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可堂費爾民對她什麼壞事也沒幹過,相反,他對她很好,還幫助過她。」安布羅修喃喃說道,「她把我同堂費爾民的事告訴阿瑪莉婭,我並不在乎,但不應該把我和阿瑪莉婭的事告訴堂費爾民。真是缺德,真是缺德!」

「她把你同金球的事告訴你的女人,你反倒不在乎,」凱妲盯著他說道,「可見你關心的只有金球,你只關心那個同性戀者。可見你比金球還壞你快滾吧!」

「她給堂費爾民的太太寫了一封信,」安布羅修聲音嘶啞地說道,凱妲見他低下頭感到了羞恥,「她在信中說:你的丈夫是這種人,你丈夫同司機亂搞,你可以問問你的丈夫,他跟黑人搞有什麼感覺……足足寫了兩頁紙。她就是這樣給堂費爾民的太太寫的。您說說,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確實有點瘋,」凱妲說道,「因為她要去墨西哥,為此她也不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事。」

「她還往堂費爾民家裡打電話,」安布羅修嗓音嘶啞地說道,抬起了頭,凱妲看見他的眼睛流露出呆痴痴的神情,也看得出他的內心在沸騰,「她說,你的親戚、你的朋友、你的兒女都將收到同樣的信,內容同我給你老婆的信一樣。還有,你的職員也會收到。她就是這樣對待唯一對她好、唯一幫過她而又並沒有這種義務的人。」

「因為她絕望了,」凱妲提高聲音又說了一遍,「為了去墨西哥,她需要飛機票。你告訴金球叫他給她機票錢不就行了嗎?」

「昨天就給她了。」安布羅修嗓音嘶啞地說道,「她對堂費爾民說:你會成為眾人的笑料,我要毀掉你,我要叫你倒霉。於是他昨天親自把錢送了去。她簡直瘋了。她另外還想要一萬索爾,您瞧。您還是跟她談談吧,叫她別再找堂費爾民的麻煩了,請您告訴她那是最後一次了。」

「我一句話也不想跟她講了,」凱妲說道,「這和我沒關係,我什麼也不想知道。讓她和金球兩個人互相殘殺吧,如果他們願意的話。我可不想捲進這場糾紛。看你這副樣子,是不是金球把你辭退了?你這樣威脅我,是不是想讓金球原諒你跟阿瑪莉婭的事?」

「別裝糊塗了,」安布羅修說道,「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跟您吵嘴,而是想跟您談談。堂費爾民並沒有辭退我,也不是他派我來的。」

「你一開始就應該跟我講清楚,」堂費爾民說道,「你早應該說:我有一個女人,我們要有孩子了,我想跟她結婚。你早應該說出來,安布羅修。」

「你早說就好了,」凱妲說道,「你是不是因為害怕金球才同阿瑪莉婭長時期偷偷地見面?好了,事情不是解決了嗎?他知道了,而且沒辭退你。那瘋女人這麼做不是故意幹缺德事,你別再往裡摻和了,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堂費爾民沒趕我走、沒發火,也沒罵我,」安布羅修嗓音嘶啞地說道,「相反,他同情我、原諒我。您瞧,對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她是不應該幹缺德事的,您瞧。」

「那些日子,你一定很不愉快,安布羅修,你一定很恨我,」堂費爾民說道,「那時你還得向我隱瞞你同你女人之間的事,而且隱瞞了這麼多年。你們來往多少年了,安布羅修?」

「她這樣做使我覺得自己像一堆垃圾,使我覺得自己……」安布羅修呻吟道,一面用手使勁地拍著睡床。凱妲一躍而起。

「你是不是認為我會生你的氣,可憐的無賴?」堂費爾民說道,「不,安布羅修。去把你的女人從那個人的家裡接出來,生兒育女。你可以在我這兒工作下去,想多久就多久。把在安貢發生的事忘掉吧,把所有的事忘掉吧,安布羅修!」

「他很善於操縱你嘛,」凱妲咕噥著說道,一下子奔到門口,「他了解你是個怎樣的人。我是不會去跟奧登希婭談的,你自己去談吧。唉,你呀你!你要是再踏進這扇門或到我家去,我就……」

「好吧,我這就走,您別擔心,我再也不想來了。」安布羅修囁嚅著說道,立起身來。凱妲開啟房門,酒吧的嘈雜聲一下子湧了進來。「可我還想最後一次求您:勸勸她吧,勸她理智些吧,勸她讓堂費爾民安靜地活下去吧,好嗎?」

安布羅修開私人汽車開了三個月,車子就壞了。一天早晨,在進入雅利納湖區之後,車子冒煙了,車身直顫,吱嘎響了一會兒,又突突地響了幾聲,接著就完全開不動了。車主人卡利克斯託和安布羅修把車蓋開啟一看,發動機燒著了。卡利克斯託說道:可憐的傢伙到此為止了。然後對安布羅修說:一需要司機我就去找你。兩天後,房主人堂阿蘭德羅·波索來了,和和氣氣地說:我早知道了,你失掉了工作,死了妻子,境況很糟,我很遺憾,安布羅修。但我這兒不是慈善院,你得搬出去。堂阿蘭德羅同意安布羅修用床、搖籃、桌子和煤油爐折價付了拖欠的房租。隨後,他把其餘的東西裝在兩個箱子裡就到露貝太太家去了。露貝太太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給他煮了一杯咖啡,說道:至少你不必為阿瑪莉塔·奧登希婭擔心,我先照看著她。安布羅修來到潘達雷昂住的貧民區。潘達雷昂還沒從廷哥馬利亞回來,到了天黑時他才回來,看見安布羅修把腳陷在泥地中坐在門前等他。潘達雷昂想給他鼓鼓氣:你當然可以先跟我住,直到找到工作。能找到嗎,潘達?說真的,安布羅修,在此地找工作非常困難,你為什麼不到別處去試試呢?潘達勸他去廷哥馬利亞或哇努柯。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不願在阿瑪莉婭屍骨未寒之際就離開普卡爾帕,少爺,再說我一個人怎麼能帶著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到處流浪呢?於是安布羅修留在普卡爾帕試試看,有時幫助卸船,有時在黃記百貨店裡打掃蜘蛛網、捉耗子,甚至給毛克殯儀館消毒,但工資幾乎不夠買菸抽。要不是潘達和露貝太太勸他,他根本什麼也不想吃。一天,他強打起精神去找堂伊拉留。少爺,我不是去吵架的,而是去求助的。先生,我倒了黴,您行行好吧。

「我的司機都滿員了,」堂伊拉留堆出一臉假笑說道,「我總不能為了僱你而解僱別人吧?」

「那就把淨界棺材殯儀館的那個白痴辭退了吧,先生。」安布羅修懇求道,「我哪怕給殯儀館看看門呢。」

「那個白痴我不用付工資,只是讓他在店裡睡睡覺,」堂伊拉留解釋道,「我又不是瘋子,怎麼能辭退他呢?有朝一日你找到了工作,我到哪兒再去找一個不用付一分錢的白痴?」

「您瞧,他說走了嘴,」安布羅修說道,「不知他上次給我看的那些一百索爾的收據付的錢都付到哪兒去了。」

安布羅修什麼也沒說,只是聽著,頻頻點頭,最後囁嚅著說:太遺憾了。堂伊拉留一面在他肩上拍著一面安慰他,臨走時送給他半鎊錢:拿去喝酒吧,安布羅修。安布羅修拿了錢,到商業大街的一家飯館吃了一頓飯,為阿瑪莉塔·奧登希婭買了一件坎肩。在露貝太太家,他又得到了一個壞訊息:醫院又來人了,安布羅修,你要是再不去,哪怕是去談談,他們就要叫警察局傳你了。安布羅修來到了醫院,負責行政的太太斥責他躲起來不露面,拿出收據給他看,一筆一筆地解釋著都是些什麼費用。

「好像在捉弄人,」安布羅修說道,「您瞧,差不多有兩千索爾。他們把人治死了,還要收兩千索爾。」

安布羅修什麼也沒說,只是聽著,面孔嚴肅地連連點頭。那位太太伸出手:拿來吧。於是安布羅修向她訴苦,為了感動她,也有誇大的成分。那位太太問他:你有社會保險嗎?安布羅修不懂。你以前幹什麼工作?開了一陣子私人汽車,再以前是為莫拉雷斯運輸公司開車。

「那麼你是有社會保險的,」那位太太說道,「你去向堂伊拉留問一下你的社會保險號碼,再到民政局去取保險卡。然後再帶著保險卡到這兒來,那麼你就只付一部分錢就行了。」

安布羅修心裡明白結果會如何,但他還是想去證實一下堂伊拉留到底狡猾到何等程度。堂伊拉留格格地笑了起來,直盯著他看,彷彿在想:你比外表還要傻。

「什麼社會保險?」堂伊拉留說道,「只有固定僱員才有。」

「難道我不是固定司機嗎?」安布羅修問道,「我到底是公司裡的什麼人,先生?」

「你沒有駕駛執照,怎麼能當固定司機?」堂伊拉留解釋道。

「我當然有駕駛執照,」安布羅修說道,「這是什麼?這不是嗎?」

「哦,但你沒告訴我,這就不能怪我了。」堂伊拉留反駁,「再說,我事先沒向你要也是為你好。開一次車拿一次工資,不作為編制內人員,就用不著在工資里扣除保險費了。」

「可您每個月不是都扣了嗎?」安布羅修說道,「難道那不是為了繳納社會保險嗎?」

「那是退休基金,」堂伊拉留說道,「但是你退職了,就失去了這個權利。法律就是這樣,法律是很複雜的。」

「我惱火的倒不是他說謊,而是在駕駛執照的問題上他就像是在編造一個笨拙的故事。」安布羅修說道,「他最親的是什麼?當然是鈔票了。於是我當時想:我必須報復他一下。」

那天是星期二,為了事情進行得順利,安布羅修必須等到星期天。那幾天,他下午在露貝太太家,晚上在潘達雷昂家。露貝太太,如果有一天出了事,比如說,如果我死了,阿瑪莉塔·奧登希婭怎麼辦呢?沒什麼,安布羅修,那就讓她繼續跟著我,她就像我的親生女兒一樣,我非常想有個女兒。每天早晨,安布羅修都到碼頭、河灘或廣場上去同流浪漢們聊天。到了星期六下午,他看到「山間閃電」吼叫著開進了普卡爾帕,車身滿是塵土,用繩索綁繫著的木箱和行李不停地搖晃著。車子穿過商業大街,掀起一陣塵煙,在莫拉雷斯運輸公司辦公室門前停了下來。司機下了車,乘客也下了車,人們卸下行李。安布羅修用腳踢著街角上的小石塊,等著。只見司機又上了車,發動起來,把「山間閃電」開到了洛佩斯的車庫。對,那是洛佩斯的車庫。安布羅修回到露貝太太家,同阿瑪莉塔·奧登希婭玩耍起來。女兒對他已經認生了,他一要抱她,她就放聲大哭。玩到天黑下來,不到八點鐘,安布羅修來到了車庫,只有洛佩斯的妻子在家。他說:太太,我要把車子開走,堂伊拉留需要用車子。洛佩斯的妻子根本沒想到問問他何時又回到莫拉雷斯運輸公司,指了指空地的一個角落:車子在那兒。對,還有汽油,一應俱全。

「我本來想把車子開到某個地方翻到峽谷裡去,」安布羅修說道,「後來我想,那樣幹太傻,於是就把車子開到廷哥馬利亞,路上還捎了兩名乘客,這樣就夠我買汽油的了。」

第二天早上,安布羅修開車進入了廷哥馬利亞,他猶豫了一會兒就到伊蒂帕雅的車庫去了。怎麼,黑人?你又給堂伊拉留幹了?

「我把他的車子偷來了,」安布羅修說道,「他坑了我的錢,我這是報復他。我想把車子賣給你。」

伊蒂帕雅先是一愣,接著笑了起來:你瘋了,兄弟?

「對,我瘋了,」安布羅修說道,「你買不買?」

「買一輛偷來的車子?」伊蒂帕雅說道,「我買了之後怎麼辦?人們都認得‘山間閃電’,堂伊拉留沒準報了案。」

「好吧,」安布羅修說道,「那我就把它翻到峽谷裡去,至少算是報了仇。」

伊蒂帕雅抓了抓頭皮:你簡直瘋了。二人討價還價,足足有半個小時。與其把它翻到峽谷裡還不如利用它來乾點兒什麼,黑傢伙,但我不能出很多錢。我得把車子整個拆了,把零件一件一件地賣掉,車身也得重新漆過,等等。乾脆點兒,伊蒂帕雅,你出多少吧?還得冒風險呢,黑傢伙。你出多少吧?乾脆點兒。

「他給了我四百索爾,」安布羅修說道,「比一輛舊腳踏車還便宜,剛夠用來回到利馬,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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