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你復原了,這太好了,親愛的凱妲,」瑪爾維娜說道,「我本來想去看你,可老太婆嚇唬我說:那太危險了,她的病會傳染,你會被染上那種病。我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可醫院回答說,只有自費病人才能用電話。我送給你的那包東西收到了嗎?」

「多謝你了,瑪爾維娜,」凱妲說道,「我最感謝你的是那些吃的。醫院裡的飯食叫人噁心。」

「你回來了,我真高興,」瑪爾維娜笑著說了一遍又一遍,「你染上髒病,我真急壞了,親愛的凱妲,這世上不幸的人太多了。親愛的凱妲,我們很久沒見面了。」

「一個月,」凱妲嘆了一口氣,「對我來說就像十個月,瑪爾維娜。」

凱妲在瑪爾維娜的房間裡脫光衣服,走進浴間,在浴缸中放滿水,跳了進去。正在擦肥皂之際,她看見門開了,小羅貝託的身影閃了一下:可以進來嗎,親愛的凱妲?

「不行!」凱妲惡聲惡氣地說道,「走開,出去!」

「你討厭我看見你的裸體?」小羅貝託笑了,「你討厭?」

「對!」凱妲說道,「我沒允許你進來,把門關上!」

小羅貝託哈哈大笑,走進浴間關上門:我偏不走,親愛的凱妲,我就是這種彆扭脾氣。凱妲趕緊鑽到水裡,只露出頭。水色很暗,浮著泡沫。

「你太髒了,水都被你洗黑了,」小羅貝託說道,「多長時間沒洗澡了?」

凱妲也笑了:進醫院就沒洗過,整整一個月。小羅貝託一捂鼻子,做了個噁心的樣子:啊,那可太髒了。接著又和氣地向她微微一笑,朝浴缸走近幾步:你回來了,高興嗎?凱妲點點頭:當然高興。浴缸的水動了起來,凱妲露出了瘦削的肩頭。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要不要聽?」凱妲指了指門說道。

「講吧,講吧,」小羅貝託說道,「我最喜歡聽流言蜚語了。」

「我本來還擔心老太婆不要我了呢,」凱妲說道,「她最害怕病菌了。」

「你本該到一家二流妓院去的,降一降身價。」小羅貝託說道,「她要是把你趕走,你可怎麼辦喲!」

「那我就完蛋了,」凱妲說道,「也許真的得去二三流妓院了。只有上帝曉得。」

「太太是好心人。」小羅貝託說道,「她的生意得對付各種風浪,所以小心點兒是對的。可她對你很好。你要知道,得過你這種髒病的女人,她是不會再要的。」

「那是因為我替她賺過大錢,」凱妲說道,「那是因為她欠我的。」

凱妲坐了起來,在自己的乳房上擦肥皂,小羅貝託用手指指著她的乳頭:瞧,都耷拉下來了,親愛的凱妲,你太瘦了。凱妲點點頭,我在醫院裡掉了十五公斤的肉,小羅貝託。你必須胖一點,親愛的凱妲,否則就征服不了有錢的客人。

「老太婆說我瘦得像個掃把。」凱妲說道,「在醫院裡,我幾乎什麼都沒吃,只在收到瑪爾維娜那包東西后才吃點兒。」

「你現在可以大吃幾頓補補了,」小羅貝託笑了,「像頭豬似的吃吧。」

「我的胃大概收縮了,」凱妲說著,閉上眼睛,又沉入浴缸,「啊,這熱水太舒服了。」

小羅貝託走向前,用毛巾把浴缸邊沿擦乾,坐下,滿面笑容、調皮地瞧起凱妲來。

「我也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想不想聽?」他壓低了聲音說道,彷彿對自己的大膽感到驚奇似的瞪大了眼睛,「想不想聽?」

「想,把這兒的新聞都告訴我吧,」凱妲說道,「最近有什麼新聞?」

「上星期,我和太太去拜訪了你過去的客人,」小羅貝託把手指放在唇邊,不停地眨著眼,「我是說,你過去客人的過去客人。那個人的行徑簡直像條狗,什麼東西!」

凱妲睜大了眼睛,從浴缸中坐了起來。小羅貝託擦掉濺在他褲子上的水珠。

「你指的是臭卡約?」凱妲說道,「真的?他在利馬?」

「他回秘魯了,」小羅貝託說道,「他在恰柯拉卡約有一棟房子,帶有游泳池,一應俱全,還養了幾條老虎似的狼狗。」

「你撒謊,」凱妲說道,一見小羅貝託示意她別高聲講話,就壓低了聲音,「他真的回來了?」

「那房子漂亮極了,周圍是座大花園,」小羅貝託說道,「我本來不想去。我對太太說:去也白去,您會失望的。但她不聽。她總是想著自己的生意,說:他有資本,他了解我對合夥人是守信用的,我們過去是朋友。我們到了那裡,那個人就像對待叫花子一樣對待我們,把我們趕了出來。親愛的凱妲,你那位過去的客人,過去客人的過去客人,簡直是條狗!」

「他留在秘魯不走了?」凱妲說道,「他回來還想搞政治?」

「他自己說是回來看看,」小羅貝託聳聳肩,「你瞧,他簡直是吃飽了撐的,買這麼好的房子只是為了回來看看。他住在美國,人跟以前一樣又老、又醜、又可厭。」

「他沒問起那瘋女人?」凱妲說道,「他總得說些什麼吧,對不對?」

「你是說繆斯?」小羅貝託說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他是條狗,親愛的凱妲。太太跟他談起了繆斯。太太說:對那可憐女人的事,我們很傷心,您大概知道了吧?可他不動聲色,說:我倒不怎麼傷心,只知道那瘋女人死得很慘。親愛的凱妲,他倒是問起了你。太太說:對,對,那可憐的女人住院了。你猜他說什麼來著?」

「他既然對奧登希婭說得出那種話,對我就可想而知了。」凱妲說道,「他怎麼說?別淨叫我心癢。」

「他說:你們要是見到她,就告訴她,我一個子兒也不會給她,我給她的夠多了。」小羅貝託笑了,「他說:她要是來找我的麻煩,我就用狼狗對付她。這就是他說的,親愛的凱妲,不信你可以去問太太。不過你最好別去問,別跟她談起那個人。太太回來時臉色都變了,他對待太太太壞了,太太連他的名字都不願意聽到。」

「他早晚要付出代價,」凱妲說道,「一個連臭狗屎都不如的人不可能永遠活得這麼愜意!」

「他倒是可能,有錢嘛,」小羅貝託又哈哈大笑起來,朝凱妲彎下腰,壓低了聲音,「太太向他建議一起做生意,你猜他怎麼說?他咧著嘴笑了,說:您以為我會對做婊子生意感興趣,伊翁?我現只對正經生意感興趣。隨後就說:你們可以走了,我不想再在這個家中見到你們了。他就是這麼說的,我發誓。你瘋了,你笑什麼?」

「我沒笑什麼,」凱妲說道,「把毛巾遞給我,水涼了,我快凍僵了。」

「你要是願意,我來給你擦吧,」小羅貝託說道,「我總是願為你效勞的,親愛的凱妲,尤其是現在。你現在和氣多了,不像以前那麼傲氣十足了。」

凱妲站起身來,邁出浴缸,踮著腳走路,濺得破碎的花磚地滿是水珠。她在腰間圍了一塊毛巾,又在肩上披了一塊。

「肚皮平滑,大腿還是那麼美,」小羅貝託笑了,「你去不去找你那位過去客人的過去客人?」

「不去。不過我要是有朝一日遇到他,就衝他對奧登希婭說的那些話,我非給他點顏色看看不可!」凱妲說道。

「你永遠也不會遇到他,」小羅貝託說道,「對你來說,他是高不可攀的。」

「你幹嗎要來給我講這些事?」凱妲說道,驀地停止擦身,「快走吧!快出去!」

「我是為了看看你的反應。」小羅貝託笑道,「別生氣,我也是為了證明我是你的朋友。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知道我為什麼進來嗎?因為太太命我上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洗澡了。」

安布羅修是從廷哥馬利亞逐步回到利馬的,這是萬全之策。他先是乘卡車到哇努柯,下榻一家旅店的一間小房間裡睡了一夜,又乘長途汽車到了汪卡約,然後乘火車到了利馬。火車穿過安第斯山的時候,高聳的山脈使我頭昏目眩,心跳加快,少爺。

「從離開利馬到回到利馬才兩年多一點,」安布羅修說道,「但變化多大啊。我想,實在不得已,就去向魯多維柯求助,是他建議我去普卡爾帕的,是他把我介紹給他那位親戚堂伊拉留的。可是您瞧,不去求他又能去求誰呢?」

「求我爸爸嘛,」聖地亞哥說道,「你為什麼沒去找他?你怎麼沒想起他?」

「不是沒想起來,」安布羅修說道,「您明白的,少爺。」

「我不明白,」聖地亞哥說道,「你不是說很敬重他嗎?你不是說他也很看重你嗎?他肯定會幫助你,你怎麼沒想到?」

「正是因為我敬重您爸爸,我才不想使他為難,」安布羅修說道,「您想想,他是什麼人,我又是什麼人,少爺?我難道能對他講我是逃回來的?說我是小偷,警察局正在找我,因為我賣了一輛不屬於我的車?」

「你原先不是對他比對我更信任嗎?是不是?」聖地亞哥說道。

「一個人的處境再倒霉,也有自己的自尊心,」安布羅修說道,「堂費爾民對我的觀感很好,我卻落了魄,倒了黴。您瞧。」

「可你為什麼對我說出來了呢?」聖地亞哥說道,「你把偷車的事告訴了我,為什麼不感到難為情呢?」

「可能因為現在我已經沒有羞恥心了。」安布羅修說道,「可那時候還有。再說,您到底不是您爸爸呀,少爺。」

伊蒂帕雅支付的四百索爾早就用光了,到達利馬的三天裡,安布羅修一口東西沒吃。他遠離市中心,到處流浪,每次從遠處看見警察總要嚇得渾身發冷。他想著熟人的名字,一面想一面排除。魯多維柯,不;伊波利托,可能還在外地,即使回來了,也很可能跟魯多維柯在一起工作,因此,伊波利托,甭想,沒門兒。他沒有想念阿瑪莉婭,沒有想念阿瑪莉塔·奧登希婭,也沒有想念普卡爾帕,心裡裝的全是警察局、吃飯和抽菸。

「您瞧,為了吃飯,我從不敢乞討,」安布羅修說道,「可為了抽菸,我乞討了。」

他實在忍不住了,就在街上隨便拉住一個人,找人要煙抽。他什麼工作都幹過,只要不是固定的工作,不需要出示身份證。他在波爾維尼爾小區卸過卡車,燒過垃圾,為凱羅裡馬戲團的動物捕捉過貓和狗,掏過陰溝,甚至給磨刀人當過助手。有時在卡亞俄港的碼頭頂替正式裝卸工幹幾個小時,雖說佣金被抽去很多,但總夠吃兩三天飯。一天,有人告訴他,奧德里亞分子需要貼標語的人,他去了,在市中心街道的牆上整整刷了一夜糨糊,但是隻掙得酒飯。這幾個月中,他到處流浪,忍飢挨餓,東奔西走,有時幹上一兩天臨時工。有一天,他認識了潘克拉斯。起初他在帕拉達市場睡覺,卡車下、溝渠裡、倉庫的麻袋上都是他睡覺的地方。躲在睡在一起的眾多乞丐、流浪漢中,他感到安全。但是有一夜,他聽到不時地有警察巡邏隊過來查證件,於是遷到貧民區去睡了。他知道所有的貧民區,在這個貧民區睡一夜,又到另一個貧民區睡一夜。就這樣,他在佩爾拉貧民區遇到了潘克拉斯,就在該區住了下來。潘克拉斯單身一人,在自己的破屋子裡給他騰了一塊地方。

「很長時間以來,這是第一個待我好的人,」安布羅修說道,「他既不瞭解我,又對我無所求。我跟您說,那黑人真是個心地慈善的人。」

潘克拉斯在狗場工作了好幾年,二人交上朋友後,潘克拉斯把他帶到狗場管理員面前。管理員說:不行,沒有空缺。但是過了一段時間,管理員把他找了去。需要看證件:選民證、服役證、出生證,都沒有?安布羅修只得撒了個謊:全丟失了。啊,那就別談了,沒有證件是不能工作的。潘克拉斯後來對他說:你別發傻了,誰還會記得偷車的事?快把證件送去吧。安布羅修還是害怕:算了吧,潘克拉斯。於是他又偷偷摸摸地做起臨時工來。在那段時間裡,我回了故鄉欽恰一次,少爺,那也是最後一次。您問我幹什麼去?我想重新搞幾個證件,讓某個神父用另一個名字再給我做一次洗禮;也是出於好奇,想看看現在的故鄉什麼樣了。安布羅修對那次回鄉之行感到很後悔。那天一大早,他同潘克拉斯一道離開佩爾拉貧民區,二人在五月二日廣場分手。安布羅修沿著哥爾梅納路走到大學公園,打聽了車價,買了十點那班車的車票。還有時間喝杯牛奶咖啡,溜達溜達,他在依基託斯路的商店櫥窗前看了又看,計算著是不是要買件襯衣,好在回到欽恰時比十五年前離開時像樣,但他只有一百索爾,買不成了。他買了一卷薄荷糖。一路上,牙齦、鼻子和上頜都感到這糖的清涼香味,但是胃裡咕咕直叫。他想:我認識的人看到我這副樣子會怎樣講呢?滄海桑田,人的變化真夠大,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也許連城市都變得認不出來了呢。但是當汽車在中心廣場停下來時,一切仍都認得出來,雖然都顯得小了、矮了。空氣中的氣味、長椅、房頂的顏色、教堂前面的人行道上那三角地帶的花磚,都同以前一樣。他感到一陣難過、頭昏,也感到羞愧,彷彿時間並沒有流逝,他沒離開過欽恰。拐過街角就是欽恰運輸公司的辦公室,他的司機生涯就是從那兒開始的。他坐在長椅上一面吸菸一面觀察。是的,有些方面變了:人們的面孔變了。他熱切地望著過往的男男女女,當看到一個人頭戴草帽、光著腳,以杖探路、疲憊地走過來時,他感到心臟急劇地跳動起來。啊,那是瞎子羅哈斯。但並不是他,而是一個患有白癜風的年輕盲人。盲人走到一棵棕櫚樹下蹲了下來。安布羅修站起身,邁動腳步,到了貧民區,只見有些街道鋪上了瀝青,蓋起了幾幢帶小花園的矮小房子,花園裡的草枯萎了。街道盡頭是通往格羅修·普拉多村的道路,路旁是田地,也蓋起了一片茅舍。他在貧民區那塵土飛揚的小路上來回走了好幾趟,沒認出個個熟人的面孔。接著他又來到了公墓,心想,黑媽媽的墳也許就在佩爾佩鐸墓的旁邊。但他沒有找到,他不敢去問守墓人黑媽媽到底埋在何處。黃昏時分,他回到市中心,心灰意懶,飢腸轆轆,把重新洗禮和取得證件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在「我的祖國」咖啡餐廳裡(現在改名為「勝利」,招待顧客的不再是堂羅慕羅,而是兩個女人),他坐在臨街的桌子旁吃了洋蔥烤肉,一邊吃一邊望著大街,想認出某些熟人的面孔,但一個也沒有認出。他想起了去利馬的前夜,特里福爾修同他在黑暗中走的時候對他說的話:我人在欽恰,又好像不在欽恰;我認出了一切,又好像什麼也認不出來。現在,安布羅修才理解這些話的含義。他又在另外幾個區遊蕩了一會兒,看到了何塞·帕爾多中學、聖何塞醫院、市立劇院。市場現代化了。一切都同以前一樣,但顯得小了;一切都同以前一樣,但顯得矮了。只有人不一樣。我很後悔去這一趟,少爺,我當天晚上就回到了利馬,發誓再也不去了。我在利馬倒了黴,可在欽恰,不但感到倒霉,還感到自己老了,少爺。等狂犬病過去,你在狗場的工作是不是也就結束了,安布羅修?是的,少爺。那你怎麼辦?後來狗場管理員又命潘克拉斯把我找了去,對我說:好吧,你可以幫我們幹幾天,沒有證件也行。等狂犬病過去了,在這之前幹什麼,我就還去幹什麼唄。我可以到處找工作。也許不久後再發生狂犬病,狗場還會把我找去。然後再到處流浪,到處找工作。對了,再然後,就去見上帝。您說對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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