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小薩,婚後的最初幾個月,你一直沒再見到父母和兄妹,也幾乎不知道他們的訊息。你是不是感到幸福?婚後你窮困潦倒,靠借債度日。聖地亞哥回想:那幾個月裡的事我已經忘掉了,但那困難的階段我卻永遠忘不掉。他回想:你也許就是從那個時期倒霉的,小薩。也許那拮据而單調的生活,那戰戰兢兢無信仰、無激情、無雄心壯志、一切都庸庸碌碌的日子就代表著幸福。他回想:連在床上也是如此。公寓的生活很不方便。露西婭太太同意安娜使用廚房,但條件是不能打亂她的安排。這樣一來,安娜和聖地亞哥的午飯和晚飯就得早吃或很晚才吃。後來為了使用廁所、燙衣板、撣子和掃帚,還有窗簾和床單過於破損,安娜和露西婭太太吵了一架。安娜想回保健醫院去工作,但醫院沒有空缺了。兩三個月後,她才在德爾加多醫院找了個值半班的工作,那時二人才開始找房子。每次聖地亞哥從《紀事報》社回家總看見安娜還沒睡覺,在翻閱報上的分類廣告。他一邊脫衣服,一邊聽著安娜講述她一天的奔波。小薩,在廣告上畫記號、打電話、問價錢、討價還價,從醫院下班後看五六所房子,這一切就是她的幸福。然而波爾達大街上那條窄小衚衕裡的房子是聖地亞哥偶然找到的。有一次,他去採訪住在貝納維德斯路的某個人,走入對角街的時候發現了那條衚衕。衚衕入口的門面是用紅磚砌成的,幾幢矮小的房子排在碎石鋪就的長方形地帶周圍,窗戶都安著鐵欄杆,砌著飛簷,門前種著天竺葵。衚衕口有一塊招牌,上寫「出租房屋」字樣。聖地亞哥猶疑了一陣子,八百索爾太多了。但公寓那種不方便的生活和同露西婭太太的吵架實在忍受不下去了,於是他租了下來。兩間空蕩蕩的房間裡,二人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購來的廉價傢俱逐漸地填滿了。

每當安娜在德爾加多醫院值早班,聖地亞哥中午一覺醒來,就可以看到早餐已經準備好,他只要熱一下就行了。吃完早餐,他看一會兒書,到上班時間就到《紀事報》社去或辦某件事去。平時,安娜每天三點左右回家,二人吃午飯。五點鐘,聖地亞哥去上班,第二天清早兩點下班。安娜則翻翻雜誌、聽聽收音機或同鄰居打牌(鄰居是個有說謊癖的單身德國女人,一會兒說自己是國際警察組織的代理人,一會兒說自己是流亡的政治家,一會兒又說自己是歐洲某康采恩的代表,被派到秘魯來執行秘密使命)。在有陽光的日子裡,她穿著游泳衣到衚衕裡去曬太陽。小薩,星期六你放假,二人的活動一成不變:很晚起床,在家吃午飯,到本區電影院看電影,然後到沿堤大街、內柯切亞公園或帕爾多路去散步(聖地亞哥回想:我們都談了些什麼呢?我們都談了些什麼呢?)。都是事先選擇好的偏僻地方,是為了不致遇見奇斯帕斯、父母和蒂蒂。晚上,二人在某家便宜的飯館吃晚飯(聖地亞哥回想:一般是在柯切尼達餐廳,月底則在坎布利努斯餐廳)。深夜,二人又鑽進電影院,趕得上就去一家首映影院。起初二人還均衡地選擇片子——如果下午場看了墨西哥影片,晚上就看偵探片或西部片——現在則幾乎光看墨西哥片了。小薩,你這是為了同安娜和睦地度個假日還是你本來就認為無所謂?有時,二人星期六到伊卡去和安娜的父母過上一天。二人從不探親訪友,也沒人來訪,他們根本沒有什麼朋友。

小薩,你再也沒有同卡利托斯去黑黑酒吧,也再也沒有同朋友們去白看歌舞表演、逛妓院。大家根本不邀請他也不堅持叫他去了。有一天,大家拿他開起了玩笑:你正經起來了,小薩,變成資產階級了嘛,小薩。安娜幸福嗎?她幸福過嗎?一天夜裡,二人正在做愛的時候,他聽到安娜說:你酒色不沾,我當然感到幸福,親愛的。有一次,卡利托斯來到了編輯部,比往常醉得更加厲害,一屁股坐在聖地亞哥的寫字檯上,一言不發地望著他,滿臉不高興,最後說道:小薩,難道我們只有在這座墳墓裡才能見面、說話嗎?幾天後,聖地亞哥邀請他到那窄小衚衕的住宅來吃午飯:把契娜也帶來吧,卡利托斯。可他心裡想:安娜會怎麼想呢?安娜會怎麼說呢?不,我和契娜又吵翻了。那天卡利托斯單獨去赴約,午飯吃得很不舒服,二人說著自欺欺人的謊話,卡利托斯感到很不自在。安娜用不信任的目光看著他,話題一開始就談不下去。從此以後,卡利托斯再也沒來過。聖地亞哥回想:我發誓,我一定去看望你。

世界很小,利馬卻很大,觀花埠更是無限大。在一個區裡住了六個月、八個月,竟一次也沒有遇上父母、奇斯帕斯和蒂蒂。一天晚上,聖地亞哥在編輯部剛寫完一篇報道,覺得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啊,小雀斑,原來是你。二人到哥爾梅納路去喝咖啡。

「瘦子,我和蒂蒂星期六就要結婚了,」波佩耶說道,「我是為這事來找你的。」

「我早知道了,從報紙上看到的。」聖地亞哥說道,「祝賀你,小雀斑!」

「蒂蒂想讓你做她的證婚人,」波佩耶說道,「你一定會答應,對吧?你跟安娜一定得參加婚禮。」

「你還記得那天家裡的場面吧?」聖地亞哥說道,「我想你也知道,從那以後我再沒跟家人見過面。」

「一切都解決了,我們說服了你娘,」波佩耶那紅臉膛顯得更紅了,帶著樂觀、兄弟般的微笑說道,「你娘也希望你們參加。你爹就更不用說了,大家都想看到你們,跟你們和解,會非常親熱地對待安娜。你會看到的。」

小薩,家人原諒了安娜。老頭子由於很久沒看到你,由於你拂袖而去,幾個月來大概每天都在怨天尤人,責怪媽媽,不知同她吵過多少次。他也許有幾個晚上把車停在塔克納路等著你從《紀事報》社走出來。他也許和媽媽談過、吵過,媽媽大概也哭過幾場,最後對你的婚事,對你同安娜結婚也就習慣了。聖地亞哥回想:甚至原諒了我們。親愛的安娜,家人原諒了你。她迷住了聖地亞哥,搶走了聖地亞哥,但我們大家都原諒了她。即使她是個喬洛姑娘,我們也都原諒了。讓她來吧。

「為了蒂蒂,特別是為了你爹,來吧。」波佩耶堅持道,「瘦子,你不知道你爹多麼喜歡你。奇斯帕斯也原諒了你,夥計,今天下午他對我說:叫超級學者別那麼驕傲了,叫他來吧。」

「我很高興做蒂蒂的證婚人,小雀斑,」親愛的安娜,連奇斯帕斯也原諒了你,多謝了,奇斯帕斯。「可你得指點我在什麼檔案上簽字,到哪兒去簽字。」

「我希望你們能經常到我們家來,好嗎?」波佩耶說道,「你沒有理由生我們的氣,我和蒂蒂都沒對你怎麼樣,對不對?我們一直認為安娜是個可愛的姑娘。」

「但是我們不能參加婚禮,小雀斑。」聖地亞哥說道,「我既沒生爹孃的氣,也沒生奇斯帕斯的氣。我只是不願再看到那天的那種場面了。」

「別這麼固執了,夥計,」波佩耶說道,「跟所有人一樣,你娘有偏見,但內心裡是個大好人。你應該給蒂蒂這個面子,來參加婚禮吧。」

獲得學位後,波佩耶離開了他供職的那家企業,那是他跟幾個同學合夥經營的公司。生意還算可以,瘦子,總算有了幾個顧客。但是他很忙,這倒不完全是由於當了建築師,也不完全是由於有了未婚妻——他用肘捅了你一下,小薩——而是由於政治生涯。太佔時間了,瘦子。

「政治生涯?」聖地亞哥眨著眼說道,「你搞政治了,小雀斑?」

「大家都喜歡貝朗德,」波佩耶笑了,把上衣釦眼上的一枚徽章亮給聖地亞哥,「你還不知道?我甚至參加了人民行動黨的地方委員會。你沒看報?」

「我從來不看政治新聞,」聖地亞哥說道,「什麼也不知道。」

「貝朗德是我在建築系的老師,」波佩耶說道,「下次大選我們肯定獲勝,兄弟,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可你爸爸怎麼說?」聖地亞哥微微一笑,「他可是親奧德里亞的參議員,不是嗎?」

「我們家很民主,」波佩耶笑了,「有時我也同老頭子爭論,然而是一種朋友式的爭論。你不同情貝朗德?你沒看見有人指控我們是左派嗎?為了這個你也應該站在貝朗德一邊。也許你仍然是共產黨吧?」

「不是了,」聖地亞哥說道,「我現在什麼也不是,對政治我什麼也不想知道。我厭倦了。」

「這可不好,瘦子,」波佩耶責備地,卻真誠地說道,「如果大家都這樣想,秘魯永遠不會有所改變。」

當天晚上,在那條窄小衚衕裡,聖地亞哥把同波佩耶的談話告訴了安娜。安娜全神貫注地聽著,眼裡閃著好奇的目光。我們當然不能去參加婚禮,親愛的安娜。她:我當然不去,但你應該去,親愛的,她是你的妹妹,否則她們要說是我不讓你去的,會更恨我了。你必須參加。第二天早晨,聖地亞哥還沒起床,蒂蒂就出現在窄小衚衕那矮房子裡了,頭髮上戴著捲髮器,雖然蒙著頭巾,捲髮器還是露了出來。她穿著長褲,顯得身材筆挺,樣子很高興。小薩,她好像每天見到你似的。看到你自己點爐子熱早餐,她笑得要死。她仔細地觀察了那兩間小屋,翻閱書籍,甚至拉了馬桶的鏈子,看看是否正常。她喜歡這裡的一切,這衚衕像是娃娃住的,塗著紅色的房子一幢幢都一樣,一切都是那麼小巧、漂亮。

「別翻亂東西,你嫂子要對我發脾氣的。」聖地亞哥說道,「坐下,我們談談。」

蒂蒂坐在書櫥上,但仍然貪婪地觀察著周圍。你真的愛波佩耶?當然,白痴,你以為我不愛他就跟他結婚嗎?我們先跟他父母住一段時間,等那幢大樓蓋好了,他父母會送給我們一個套間。蜜月?我們先去墨西哥,然後去美國。

「我希望你給我寄點明信片來,」聖地亞哥說道,「我一生都夢想外出旅行,可至今只到過伊卡。」

「媽媽生日那天,你連打電話祝賀一下也沒有,氣得她大哭一場,」蒂蒂說道,「我想你星期天會同安娜一起回家吧?」

「我做你的證婚人就行了,」聖地亞哥說道,「可我們既不去教堂也不回家。」

「別說傻話了,超級學者,」蒂蒂說著笑了,「我去說服安娜,給你來個下不來臺。我去說服安娜參加我的送禮會,你瞧著吧!」

蒂蒂下午果然又來了。聖地亞哥去《紀事報》社上班,留下她們二人在家裡。姑嫂二人像老朋友似的談了一下午。晚上,安娜笑容滿面地走近聖地亞哥:我們談了一下午,蒂蒂真是個可愛的姑娘,她甚至說服了我,親愛的,你還是同家人和解吧。

「不,」聖地亞哥說道,「還是不和解的好,這事我們別談了。」

但二人在那個星期的剩餘幾天裡仍然討論著去還是不去。親愛的,你想不想去?我們到底去不去?我已經答應蒂蒂了,親愛的。星期六,二人吵了一架後睡了。星期天一大早,聖地亞哥去波爾達和聖馬丁大街路口的藥房打電話。

「你們還等什麼?」蒂蒂說道,「安娜說八點來幫我的忙。你是不是想讓奇斯帕斯開車去接你?」

「我們不去了,」聖地亞哥說道,「我給你打電話是為了說:擁抱你、祝賀你,提醒你別忘了給我寄明信片,蒂蒂。」

「你以為我會跪下來求你,白痴?」蒂蒂說道,「你這是心理變態。別發傻了,快來吧,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超級學者!」

「你一生氣可就變醜了。為了上相,你得保持美麗,」聖地亞哥說道,「千遍地吻你。度蜜月回來別忘了來看我們,蒂蒂!」

「你別像個受寵的小妞,一不順心就生氣,」蒂蒂說道,「快來,把安娜也帶來,家裡給你做了蝦湯,呆子!」

聖地亞哥回窄小衚衕之前先去拉爾柯路的花店給蒂蒂送去了一束玫瑰花。聖地亞哥回想:我寫了「衷心祝賀你們。兄聖地亞哥、嫂安娜」。安娜很不高興,直到晚上,一句話也沒跟他講。

「不是出於利害關係?」凱妲說道,「那又是為了什麼?你怕他?」

「有時怕,」安布羅修說道,「其實是可憐他,也是感激他、尊敬他,甚至是出於友誼。我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知道您不相信,但那是實際情況,我發誓。」

「你從來不感到羞恥?」凱妲說道,「在人們面前,在朋友面前,你不感到羞恥?你也像對我這樣對他們講了這件事嗎?」

凱妲看見他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帶著一絲苦澀微微一笑。臨街的窗子沒有關上,但一絲風也沒有,在房中那充滿溼氣、停滯的空氣中,安布羅修赤裸的身體開始出汗。為了不碰到他,凱妲挪開了一點。

「在老家那樣的朋友,我在利馬一個也沒有。」安布羅修說道,「我只有幾個熟人,比如現在給堂卡約開車的人和那個叫伊波利托的保鏢。他們都不知道,不過,即使知道,我也不覺得可恥,他們根本不認為這是壞事。我不是跟您講過伊波利托跟犯人的事了嗎?您還記得嗎?我幹嗎要在他們面前感到羞恥呢?」

「在我面前你也不感到羞恥嗎?」凱妲說道。

「也不,」安布羅修說道,「您不會傳出去。」

「為什麼不會?」凱妲說道,「你給我錢並不是為了讓我保密呀。」

「可您並不願意讓人知道我總到您這兒來,」安布羅修說道,「所以您不會傳出去。」

「我要是把你講給我的事告訴給那瘋女人呢?」凱妲說道,「我要是傳出去,你怎麼辦?」

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安布羅修有禮貌地低聲笑了。他仰臥著吸菸,凱妲看到一卷捲菸霧在凝滯的空氣中混合到一起。外面沒有人聲,也沒有汽車開過。床頭櫃上的鬧鐘滴滴答答地響了,消失了,片刻後又響了。

「那我就永遠不再來了,」安布羅修說道,「您也就失掉了一個好顧客。」

「我現在差不多失掉了,」凱妲說道,「你以前每個月、每兩個月來一次,可現在多少個月才來一次?五個月吧,還要長。你怎麼了?你怕金球。」

「跟您相聚這麼一會兒,對我來說等於花掉兩個星期的工資,」安布羅修說道,「我不能總來。再說,也不是每次來都能見到您。這個月我來了三次,一次也沒見到您。」

「他要是知道你到這兒來,會怎麼樣?」凱妲說道,「我指的是金球。」

「他不像您想的那樣,」安布羅修立即說道,聲音顯得很莊嚴,「他不是壞人,並不專橫。我跟您說過了,他是真正的紳士。」

「我問你他會怎麼樣,」凱妲固執地說道,「如果有一天我在聖米格爾街碰見他,對他說:安布羅修把你給他的錢花在我身上了,他會怎麼樣?」

「您只瞭解他的一面,所以看錯了他,」安布羅修說道,「他還有另一面。他並不專橫,他是個好人,是位紳士。他總是讓人對他產生敬意。」

凱妲笑得更厲害了。她看了安布羅修一眼,只見他又點了一支菸,火柴的亮光一閃,使她看到了他那得到了滿足的目光、嚴肅平靜的表情和額角上亮晶晶的汗珠。

「他把你也變成了個同性戀者,」凱妲輕聲說道,「這倒不是由於他給的工資高,也不是因為你怕他,而是你因為喜歡跟他混在一起。」

「我喜歡給他開車,」安布羅修說道,「因為我可以有自己的房間,工資也比以前掙得多,人們也尊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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