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有天夜裡,她煩亂難眠,輾轉許久,剛要入睡之際,忽聽到床邊窗欞輕輕叩響。那時已經入秋,她以為是風吹落葉。那叩聲停了片刻,忽又響起,那節律絕非風吹。她不由得坐起身,輕問:「誰?」

「我。」一個男子低聲應道。

明慧娘頓時一顫,是盛力。她原本不記得盛力的聲音,何況壓低放輕了許多,不知為何,她竟立時認了出來。

「我是盛力。我已跟隨聖公,投身明教聖業。過兩天便要來這裡剷除諸惡、解救窮困。到那時,你恐怕要受些驚擾,眾人面前,我也不好幫你。只能今夜救你,你可願跟我走?」

明慧娘先有些驚疑,但窗外那語聲,秋陽厚土一般暖實。自幼年起,她便從沒安心過一天。這語聲卻頭一回讓她覺到安穩。

她想都沒想,便輕聲應道:「我跟你走,你稍等我一等。」她立即起身,穿好衣裙鞋子,從箱子裡取出一個布袋,袋裡是那七個小木雕。她將布袋系在腰間,過去開啟窗,翻身爬了出去。盛力在窗外忙伸手來扶,卻又猶豫了一下。這猶豫讓她心頭一暖,越發安心,自己伸出手,抓住了盛力的手。那手掌裡滿是粗繭,卻厚實有力,小心握住她的手,將她扶下窗後,迅即便收了回去。隨後在前頭帶路,輕步走到院牆邊,牆上垂下一副繩梯。她毫不猶豫,攀著繩梯,翻過了牆頭。

摩尼教信奉光明,那天夜色雖然濃黑,她卻頭一回覺得,人世如此光亮。跳到地上後,不由自主笑了起來,比那七個小木雕笑得更歡欣??

四、內奸

夜空之中,只有一鉤微月、幾點淡星,庭院中一片幽黑死寂。

那小樓前廳裡有張木榻,張用便躺在那榻上,雖有些睏乏,卻睜著眼睡不著。他便在心中試著推演這院中那一連串兇殺。

十六巧已亡失筆巧和玉巧兩個,其餘十四人連同另一個不知名姓的女子,被囚困在這裡,更有性命之危,驚怒慌怕,必定亂作一團,得有人站出來領頭才成。十四人中,硯巧毛重威性情沉著果斷,重義氣,說話聲氣又洪亮,最能服眾,恐怕自然而然便是眾人的首領。

此外醫巧趙金鏃性子直硬,車巧韓車子身體壯、脾性躁,又稱韓爆仗,兩人一向與硯巧毛重威脾性相投,常在一處吃酒,還曾與一夥潑皮惡鬥過。三人湊到一處,自然不肯屈服於銀器章。其他人有了他們三個,也多少能得些慰傍。

三人首先要做的,便是捉出內奸,替筆巧和玉巧報仇。尋內奸,最易想到的是銀巧方德田。銀器章來京城後,頭一個拜訪的便是銀巧。銀器章素性豪爽,捨得銀錢,曾請銀巧及行首、行商在皇城東華門外的豐樂樓大宴三日。那豐樂樓名冠京城,五座高樓,以飛橋欄檻明暗相通,能容納五百人共食,連當今官家都曾在此密會李師師。銀器章做足排場、給足顏面,藉此迅即在京城銀行立穩了腳跟。

不過,銀巧為人極木訥少言,一生只與銀藝為伴。這些年雖與銀器章相交甚密,卻都是銀器章一頭熱,他難得邀約一兩回。

十三巧大多與銀巧並不相熟,頭一個自然要質問銀巧。銀巧那等木訥人,從未經歷這等境地,眾人越逼問,自然越驚慌,哪裡辯解得清?眾人又都心神焦亂,自然將銀巧慌亂視作心虛。這人間,最難阻之憤便是公憤。眾人同憤,鬼神難擋。

這一連串兇殺中,只有一樁發生於庭院之中——池角。

那池角上被按進水裡的,恐怕便是銀巧。十四巧中,唯有他小指蓄了長甲。掙扎之即,那指甲斷落在池邊。銀巧是被毛重威當眾處決。

銀巧死後,憤意暫消,眾人靜心細想,才會發覺錯殺了人。但這等境況之下,恐怕不會有人坦言此疑。暗疚只會激出遷怒,內奸更會設法嫁禍。眾人發覺其他疑處,開始尋找銀巧的幫手。

眾人之中,與銀巧相交甚密的,唯有雕巧林鬼手。林鬼手精於木雕,常與銀巧共研雕藝。只是此人好慕虛榮,見朝中高官,紫袍佩金魚、緋袍佩銀魚,他也照那樣式,雕了一隻木魚,系在衣帶上。他那隻木魚掉落在左邊第三間房的被子中。

雕巧是被人悶死在床上。那間房最凌亂,桌椅掀倒,床柱歪斜,床帳扯落。看那情形,行兇者並非一人,至少有三五個幫手。恐怕也是毛重威主使,當眾處決。

銀巧和雕巧一死,猜忌只會愈演愈烈。與這兩人有過交情,或跟銀器章接近之人,自然更加危懼。

後門邊有塊大石頭,上頭沾有血跡和兩根白髮。眾人之中,酒巧班老漿年紀最長,只有他是滿頭白髮,且極細軟,有些發黃。與那石頭上白髮正相吻合。此外,雕巧好飲,常去班老漿那裡嘗酒。銀器章家中每年釀新酒,也總是從班老漿那裡重金偷買宮中酒麴。因此,班老漿與雕巧、銀器章皆有親密過往。班老漿又生性膽小,自然怕眾人怒火延至己身。他恐怕是跑到後門邊,去向送飯之人求救,卻被人用石頭砸死。

那石頭不小,其他諸巧都是精細工藝,只有韓車子身強力壯,才會用這大石頭做兇器。他性子躁,見班老漿偷跑向後門邊,自然認定班老漿才是那內奸,一時憤起,再不細想。

班老漿死後,最怕者便是那真正內奸。他遲早會被察覺,又不敢向銀器章告密求助,一旦暴露,結局便如班老漿。為求自保,他必須下手,先除掉眾人首領毛重威及左右臂膀韓車子和趙金鏃。

眾人被鎖起來時,自然都曾被搜身,只有內奸身上能暗藏匕首。有兩間房床上有血跡,屋主應該是被匕首所殺。其中一間牆角有一堆痰跡,韓車子有這個癖好,愛朝牆角遠遠吐痰,射彈一般。那間房自然是韓車子所住,他被褥上血跡浸了幾大片。另一間房裡則極整潔,毛重威平素最好潔,穿衣用物從來都極端整。張用為學制硯手藝,曾和他吃過幾回茶,桌上滴一點水,他都立即用帕子拭淨,那帕子也疊得方方正正。那另一間房應該是他住,床上血跡只有一片——

張用想到此,忽然停住,那奸細即便有匕首,如何能接連潛入兩間房去殺人?他立即跳下床,摸黑走進那兩間房去檢視,如他所料,那兩間房的後窗插銷槽被鑿壞,都插不死。他開啟窗戶,探出頭,朝下細看。天雖然黑,卻仍能瞧出,窗根的草叢被人踩踏過。

這便是了,那奸細自然是趁毛重威、韓車子和眾人在廳中議事,溜進這兩間房,用刀尖將窗扇插銷槽戳壞。而後,半夜潛入房中,先後將兩人刺死。

張用忙又走到趙金鏃那間房,到窗邊一瞧,插銷槽也被戳壞。趙金鏃也在那內奸預謀之中。只是,他殺韓車子時,恐怕未能一刀致命,又連戳了幾刀,因而那被褥上留了幾大片血跡。韓車子臨死前必定大聲喊叫,驚醒了眾人,那內奸慌忙跳窗逃走,沒有機會再去殺趙金鏃。

從筆巧、玉巧翻牆逃走,到硯巧、車巧被殺,恐怕只在兩夜之間,七人接連送命。

趙金鏃雖免於一死,見毛重威和韓車子為鋤奸,反被內奸殺害,他自然既怒且懼。一邊小心提防,一邊急尋內奸。然而此時所剩十人,個個自危,人人都似內奸,哪裡能判斷得清?

趙金鏃孤身一人,已如困獸一般。他是醫者,凡有青草之地,便能尋見毒草。張用在這後院草叢中,見牆邊有一叢貓眼草被揪得只剩根莖。貓眼草葉分雙瓣,中有兩顆小卷苞,可以入藥,治咳喘水腫。但又俗稱爛疤眼,食用過量,能致人頭暈、嘔吐、躁狂,重者昏厥致死。趙金鏃為保己命,神志盡失,在四個可疑之人飯食中下毒。四巧同時送命,其中是否有那內奸,不得而知。

這後院中除趙金鏃,便只剩樓下三巧和樓上兩位女子。

一間房中,有人被衣帶勒死;另一間房中,發生過鬥殺。又有兩人被殺。張用已經無法推斷死者為誰,只知幾人都已發狂,不殺人,便被殺。

最後只剩二男二女,兩個女子恐怕一直躲在樓上。樓梯有搏鬥痕跡,估計是其中一男要衝上樓去,另一男奮力阻止。結局如何,難以推斷。是否有人倖存,亦無從得知。

這院落如今只餘死寂幽寒??

五、饌奴

陸青到香漱館時,吳鹽兒正要出門。

吳鹽兒名號饌奴,極擅烹飪,貴勳豪富之家日日爭著延請她,去府院宴席上調羹弄餚。陸青從未見過她,她卻認得陸青。忙叫車子在門外等著,將陸青請到館中一間安靜偏廳裡,親自奉上一盞香釅胡桃茶。

她身量不高,腰肢纖巧。瑩白一張小臉,水彎眉,月牙眼,丹唇時時含笑。頭上斜綰墮馬髻,戴了一頂翡翠鑲嵌銀花冠。穿了件薔薇纏枝繡翠羅衫、細綾碧抹胸、銀線玄鳥紋藍羅裙。綠雀一般,伶俐輕俏。

「月影叫陸先生來問我?這個琴奴只好亂戳點人,那雙眼趙州錐子似的,嘴又幷州剪刀一般。她瞧不上花奴,但凡見了面,總要辣辣割刺幾句,花奴哪裡鬥得過她,見了她便躲。舞奴黑燕子最愛陰地裡捉弄人,到她跟前,手腳被捉妖索縛住了一般,十回有八九回反倒被她絆倒。這兩個都是掐尖兒的,且只能白叫她耍弄。我們這些嘴頭稍慢些的,沒一個沒被她顛轉過。十二奴裡頭,只有三個人在她跟前能得清靜。頭一個是死了的劍奴,劍奴從不跟她鬥嘴,只需攥住她的臂膊,輕輕一擰,她便得告饒。第二個是畫奴,何掃雪從不跟她動氣,只輕輕巧巧一句話,便能叫她啞住。她是冰,畫奴是雪,冰再硬再利,一陣小雪,便掩得沒了影兒。第三個便是師師姐姐。何掃雪只是掩住她,師師姐姐卻是三月春風,只柔柔淡淡笑一笑,便叫她化成水兒??」

吳鹽兒一開口,便似停不住,一對細細尖尖的蔥指也上下翻飛、左比右畫,演雜劇一般,煞是動人。

陸青連見三奴,各有其哀,這時看饌奴如此聲色靈妙、心思活泛,不由得替她慶幸。不過,他也瞧出,吳鹽兒面雖嬉笑,眼卻不時在探察他,且並非有意,而是積年養成這察言觀色、投人所好之習。這習性底下,藏了一顆怯怯求安、機敏求生之心。

饌奴迅即察覺,目光隱隱一顫,卻旋即閃過,仍笑著繼續:「人雖把我排進十二奴,可我自家心裡明白,其他十一個,個個都是才女。京城仕宦豪家的女兒我也見過不少,論性情品貌才學,能及得上她們的,真真尋不出幾個來。我卻只是個廚娘,這輩子只好在油葷煙燻裡打轉。琴奴還給我起個綽號叫‘油探子’,笑我到處打探人傢俬情。我雖時常穿府過院,可也曉得輕重,爐灶邊即便聽到些長短,也隨手吞肚、轉身便忘,哪裡敢亂傳亂語。她讓陸先生來我這裡打問師師姐姐的事兒,我這心裡的確時時記掛著師師姐姐。十二奴裡,這頭魁地位,師師姐姐不是白佔的,不說那容貌歌藝世間少有,便是那溫柔性情,我便沒見過第二個。真真如雪梨水兒一般,冬月潤肺,夏月清心,柔柔淡淡、清清涼涼、細細暖暖,叫人百般說不出那好來。可去年她生日那天出了棋奴那禍事後,其他姐妹全都不敢再去清音館,我哪裡還有膽兒去靠近那院門?何況師師姐姐那院中這兩年接的不是尋常恩客,每回都是楊太傅跟隨。那楊太傅於飲食上最不講究,我也便從沒機會接近。因此,一絲半縷都沒聽聞過——」

陸青見她說了這一大篇,全是為避嫌遠禍,卻因心中有求,不肯絲毫得罪於人。言語神色之間,顯然藏了些內情。便溫聲道:「你莫要擔心,我只是為朋友才來登門求問。你恐怕也知我習性,便是尋常話語,我也從不願跟人多言,何況此事涉及隱秘。」

吳鹽兒略略一怔,隨即笑道:「我哪裡會信不過陸先生?我是真不知道什麼。」

「風聞他人的閒談也好。」

吳鹽兒笑著低下頭,尋思片刻,才又抬起眼:「好,我便說一個聽來的訊息。從何人口中、何處聽來,我已經記不得了——」

「好,是我從街上偶然聽得。」

「今年正月底,有人在登州見到了師師姐姐。」

陸青心中暗驚,正月底,王倫也去了登州。

吳鹽兒又迅即覺察,忙補了句:「這話是真是假,我更不清楚。」

「好。多謝!」

「陸先生,難得撞到這良機,能否請陸先生替我相一相,我這命到底如何?」

「在下不算命。」

「我知道,只要陸先生替我斷一斷。」

陸青沉思片刻,輕聲道出一句:「無限繁花遍地尋,何如靜守一枝春?」

吳鹽兒聽了,斜望窗外,細味了半晌,似有所悟,眼含感激,斂容道謝:「多謝陸先生,鹽兒記住了。」

陸青微微點頭,起身告辭。

吳鹽兒送他出門時,忽又說:「還有一件事——陸先生那朋友王倫,我曾見過。那是去年臘月初,我被一位官員邀去吹臺宴聚賞梅,席間還有兩位客人,其中一個便是王倫。」

「那官員是???」

「那官員姓李,是上屆新中進士,待了兩年缺,去年才得了個太常寺齋郎的小官職。不過,他父親是拱州知府。」

「哦?還有一位客人呢?」

「那客人姓莫,和王倫同鄉。我聽王倫喚他叫‘莫褲子’。」

「莫褲子?」陸青又一驚,「他們席間可曾說了什麼?」

「我一直在後廚,端菜上去時,他們立即改了話題,只說些朝中閒話、詩詞筆墨。不過,我在後面聽到個名字,他們提了幾回——」

「什麼名字?」

「王小槐。」

「王小槐?」

第九章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