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銀器章花了那許多工夫,才將十六巧誘藏到這裡,何必又下這毒手?就算他察覺行蹤洩露,不得不殺人滅口,只須派幾個兇徒殺進來,或在飯食裡下毒,何必費力用這許多花樣去殺?為毀屍滅跡,他也該一把火將這院子燒了。可如今,一具屍首都不見,這後院不但沒燒,反倒前後門上了鎖。何必多此一舉?

他有些乏,又渴餓起來。想起旁邊一間房裡還剩有大半瓶酒,便進去拿了出來,坐到小樓前的臺階上,從懷裡取出昨夜吃剩的半塊幹餅。先喝了一口酒,酒已經酸了,他卻渾不介意,邊啃餅,邊吃酒,邊細想銀器章鎖這後院門的緣由。

上鎖,一是怕外人進去。可他已經棄了這整座莊院,恐怕也不敢再回來,上把鎖哪裡防得住外人進入?人看到空院上鎖,反倒好奇生疑。二是怕裡頭人出來,但這後院空無一人,更加不必。

張用想了一陣,忽然笑起來,銀器章既不是怕外人進去,也不是怕裡頭人出來,只單單緣於怕。

讓他怕的,是這院裡發生之事——他沒有料到竟會發生這場兇殺,且如此慘烈。即便屍首已被抬走,這院子仍叫他驚悸不已。匆忙逃走之前,特意將這後院鎖上,似是要關住厲鬼陰魂一般。正如人見箱子裡有可怕之物,不由自主便會立即將箱蓋扣上。

那麼,院中這場兇殺究竟因何而起?兇手又是誰?

兇手並非外人,而是這院中之人。

兇手也並非一人,而是多個人。

銀器章從秘閣盜得守令圖,又巧借工部之名,召集十六巧繪製天下工藝地圖。完成之後,他殺死工部那個宣主簿,以竊國之罪恐嚇十六巧,用飛樓之計,讓他們遁形隱跡。只是,要擄走這麼多人,一路必定難躲官府追緝。因此,他並沒有立即遠逃,而是先讓十六巧藏身在這僻靜莊院裡,等待風聲消停後,再設法帶走。

十六巧初來這裡時,院門應該並沒有上鎖,他們尚能在莊院裡走動。可十六巧盡都是聰極之人,他們雖被銀器章一時瞞騙過,來這裡後,靜心細想,自然會起疑。一旦生疑,便不願再被銀器章拘困,定會暗中商議一同逃走。銀器章何等警覺,哪能輕易叫他們離開?便將十六巧鎖在這後院中,後門開了那道鐵皮小窗,自然是用來遞送飯食。那鐵皮小窗邊沿處嶄新閃亮,裝好不超過十天。

十六巧由此變作囚犯,恐怕才真正識破銀器章真面目。但兇殺也由此而起。

十六巧個個都是當世名匠,行當又彼此不同,平日雖無仇隙,卻大多並不親熟。若在順境之中,倒也能相安無事。但一同被囚於這小院之中,彼此心意勢必難於一致。

有人抗爭,有人屈從,有人想逃,有人觀望,有人猶疑,有人願相機行事。十六人至少能分作六派。

最先恐怕是有人想逃,但能翻牆逃走的,必定是青壯年。十六人中,青壯年有六個,樓巧李度、繡巧朱克柔、醫巧趙金鏃、筆巧羅礪、硯巧孟實輝、玉巧裴蝦鬚。其中,李度性子沉靜,朱克柔嬌女子,皆非翻牆逃走之人。趙金鏃去過邊關、經過戰陣,性子直硬,寧願抗爭而死,應不會自顧自逃走。翻牆三人恐怕是筆巧、硯巧和玉巧。其中筆巧和玉巧身高體健,先翻過牆頭的應是這兩人,卻被那兩條黑狗撕咬。玉巧常愛穿銀繡藍錦褙子,外頭牆上血汙中粘的那片藍錦應該是從他褙子上撕扯下來的。第三個硯巧體格稍弱,剛翻過牆頭,見狀又慌忙逃了回去。筆巧和玉巧即便不被惡犬咬死,也必定會被銀器章捉住。為恐嚇其餘十四人,銀器章恐怕不會讓兩人活命。

院裡十四人見到筆巧和玉巧下場,自然生出恐懼。人一旦心生恐懼,私心、猜疑、敵視、叛變、仇恨、決裂便隨之紛起。

最先生出的便是猜疑。眾人先前密謀逃走,是誰透露給了銀器章?而且以銀器章的智謀,的確會設法在十六人中尋到一兩個誠心歸順之人。

從十六人房中所留跡象來看,只有四人似乎安然無事。

首先是朱克柔,她樓上那間房極整潔,被褥上連一道皺痕都不見。桌上一隻花瓶內插了三枝蒲公英花,一沓紙上繪了許多花鳥蟲魚圖,筆致嫻靜。

其次,是樓下左側李度房內,桌上留有許多艮嶽樓閣草圖,看墨線,極細穩,唯有最上面一頁,只繪了一角樓簷,最後一筆有些匆促。

第三個是瓷巧韋莘,他隨身常帶四枚小印,分別是甲乙丙丁四字,每用過一樣瓷器,他都忍不住品鑑,並在底下偷蓋上相應鑑印。囚在這院中,他仍積習不改。

第四個是墨巧褚返,但凡見了墨,他都要紙上試墨,並只寫「墨」字。他在房中所寫墨字,筆畫也看不出焦躁驚慌。

四人之中,朱克柔和李度自然不會被銀器章蠱惑收服,至於瓷巧和墨巧,誰會是奸細?

張用想了許久都難以確證。他晃晃頭,笑了起來:我猜不出,那十四巧自然也難猜。正由於難猜,疑心才更重,殺戮便由此而始??

五、花奴

陸青清早便趕往西水門外。

十二奴中,唯有花奴寧惜惜住在城外。寧惜惜精於花藝,隨意一朵花、幾根枝,甚而一把草,經她插瓶,頓生新意,或雅靜,或清妙,或嫵麗,或高華??種種意態,層出不窮。文臣士子們都贊她「千朵妙句,一瓶唐詩」。

她那院子臨水而建,綠柳廕庇,青磚砌牆,十分幽靜。陸青走到那黑漆院門前,見門邊立著一段柏樹枯樁,一人多高,形如寬袍狂客。中間削平,雕了三個字「擷芳居」,筆致雍雅俊逸,是當朝太師蔡京所撰。

陸青見那院門緊閉,便上前捉環輕叩,半晌,一個僕婦開了門,打量過後,臉現冷淡。陸青說明來意,那僕婦才面色稍緩,叫陸青稍待,關起門進去傳話。半晌,又開了門,臉上帶了笑,請陸青進去。

迎面一大片池塘,映著天光,異常清闊。中間一條木棧道,迂曲而行。水中蓮葉青圓、菖蒲叢碧,沿岸蘭葉清逸、蕙草含香。穿過池子,橋邊斜生一株老梅,枝虯葉茂。地面青石鋪就,兩邊錯落種了些花木,花期雖過,卻新葉鮮綠,滿眼翠茂。

前頭是一座青碧裝精巧樓閣,陸青隨著那僕婦走到廳前,一個錦衣婦人迎了出來,先打量了幾眼,隨即堆出笑來:「哎呀呀!果真是陸先生!先前百請不到,今日卻仙蹤駕臨!陸先生快快請進!坐上座!點茶!紫什麼芽?這鑰匙拿去,快去我房裡,把那前日才得的寸金貢茶取來!」

婦人連口奉承了半晌,才說:「惜惜才在梳妝,老身再去催催。」隨即撩著裙子,攀著扶手,爬上樓去。半晌,連聲催著一個年輕女子下了樓來。陸青抬眼一看,那寧惜惜體格豐潤、身形曼妙。烏亮小髻,兩旁插了幾支銀釵,中間一朵嫣紅鮮牡丹。桃紅抹胸,粉色牡丹紋輕羅衫,淺紅纏枝紋羅裙。圓圓一張小臉,粉潤可親。五官也小巧,淺淺甜笑,靈秀可人,宛如唐宮仕女風韻。她盈盈行至陸青面前,柔柔道了個萬福。

陸青也忙起身回禮,從袋裡取出一個朱漆食盒:「這是琴奴託在下送給寧小姐的花糕。」

寧惜惜伸出白腴嫩手,接過食盒,遞給身旁的老婦,而後款款坐到斜邊一張椅上,柔聲細語笑嘆:「戚姐姐總是這般細心,連媽媽最愛吃花糕都能留意。難怪人聽一次她的琴,便連魂都丟在她那裡。哪似我這般木怔,終日只曉得和花草廝混,渾不知人情事理。」

「可不是?」老婦在一旁忙接過口,「你們姐妹群裡,其他人個個心思靈活,冰清玉透。只數你,萬年不開的悶骨朵一般,只會明裡來、直裡去,到如今都聽不懂暗話,行不得機巧,順不來人意。」

「媽媽又亂叨噪——」寧惜惜含羞帶嬌嗔了一句,轉而問,「陸先生來,自然不單是送這花糕?」

「在下有些事要向寧小姐打問。」

「哦?什麼事?」

「事關唱奴。不知寧小姐可知她近來訊息?」

「師師姐姐?她出了什麼事嗎?陸先生為何要來我這裡打問?是月影姐姐叫你來的?」寧惜惜眉尖微皺,滿眼天真。

陸青一眼見到她臉後所藏另一張臉,卻並未流露:「寧小姐這一向可見過唱奴?」

「去年師師姐姐生日,姐妹們約了一起去給她賀壽,誰知竟出了那等禍事,唬得我幾個月不敢出門——」

「可不是?」老婦又搶過話頭,「我早說過,姐妹間雖好,可畢竟各門各戶,哪裡都似咱們家這般清靜?尤其那李家姐姐,如今門檻早已接上了天庭,咱們哪裡夠得著?其他幾位,也各有各的本領,咱們連後腳跟的塵土都追不及。天好地好,不若自家好。還是守住這獨門窄院,才得長久??」

陸青見她們兩個連攻帶守,問不出一句真話。於這些虛閃之詞中,倒是能見得幾層實情——

其一,確如琴奴所言,花奴寧惜惜對他人滿懷妒忌,時刻在窺伺眾奴動靜。

其二,一旦有可乘之機,花奴恐怕不會手軟。說及那禍事,她極力自掩,老婦也急忙相助,棋奴之死恐怕真是她告密。

其三,多疑者多忌。李師師得官家臨幸,花奴妒心再重,也絕不敢妄動。加之王倫燭殺楊戩之計失敗,棋奴楊輕渡被縊死,花奴極善避禍,更不敢再接近李師師。

其四,李師師行蹤隱秘,花奴看來的確毫不知情。

陸青見問無可問,正欲起身,卻被那老婦攔住:「難得陸先生肯踏進咱們這草窩子,惜惜這兩年諸多不順,勞陸先生替她相看相看,過了這些波折,可有好光景?」

寧惜惜也忙起身,斂容深深道了個萬福。陸青見她眼含祈望,將才那天真嬌甜模樣頓時消散,年紀也似乎瞬間長了許多歲。再看她雙眼背後,竟是一片漆黑荒冷。陸青眼中所見,並非這個遍身綺羅、嬌生貴養的寧惜惜,而是一個孤弱無依的窮苦幼女。這女孩兒從未見過人間光亮,更不知何為好、何為善。

他注視良久,才輕聲道出:「百花知暖梅知寒,凍徹香魂有誰憐。縱使爭得千般豔,終須鏡裡對真顏。」

寧惜惜聽後,目光先一顫,隨後面頰一紅,有些慌亂,卻迅即掩住,又恢復那天真嬌甜模樣,笑著問:「陸先生這判詞太玄奧,奴家愚鈍,不太明白。」

陸青起身告辭,淡淡應了句:「機緣合宜,自然心知。」

第八章囚困

奸邪無狀,若為內患,深可懼也。

——宋太宗?趙光義

一、壁聽

趙不尤走到彭影兒家,門關著。

他抬手敲門,許久都沒人應聲。圍在武家門口的一個老婦走過來說:「一連幾日,他家都沒人進出。他家大嫂氣性大,俺們也不敢多嘴閒問。」

趙不尤聽了,試著推了推,門竟沒有閂,應手而開。他輕步走了進去,見堂屋裡一片空寂,桌椅上蒙了層薄塵,果然有幾日沒住過人了。他又喚了兩聲,仍沒人答言。

他四處看了看,除了正牆中間那座神龕櫃子比尋常人家的高大一些,並不見任何異常。他又走進後面三間臥房,都不見人影。兩個小間當是彭嘴兒和彭針兒住,被褥都被捲走,只剩床板,屋中也收拾一淨。最大那間,自然是彭影兒夫妻的臥房。床上堆了幾床被褥,小山一般。床邊的箱櫃門都開著,裡頭物件大都取空,只剩一些不值錢的舊衣粗物。

只有背靠堂屋正牆的那個大櫃子門關著,他開啟櫃門,裡頭也是空的,背板裂開了一道縫。再一細看,不是裂縫,而是活板。他伸手一推,那塊活板竟門扇一般開啟,露出一個幽暗方洞。看方位,正是前面那個神龕的下頭一截,裡面有一架木梯。

趙不尤朝底下喚了兩聲,沒有任何聲息。他回頭見牆邊小桌上有隻陶燈盞,盞裡還殘剩了些油,旁邊有火石、火鐮。便拿起來擊火點著了油燈,擎起燈盞,扶著櫃門,踩住梯子,慢慢走下那間暗室。剛下到地面,拿燈一照,便一眼瞅見牆角一張小床上坐著人。趙不尤雖有戒備,猛一看到,心中仍一驚。

那人背靠著牆,頭髮披散,臉向牆角斜垂,身子一動不動。趙不尤小心走近,拿燈照過去,渾身不禁一寒:那人正是彭影兒,但雙眼深凹,顴骨尖聳,面色灰白,身體枯瘦得像是血肉脂油被人抽乾了一般,顯然是渴餓而死。

趙不尤不忍細看,目光避開之際,忽見彭影兒衣服前襟鼓出一坨。他小心伸手,揭開那衣襟,裡頭竟揣了一隻銅鈴,和冰庫老吏、武翹的一模一樣。

趙不尤心頓時一沉,看來彭影兒的死因正合自己預料,但又並非只與梅船有關。他正要轉身,卻見彭影兒身側牆面上畫了個圖,是個手掌,卻有六根指頭。看那筆畫,是用木棍新畫的,不知是何意味?他怔立半晌,油燈忽然滅了,一陣陰寒之氣頓時襲來。他不由得又朝小床望去,黑暗中卻再看不清彭影兒身影,如同一團枯墨溶於夜池。

趙不尤不由得深嘆一聲,頂上卻傳來輕微腳步聲。他忙轉身摸尋到梯子,攀了上去。才探出頭,卻見一張瘦皺老臉伸進櫃子裡,正在朝裡覷望,是鄰居那個老婦。老婦被驚了一下,吔嘍一聲,險些栽倒。趙不尤鑽出櫃子,那老婦一手扶床,一手捂著胸脯,仍在驚喘。

趙不尤等她稍稍平復了,才問:「婆婆住在彭家隔壁?」

「是嘍!」

「他家從哪天起便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