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脫掉褲子對你說:來吧,來盡義務吧!」凱妲笑著說,「你也喜歡?」
「他不是您想象的那種人,」安布羅修又說了一遍,說得很慢,「我知道您是怎樣想他的,但是不對,他並不是那種人。」
「你不感到噁心嗎?」凱妲說道,「我有時就感到噁心,不過我不在乎,我只要把兩條腿一分就行了,反正就是那麼回事。可你呢?」
「這確實讓人傷心,」安布羅修說道,「我感到噁心,他也感到噁心。您以為我們每天干那事嗎?不,一個月也不一定來一次,只在他不順心的時候才來。我心裡明白,他一上車我就知道他遇到不順心的事了。他面色蒼白,雙眼深陷,聲調怪異。他說:把我送到安貢去。或說:我們去安貢吧。要不就簡單地說:去安貢。我就明白一切了。一路上,他一言不發,你一看他的臉色會以為他死了親人,或是有人告訴他今晚有親人要死。」
「你呢?你有什麼感覺?」凱妲說道,「他命令你去安貢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
「當堂卡約對您說:今晚到聖米格爾街來吧。當奧登希婭太太派人來接您的時候,您感到噁心嗎?」安布羅修問道,聲音極低。
「早就不噁心了,」凱妲說道,「那瘋女人是我的朋友,我們是好朋友。其實我們兩個是拿臭卡約尋開心。你呢?你是不是想:他又要折磨我了。你是不是恨他?」
「一想到到了安貢後要乾的事,我就不舒服,」安布羅修怨聲說道,凱妲看見他摸了摸自己的胃部,「這兒感到不舒服,感到這兒開始翻騰,我害怕、難過,也惱火。我想:但願今晚只是聊聊天。」
「聊聊天?」凱妲笑了,「有時你們去安貢只是為了聊聊天?」
「他哭喪著臉走進去,拉上窗簾,給自己斟杯酒,」安布羅修說道,聲音低沉,「我心裡明白,他有不順心的事了,內心很痛苦。接著他就講給我聽,您瞧。我甚至看到過他哭泣,您瞧。」
「‘快點兒,去洗個澡,把這個戴上!’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凱妲瞧著他反覆說道,「他要幹什麼?他要你幹什麼?」
「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聲音也發哽了,」安布羅修喃喃地說道,「他坐下來,也叫我坐下,向我問這問那,跟我聊天,也啟發我跟他聊天。」
「他跟你談女人,講髒事,給你看裸體照片和雜誌,是不是?」凱妲仍然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我只要把大腿一分就行了,可你呢?」
「我向他講述我的情況,」安布羅修怨聲說道,「講述欽恰的情況、我童年的情況、我媽媽的情況、關於堂卡約的情況。他啟發我講,什麼都向我打聽,使我覺得自己是他的朋友。您瞧。」
「他使你不害怕,使你感到自然,」凱妲說道,「這就是貓耍耗子。那你呢?」
「他也對我講述他的情況,講述他的心事,」安布羅修說道,「還不停地喝酒。我也喝。整個晚上,我從他臉上看出他內心很痛苦,有不順心的事。」
「在安貢,你跟他講話用‘你’嗎?」凱妲說道,「在那種時候,你敢跟他以‘你’相稱嗎?」
「儘管我跟您在這張床上睡了兩年,可我還是不敢用‘你’跟您講話。」安布羅修怨聲怨氣地說道,「他把心事一股腦兒都告訴我了,還有他的生意、政治和子女的情況。他講呀講呀,但我明白他的心裡在想什麼。他說他感到羞恥,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您瞧。」
「他為什麼哭?」凱妲說道,「為了跟你的事而哭?」
「有時他整小時整小時地這樣講著,」安布羅修怨聲說道,「他講,我聽;我講,他聽。還一面喝酒,直到我覺得一滴也喝不進了為止。」
「他的話使你激動不起來?」凱妲說道,「難道他光用酒引你激動?」
「他還往酒裡放一種藥粉刺激我,」安布羅修低聲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凱妲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把胳膊放在臉上,像在海灘上曬太陽那樣仰臥著。「我第一次發現他往酒裡放藥粉的時候,他察覺我看到了,也察覺我吃了一驚。我問他:您往酒裡放的是什麼?」
「沒什麼,這藥粉叫‘育亨賓’。」堂費爾民說道,「你瞧,我自己也放,沒什麼。祝你健康,喝吧。」
「有時候,不論是喝酒還是放‘育享賓’都使我興奮不起來,」安布羅修抱怨說,「他發覺了,我也看出他發覺了,因為他眼睛中流露出難過的神情,聲音也不對頭,只是一個勁兒地喝酒。我看到他哭起來了,您瞧。他說:沒關係,你走吧。於是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聽到他在房間裡自言自語,高聲喊叫。他感到羞恥,甚至發了瘋。您瞧。」
「他跟你生氣、吃你的醋嗎?」凱妲說道,「他會不會以為你有女人了?」
「這不能怪你,不能怪你,」堂費爾民呻吟道,「但也不能怪我,一個男人對一個男人當然激動不起來,我理解。」
「他還跪了下來,您瞧,」安布羅修呻吟道,「嘴裡抱怨著,有時還低聲哭著。他說:讓我露出本相吧,讓我做一次婊子吧,安布羅修。您瞧,您瞧。他就這樣奴顏婢膝地忍受著痛苦:讓我摸摸你吧……他就這樣跪著對我說,您瞧。真還不如一個婊子,您瞧。」
凱妲曼聲笑起來,隨後又仰躺下,嘆了一口氣。
「因此你可憐他,」她喃喃地說,內心極為惱怒,「我卻很可憐你。」
「有時儘管他這樣,我也興奮不起來,」安布羅修呻吟道,聲音極低,「我想,他馬上要生氣、要發瘋、要……但是沒有。他說:你走吧,還是你對。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過兩個小時你再來,不,過一個小時。」
「如果你興奮起來,滿足了他呢?他是不是感到很幸福?掏錢給你?」凱妲說道。
「那他也感到羞恥,」安布羅修呻吟道,「事後他走進浴室。把自己關起來就不出來了。我則走進另一間小浴室,用肥皂洗個淋浴。浴室裡有熱水,一應俱全。我走出來,可他還不出來。他幾個小時地洗呀洗的,還往身上噴花露水。他終於出來了,面色蒼白,一言不發。最後他說:你去吧,把車子開出來,我這就下來,把我送到市中心就行了。他不願意我跟他一道回家,他不好意思。您瞧。」
「他到底吃醋不?」凱妲說道,「他會以為你從不和女人來往吧?」
「他從來沒問過我這種事,」安布羅修說道,把胳膊從臉上移開,「他也不問我假日都幹些什麼,什麼也不問。只有當我對他講,他才知道。不過,如果他知道我和女人搞過,我心裡也明白他會怎麼想。倒不是因為他愛吃醋,您還不知道?而是由於他感到羞恥,怕別人知道我跟他的事。他不會對我怎麼樣,也不會生氣,很可能只會說:你走吧,這沒什麼。我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他不會罵人,也不會對人不好,他很可能會說:不要緊,理應如此,你走吧。他可能感到痛苦,但僅此而已。您瞧,他是一位真正的紳士,不像您想象的那樣。」
「金球比臭卡約更叫我噁心。」凱妲說道。
阿瑪莉婭懷孕第八個月的一個晚上感到腰部痠痛,安布羅修迷迷糊糊、極不情願地給她做了按摩。早晨醒來,她感到更痛,渾身痠痛。聽見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哇哇直叫,她也哭了起來,想到自己必須起床就感到發愁。她從床上坐起來,只見床墊上有幾片巧克力色的汙痕。
「她還以為胎兒死在肚子裡了呢,」安布羅修說道,「我看她已經預感到了,因為她哭了起來,非叫我把她送到醫院去不可。我說:別怕,有什麼可怕的?」
同往常一樣,二人一面排隊,一面觀看毛克殯儀館房頂上的兀鷹。大夫對阿瑪莉婭說:你必須馬上住院。大夫,我怎麼會出血呢?我們要為你引產,大夫解釋道。怎麼個引產法,大夫?沒什麼,沒什麼嚴重的。
「阿瑪莉婭留在醫院了,」安布羅修說道,「我把日用品給她送去,把阿瑪莉塔·奧登希娜託給露貝太太照看,隨後我又去開車了。下午回來去看她,她的胳臂和屁股打針都打得發紫了。」
醫院把阿瑪莉婭安排在混合病房裡,吊床和行軍床捱得緊緊的,探視病人只能站在床腳,根本沒有地方能靠近病人。整整一個早晨,阿瑪莉婭都透過裝著鐵絲網的窗子望著毛克殯儀館後面那不斷擴大的貧民區。露貝太太抱著阿瑪莉塔·奧登希婭來看過她,一位護士對她說下次不能帶孩子來。阿瑪莉婭央求露貝太太,希望她儘可能去家裡看看安布羅修需要什麼。露貝太太:那還用說?我還要為他做飯呢。
「一位護士對我說:看樣子她必須動手術。」安布羅修說道,「我問是不是很嚴重。護士回答:不,一點也不嚴重。實際上我受騙了,您瞧,少爺。」
打了針,阿瑪莉婭不感到痛了,燒也退了,但仍然見紅,每天都有巧克力色的小塊血斑汙染了床單,護士一天得給她換三次墊布。安布羅修對她說:看樣子得給你動手術了。阿瑪莉婭嚇了一跳:不,我不願動手術。這是為你好,傻瓜。她哭了起來,所有的病人都看她。
「我見她嚇成這個樣子,我就編造了些謊話引開她的注意力:我要跟潘達合夥買下那輛麵包車,這是我們倆今天決定的。」安布羅修說道,「可她不聽我講,眼睛哭得腫成這麼大。」
由於某個病人一陣陣的咳嗽,阿瑪莉婭一夜未能成眠。她旁邊床上的另一個病人輾轉反側,直說夢話大罵一個女人,她也嚇得要命。阿瑪莉婭又哭又求,請大夫理解她。她說:打針、吃藥,隨便怎樣都可以,就是別給我動手術,上次我的苦頭吃夠了,大夫。上午,給大廳中所有的病人都送來了用罐頭盒盛的咖啡,就是沒給她送,只來了個護士,一句話也沒說就給她打了一針。阿瑪莉婭央求她:請您把大夫找來,我有話要說,我要說服他。可護士根本不理她:你以為我們是隨隨便便決定給你動手術的?隨後就同另一位護士把她睡的行軍床拖到大廳門口,又把她放在一副帶輪子的擔架上。當人們開始拖擔架時,阿瑪莉婭一下子坐了起來,高聲呼喚自己的丈夫。護士們走了,大夫走過來,很生氣:你鬧什麼?怎麼了?阿瑪莉婭懇求著向大夫講述了在利馬產院發生的事和她吃的苦頭。大夫點點頭:好吧,好了,你鎮靜些。後來,上午那位護士又來了:你丈夫來了,別哭了。
「她一把抓住我,」安布羅修說道,「她說:別讓他們給我動手術,我不願意!後來大夫不耐煩了,對我說:你要麼同意動手術,要麼就把她接走。我當時真不知如何是好,少爺。」
安布羅修同一位好心腸的老年護士一道勸說阿瑪莉婭,那護士講話很和氣,勸她說: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嬰兒好。最後阿瑪莉婭說:好吧,我一定好好配合。人們把她的擔架推走了,安布羅修一直把她送到另一個大廳的門口,對她說了幾句話,可她似乎沒聽見。
「她一定有所預感,少爺,」安布羅修說道,「不然她為什麼顯得那麼絕望、那麼害怕呢?」
安布羅修的面孔消失了,人們關上門,阿瑪莉婭看到大夫繫著一條白色圍裙,在同另一個穿白衣、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講話。那兩位護士把她從擔架上架起來,放在一張臺子上。阿瑪莉婭求她們把頭墊高些:這樣我會憋死的。護士只說:好,別說話。但是根本不理她。兩個白衣男人仍在談話,護士在她周圍忙來忙去。一盞燈亮了,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光線很強,刺得她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她感到又給她打了一針,接著她看見了大夫的面孔,離自己的面孔好近。她聽見大夫叫她數一、二、三……她數著數著,聽到自己的聲音遠了。
「除了阿瑪莉婭的事,我還得去工作。」安布羅修說道,「把她送進手術室,我就離開了醫院。我先去了露貝太太家,她說:可憐的女人!你怎麼不等手術完了再回來?於是我又回到了醫院,少爺。」
阿瑪莉婭覺得一切都在輕微地擺動,自己也在擺動,彷彿在水中漂浮。她幾乎沒有認出自己身旁安布羅修和露貝太太那兩張拉長了的面孔。她想問他們手術是不是做完了。告訴他們她一點也不覺得痛,但她沒有力氣講話了。
「走廊裡沒有地方坐,」安布羅修說道,「我就站在那裡把帶的香菸抽完了。後來露貝太太來了,她也得站著等,但一直沒有把阿瑪莉婭從大廳裡推出來。」
阿瑪莉婭一動不動,她想,稍微一動,也許就會有許多針在刺她。她不覺得疼痛,卻感到沉重,汗水淋漓,有一種疼痛的預感。她也感到疲乏,能聽到人聲,彷彿人們在竊竊私語或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談話,那是安布羅修的聲音、露貝太太的聲音,甚至是阿瑪莉塔·奧登希婭的聲音。
「最後,一位護士出來了,推著阿瑪莉婭直喊:躲開!躲開!」安布羅修說道,「護士走了,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我問:出事了?她又把我推開。片刻後,另一位護士也出來了,她說:孩子死了,母親有可能救活。」
阿瑪莉婭彷彿覺得安布羅修在大哭,露貝太太在祈禱,周圍許多人在轉來轉去地對她說著什麼。一個人朝她彎下身,她感到此人的呼吸在自己的嘴邊,此人的嘴唇印在自己的臉上。她心想:人們以為我要死或已經死了。她對所有人感到一種羨慕和依戀之情。
「所謂可能救活,也就是說可能死去,」安布羅修說道,「露貝太太跪下來,開始祈禱。我無力地靠在牆上,少爺。」
在這一切景象中,阿瑪莉婭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仍然聽到有人在講話。這會兒她能聽到的卻是一片沉寂,長時間的沉寂。她一直感到自己在水中漂浮,一會兒下沉,一會兒浮上來,接著再沉下去。突然,她看見了阿瑪莉塔·奧登希婭的面孔,她聽到自己說:把腳洗乾淨了再進家。
「後來大夫出來了,把手放在我這兒,」安布羅修說道,「為了救活你的妻子,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盡了一切可能,可是上帝不同意。」
阿瑪莉婭心想,有人要拉她下沉,她感到自己要淹死了。她心想:我要看不見了,我要說不出話了。她動彈不得,就這樣漂浮著。她想:傻瓜,過去的事情你怎麼還能聽到?她害怕了,內心再次感到非常痛苦。
「我們在醫院為她舉行了守靈儀式,」安布羅修說道,「莫拉雷斯運輸公司和普卡爾帕運輸公司所有的司機都來了,連那沒良心的堂伊拉留也來弔唁了。」
阿瑪莉婭在下沉,她感到自己在往下陷,急劇地落了下去。她的內心越來越痛苦。她明白,自己聽到的事情都將留在上面。她明白,在她下沉、陷落之際,她帶走的只能是內心的痛苦。
「我們用淨界棺材殯儀館的棺材裝殮了她。」安布羅修說道,「我也不知道需要付給墓地多少錢。我沒有錢,司機們搞了一次募捐,連那沒良心的堂伊拉留也多少捐了點兒。當天我就把她埋葬了。醫院又派人來催賬,不管人死沒死,都得付錢。可我拿什麼付啊,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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