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1頁,共2頁

等商議完,回到那土房裡,劉八先嚷起來:「八十萬貫,那是多少錢?一頭牛十貫錢,八十萬貫能買??八十萬頭!」

耿五忙說:「八萬頭。」

「不說牛,說羊,一隻肥羊不到一貫錢。八十萬貫,能買??一百萬只。全汴京這些人,一人能分一隻!哥!哪怕照你說的,七成救濟窮漢,咱們三個只留三成,每個人也能得??八萬貫!哪怕每天吃一隻羊,這輩子也吃不盡!」

耿五補道:「何況這些錢是官府的??」

「對!」劉八從土炕上跳了起來,「官府的錢從哪裡來的?還不是從百姓血汗裡搜刮去的。」

崔豪聽著,並不言語,但其實也已動了心:若是劫下這筆錢,施散給窮困,自己便能從豪傑變成大豪傑,大豪傑便能進到那些說書講史人的口裡,百年千年地傳揚下去。只是??這裡頭似乎有些不對,至少對不住馮賽??但舍他一人,救助上萬人,便是老天那裡,也說得過。後世之人從說書人嘴裡聽到,恐怕也會贊同??

他猶豫半晌,始終定不下主意,便說:「咱們先照跟馮相公商議的,盡力去做,邊做邊瞧,最後再作決斷。」劉八和耿五最近越來越信服他,聽了只得閉嘴。

崔豪在橋上一邊回想,一邊望著鄧油兒和麥小三一前一後,跟隨陳三十二在汴河北岸繞了一圈,又回到虹橋這邊。他忙斷了思慮,先下了橋,走到十千腳店門前。那個夥計竇六一直在門口候著,崔豪暗使了個眼色,偷偷伸出兩根指頭。竇六會意,轉身走進後院,給周長清報信去了。

崔豪繼續在那店門前望著,見麥小三和鄧油兒先後跟著陳三十二下了虹橋,陳三十二拐進後街,進到那院子裡後,麥小三隻在街口瞅了半晌,隨後轉身又走向虹橋。劉八已轉到橋頭茶攤下,望了崔豪一眼,便去跟著麥小三上了橋。崔豪便和街對角靠牆坐著的耿五一起盯著鄧油兒。鄧油兒慢慢跟進了那條後街,又懶洋洋走了出來,在街口蹲了一陣,又換到街邊那棵榆樹下靠著坐了半晌,眼睛卻始終留意著那院門。他似乎等乏了,險些睡過去,忙揉了揉眼,起身又走進那條後街,閒轉了半晌,這才出來。

這時日頭高照,天暖烘烘起來。鄧油兒懶洋洋朝崔豪這邊走來,崔豪裝作不見,低下眼,等鄧油兒走過,他才慢慢跟了上去。鄧油兒趿著那雙破鞋,撲哧撲哧,望護龍橋慢沓沓行去。走過橋頭邊那個餅攤,他在橋上停住了腳步,斜靠著橋欄,半眯著眼望橋上來往的人,不住伸手捂住嘴打哈欠。

崔豪每常見鄧油兒,總是這樣一副懶樣兒。他想,鄧油兒在這裡停住腳,恐怕是在等人。那橋欄上常有人扒在兩邊看河景,他便也慢慢逛過去,走到隔鄧油兒兩個人的地方,也扒在橋欄上,裝作四處張望,留意著鄧油兒,看他要會何人。

誰知只過了一會兒,鄧油兒竟離開橋欄,沿著河岸往南走去。崔豪只得又跟上去。河岸邊行人少,幸而有兩個趕驢人也走這河邊,他便走在那驢子後邊,裝作一夥人,小心跟著。鄧油兒走得慢沓沓,兩個趕驢人很快便超過了他,崔豪身後再無行人,便也加快腳步,繼續跟著兩個趕驢人,又裝作問路,跟兩人攀話。指東打西地扯些話頭,隔一會兒藉機朝後窺望鄧油兒。鄧油兒始終慢沓沓獨自走在後頭,落得越來越遠。崔豪正在犯難,見前頭出現一條橫路,路口有個小茶肆。他忙舍了那兩個趕驢人,走到那茶棚下,要了一碗煎茶、一碟麥糕,坐下來邊歇息邊等鄧油兒。

過了半晌,鄧油兒才慢慢走過來,竟也走進這茶肆,問店家有沒有酒肉,店家說酒還剩半壇,肉只有幾斤肚肺。鄧油兒便讓切二斤肚肺,半壇酒全都要,說著解下腰間那個破袋子。崔豪偷眼一瞧,鄧油兒竟從袋子裡頭摸出了三塊碎銀,選出最小的一塊,讓店家去稱剪。店家切完肚肺,忙在圍裙上擦淨油手,接過銀子,拿到秤上一稱,有一兩三錢,值兩貫六百文。而連酒帶肚肺,勉強二百文。店家犯起難來,說這不好剪。鄧油兒歪皺起扁鼻子說:「放膽剪就是了,又不是剪你的老鳥。少了,下回賠補你。多了,便存著,再來打酒吃。」店主忙小心剪下一塊,有四錢多,正要開口算細賬,鄧油兒卻說:「你記著便是了,俺哪有閒卵聽你鳥算。」說著提起酒罈,抓起那包肚肺便朝橫街裡頭走去。店主望著他小聲嘀咕:「往常討茶吃時,虛得瘦蚊一般,今日陡然肥壯起來。」

崔豪在一旁聽著,心想,鄧油兒常日只在汴河邊替人搬抬貨物,人又得了懶癆一般,每日能吃半飽都不易。這銀子自然是盯看那八十萬貫的酬勞。他忙問:「他住在這橫街裡?」「可不是?在張員外家院牆邊賃了半間草棚子。」

崔豪等鄧油兒走遠,這才起身跟了上去。鄧油兒進到那橫街,行了半段,向左折進一條小巷。等崔豪走過去時,已不見了人影。崔豪忙加快腳步,一直走到巷底,一扭頭,猛然見旁邊一座宅院牆邊果然有座草棚子。他沒敢停步,仍繼續往前走,鼻中聞到一股酒味,眼角餘光透過那扇破木板門縫兒,瞅見鄧油兒斜靠在草炕邊,正抓著肚條往嘴裡送,走了幾步遠,仍能聽見嘴皮子拌響的吧唧聲。

崔豪留意到,那棚子裡並沒有其他人。鄧油兒既然探到那錢袋的下落,為何不去報信?

再往前走,便是大片田地。崔豪怕鄧油兒瞧見起疑,便一直穿過田埂,折向西邊,行到一棵大柳樹邊,才停住腳步,躲在樹後遠遠窺望鄧油兒那草棚子。那周圍始終沒有人影。不論鄧油兒是哪一方所使,恐怕都不會來這裡與他相會,讓人瞧見自然起疑。而且,鄧油兒那大吃酒肉的樣兒,也不似在等人,倒像是做完了活兒犒勞自己一般。

難道他在途中已經把信傳出去了?但我一路都盯著,除了將才在那茶肆買酒肉,他並沒和任何人說過話,連腳步都沒停過??不對!他在護龍橋邊停過!

崔豪頓時狠拍了一掌那柳樹:鄧油兒是在護龍橋頭傳的信!那橋頭邊是個餅攤,離他只有兩三步遠。鄧油兒在那橋欄邊用手擋著嘴打哈欠,其實是在給那餅攤攤主傳信。那攤主名叫馬大郎,每日在那裡擺攤,扭頭便能瞧見爛柯寺,若要盯望,再沒有比他更便宜的。不只盯望,傳信也極便利。他從鄧油兒那裡得了信,只須在餅攤上擺個約好的記號,僱使他的人便可裝作買餅,過去問到訊息。

崔豪恨得想衝進那草棚子,將鄧油兒痛打一頓,從他口中問出主使之人。可旋即想到馮賽叮囑,切不能驚動這些人。他只有強壓住怒火,憤憤穿過田野,往虹橋那裡走去。

三、主意

繡樓被燒,梁紅玉甚覺解恨。

剛來這裡時,崔媽媽不住向她誇耀這樓造得如何精、如何妙,於她而言,這只是染汙積垢的鐵籠子。聽著頂上不住傳來火燒噼啪聲和樑柱倒塌聲,她心裡一陣陣快意。其間更混著叫嚷聲、奔跑聲,恐怕是院裡的人趕來救火。

梁紅玉轉頭看了一眼梁興,梁興坐在牆邊,也在側耳聽上頭動靜。梁紅玉不由得暗自打量,梁興之前陪楚瀾來過紅繡院一回,她早已聽聞梁興武藝精強,名號斗絕,不由得格外留意。當時座中其他男人目光如同油手,不住在她身上掃抹,梁興卻始終低著頭吃悶酒,只偶爾抬頭看一眼,也只如看某個鮮亮路人。梁紅玉當時暗猜,梁興一定心有所鍾,但那女子恐怕另屬了他人。後來,她才得知那女子竟是對面劍舞坊的鄧紅玉,已經病故。僅這一條,梁紅玉便對梁興多了幾分讚許。

清明那天,她扮作紫癍女去劫紫衣人,又見到梁興。沒想到梁興也捲入那場暗爭,並一舉揭開摩尼教陰謀。梁紅玉自小眼高,最見不得男子庸懦,但眼中所見,大多都既庸且懦,少數有才幹雄心者,卻又難免驕狂自負。梁興身上卻看不到這些劣氣。將才,他又犯險去救那使女。梁紅玉極少稱許人為英雄,這時卻覺得梁興當得起「英雄」二字。

只是,她看梁興神色間,隱隱透出些灰冷之意。她想,除去鄧紅玉,梁興恐怕還遭遇過其他重大變故。就如自己,被送到這紅繡院,心也頓時灰冷。胸中所餘,唯有一點不甘。不甘屈服,不甘自棄,不甘讓這周遭泥垢染汙了自己。

她偷眼細看梁興,忽而覺得,這個男子心性似乎停在了十五六歲。雖然身形魁梧,坐在那裡,卻如同一個孤憤少年,絲毫不見成年世故之氣。他所遭變故恐怕正發生於那時,或許也是蒙受冤屈,痛失至親。否則,神色間不會既憤又傷,厭世之餘,卻能不失赤心。

如同一件珍物,自己失手打碎,雖惋惜自責,卻並不留傷;被人惡意打碎,傷便一直留在那裡。一些人因這傷冷了心,被恨毒害,變得比惡人更狠。而另一些人,怨恨之餘,卻有一片珍念恆存於傷口之下。面上雖硬冷,心卻溫軟。見不得善被欺,容不得惡欺人。公道之心,便生於蒙受不公之後、這仍存的不忍。只是,嘗過不公之痛,才能明白何為公道,這公道真是公道嗎?

梁紅玉想不明白,卻深知其間之痛。她望著梁興,忽生憐意。自己年紀雖遠比梁興小,卻湧出一陣姐姐疼惜弟弟之情。

她怕梁興察覺,忙轉過頭,小心開啟鐵門,輕步走出去,慢慢踏上梯子,將耳朵貼在牆上,細聽外頭動靜。身後一陣輕響,梁興也跟了出來。

外頭人聲嘈雜,其間有個婦人聲音極尖厲,是院裡崔媽媽:「紅玉呢?你們快去尋啊!這幾個男人哪裡來的?為何會死在樓裡,身上還中了箭?都莫亂動!等官府來查!」

梁紅玉聽了一愣,隨即明白:死在樓裡這幾個男人恐怕是摩尼教徒,這些人並非梁興引來,而是楚瀾。

楚瀾不願受制於方肥,詐死逃離,和妻子一起躲到了紅繡院。他得知梁興拆穿自己假死,便立即轉往他處。他自然不甘心如此輕易讓出京城摩尼教統領之權,詐死之前,便已將錢財偷挪了許多,有錢財,便可招募幫手。今夜自然是他設法傳信,將摩尼教徒引到這裡,澆油燒樓。又派弓弩手埋伏,想一舉殲滅。只是沒想到,連我都要除滅。

當初,楚瀾尋到她,邀她一同對付方肥諸人,她不假思索,立即答應。如今看來,正如梁興所言,楚瀾只是窮極之下,假我之手,並無絲毫盟友之情。不過,她旋即笑了笑,我又何嘗視他為友?

幸而這樓中暗室,連崔媽媽都不知曉。這樓是作絕張用所造,那天他來院裡討銅,見我舞劍,瞧得歡喜,才偷偷告訴了我。更慶幸的是,劫獲紫衣人後,自己也留了心,避開所有人,趁夜將紫衣人偷偷關押到這暗室,只跟楚瀾說,囚在外頭隱秘之處。楚瀾也並不知曉這暗室,他面上不說,卻暗中差人去追查紫衣人藏身處,楊九欠便是因此送了命。為求己志,楚瀾不惜殺害任何人。接下來,恐怕也不會輕易罷休。

念及此,她輕步下樓,悄聲示意梁興一起回到暗室中:「放火射箭的是楚瀾。這裡不能久留,後半夜我們悄悄離開。眼下有三路人,都不會放過我們,你可有好主意?」

梁興默想片刻,低聲說:「這三路人都在尋紫衣人,我們可以藉此設局——」

「可紫衣人不知在哪裡。」

「我們不知,他們更不知。而且,他們並不知我們不知。」

「做假戲給他們看?」

「嗯,只要我現身,他們定會跟蹤。」

「你拿自己作餌?」

梁興笑著點點頭。

「好。雙手才好舞槍,添我一個。」

「你莫要露面,只在暗中策應。」

「比劍,我未必輸給你。」

「僅憑我們兩個,劍法再高,也敵不過這三路人。我有個主意——」

「哦?快說!」

梁興說出了自己的計策,梁紅玉聽後大為讚歎:「好計策!不過只有你一個人耍刀,未必舞弄得開。好比一隻手點三把火,與其你一處一處費力敲火石,不如我拿根發燭去點,更輕巧——」

她說出自家主張,梁興聽了,有些猶豫。但她除了對付那三路人,心中更有一樁恥恨難消,便堅執己意。梁興拗不過她,只得點頭應允。

等到後半夜,蠟燭早已燃盡,外頭也再無動靜。梁紅玉悄悄出去,從梯板下摸出一個包袱,裡頭是一把短劍、一盒金銀、一套扮紫癍女所穿衫褲和一些備用之物。她先摸黑換上那套布衫布鞋,而後取出兩錠十兩的銀鋌塞到梁興手裡,梁興發覺是銀子,不肯接。她低聲說:「你只有那點軍俸,眼下要辦正事,少不得錢。你我都姓梁,又一同克敵,姊弟一般,還分彼此?」梁興聽到「姊弟」,不由得笑了一下,卻沒爭辯,也不好再拒,只得收了起來。

梁紅玉背好包袱,爬到梯頂,輕輕推開了木櫥底板。幸而這底板包了一層銅皮,未被燒穿。

梁紅玉探頭一瞧,微弱月光下,哪裡還有繡樓。四面只見殘牆斷壁,木櫥也燒得只剩個焦架子。幸而樓後那株大槐樹未被燒到,他們便踩著樓板,縱身跳過去,攀住樹枝,溜到地上,分頭翻牆出去,先後離開了紅繡院。

四、兇殺

張用將那後院細細察看了一遭。

樓上兩間臥房,有兩個女子新近住過。底下共有二十二間房,十五間住過人。其中,八間留有物件或痕跡,可辨認出屋主身份:朱克柔自家調變的那香氣;樓巧李度所畫艮嶽樓閣草圖;食巧龐周時常隨身攜帶的一雙銀箸;車巧韓車子專愛往屋角吐的痰;墨巧褚返在紙上試墨所寫的幾個「墨」字;瓷巧韋莘在碗盞下蓋的「丙」印;雕巧林鬼手的木雕小魚;銀巧方德田脾胃虛寒,每日必吃幾顆縮砂,地上丟了些殼兒??

看來,天工十六巧果真都住在這後院裡。另有一個女子,不知是什麼人。

而且,這裡的確發生過兇殺,不是一場,而是一串——

還有三間房中留下中毒嘔吐痕跡,連同銅巧杜昇,共有四人被毒死。

一間房中床邊遺落一根衣帶,帶子曾被緊勒過;床底還有一隻鞋子,屋主恐怕是被人勒死,那隻鞋子是掙扎時踢落。

一間房中桌椅被推翻,被褥極凌亂,一根樁柱被撞歪,床帳被扯落一截,上有抓扯痕跡,還留了幾絲血跡。有人用被子將屋主悶死。掙扎時,死者抓破兇徒手臉,又去抓扯床帳??被子裡遺落一隻木雕小魚。

兩間房床上有血跡,有人潛入房中刺殺。

一間房中桌椅翻倒,碗盞碎了一地,地上床邊皆有血跡,有人曾在屋中鬥殺。

小樓樓梯邊牆面濺有血跡,扶手上有重擊痕跡,有人曾在這裡廝鬥。

水池角上荷葉凌亂殘破,池邊青苔有指甲刮抓痕跡,還落了半根指甲,有人被按在水中溺死。

後門邊草叢裡有塊大石頭,石頭上留有一團血跡,血跡中粘有兩根白頭髮,有人被砸中頭顱。

再加上牆外被狗撕咬的兩個,十六巧恐怕無一倖免??

張用將這院子全部檢視罷,夕陽已經西落。院中沒了日光,陰氣頓時升起。周遭無比寂靜,連鳥聲也已歇止。他站在樓前,望著一池幽碎蓮葉,兩側空寂房舍,院門外那空闊中庭,後背一陣陣發寒。他想笑,卻喉嚨乾澀,笑不出來。

兇手是什麼人?銀器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