勢必會查問李棄東的身世來由。

「你說的是你那小舅子趙二郎?」

「趙二郎?他原先姓趙?」馮賽一驚。

「嗯。他來我這裡時還姓趙,後來跟你那妾室認了親後,才改回了柳姓。」

馮賽越發驚異,李棄東究竟姓什麼?三個姓難道都是假的?他忙問:「他來,是誰引介的?」

「他自家尋來的。我看他在市易務做過兩年書吏,雖只是個書手,不在前頭幹辦,只在後頭查抄賬簿,卻精通書算,便僱了他。他在店裡前後雖不到一年,待客接物上,卻比許多年久的老經紀更輕熟??」

市易務?馮賽面上不動色,心裡卻大為震驚。難怪此人熟知各般錢貨行情,市易務是神宗年間王安石變法時所設,掌管估測衡平物價、收買滯銷貨物、賒銷積存糧絹,以及向商人借貸官錢。那百萬官貸正是從市易務貸出。

「他在我這裡,從未生過事、行過歹,每回賣了金銀首飾,錢數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為何離開這裡?」

「不正是為你的緣故?」

「為我?」

「唐家金銀鋪在汴京雖也算喚得出個名號,但畢竟只賣首飾冠戴,路子窄,哪裡及得上你牙絕寬門大路?」

馮賽卻暗想,李棄東先在市易務,已精通了諸般商貨行情,他若從那時便已有騙取百萬官貸的圖謀,便該直接設法來接近我,何必又轉而到這唐家金銀鋪,耗費近一年時間?他來這裡,是為了借金銀首飾買賣,先結識顧盼兒、柳碧拂?應該不是。那時,他還不知柳碧拂身世,更不知我與柳碧拂竟有當年那茶引舊怨。那麼,他究竟是何時起了謀騙百萬官貸的圖謀?

「不過,此人的確有些難測——」唐大郎繼續說,「他面上瞧著溫善,時常帶著笑,說話也和聲和氣,從沒見他與人爭執動氣。不過,無事時,他卻不願跟人廝混到一處,常常獨自在一旁讀書。和他閒談,他似乎始終存著戒備,不願深談,更不願提及自家舊事。問他,也只是笑一笑??」

馮賽不禁輕嘆一聲,自己也與此人相處一年。回想起來,待人處事上,此人穩妥謹細,時時讓人覺著周到熨帖,但的確從不曾與他深談過一回半回。這些年,馮賽經見了無數深藏不露之人,但多少都能窺覺一些跡象,從沒有一個人能像此人一般,如此溫善和靜,叫人從無防備。

「對了,此人真是你親舅子?」唐大郎眼中露笑,轉而生出窺私之趣。

馮賽竟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苦笑著嘆嘆氣。

「大理寺的人來,我也只能說出這些,其他的,我便真的一無所知。」

「是,唐大哥照實說便是。攪擾你了——」

馮賽告辭出來,雖說此行問到了一些訊息,他卻越發迷惑,甚而連李棄東的真實姓名也全然不知了??

三、跟隨

明慧娘一直守在紅繡院西牆外。

看到一個女子身影從牆頭輕輕跳下,而後沿著牆邊暗影迅即離開。她立即認出,是梁紅玉,忙輕步跟了上去。

昨天,她坐在廂車裡跟蹤梁興,途中梁興和兩個潑皮一起進了任店。她等了一會兒,覺著不對,忙下車追進那店裡,卻尋不見梁興,只有那兩個潑皮坐在樓上一間閣子裡,正在大口吞吃滿桌餚饌。她進去一問,那兩人說今天才認得那位豪闊朋友。明慧娘頓時明白中了計,羞惱無比,險些抓起桌上碟子扣向那兩人。

她出來憤憤尋了一轉兒,哪裡還有梁興的影兒。只得百般懊惱,回去見宰相方肥。方肥扮作江南客商,剛又換了住處,城郊一家低等客棧,院角臨街的一間客房。那客房窗外商販喧嚷、車馬雜沓,最好避人眼目。

明慧娘叫車伕將車停到那客房窗邊,並沒有掀開窗簾,只在車內輕輕搖了搖一隻小銀鈴。那客房窗戶開了一道窄縫,方肥在裡頭咳嗽了一聲。明慧娘忙輕聲謝罪:「愚妹無能,跟丟了梁興。」摩尼教中,人人不分高低,彼此只以兄弟姊妹相稱。

「莫要自責——」方肥語調始終溫煦和緩,「梁興暫可不去理會,我剛收到密信,紫衣人藏在城南紅繡院裡。焦智已經去安排人手,今晚去那裡搜尋。」

「我也去。」

「呵呵,焦智勸我莫要告訴你,我卻知道你閒不得,已替你安排了差事。你扮作販婦,去紅繡院牆外望風。紅繡院後街有家燠肉麵館,店主杜十六是我教弟兄,一旦有緩急,你立即去報信給他。」

明慧娘領命,立即趕回城裡寄住的一家客店,那店主也是教友。她請那教友尋來一套破舊衣衫,用灰將臉抹髒,頭上包了塊舊帕子,提了個陶瓶,扮作夜市賣茶水的婦人。裝扮好後,從後門出去,步行趕往城南。

走在路上,她不由得又念起丈夫盛力——

自從撿到那個小木雕後,她又接連在桌下發現小布卷兒,裡頭仍是小木雕像,雕的全都是她。前後一共六個,雕了六種笑容:竊笑、淺笑、羞笑、莞爾笑、俏笑、大笑。

每種笑,她都沒有過。獨自在臥房時,她將六個雕像排在桌上,總是看不夠。心裡時悲時喜,搖盪不盡。

再上山去漆園時,她便時時留意盛力。然而,盛力每回來交漆結賬時,總是低著頭不瞧她,偶爾目光相遇,也迅即躲開。

自小在妓館裡,那些男子見了她,目光從來都像爪子一般,恨不得立時將她剝光。嫁到這漆園後,那些漆工見了她,雖不敢斗膽直視,卻也時常在一旁偷覷。這兩樣目光,她都極厭惡,從來都裝作不見。久而久之,男子的目光便化作周遭物件,她在其間漠然通行,只求莫要觸碰。

生平頭一回,她想看清男子的目光。盛力越躲,她便越想捉住,卻始終捉不住。這令她竟有些焦惱,連身旁的使女都發覺她這異常,盛力雙眼卻始終藏躲著。

直到有一天,盛力結完了賬,又將一串錢掉到地上,又俯身去撿。明慧娘心裡一顫,隨即,一樣物件滾到她腳邊。低頭一瞧,又是一個小布卷兒。她忽而生出一陣氣惱,定住雙眼,等著盛力起身。盛力撿起錢,直起了身子,目光雖仍有一些怯,躲了一躲,卻終於還是望向了她。她也總算看清楚了那雙眼——

眼睛不大,眼角還微有些下垂,目光裡積滿多年艱辛之苦,卻極穩實,更含著些溫熱。她從那雙眼裡看到一片深潭,潭裡是不見底的愛慕。

只一瞬,盛力便又低下了眼,略一猶疑,轉身走出了棚子。他目光收回之際,明慧娘看到其間流露出一些餘緒。愣了半晌,她才回味過來,那是惜別與不捨。

她頓時怔在那裡,另一個工頭進來結賬,使女在一旁連喚了兩聲,她才醒轉,心卻沉墜墜的,有些煩亂。她盡力抑住亂緒,記完賬,支開使女,忙從腳邊撿起那個布卷,取出裡頭的小雕像,手都有些微顫。一眼看到那雕像的面容,她又頓時呆住:那女子仍在笑,眼瞼下卻掛著淚珠。

第二天,她便聽說,盛力辭工了。她聽到後,心裡一空,雙手在袖子裡不由得伸了伸。當年,她爹將她賣到妓館時,她也這般空抓過。只是,那時她想抓的,是爹的衣角。而這一回,她卻不知該抓何物。

再將那七個小木雕排到桌上時,她心頭空茫茫,不知該如何是好。覺著那七個女子才是活人,自己則只是個孤魂虛影。無情無緒、無著無落了許多天,她才漸漸緩轉,卻始終不明白為何會這般,像是得了一場怪病痴症。

就在那前後,她聽到些風聲,有個叫方臘的人在鄰鄉幫源生事,聚集了許多摩尼教教徒,殺死了前去強行徵漆的花石綱官員,又攆走了那漆園園主,將漆園中所有財物均分給了眾教徒。接著又攻佔了幾個大漆園。那些教徒都尊稱方臘為「聖公」。

明慧娘這邊的漆園也被花石綱侵壓已久,每年近一半的漆被強徵上貢,園主只能壓低漆工工價,以補一些損失。漆工們自然怨憤不已,卻又別無生路,只能挨忍。方臘的訊息傳過來後,園主們個個驚怕,漆工們卻都歡噪起來。

明慧娘一向不關心這些身外是非,那園主卻聽聞方臘教徒強搶富室女子,不敢再讓她上山。若是以往,明慧娘自然樂得清靜。那些天,她心裡始終有一絲難寧,再坐不住、靜不下,卻又無處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