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費爾民是怎麼死的,少爺?」安布羅修說,「他去世的時候痛苦嗎?」
小薩,那是卡利托斯第一次酒精中毒發作不久之後。一天晚上,卡利托斯以堅決的口氣在編輯部宣佈:我要戒酒一個月。沒有人相信他,但他一絲不苟地實踐了他那以意志力治療酒精中毒的諾言,整整四個星期滴酒不沾。他每天都在自己辦公室桌上的日曆上畫掉一個日子,每次總是舉起日曆挑戰似的說:十天了,十六天了。一個月滿了,他又宣佈:我現在可要開戒補償一下了。當天晚上一下班,就又喝開了酒,先是同諾爾文和索洛薩諾在市中心的幾家酒館裡喝,後來在一家餐廳遇到了幾個正在慶祝某人生日的體育版編輯,又同他們一起喝。天亮了,他又在帕拉達市場同幾個不認識的人喝,這些人後來偷了他的錢包和手錶。這都是他後來自己說出來的。那天早晨,有人看見他向《最後一點鐘》和《新聞報》的編輯們借錢。黃昏時分,阿里斯佩發現他在聖馬丁廣場塞拉酒吧門廊裡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人喝酒,鼻頭通紅,雙眼凝滯。阿里斯佩在他旁邊坐下,但根本跟他說不上話。阿里斯佩事後講道:他不光是醉,簡直是泡在酒裡了。當晚卡利托斯來到編輯部,看著周圍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一副失眠的樣子,渾身散發著說不上是什麼酒的混雜氣味,臉部不安地抖動著,顴骨、太陽穴、前額和下巴的皮膚不停地顫動,一直在顫動,對眾人的玩笑也不理會,搖搖晃晃地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站了一會兒,焦躁地望著自己的打字機。突然,他用力把打字機高舉過頂,然後一言不發地鬆手,小薩,只聽得一聲巨響,字鍵、螺絲釘……雨點般撒了一地。人們過去抓他,他撒腿就跑,一路號叫著,手裡揉著稿紙,踢飛字紙簍,撞翻了好幾把椅子。第二天他就住進了醫院。那是第一次,小薩,從那天以後,他一共住了幾次醫院?聖地亞哥回想:一共三次。
「好像沒什麼痛苦,」聖地亞哥說道,「好像是睡著死的。」
小薩,那是在奇斯帕斯和卡麗結婚一個月之後。他們結婚時,安娜和聖地亞哥接到了通知和邀請,但二人既沒去參加婚禮也沒有打電話送鮮花表示祝賀。波佩耶和蒂蒂也沒來勸他們去。這對夫妻度蜜月回來後,到窄小衚衕來了一次。他們並沒有生他的氣,詳詳細細地向聖地亞哥和安娜講述了在墨西哥和美國旅行的情況,然後四人乘波佩耶的車子出去兜風,在鐵掌俱樂部喝奶油汽水。這一年,四個人每隔一段時間就見一次面,在窄小衚衕,有時也在聖依希德羅區,波佩耶和蒂蒂的新居就在該區。小薩,有些事你是從波佩耶和蒂蒂口中得知的,比如奇斯帕斯的訂婚儀式、婚禮的準備工作、爹孃要去歐洲旅行的打算,等等。波佩耶完全沉浸在政治活動裡,陪同貝朗德周遊各省。蒂蒂懷孕了。
「奇斯帕斯二月結婚,爸爸三月就去世了。」聖地亞哥說道,「爸爸本來是想同媽媽到歐洲去的,卻去世了。」
「是在安貢去世的?」安布羅修說道。
「是在觀花埠,」聖地亞哥說道,「由於奇斯帕斯的婚事,那年夏天,我爹媽沒去安貢。我想他們只在週末才去。」
小薩,那是在你們領養了巴杜蓋不久後。一天下午,安娜從德爾加多醫院回家時帶回來了一個鞋盒,裡面還直動。她開啟鞋盒,聖地亞哥看到從裡面跳出一個白花花的東西。安娜說:花匠好心送給我,不好不接受,親愛的。起初,小狗很惹人討厭,為此二人總是吵嘴。小狗常在小客廳、床上、浴室裡撒尿。為了教會它在外面撒尿,安娜打它的屁股,把它的嘴摁在它自己的屎尿裡,這時聖地亞哥就出來保護它,於是二人吵了起來。小狗啃書,聖地亞哥打它,安娜就挺身而出,加以庇護,於是二人又吵了起來。不久它就學會了:想撒尿就用爪子搔門,像觸了電似的望著書櫥。開始幾天,它在廚房裡睡覺,睡在一塊粗麻布上面,但到了深夜就汪汪地叫,來到臥室門前嗚嗚地叫。最後二人把它放在屋角鞋子旁邊。漸漸的,它又獲得了上床的權利。那天早晨,它鑽進了盛髒衣服的箱子,怎麼也出不來了,聖地亞哥光看著它不管。後來它有了經驗,先把爪子撲在箱子邊上,把全身重量壓到這一邊,箱子晃動起來,最後翻了。它一動不動地等了一會兒,接著擺著尾巴走向自由。此時有人在窗上敲了幾下,露出了波佩耶的面孔。
「你爸爸出事了,瘦子!」小薩,波佩耶上氣不接下氣,大概是下車後跑著進來的,悲痛地說,「奇斯帕斯剛給我打了電話。」
小薩,你那時穿著睡衣,找不到短褲,長褲就卷在身上。你給安娜留條子的時候手在發抖。
「快點兒,」波佩耶站在門口不斷地說,「快點兒,瘦子!」
二人與蒂蒂同時到達阿美利亞醫院。波佩耶接到奇斯帕斯的電話時蒂蒂不在家,到教堂去了。她一隻手拿著波佩耶留的條子,一隻手拿著紗巾和望彌撒用的書。三人在走廊裡找了好幾分鐘,才在拐過一個走廊時碰見了奇斯帕斯。聖地亞哥回想:他好像化了妝,睡衣坎肩是紅白兩色的,長褲沒扣上釦子,外衣是另外一種顏色,沒穿襪子。他正抱著自己的老婆卡麗痛哭。醫生說他在我們把他送進醫院之前就嚥氣了,可能是今天早晨死的。媽媽醒來發現他挺著,一動不動,張著嘴。醫生說他是睡著死的,沒有什麼痛苦。可奇斯帕斯說,當他、卡麗和管家把他抬上汽車時,感到他還活著,還有脈搏。媽媽在急診室,在你進去之前已經打了一支鎮靜劑,因為她一直在說胡話。你擁抱了她,她卻大叫起來。片刻後,她睡著了。蒂蒂哭喊得最厲害。接著家人都來了,最後是安娜。小薩,你、波佩耶和奇斯帕斯辦了一下午的手續。聖地亞哥回想:是租喪車、辦公墓和登訃告等手續。就在醫院裡,你同家人再次和好了,小薩。從此你再沒同他們吵過。聖地亞哥回想,在辦手續的過程中,奇斯帕斯不停地抽泣著,他的衣袋裡總是裝著鎮靜劑,像吃糖那樣不時地吃上一片。黃昏時分,大家才回到家。花園、客廳和書房裡擠滿了人。媽媽已經起來,正忙碌著指揮佈置靈堂。她已經不哭了,沒化妝,看上去老了許多,蒂蒂、卡麗、埃麗阿娜姨媽和羅莎姨媽圍著她,還有安娜,小薩。聖地亞哥回想:對,還有安娜。客人不斷地到來,人們一晚上進進出出,人聲嘈雜,煙霧騰騰,開始有人送來花圈。克洛多米羅伯父守著棺材坐了一夜,一言不發,僵挺筆直,面色蠟黃。等你走近看他時,天已經亮了。聖地亞哥回想:玻璃棺蓋蒙上了水汽,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見他雙手放在胸前,穿著他那身最講究的西服,頭髮梳得很整齊。
「我有將近兩年沒同爸爸見面了,」聖地亞哥說道,「也就是說,自從我結婚後一直沒見他。我傷心的倒不是他的去世,反正我們大家都得死,不是嗎,安布羅修?我傷心的是,他到死都以為我跟他吵翻了。」
第二天舉行了葬儀,是在下午三點舉行的。一整個上午持續收到唁電、唁函、名片,做彌撒的禮單、祭品和花圈,報紙上登出了鑲黑邊的訃告,來了許多人參加葬禮。是的,安布羅修,連總統府的副官都來了。棺材送入墓地時,一名普拉多政府的部長、一名親奧德里亞的參議員、一名阿普拉的領導人和一名貝朗德分子都執了一會兒緞帶。小薩,你、克洛多米羅伯父和奇斯帕斯站在公墓門口,接受人們的弔唁足足有一個多鐘頭。第三天,安娜和聖地亞哥在家中待了一整天,媽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被親戚圍著,一見他們進來就擁抱親吻了安娜,安娜也抱吻了媽媽,二人抱頭痛哭。聖地亞哥回想:世界就是這樣組成的,小薩。他回想:真的是這樣組成的嗎?到了下午,克洛多米羅伯父來了,同波佩耶和聖地亞哥坐在客廳裡,看樣子他心不在焉,神情發呆,只用是呀、不呀回答別人的問話,而且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為了躲避一長串的來訪,第四天,埃麗阿娜姨媽把媽媽接到她在喬西卡的家中去了。
「自從爸爸去世,我再也沒同家人吵過,」聖地亞哥說道,「我和他們很少見面,離得遠了,但相處得還不錯。」
「不,我不是來吵架的。」安布羅修一再說道。
「這還不錯,否則我就把小羅貝託叫上來,這裡他是最會吵架的人了。」凱妲說道,「乾脆點兒,告訴我你來幹什麼,要麼你就出去!」
二人穿著衣服,沒在床上躺著。房間的燈亮著,樓下酒吧裡嘈雜的人聲和小客廳中的嬉笑聲像往常一樣傳了上來。安布羅修坐在床沿,凱妲看到他籠罩在光線中,安安靜靜,身材健壯,身著藍色西裝、尖頭皮鞋,漿得挺挺的襯衣露出了白色領子。凱妲看見他一動不動,神情絕望,眼睛流露出氣惱的神色,彷彿發了瘋。
「您很清楚,我是為了她的事而來的,」安布羅修不眨眼地直瞪著她,「您是能幫忙的,可您什麼也不管。您是她的朋友嘛!」
「你聽著,我自己的事已經夠我受的了,」凱妲說道,「我不想管這件事。我到這兒是來賺錢的。你走吧,別再來了,別到這兒來,也別到我家了。」
「您是應該幫忙的,」安布羅修固執地再三說道,聲音和往常不一樣,「這也是為了您好。」
「為了我好?」凱妲說道,背倚著門,身子微微弓著,雙手放在胯上。
「哦,我是說這也是為了她好,」安布羅修咕噥著說,「您不是說她是您的朋友嗎?您不是說,儘管她淨髮瘋,您對她還是很有好感嗎?」
凱妲走了幾步,在房間裡唯一的椅子上與他面對面坐了下來,蹺起二郎腿,專注地端詳著他。安布羅修沒有移開目光,直視著她。他這樣還是第一次呢。
「是金球派你來的?」凱妲曼聲說道,「他為什麼不派你直接找那瘋女人去?我與此事毫無關係。你告訴金球,叫他別給我找麻煩。瘋女人是瘋女人,我是我。」
「誰也沒派我來,他根本不知道我認識您,」安布羅修盯著她一字一字地說道,「我來是為了同您做朋友間的談話。」
「朋友間的談話?」凱妲說道,「誰告訴你我是你的朋友?」
「您去跟她談談吧,叫她理智些,」安布羅修喃喃說道,「叫她知道,她這樣做很不好。請您告訴她,堂費爾民並沒有錢,他的生意很不順利。請您勸勸她,叫她忘掉堂費爾民吧!」
「金球不能再次設法把她捉起來嗎?」凱妲說道,「那個沒良心的,什麼事幹不出來!」
「上次並不是他設法把她捉起來的,相反,是他把她從警察局救出來的。」安布羅修一動不動地說道,沒有提高聲調,「堂費爾民幫助過她,替她付了住院費,還給了她錢,可他並沒有義務這樣做,而是出於同情心。不過,他不想再給她錢了。請您告訴她,她的做法很不好,叫她別再威脅堂費爾民了。」
「你走吧,」凱妲說道,「還是讓金球和那瘋女人自己去解決吧。這不是我的事,也不是你的事,你就別亂摻和了。」
「您還是勸勸她吧。」安布羅修固執地重複說道,聲音很緊張,「她要是繼續威脅堂費爾民,對她自己不利。」
凱妲笑了,她感到自己的笑聲是那麼勉強,帶有神經質。安布羅修平靜地看著她,彷彿下定了決心。他的眼神鎮靜,但充滿狂熱。二人沉默了一會兒,互相端詳著,面孔相距只有半米。
「你敢說不是金球派你來的?」凱妲終於說話了,「金球被那瘋女人嚇壞了?簡直是白痴,竟被一個可憐的女人嚇壞了。他不久前見到了那瘋女人,瞭解到她的情況。你也很瞭解她的情況,你還在她身邊安插了密探,是不是?」
「這倒是真的,」安布羅修聲音嘶啞地說,凱妲看見他緊夾雙腿縮成一團,看見他的手指夾進了雙腿之間,他的聲音凝滯了,「我對她並沒幹什麼壞事,不是我乾的,是阿瑪莉婭一直在幫助她、陪伴她,所以發生了什麼事我就全知道了。她不是有意說給我聽的。」
「發生了什麼事?」凱妲說道,把身子微微朝他弓去,「那瘋女人是不是把你同阿瑪莉婭的事講給金球聽了?」
「她說阿瑪莉婭是我的女人,說幾年來我們每個星期天都見面,說阿瑪莉婭懷了我的孩子。」安布羅修的聲音嘶啞了。凱妲心想,他要哭出來了,但他並沒哭,只是聲音中帶有哭意,黯淡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但沒有淚水。
「那好,」凱妲挺直了身子說道,「原來你這副腔調是因為這件事,你這麼生氣是因為這件事。我現在才明白你到這兒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您說她這樣做為的是什麼呢?」安布羅修的聲音仍然顯得很痛苦,「她難道以為這樣做就可以說服堂費爾民,就可以讓堂費爾民掏出更多的錢?她為什麼幹這種缺德事?」
「那瘋女人確實有點瘋,」凱妲低聲說道,「難道你還不瞭解?她想離開秘魯,她需要離開秘魯。她不是故意幹缺德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事。」
「她以為把我的事告訴堂費爾民就會使堂費爾民感到痛苦。」安布羅修說著,點點頭,把眼閉上,片刻後又睜開,「她要加害堂費爾民,要摧毀堂費爾民。她是這樣想的。」
「她也是為了盧卡斯那婊子養的。她愛上過那個人,現在那個人在墨西哥,」凱妲說道,「這你就不知道了。那個人寫信給她,叫她去墨西哥,帶著錢去,說要跟她結婚。她相信了那個人。真是瘋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都幹了些什麼事,她並不是出於惡意。」
「對,」安布羅修說道,把手抬起一點,又狠狠地插進雙腿間。他的褲子發皺了。「可她損害了堂費爾民,使堂費爾民感到痛苦。」
「金球應該理解她,」凱妲說道,「所有人,臭卡約、盧卡斯和一切她在家中接待過、招待過的人都是婊子養的,都對她幹過壞事,還有……」
「堂費爾民也……」安布羅修聲音嘶啞地說道。凱妲沉默了,她準備站起來走掉,可安布羅修仍然不動。「堂費爾民也對她幹過壞事?我能不能知道一下堂費爾民有什麼過錯?他欠她什麼?他難道有義務幫助她?他不是給了她相當多的錢嗎?難道她對一個唯一對她好的人竟幹這種缺德事?叫她別再這樣幹了,到此為止吧。我希望您跟她談談。」
「我跟她談過。」凱妲喃喃地說道,「你最好別管,否則最後倒霉的是你。當我得知阿瑪莉婭把自己跟你懷孕的事告訴那瘋女人之後,我就提醒過她,我說:你可得小心,別讓阿瑪莉婭知道安布羅修跟金球的事,也別讓金球知道阿瑪莉婭跟安布羅修的事,別往裡攪和了,你不要捲進去。她那樣幹不是為了什麼,不是故意幹缺德事。她是想給盧卡斯帶點兒錢去,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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