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地亞哥和安娜搭另一對新婚夫婦的車子直接回了利馬。露西婭太太在公寓門口嘆息著迎接二人,擁抱了安娜,還把圍裙撩起來擦擦眼淚。她事先在小房間裡擺了一隻花瓶,洗了窗簾,換了床單,還買了一瓶紅酒,以備為二人的幸福乾杯。安娜把箱子裡的東西往外拿的時候,露西婭太太把聖地亞哥叫到一旁,神秘地嬉笑著,交給他一封信:這是你妹妹前天送來的。小薩,那是蒂蒂特有的字型:強盜,我們知道你結婚了!她那哥特式的句法:你在報社學壞了,大家都生你的氣(別看你是超級學者),也急著要認識認識我的嫂子。快回家來!我們一早一晚都來找過你了,我們太想見到她了。你簡直瘋了,超級學者。千遍地吻你!蒂蒂。
「你怎麼臉色發白?」安娜笑了,「他們知道了有什麼不好?難道我們要永遠保守秘密?」
「不是因為這個,」聖地亞哥說道,「因為……好吧,你說得對,我真傻。」
「你當然傻,」安娜又笑了,「趕快給他們打個電話,要不我們就直接去,如果你願意。他們又不是吃人的怪物,親愛的。」
「最好現在先打個電話,」聖地亞哥說道,「告訴他們我們今晚去。」渾身好像有蚯蚓在搔癢,聖地亞哥下樓去打電話。還沒等他說完「喂」就聽到了蒂蒂那勝利的歡呼:爸爸,是超級學者!接著又聽到她那連珠炮似的聲音:瘋子,你怎麼這麼幹!她那高興的勁頭:你真的結婚了?她的好奇心:跟誰,瘋子?她迫不及待的心情:什麼時候?在哪兒?怎麼結的婚?她的笑聲:可你從沒講過你有未婚妻。她的問題:你把我嫂子藏起來,還躲著我們結婚。她比我小吧?喂,快說,快說呀!
「首先,你得讓我講話呀,」聖地亞哥說道,「我怎麼能一下子回答你這麼多的問題?」
「她叫安娜?」蒂蒂又叫了起來,「長得怎麼樣?是哪兒的人?姓什麼?哦,就算我認識她了。多大歲數?」
「喂,我說,這一切你最好問她本人,」聖地亞哥說道,「今天晚上你們都在家嗎?」
「為什麼今天晚上?白痴!」蒂蒂喊道,「馬上來,你沒見我們都好奇得要命嗎?」
「我們七點左右去,」聖地亞哥說道,「去吃晚飯。好,再見,蒂蒂。」
為了去婆家,安娜這次打扮得比結婚時還花力氣,小薩。她去理髮店理了發,求露西婭太太幫她燙了一件襯衣,把所有的衣服和鞋子都試穿了一遍,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塗口紅和蔻丹足足用了一個小時。聖地亞哥回想:可憐的瘦姑娘,整整一個下午都很自信,一面比較、決定穿什麼衣服,一面笑容滿面地向聖地亞哥瞭解堂費爾民、索伊拉太太、奇斯帕斯和蒂蒂的情況。但是到了天黑,她走到聖地亞哥面前:我這身打扮怎麼樣,親愛的?我這樣行嗎,親愛的?話多得不得了,連放鬆也顯得造作,眼睛裡閃著焦慮的光。在去觀花埠的出租汽車中,她一言不發,神情嚴肅,嘴角露出不安的神色。
「大家會像看火星人那樣看我吧,對不對?」她突然說道。
「是像看火星女人那樣看你。」聖地亞哥說道,「你在乎什麼?」
是的,她很在乎,小薩。聖地亞哥按門鈴的時候感到她想抓住自己的胳膊,看到她用另一隻手護著自己的髮式。簡直荒唐,他們要幹什麼?為什麼要通過這種考試呢?小薩,你感到惱火。蒂蒂穿著節日盛裝跳著出現在門口,吻了聖地亞哥,又抱吻了安娜,又是講又是叫,一對小眼睛盯著安娜直看,正像一分鐘之後奇斯帕斯的眼睛和父母的眼睛那樣尋找她、纏住她、解剖她。在蒂蒂的笑聲、尖叫和擁抱中突顯的是媽媽那雙眼睛。蒂蒂一邊一個地抓住二人的手臂穿過花園,講個不停,在一陣歡呼、提問和祝賀的旋風中抱著二人,還不時地、迅速地、不由自主地用目光斜掃著步履不穩的安娜。全家人都集中在客廳中等著。這是法庭,小薩,法官也包括波佩耶和奇斯帕斯的未婚妻卡麗。所有人都身著盛裝。聖地亞哥回想:五雙眼睛就像十支槍同時向安娜瞄準、射擊。特別是媽媽那臉色,小薩,你自以為了解媽媽,認為她最能控制自己,最會待人,最能掌握分寸,可是這次她沒能掩飾住自己的不快、驚愕和失望,一開始就滿面慍怒,雖然她也想掩飾。她最後一個走近二人,鐵青著臉,彷彿在受罪,彷彿拖著腳鐐。她吻了聖地亞哥,咕噥了幾句他也聽不懂的話。聖地亞哥回想:她雙唇發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接著彷彿很吃力似的轉向正向她張開雙臂的安娜。但她沒有擁抱安娜,也沒有朝她微笑,只是稍一彎腰,用自己的面頰碰了安娜一下就馬上躲開:你好,安娜。隨後板著面孔轉向了聖地亞哥。聖地亞哥瞅了安娜一眼,只見她倏地臉紅了。這時堂費爾民想緩和一下,匆匆走過來:這麼說,這就是我的兒媳婦囉。說著又擁抱了安娜一次:這就是瘦兒子瞞著我們的秘密囉。奇斯帕斯帶著河馬似的微笑擁抱了安娜,又在聖地亞哥的背上捅了一下,不自然地叫道:你可真會保密!當他沒有注意自己的表情而忘掉微笑的時候,也和堂費爾民一樣地露出了尷尬、苦澀的神色。只有波佩耶顯得很開心、隨便。金髮的卡麗身材矮小,穿著黑色的縐綢連衣裙,沒等大家坐定就用她那吹哨般的聲音開始提問題,還不時地迸發出一種天真的嬉笑。小薩,說真的,蒂蒂的表現非常好,一冷場她就竭力找話說,這是往媽媽在這兩個小時內有意無意給安娜準備的苦酒中攙糖。媽媽一句話也沒跟安娜講,堂費爾民強顏歡笑地開啟一瓶香檳酒,僕人送來下酒菜,但媽媽還是忘了把盛乾酪塊的盤子傳給安娜。安娜在卡麗和蒂蒂的追問下錯誤百出、自相矛盾地解釋著二人如何又是在何處結婚,而媽媽仍然一直僵著,漠然處之——但嘴唇發抖,目光苦澀。安娜對她們說,二人結婚是秘密進行的,沒邀請客人,也沒舉行慶祝活動。蒂蒂說:你們簡直瘋了。卡麗說:婚禮簡樸,這很好。說完,看了奇斯帕斯一眼。堂費爾民彷彿想起自己的義務似的,不時地打破沉默,坐在椅子上突然轉向安娜,對她說些表示親熱的話。小薩,你看得出,他的這種自然神態、親熱勁兒是費了很大力氣才裝出來的。僕人們又端來些下酒菜,堂費爾民第二次斟了香檳酒。大家第二次飲酒時,緊張的空氣才稍許緩和,但只是一閃即逝。聖地亞哥斜眼看著安娜吃力地吞著蒂蒂遞給她的下酒菜,盡力回答著波佩耶對她開的玩笑,那玩笑也是越開越沒意思,越開越帶有假惺惺的味道。聖地亞哥回想:那時,空氣彷彿要燃燒起來,幾個人中間馬上就要出現一團大火似的。卡麗卻一無所知,一個勁兒地勸人乾杯,不時地說些令人為難的話。她一開口就問:安娜,你是在哪兒上的中學?空氣凝滯了。瑪麗婭·帕斯多德貝依多中學是國立的嗎?卡麗眨動雙眼,面孔顫抖:啊,原來你是學護士的!卡麗看了媽媽一眼:你學護士不是為了當紅十字會的志願人員而是為了謀生?安娜,說來你會打針了?你在保健醫院、伊卡的工人醫院工作過?小薩,媽媽緊咬嘴唇,不停地眨著眼,在椅子上坐臥不寧,彷彿椅子下是個螞蟻窩。爸爸盯著自己的鞋尖,一面聽一面不時地抬起頭,費力地微笑著,對自己也是對安娜。安娜則縮在椅子裡,拿著烤麵包夾魚的手指不停地顫抖著,望著卡麗,彷彿一個驚慌的學生在回答主考官的問題。過了一會兒,安娜站起來走向蒂蒂,在一片通了電似的寂靜中向蒂蒂耳語了幾句。蒂蒂說:當然可以,我帶你去。二人走了,消失在樓梯口,聖地亞哥瞅了索伊拉太太一眼。小薩,她還是一言不發,皺著眉頭看著你,嘴唇發抖。你心想:她竟全然不顧波佩耶和卡麗在場。聖地亞哥回想:我比她強,她忍耐不住了。
「你不覺得不好意思嗎?」索伊拉太太說道,聲音嚴厲,雙眼通紅,一面說一面絞扭著雙手,「就這麼結婚了,偷偷摸摸的?讓自己的父母、兄妹感到沒面子?」
堂費爾民仍然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波佩耶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了,像個白痴;卡麗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似乎發現出了什麼事,用眼神向奇斯帕斯探問著;奇斯帕斯交叉著雙臂,板著面孔看著聖地亞哥。
「媽媽,現在不是吵嘴的時候,」聖地亞哥說道,「早知你這樣,我就不來了。」
「我寧可你不來!」索伊拉太太提高了聲音說道,「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你就這麼結婚了,我寧可不要看到你。你簡直髮瘋了!」
「住口,索伊拉!」堂費爾民抓住了她的胳膊。波佩耶和奇斯帕斯吃驚地望著樓梯口,卡麗張大了嘴。「老太婆,我求求你了。」
「你沒見他是同什麼樣的人結婚嗎?」索伊拉太太哭著說道,「你沒看出來?你沒看見?我怎麼能同意?我怎麼能同意我的兒子同一個本應做他僕人的女人結婚?」
「索伊拉,你別發傻了,」小薩,你爸爸也是面色慘白,大吃了一驚,「老太婆,你都說些什麼蠢話呀?她會聽見的。她是聖地亞哥的妻子,索伊拉!」
小薩,你爸爸的聲音發啞、驚慌,他和奇斯帕斯安撫著號啕大哭的媽媽。波佩耶的臉紅了,雀斑更明顯了。卡麗蜷縮在座位上,彷彿遇到了南極的冷風。
「你將永遠不會見到她,不過現在請你住口,媽媽!」聖地亞哥終於說道,「我不能允許你侮辱她,她對你也沒幹壞事……」
「她對我沒幹壞事?」索伊拉太太咆哮道,極力掙脫奇斯帕斯和堂費爾民,「她迷住了你,迷得你昏了頭!這個裝腔作勢的女人難道沒對我幹壞事嗎?」
聖地亞哥回想:一部墨西哥電影的場面,你最喜歡看的墨西哥電影,就差樂隊和騎手了,親愛的。奇斯帕斯和堂費爾民把她抱進了書房,聖地亞哥站在那裡望著樓梯口。小薩,你好像看到了廁所,你估計著距離:對,她聽到了。你感到幾年來都沒感到過的憤怒,小薩,你感到參加卡魏德時期和革命時代所感到的那種神聖的仇恨。書房裡傳出媽媽的呻吟聲和爸爸無力的斥責聲。片刻後,奇斯帕斯回到了客廳,滿臉通紅,大發雷霆。
「媽媽昏過去了,這都怪你!」聖地亞哥回想:他發火了,可憐的奇斯帕斯發火了。「你一發神經病就全家不得安生。你好像沒事幹,專惹爹孃生氣。」
「奇斯帕斯,別說了,」卡麗站了起來,鳥兒歌唱似的說道,「別說了,別說了,奇斯帕斯!」
「沒什麼,親愛的,」奇斯帕斯說道,「這個瘋子總是把事情攪得亂糟糟。爸爸身體不好,可他……」
「有些事情我可以對媽媽讓著點兒,但對你就不能容忍了。」聖地亞哥說道,「我警告你,奇斯帕斯,對你,我不能容忍!」
「你警告我?」奇斯帕斯說道,但這時卡麗和波佩耶拉住了他,把他拖了回來。安布羅修說道:你笑什麼,少爺?小薩,你沒笑,你望著樓梯口,背後傳來波佩耶喃喃的說話聲:別發火,夥計,事情過去就算了,夥計。安娜還沒下樓,是不是哭了?你是上樓去找還是等她下來?終於,蒂蒂和安娜在樓梯口出現了,蒂蒂瞅著客廳,彷彿裡面在鬧鬼。聖地亞哥回想:你卻表現得不卑不亢,親愛的,比瑪麗婭·菲利克斯在某部影片中表現得還好,比利伯塔德·拉瑪克在某部影片中表現得還好。安娜抓著扶手慢步走下樓梯,眼睛只望著聖地亞哥,到了他的身邊,堅決地說:
「太晚了,我們是不是該走了,親愛的?」
「好的,」聖地亞哥說道,「我們到街心廣場去僱輛出租汽車吧。」
「我們用車送你們,」波佩耶幾乎喊了出來,「我們去送他們,好不好,蒂蒂?」
「那當然,」蒂蒂囁嚅著說,「兜兜風嘛。」
安娜道了聲再見,走過奇斯帕斯和卡麗的時候沒跟他們握手。她迅速向花園走去,聖地亞哥跟在她身後,也沒道聲再見。波佩耶快步越過二人去開街門,把安娜讓出去,然後又像鬼趕著似的跑出去把車子開了出來,一躍而下為安娜開啟車門。可憐的波佩耶啊!在車中,四個人起初都沉默不語。聖地亞哥吸起煙來,波佩耶也吸了起來,安娜筆直地坐在座位上,望著窗外。
「安娜,給我打電話吧,號碼你知道,」在公寓門前告別的時候,蒂蒂說道,聲音仍顯得不安,「我好幫你找所房子。隨便有什麼事,你來電話好了。」
「好的,」安娜說道,「我會給你打電話求你幫我找房子的。」
「瘦子,找一天我們四個人出去玩玩吧,」波佩耶說道,笑得極不自然,不停地眨著眼,「去吃飯、看電影,隨便你們什麼時候,兄弟。」
「當然,好的,」聖地亞哥說道,「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小雀斑。」
到了房間裡,安娜放聲大哭。露西婭太太走進來直問出了什麼事。聖地亞哥安慰著她,跟她親熱,向她解釋,最後安娜終於擦乾了眼淚,開始發洩不滿,罵起來:我再也不見他們了。我鄙視他們。我恨他們!聖地亞哥附和說:對,心肝,當然了,親愛的,我也不知道我當時為什麼不下樓給那老太婆一記耳光,給那愚蠢的老太婆一記耳光。對,心肝,管她是不是你的母親,管她是不是長輩,教訓教訓她別說我是個不懂禮貌的女人,讓她看看我不是好惹的。當然,親愛的。
「好了,」安布羅修說道,「我洗好了,洗乾淨了。」
「那好,」凱妲說道,「後來又怎樣了?那次晚會我沒在場吧?」
「沒有。」安布羅修說道,「本來想開一場晚會,但沒開成,出了點兒事,許多客人沒去,只去了三四個人,其中就有他。奧登希婭太太很惱火,一直在說:淨給我潑冷水。」
「那瘋女人還以為臭卡約開晚會是為了讓她開心呢,」凱妲說道,「其實是為了討好他的同僚。」
凱妲跟安布羅修一樣仰臥在床上,二人已經穿好衣服,正在吸菸。安布羅修的胸口放了一隻空的火柴盒,二人就把菸灰彈在火柴盒裡。一束燈光照在二人的腳上,臉部則籠罩在暗影中。音樂聲和談話聲停歇了,不時地能聽到別處房間的鑰匙聲和街上傳來的車輛的隆隆聲。
「我早就發現那些晚會另有企圖,」安布羅修說道,「您覺得他養著太太僅僅為了這個?為了招待他的朋友?」
「不光為了這個,」凱妲望著噴出的煙霧笑了,笑聲中充滿了譏諷,「那瘋女人漂亮,也能忍受他的怪癖。後來怎麼樣?」
「您也能忍受他的怪癖。」他充滿敬意地說道,但並沒側身去看她。
「我忍受他的怪癖?」凱妲曼聲說道,接著把菸頭熄掉。等了幾秒鐘又笑了,笑聲中仍然充滿了譏諷:「我也能忍受你的怪癖,對不對?因為你到這兒來歡度兩個小時得花一大筆錢,對不對?」
「我在別的妓院花的錢更多,」安布羅修說道,接著又像透露秘密似的說,「是因為您後來不收我的房錢了。」
「可臭卡約花的錢比你多得多,」凱妲說道,「我跟那瘋女人不一樣。她不是為了錢,也沒有別的企圖,當然也不是因為愛臭卡約,她那麼幹是由於太天真了。她一直說:親愛的凱妲,我就跟秘魯第二夫人一樣,大使、部長經常到我這兒來。可憐的瘋女人,她好像根本沒發覺人們去聖米格爾街就像逛妓院,還以為去的人都是她的朋友,都是去看望她的呢。」
「堂卡約卻心中有數,」安布羅修咕噥著說,「他說:這些婊子養的根本不是平等待我!我給他開車的時候,這種話他跟我說過好幾次。他還說人們奉承他是因為需要他。」
「實際上是他奉承別人。」凱妲毫不妥協地說道,「那天晚上在晚會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聖米格爾街的那個家中見到過他好幾次,」安布羅修說道,聲音中有一些察覺不出的變化、一種欲言又止的意味,「我也知道他跟太太熟得以‘你’相稱。自從我開始給堂卡約開車,我就認識他了。我見過他也許有二十多次了,但我一直以為他並沒有注意我,直到那次晚會上……」
「那次為什麼把你叫了進去?」凱妲走了神,「以前開晚會的時候也把你叫進去嗎?」
「只有那次,」安布羅修說道,「那次魯多維柯生病了,堂卡約命他去睡。我一個人坐在車裡,還以為會讓我坐一夜呢,這時太太出來了,叫我進去幫忙。」
「是那瘋女人叫你進去的?」凱妲說罷笑了起來,「叫你進去幫忙?」
「幫忙倒是真的,也許是因為她辭退了原來的女僕,也許是因為女僕不幹了,走掉了。」安布羅修說道,「她叫我幫忙上菜、開酒瓶、拿冰塊。您可以想象,這些事我從來沒幹過。」他沉默了片刻,接著笑了:「我幹了,乾得很糟糕,打碎了兩隻杯子。」
「當時有誰在場?」凱妲說道,「契娜、露西、卡爾敏恰?怎麼她們誰也沒發覺呢?」
「我不知道這些女人的名字,」安布羅修說道,「不過那天晚上沒有女人,只有三四個男人,我是在送冰塊和上菜的時候看到他的。他不停地喝酒,但沒有像別人那樣失態,沒喝醉,但也許他醉了而我沒看出來。」
「他這個人很有風度,一頭白髮跟他很相配,」凱妲說道,「年輕時一定很英俊,但總有那麼一點兒叫人討厭。他自以為是個皇帝呢。」
「不,」安布羅修堅持說,口氣很肯定,「他沒有失態,也沒有放肆,只是喝酒,僅此而已。我一直在看著他。他並不自以為是什麼大人物,我瞭解他,我知道。」
「那他有什麼可引起你注意的?」凱妲說道,「他看你又有什麼奇怪的?」
「是沒什麼奇怪的,」安布羅修喃喃說道,彷彿在請求原諒。他的聲音低下去了,有一種私下密語的緊張意味。他慢慢地解釋道:「他可能在此之前看過我許多次了,但是那次,我覺得他似乎發覺自己總看我,而且不再像看一堵牆那樣看我了。您瞧。」
「那瘋女人也受騙了,她也沒發覺,」凱妲心不在焉地說道,「當她知道你要去給金球開車的時候還大吃一驚呢。她當時也被騙了,是嗎?」
「我每次走進客廳時都發覺他在看我,」安布羅修低聲說道,「他的眼睛閃著光,含著笑,彷彿在跟我說話。您瞧。」
「那時你還沒明白過來?」凱妲說道,「我敢打賭,臭卡約早就明白了。」
「我只是覺得他那樣看人的樣子很怪,」安布羅修喃喃地說道,「他又想看,又要裝作不看。為了讓堂卡約以為他要喝酒,他舉起杯子,但我發現那不是他的目的。他越過杯子看我,直到我走出客廳,才移開目光。」
凱妲放聲大笑。安布羅修沉默了片刻,一動不動地等著她的笑聲停止。這時二人又吸起煙來,仍然仰臥著。他的一隻手放在凱妲的膝頭,但並沒有撫摸她,只是把手靜靜地放在那兒。天氣並不熱,但二人胳膊接觸的那塊裸露的皮膚上冒出了汗珠。走廊裡傳來了人聲,又漸漸遠去,接著又傳來一輛汽車嘟嘟的馬達聲。凱妲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鐘:兩點了。
「有一次我進入客廳問他要不要再加點兒冰,」安布羅修咕噥著說道,「那時別的客人都走了,晚會已經結束,只有他一個人沒有走。他沒回答我,眼睛一眨一閃,很難說清是為了什麼,既像挑戰,又像譏諷。您瞧。」
「你到那時還沒明白過來?」凱妲問了又問,「你真傻!」
「我本來就傻,」安布羅修說道,「我當時心想:他的醉態大概是裝出來的。或許是真的醉了,想尋我開心。我在廚房裡也喝了點兒酒,心想也許是我自己喝醉了,這很有可能。但是當我再次走進客廳時,他說:不要了。我想這個人怎麼了?那時大概兩點,也許三點,誰知道呢?我後來又進去換菸灰缸,於是他開口了。」
「你來坐一會兒吧。」堂費爾民說道,「跟我們喝一杯吧。」
「這不是邀請,幾乎是命令。」安布羅修嘟囔著說道,「他那時根本不知道我叫什麼,儘管他聽到堂卡約叫過我好幾次,但並不知道我的名字。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
凱妲又放聲大笑起來。他沉默著,等著她笑完。一束光線照到椅子上,照亮了他亂堆在那上面的衣服。煙霧在二人上空繚繞盤旋,慢慢地散開,靜靜地旋轉著消失了。兩輛汽車接踵而過,像賽車,開得飛快。
「她呢?」凱妲不笑了,「奧登希婭呢?」
安布羅修雙眼亂轉,陷入一片驚慌。看來堂卡約並沒有感到不快,也沒有感到驚奇,只是板著面孔看了他片刻,然後表示同意,示意他服從,叫他坐下。安布羅修舉著手中的菸灰缸直髮抖。
「她睡著了,」安布羅修說道,「躺在軟椅上睡著了,她喝得太多了。我坐在椅子沿上很不自在,感到奇怪,不好意思,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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