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想掃您的興,絕對不是,」安布羅修說道,「是因為實在太晚了,少爺。」
小薩,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要說的?聖地亞哥回想:啊,還有同奇斯帕斯的那次談話,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可談了。堂費爾民去世後,安娜和聖地亞哥開始每星期天同索伊拉太太吃午飯,在家裡也能見到奇斯帕斯和卡麗、波佩耶和蒂蒂。但是後來索伊拉太太到歐洲旅行去了,家庭午餐也就中斷了。聖地亞哥回想:以後就沒再恢復,將來也不會恢復了。索伊拉太太是同埃麗阿娜姨媽一同去歐洲的。埃麗阿娜姨媽想把大女兒送到瑞士的一所公學就讀,順便到西班牙、義大利和法國玩兩個月。晚點兒有什麼關係,安布羅修?祝你健康,安布羅修。索伊拉太太回國時不那麼頹唐了,被歐洲夏日的太陽曬黑了,手裡拎著禮物,口中趣聞不絕。小薩,不到一年的時間,她就恢復了正常,恢復了繁忙的社交活動,打牌、訪友、看電視劇、開茶會。安娜和聖地亞哥經常來看她,每月至少一次。她也留二人吃飯。從此母親與兒媳的關係雖說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很客氣、友好,當然還不是那麼親熱。現在索伊拉太太以一種有分寸、和藹的態度,以一種無可奈何的溫柔、親熱的態度對待安娜了。小薩,索伊拉太太沒忘記給安娜分一份從歐洲帶來的紀念品,也送了安娜禮物。聖地亞哥回想:一條西班牙披肩、一件義大利綢襯衣。過生日或逢結婚週年的時候,安娜和聖地亞哥在客人們到來之前很早就過來,匆匆地擁抱索伊拉太太。有時波佩耶和蒂蒂來到窄小衚衕跟二人聊天或帶他們出去兜風。奇斯帕斯和卡麗卻從來沒來過,小薩,但在舉行南美洲足球錦標賽的時候,奇斯帕斯給你送來了一張頭等座的長期票。你經濟拮据,就把長期票平價賣了。聖地亞哥回想:我們終於找到了和睦相處的方式,小薩,那就是不即不離,互相微笑,也開開玩笑。可我不能太晚啊,少爺,請您原諒。啊!是太晚了。
同奇斯帕斯的那次談話是在堂費爾民去世後很久,是在聖地亞哥從《紀事報》地方版調到社論組一個星期之後,小薩,也是在安娜丟掉醫院工作的前幾天。報社給你加了五百索爾的工資,把工作時間從晚上改為早晨,於是你幾乎再沒見到卡利托斯了,小薩。一天,你遇到奇斯帕斯從索伊拉太太家中走出來,二人在人行道上談了一會兒。超級學者,我們明天一起吃午飯,好嗎?當然,奇斯帕斯。當天下午你想了很久,但並不覺得奇怪。有許久沒談話了,他想說些什麼?第二天中午一過,奇斯帕斯就到窄小衚衕來接聖地亞哥了。這是他第一次來,小薩,他進到衚衕裡來了,你透過窗子看著他猶疑著敲了敲德國女人家的門。他穿著米色西服,還穿了坎肩,黃色襯衣的領子很高。那德國女人從上到下貪婪地打量了他一眼,指著你家的門說:是那扇「c」字的門。小薩,於是奇斯帕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進了你那坐落在窄小衚衕的家門。他在聖地亞哥的肩上拍了一下:你好,超級學者。接著帶著自然的笑容參觀了那兩間小屋。
「你找了個理想的小巢,瘦子,」奇斯帕斯觀察著桌子、書櫥、巴杜蓋睡覺的粗麻布說道,「這房子對你和安娜這樣到處為家的人倒很合適。」
兄弟二人來到鐵掌俱樂部的瑞典餐廳。侍者和領班都認得奇斯帕斯,直呼其名,開了幾句玩笑就圍在他身邊轉,既熱情又殷勤。小薩,奇斯帕斯要你嚐嚐草莓雞尾酒:瘦子,這是這家餐廳的特色風味,又甜又烈。二人在一張能看到堤岸的桌子旁坐了下來,看得見咆哮的大海和佈滿烏雲的冬日天空。小薩,奇斯帕斯勸你第一道菜要一盤利馬風味湯,第二道菜要辣子雞羹或鴨肉米飯。
「甜食我替你點,」侍者拿著單子離去後,奇斯帕斯說道,「奶白薄餅。談完生意,吃這種甜食最好沒有了。」
「我們要談生意?」聖地亞哥說道,「我想你不至於建議我跟你一道幹吧?你可別在吃這頓午飯的時候掃我的興。」
「我知道你一聽見生意這兩個字就渾身起雞皮疙瘩,流浪漢,」奇斯帕斯笑了,「但這次你是躲不過去的,一刻也躲不掉。我帶你到這兒來看看辣味菜和冷啤酒能不能使你強吞下這劑苦藥。」
奇斯帕斯又笑起來,但此時有些造作了。他一面笑,眼中一面迸出不自然的火花。小薩,他眼中閃著不安的光芒,連叫兩聲:唉,瘦子,你這個流浪漢!唉,瘦子,你這個流浪漢!聖地亞哥回想:其實我那時已經不發瘋了,不再六親不認,不再有變態心理,不再是共產黨了。他回想:奇斯帕斯聲音中有某種親熱的意味,也有某種模稜兩可的意味,怎麼理解都可以。小薩,他叫你瘦子,叫你流浪漢。
「那麼就趕快把苦藥拿出來吧,」聖地亞哥說道,「我要在喝湯前吃下去。」
「流浪漢,你就一點也不在乎?」奇斯帕斯說道,不再笑了,但颳得精光的臉上仍保持著一絲笑意,神態中仍有一種不自在的樣子,並且越來越不自在,小薩,而且又出現了不安的意味,「老頭子去世這麼多月,你就沒想過問一下他留下的生意?」
「我信任你,」聖地亞哥說道,「我相信你會保持我們家的商業信譽。」
「好吧,那我們嚴肅地談談吧,」奇斯帕斯肘撐桌面,以拳支頤。小薩,他神色不安,不停地眨眼。
「快點說吧,」聖地亞哥說道,「我警告你,湯一上來,生意的事我就不談了。」
「有許多事需要解決,這是很自然的,」奇斯帕斯說道,把聲音壓低了點兒,向周圍的空桌子望了一眼,咳嗽一聲,慢慢地講起來,謹慎地斟字酌句,「就拿爸爸的遺囑來說吧,這事很複雜,我辦了許多手續才使遺囑生效。我必須到公證處去,在一堆檔案上簽字。你知道,在秘魯這個國家,官僚主義、文牘主義把什麼都弄得很複雜。」
聖地亞哥回想:可憐的奇斯帕斯不僅不安、不自在,內心還有些怕。他是不是精心準備了那次談話,設想過我會提些什麼問題,會提出什麼要求,作好了被我威脅的準備?他是不是準備好了一系列的答案、解釋和證據?奇斯帕斯,您感到不好意思了。奇斯帕斯講講停停,有時望望窗外。那是十一月,帳篷還沒搭起,海灘上沒有人游泳,幾輛汽車在堤岸上行駛,稀稀落落的人在咆哮著的灰綠色大海邊行走,喧囂的海浪在遠處迸得粉碎,洗刷著海灘。白色的海鴨子在浪花上安靜地滑翔。
「事情就是這樣。」奇斯帕斯說道,「老頭子在世時就想把事情安排好,免得像上次發病那樣突然。我剛開始跟他安排,他就去世了,僅僅開了個頭。他的想法是要避開繼承稅,避開各種繁文縟節。我們想把事情搞得合法化,於是就把各家公司劃入我的名下,假造了轉讓合同,如此等等。你很聰明,一定能理解,老頭子的意思並不是也絕不是把所有的生意全部留給我,只是想避免把事情搞複雜。我們在辦轉讓手續的同時也想把有關你和蒂蒂的權利的事務做出安排。當然,還有媽媽的。」
奇斯帕斯微笑了一下,聖地亞哥也微微一笑。小薩,湯上來了,冒著熱氣,熱氣似乎突然而至,同看不見的緊張氣氛混合在了一起,也同桌上那過分謹慎、過分造作的氣氛混合在了一起。
「老頭子的主意不壞,」聖地亞哥說道,「為了避免麻煩,把一切都歸在你的名下,這是合情合理的。」
「不是把一切,」奇斯帕斯把手一揚,微笑而迅速地說道,「只是把製藥廠和公司的生意歸我名下,家裡的房子和安貢的那套房子沒有。再說,你也明白,所謂轉讓不過是表面文章,公司劃歸我名下並不等於真的歸我所有。媽媽和蒂蒂的事已經安排好了。」
「這麼說,一切都完美地解決了,」聖地亞哥說道,「談生意到此為止,現在開始喝湯吧。你瞧這湯的顏色多好,奇斯帕斯。」
小薩,他的臉色、他那不停眨動著的眼睛和不停揮動的雙手都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困惑,顯出不自在地鬆一口氣的樣子。他把麵包、蔥油遞給你,給你的杯子斟滿啤酒。
「我知道你對我的話感到厭煩,」奇斯帕斯說道,「但事情不能再拖了,對你的處境也需要有所安排。」
「我的處境怎麼了?」聖地亞哥說道,「請把胡椒粉遞給我。」
「家裡的房子和安貢那套房子歸媽媽,這是理所當然的,」奇斯帕斯說道,「但是媽媽根本不想知道什麼安貢不安貢的,她說再也不踏進安貢一步,真是個怪想法。我們也同蒂蒂達成了一致,把製藥廠和其他公司屬於她的股份買下來,這樣她等於也繼承了遺產,你明白嗎?」
「我明白,」聖地亞哥說道,「但我真的感到厭煩了,奇斯帕斯。」
「現在就差你了,」奇斯帕斯笑了笑,根本不理他,眨眨眼接著說道,「不管你厭煩不厭煩,你都是爸爸的兒子,為此我們必須談談。我想我們可以商量出一個一致同意的辦法,就像同蒂蒂一樣。屬於你的股份,我們也估了價。你既然討厭生意上的事,我就想把你的股份買下來。」
「別提我那份兒,讓我喝湯吧,」聖地亞哥微笑著說道,但奇斯帕斯嚴肅地看著他,小薩,你也不得不嚴肅起來看著他。「我早就告訴老頭子了,我永遠不會插手他的生意,所以你可以把我的處境和我的那一份忘掉。我離家出走之日就是我自動放棄繼承權之日,所以什麼我的股份,什麼買我的股份,根本談不上,這個話題就不用再提了,好不好?」
小薩,他迅速地眨動著雙眼,陷入了極端困惑不解的狀態,他把匙子停在半空,一縷紅色的湯滴在盤中,還有幾滴濺在臺布上。他驚異不安地望著你。
「別淨說傻話了,」最後,奇斯帕斯說道,「你雖然離家出走,但仍然是老頭子的兒子,對不?我可真的要認為你瘋了。」
「我是瘋了,」聖地亞哥說道,「任何一份都不屬於我,即使有我一份,我也不想繼承老頭子一分錢。就這樣吧,好不好,奇斯帕斯?」
「你不願要股票?」奇斯帕斯說道,「好吧,還有一個辦法,我跟蒂蒂討論過了:我們把安貢那套房子劃歸你的名下。」
聖地亞哥放聲大笑,一拍桌子。侍者馬上過來問他需要什麼。啊,對不起。奇斯帕斯仍然很嚴肅,看樣子充滿了信心,小薩,他那不自在的神色消失了,這時他親熱而又神氣十足地望著你。
「你既然不要股票,這樣做就是最明智的辦法,」奇斯帕斯說道,「媽媽和蒂蒂都同意這樣做。媽媽反正不會踏進安貢一步,她特別恨那個地方。蒂蒂和波佩耶正在聖瑪麗亞區自己蓋房子。你知道,在貝朗德任總統這會兒,波佩耶的生意做得很順手。而我呢?工作很忙,沒時間去避暑,所以安貢那套房子……」
「那就送給窮人吧。」聖地亞哥說道,「結束了,奇斯帕斯。」
「如果你討厭安貢,你不一定去住,」奇斯帕斯說道,「可以賣掉,再在利馬另購一套,這樣你就可以住得舒服些。」
「我不想住得舒服。」聖地亞哥說道,「你再說下去,我們可要吵架了,奇斯帕斯!」
「別像個孩子似的,」奇斯帕斯堅持道,聖地亞哥回想:這會兒他是真誠的。「你是個大人了,也結了婚,有了家庭義務。別再執行你那荒唐的計劃了。」
小薩,奇斯帕斯放心了,有把握了,難捱的時刻過去了,膽戰心驚的時刻也過去了,他可以給你忠告,幫助你了;可以安安穩穩地睡大覺了。聖地亞哥對他微微一笑,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結束吧,奇斯帕斯。領班上氣不接下氣吃力地跑過來問:這湯味道不好?哦,沒什麼,味道好極了。於是二人又喝了幾勺,讓領班相信的確好喝。
「我們不要再爭了,」聖地亞哥說道,「我們兩個一直吵,現在好不容易能和睦相處,你說是不是,奇斯帕斯?讓我們繼續和睦相處吧。但以後不許你再提這個話題了,好吧?」
小薩,他那受了委屈、困惑不解、有些後悔的面孔露出了表示遺憾的微笑。他聳了聳肩,做了個笨拙或無可奈何的表情,緘口不語。二人只嚐了幾口鴨肉拌飯。奇斯帕斯忘記要奶白薄餅了。侍者送來賬單,奇斯帕斯付了錢上車前、二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發鹹的潮溼空氣,泛泛地談了幾句,什麼海浪呀,什麼走過去的女郎呀,什麼吼叫著穿過大街的那輛賽車呀。回觀花埠的路上,二人一句話也沒說。到了窄小衚衕,聖地亞哥一腳已經邁出車門,奇斯帕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永遠也理解不了你,超級學者,」聖地亞哥回想:那天,他的聲音第一次那麼誠摯、激動。「你這輩子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總是想方設法使自己倒霉?」
「因為我是個受虐待狂,」聖地亞哥向他微微一笑,「再見,奇斯帕斯。代我向媽媽問好,向卡麗問好。」
「那就隨你發瘋去吧,」奇斯帕斯說道,也向他微微一笑,「我只希望你知道,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
「我知道,我知道,」聖地亞哥說道,「趕快走吧,我可要睡午覺了。再見,奇斯帕斯。」
小薩,如果你不告訴安娜這一切,就可以避免掉許多次吵嘴了。聖地亞哥回想:我們吵了有一百次、二百次。是不是虛榮心使你倒的黴?我對她說:你瞧,你丈夫多有志氣啊,親愛的,什麼都不要,親愛的,滾他媽的股票、房產吧!親愛的。小薩,你以為安娜佩服你嗎?你想讓她佩服你嗎?聖地亞哥回想:每月月底前,工資就花光了,每次去華人小鋪子裡賒賬,每次去向德國女人借錢的時候,她就該罵我了,要責備我了。聖地亞哥回想:可憐的安娜,可憐的小薩啊!
「實在太晚了,少爺。」安布羅修又一次堅持說道。
「再往前開一點就到了。」凱妲說道。她心想:這麼多的工人,是工廠下班時間吧?對,我挑了個最糟的時間出院。汽笛在響,人行道上擠滿亂鬨鬨的人。出租汽車開得很慢,躲閃著人群。許多人把面孔貼在車窗上看她,向她吹口哨,叫她美人兒、小媽媽,向她做猥褻的表情。一路上都是工廠、衚衕,衚衕、工廠。凱妲越過行人的頭頂望去,沿街都是石砌的門面、鉛皮搭的屋頂,煙囪中冒出煙柱。她不時看到遠處的街道在田地上種植的樹木間向前伸延。就是這兒。車停了,凱妲下了車,司機盯著她的眼睛直看,唇邊帶著譏諷的微笑。
「你笑什麼?」凱妲說道,「我有兩個鼻子四張嘴是怎麼著?」
「別假裝正經,」司機說道,「因為是你,我才只收十索爾。」
凱妲把錢給了司機就扭過身去。當她推開褪了色的粉紅色牆上的那扇門的時候,聽到出租汽車嘟嘟地開遠了。花園裡沒有人,凱妲在走廊中看見小羅貝託坐在一張皮椅上剔指甲,他用那雙漆黑的眼睛看了凱妲一眼。
「你好,親愛的凱妲,」他以譏諷的腔調說道,「我早知道你今天會來,太太正在等你。」
凱妲想道:他連我身體如何、好不好都不問,也不跟我握手。她走進酒吧間,首先看到伊翁太太那指甲尖尖塗著銀色蔻丹的手指、手指上那閃閃發光的戒指和她用來在信封上寫地址的圓珠筆,然後才看見她的面孔。
「午安,」凱妲說道,「再次見到您真高興。」
伊翁太太朝她勉強笑了笑,默默地朝她從頭到腳地打量起來。
「啊,你回來了,」最後,伊翁太太說道,「可以想象你吃了不少苦頭。」
「還可以,」凱妲說完沉默了,彷彿又感到胳臂上打針處的刺痛和兩腿間那冰冷的探針,彷彿又聽到那個彎身拿起尿盆、發直如鬃的男護士在講話。
「你去找塞加拉醫生了嗎?」伊翁太太說道,「他把無病證明開給你了嗎?」
凱妲點點頭,從錢包中掏出一張對摺的紙片遞過去。她心想:才一個月你就變成這副樣子了。搽了三層粉,你都看不清東西了。伊翁太太專注而吃力地看著證明,幾乎把證明貼在皺著眉的眼睛上。
「好,你總算好了,」伊翁太太又從頭到腳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後做了個洩氣的表情,「可你瘦得像個掃把,還得恢復恢復,面色還得紅潤起來。這會兒,你先把身上的衣服脫下泡起來。你沒帶換洗衣服?讓瑪爾維娜借你點兒什麼穿穿吧。你現在可不能渾身帶菌,醫院裡淨是病菌。」
「我的房間還是原來那間嗎,太太?」凱妲說道,心想:我才不生氣呢。我生氣讓你高興?
「不,是最裡頭的那間,」伊翁太太說道,「趕快洗個熱水澡,好好用肥皂擦擦,以防萬一嘛。」
凱妲點點頭,出神地看著滿是汙跡、被火柴棍和菸頭燒了許多洞的紅色地毯,咬著牙上了二樓。在樓梯轉彎處碰上了瑪爾維娜,瑪爾維娜一見她就張開了雙臂:親愛的凱妲!二人擁抱起來,在面頰上互相吻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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