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凱妲感到他欠起身來,在黑暗中想象得出他聽了她的話而有所動作。她看到他那件白襯衣被當空拋向椅子,由於窗戶透入光線,那椅子還能看得見。他那赤裸裸的身體又在她身旁躺了下來,她聽到了他那越來越激動的呼吸,嗅到了他的慾念,感到了他在撫摸自己。凱妲翻身仰面,張開臂膀,片刻後感到他那汗漬漬的肉體壓到了自己的身上,在她身邊急切地喘著氣,用溼漉漉的雙手撫弄她的皮膚。這時凱妲感到他正在輕輕地進入自己的體內。他想剝下她的乳罩,凱妲側身幫他脫了下來。她感到他那溼潤的嘴巴印在自己的脖頸和雙肩,感到他氣喘吁吁地動了起來。凱妲用雙腿纏住他,用手撫摸他汗淋淋的背部和臀部。她任他吻自己的嘴,卻緊閉牙關。幾聲短暫的呻吟、喘息之後,她感到他完事了。她把他推向一旁,他像死人似的滾下去。凱妲摸黑穿上鞋走進衛生間,隨後又回到房間,開啟燈,只見他再次仰面而躺,雙臂捂住了臉。

「長久以來我做夢都想跟您睡。」凱妲一面帶上乳罩一面聽他說道。

「現在你心痛那五百索爾了吧?」凱妲說道。

「誰說我心痛了?」她聽到他笑了,面孔仍然躲在雙臂下,「這錢花得最合算了。」

凱妲正在穿裙子,聽見他又笑了起來,笑聲中流露的誠意使她感到吃驚。

「我剛才真的對你不客氣了?」凱妲說道,「我沒好氣不是衝你,是衝小羅貝託,這個人總是時時刻刻地招惹我。」

「我能就這樣吸一支菸嗎?」他說道,「也許我該走了?」

「你要是願意,吸三支都可以,」凱妲說道,「不過你得先去洗洗。」

是應該舉行一場劃時代的告別儀式,中午可以先在卡哈瑪爾卡角飯店吃頓風味菜,只有卡利托斯、諾爾文、索洛薩諾、佩利基託、米爾頓和達里奧參加;下午可以跑幾家酒吧;晚上七點再舉行酒會,邀請幾個「夜蝴蝶」和其他報社的記者參加,可以在契娜的住處舉行(那時她同卡利托斯又和好了);最後還可以同卡利托斯和諾爾文再逛一次妓院。然而在預定舉行告別儀式的前一天,天剛黑下來,卡利托斯和聖地亞哥在《紀事報》社的餐廳吃完飯回到編輯部的時候,他們看到貝塞利達罵了聲娘便昏倒在寫字檯上,那健壯、肥胖的身軀一下子塌下來。眾編輯跑過去把他扶起,只見他那佈滿皺紋的面孔變成了一副永恆的、痛苦的怪相,皮膚髮紫。人們給他擦酒精,鬆開領帶,給他扇風。他僵挺無力地躺著,不時地發出呼嚕聲。阿里斯佩和偵破版的兩個編輯用麵包車把他送進了醫院。兩個小時後,他們打電話來說他死了,是腦溢血。阿里斯佩寫了封訃告,登在訃告欄。聖地亞哥回想:訃告上說他是個正直的人。偵破版的編輯給他寫了傳略和頌詞:他有著進取精神,為全國的新聞事業做出了貢獻,是偵破採訪及報道方面的先鋒,在新聞戰線上戰鬥了四分之一世紀,等等。

聖地亞哥回想:告別儀式沒舉行,我倒參加了守靈儀式。大家整個晚上都是在貝塞利達家度過的,他家在阿爾託斯區一個彎彎曲曲的小衚衕裡。小薩,那天晚上演出了一場悲喜劇,一齣廉價的鬧劇。棺材放在一間傢俱破爛的小客廳裡,客廳中那些橢圓形鏡框裡的照片都蒙上了縐綢。偵破版的記者都很傷心,有幾個女人在悲聲抽泣。半夜過後,一位身穿喪服的太太帶著一個小男孩走了進來,在驚訝的眾人身上引起了一陣寒戰,激起一片私語聲:媽的,貝塞利達原來另外還有個女人;媽的,貝塞利達還有一個孩子。於是,在家庭成員和新來者之間爆發了一場沒完沒了、連罵帶哭的爭吵。參加守靈的人不得不出面干涉,對兩個家庭進行調停、安撫。聖地亞哥回想:兩個女人看上去同樣年紀,面孔也相像,那男孩長得也像家裡的幾個男孩子。雙方各自守在棺材兩邊,越過屍體互相交換著仇恨的目光。整個晚上,披著長髮的退休記者、穿著破西裝和坎肩的陌生人在家中川流不息。第二天下葬的時候,來了一次荒唐的大聚會,其中有慟哭的家人、老鴇模樣的人、過夜生活的人、警察、密探、抹著眼黛哭得兩眼通紅的退休老年妓女。阿里斯佩讀悼詞,一名警察局偵察科的官員也致辭,這時人們才發現貝塞利達二十年來一直為警察局幹事。從墓地回來,卡利托斯、諾爾文和聖地亞哥呵欠不斷,骨頭痠痛,三人在警察學校附近的一家餐廳裡吃了玉米粽子。貝塞利達陰魂不散,不時地在三人談話中出現。

「阿里斯佩答應我,關於我的婚事一個字也不發表,可我有點兒不信,」聖地亞哥說道,「卡利托斯,你注意點兒,可別讓某個愛開玩笑的傢伙發了短訊。」

「可你的家人早晚會知道,」卡利托斯說道,「不過,好吧,我注意就是了。」

「我寧可讓他們從我自己的嘴裡知道,也不願意讓他們從報上知道。」聖地亞哥說道,「等我從伊卡回來再去跟爹孃談。我不想在度蜜月之前找麻煩。」

婚禮前,卡利托斯和聖地亞哥下班後在黑黑酒吧聊了會兒天,二人互開玩笑,回憶每次到這個酒吧來的情景:每次都是下班後,每次都在那張桌子上。卡利托斯:我有點難過,小薩,彷彿你一去不復返了。聖地亞哥回想:那天晚上他沒有喝醉,也沒有去嫖女人。小薩,你一個人在公寓裡度過了天亮前的幾個小時,一面吸菸一面回憶著露西婭太太聽到你要結婚的訊息時流露出的那副驚訝神色。你想象著婚後在那間小屋中生活會不會搞得很雜亂、很沉悶,你也想象著爹孃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太陽出來了,聖地亞哥小心整好提箱,沉思著檢查房間、床鋪和小書櫥。八點整,私人汽車來接他,露西婭太太穿著睡衣送他,臉上仍然帶著驚詫的表情:好的,我發誓一個字也不對您父親講。說著,擁抱了他一下,在他額上印了一個吻。上午十一點,聖地亞哥到了伊卡,去安娜家之前先給哇卡契納旅館打了電話,叮問了一下預訂的房間。前一天剛從洗衣店取出的西裝擺在箱子裡已經壓皺,安娜的母親嘟嘟囔囔地為他燙平。安娜的父母按照他的要求:沒請客人。聖地亞哥回想:你只有當這個條件得到滿足的情況下才同意在教堂結婚。這是通過安娜告訴他們的。四人去了市政廳,又去了教堂,一個小時後又到飯店去吃午飯。飯間,安娜的媽媽同安娜低聲講話,她的父親則一面難過地飲酒一面大講故事,一個接著一個。小薩,安娜穿著白色禮服,面露幸福的神情。上車去哇卡契納旅館的時候,安娜的媽媽放聲大哭。小薩,你們就在小湖那發綠的臭水邊度了三天蜜月。聖地亞哥回想:在沙丘間散步,同其他幾對新婚夫婦不著邊際地閒扯,沒完沒了地午睡,打乒乓球總是安娜戰勝。

「那時我數著日子等待半年到期,」安布羅修說道,「於是,六個月一滿,我一大早就去找他。」

一天,在河邊,阿瑪莉婭發現自己對普卡爾帕比想象中更加習慣。她同露貝太太去洗澡,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則躺在插入沙中的陽傘下睡覺。這時過來兩個男人,一個是露貝太太男人的侄子,另一個是前一天從哇努柯來的推銷員,名叫雷昂修·帕尼亞瓜。後者在阿瑪莉婭身旁一坐下就大談他由於工作關係到過秘魯許多地方,他對阿瑪莉婭講,汪卡約、塞羅德帕斯瓜和阿亞庫喬三個地方哪一點相似,哪一點不同。阿瑪莉婭暗自發笑,心想:他想在我面前炫耀一番。她任他去自誇自己見過世面。過了一會兒,阿瑪莉婭對他說:我是利馬人。雷昂修·帕尼亞瓜不願意相信:您是利馬人,可您講話跟這兒的人一模一樣,口音、用詞都一樣。

「你別是瘋了吧!」堂伊拉留驚愕地看了安布羅修一眼,「生意是不錯,但按常理講,在此之前他們是虧本的。六個月就能賺錢?虧你想得出!」

回到家中,阿瑪莉婭問露貝太太,雷昂修講的是不是真的。是真的,當然是真的,你講話跟山裡人一模一樣,可以驕傲了。阿瑪莉婭心想:我在利馬的熟人、我的姨媽、羅莎麗奧太太、卡爾洛塔,還有希牡拉,要是聽到我講話一定感到驚訝。露貝太太,可我自己並沒感到口音變了。露貝太太狡黠地微笑著:那個哇努柯人是在奉承你,阿瑪莉婭。我也這麼想,露貝太太,您想想,他還想請我看電影呢,我當然沒有接受。露貝太太沒有感到震驚,反而責備了她:唉,傻瓜,你應該去。你年紀輕輕,有權利享受享受。你以為安布羅修在廷哥馬利亞的晚上不去尋樂子?結果阿瑪莉婭反倒對她的話感到震驚。

「他手拿賬本給我算賬,」安布羅修說道,「這麼多數字把我搞昏頭了。」

「這是稅單,這是印花收據,這是轉讓時請律師的佣金收據,」堂伊拉留在收據上聞了聞,又一張一張地遞給我看,阿瑪莉婭,「賬目很清楚,你滿意不滿意?」

「這兒還有那個白痴的工資收據,」堂伊拉留最後說道,「我管理這個生意,分文不取,可你總不能讓我親自賣棺材吧,對不對?我想你不會說我給那白痴的工資太高了吧?一百索爾對一個白痴來說也不能算高吧?」

「看來我們的生意並不像您說的那麼好,先生。」安布羅修說道。

「現在有所好轉。」堂伊拉留晃頭晃腦地說道,彷彿在說:你要努力理解我的話。「做生意一開始總要賠錢的,以後就會慢慢地有起色,最後就都能補回來。」

不久之後,一天晚上,安布羅修剛從廷哥馬利亞回到家,在裡面一間小屋裡洗臉,屋裡的盥洗盆是用一個木架支著的。阿瑪莉婭看到雷昂修·帕尼亞瓜在茅舍拐角處出現了,頭髮梳得光光的,繫著領帶,徑直朝這兒走來。阿瑪莉婭一鬆手,差點把阿瑪莉塔·奧登希婭掉在地上。她嚇得趕快跑到菜園裡,懷裡緊抱著孩子藏在草叢中。他要是進來,就會同安布羅修相遇,安布羅修會殺死他。但她並沒有聽到什麼特殊的聲音,只有安布羅修的口哨聲、水發出的啪啪聲和暗處蟋蟀的鳴叫聲。最後她聽到安布羅修喊她開飯。她戰戰兢兢地走到廚房,之後仍神不守舍。

「又過了六個月,也就是一年後,我一大早又去了,」安布羅修說道,「我說:堂伊拉留,這回您怎麼說?可別再跟我說沒賺錢。」

「有什麼法子呢?生意很糟啊,」堂伊拉留說道,「我正想找你說說這事呢。」

第二天,阿瑪莉婭氣惱地到露貝太太家裡對她說:您瞧,這個人膽子真大,您想想,要是讓安布羅修知道了可怎麼辦!露貝太太把她的嘴捂上說道:我都知道了。原來那個哇努柯人到露貝太太家來向她敞開了心扉。露貝太太:他說,自從認識了阿瑪莉婭,我整個人都變了,您的女友無與倫比。他根本沒想到你家去,阿瑪莉婭,他不會那麼傻。他只是想從遠處看看你,阿瑪莉婭,你征服了這個男人,那哇努柯人都為你發瘋了。阿瑪莉婭自己也感到很怪。她一直對此事很惱火,此時心裡卻很舒服。當天下午,她又去了沙灘,心想:他要是說什麼不禮貌的話,我就罵他。然而雷昂修·帕尼亞瓜連句暗示的話都沒說,他有禮貌地把沙子抹掉,讓阿瑪莉婭坐下,請她吃了一個蛋卷冰激凌。她一看他,他就低下頭,顯得很不好意思,還嘆了一口氣。

「對,正像你聽到的,我早就研究好了,」堂伊拉留說道,「錢就擺在那兒,就等你我去撿,只是還需要投入一小筆資金。」

雷昂修·帕尼亞瓜每個月都到普卡爾帕來一次,每次只待兩天。阿瑪莉婭開始對他有好感,因為他對她很有禮貌,也因為他那副膽怯的樣子。阿瑪莉婭已經習慣每四個星期在沙灘見他一次。他每次都穿著高領襯衣,腳蹬鞋子,一副莊重的樣子。他熱得喘不過氣來,用一塊彩色手帕不停地擦著滿臉大汗。他從來不下水洗澡,只是坐在露貝太太和阿瑪莉婭中間同她們談話。兩個女人下水洗澡,他就照看著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從來沒有發生什麼事,他也不對阿瑪莉婭說什麼,只是望著她不時地嘆息著,最多斗膽地說:真遺憾,我明天又得離開普卡爾帕,這個月我一直想著普卡爾帕。要麼就說:不知為什麼,我這麼喜歡普卡爾帕。他太靦腆了,不是嗎,露貝太太?露貝太太:不對,他是太浪漫了。

「他琢磨出來的大生意其實是再盤進一家殯儀館,阿瑪莉婭,」安布羅修說道,「他想把模範殯儀館也買下來。」

「那是家名聲頂好的殯儀館,它把我們的顧客都搶走了,」堂伊拉留說道,「別再說了,你把存在利馬的款子也取出來吧,我們搞壟斷,安布羅修。」

阿瑪莉婭最多不過跟雷昂修·帕尼亞瓜去吃一頓中國菜飯,隨後又同他去看了一場電影。那是幾個月之後的事,她這麼做,與其說是為了讓他高興,不如說是為了讓露貝太太高興。那天他們是晚上出去的,淨走無人的大街,吃的是一家顧客很少的中國飯館,看電影也是開演後才進去,散場前就出來。雷昂修·帕尼亞瓜對她比以往更加尊重,跟她在一起不但沒有動手動腳,而且整個晚上一句話也沒說。阿瑪莉婭,他說他當時非常激動,他說他幸福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露貝太太,他真的這麼喜歡我?真的,阿瑪莉婭,他每次來普卡爾帕,晚上總是到我家來,一來就談論你,一談就是幾個小時,還哭呢。露貝太太,可他怎麼從來不向我表白呢?阿瑪莉婭,這個人太浪漫了。

「我現在幾乎連吃飯的錢都沒有,可您還向我要一萬五千索爾。」阿瑪莉婭,原來堂伊拉留相信了我剛來時對他講的話,「再說,瘋子才再開家殯儀館呢,先生。」

「不是另開一家,是把原來的擴大、充實。」堂伊拉留說道,「你考慮考慮吧。你會明白我的主意是對的。」

有一次,那個哇努柯人有兩個月沒到普卡爾帕來,阿瑪莉婭幾乎把他忘了。可是一天下午,她看見他坐在沙灘上,上衣和領帶折得好好地放在一張報紙上,手裡拿著送給阿瑪莉塔·奧登希婭的玩具。您過得怎麼樣?他渾身抖得像是發了間日熱。我不能再到普卡爾帕來了。我能單獨跟您談談嗎?露貝太太抱著阿瑪莉婭·奧登希婭走了,二人足足談了兩個小時。他說他不當推銷員了。他從伯父那裡繼承了一筆遺產,因此想來同阿瑪莉婭談談。阿瑪莉婭聽他膽怯地轉彎抹角、囁囁嚅嚅地求她跟他走,跟他結婚。我說:你瘋了!說完我自己也感到有點兒難過,露貝太太。你瞧,他這是真的愛你,而不是隨便尋個樂子,阿瑪莉婭。雷昂修·帕尼亞瓜沒有堅持,他沉默了,像是傻了。阿瑪莉婭勸他忘記她,在哇努柯找個女人。他難過地搖搖頭,低聲說:我永遠也不找。這個呆子搞得我心裡很不好受,露貝太太。那天下午,她見他步履蹣跚,像個醉漢似的穿過廣場,向自己住的旅館走去。

「正當我們感到最錢緊的時候,阿瑪莉婭發現自己懷孕了。」安布羅修說道,「真是禍不單行,少爺。」

然而阿瑪莉婭懷孕的訊息使安布羅修感到非常高興:給阿瑪莉塔·奧登希婭生個小夥伴,生個小山區人。那天晚上,潘達雷昂和露貝太太都到茅舍裡來了,大家喝了啤酒,一直到很晚才散。其間,阿瑪莉婭說:我懷孕了,你們看怎麼樣?大家都很開心,阿瑪莉婭也樂昏了頭、發了瘋,一個人又唱又跳又說粗話。第二天天一亮,她感到渾身無力,嘔吐不止。安布羅修羞她道:你昨天晚上用酒給小鬼頭洗了澡,生下來非是個酒鬼不可,阿瑪莉婭。

「如果醫生早說她可能有危險,我就讓她打胎了。」安布羅修說道,「在普卡爾帕,打胎很容易,好多老太婆都會用草藥打胎。可是醫生沒說,阿瑪莉娜感覺很好,我們就沒往心上去。」

一個星期六,也就是阿瑪莉婭懷孕的第一個星期六,她同露貝太太到雅利納湖去玩。整整一個上午,她都坐在樹叢中看著別人在湖中洗澡,瞪著圓圓的眼睛望著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中熾燃著的太陽。中午,二人開啟包,在一棵樹下用午餐。這時她們聽到兩個女人一面喝冷飲一面講堂伊拉留的壞話,說這個人怎樣怎樣騙過、偷過,要是判刑,不是坐牢就是槍斃。露貝太太說:這都是些流言蜚語。可是到了晚上,阿瑪莉婭把聽到的告訴了安布羅修。

「關於他,我聽到的還要壞呢。不光在這兒,在廷哥馬利亞也是如此。」安布羅修說道,「我不明白,這個人這麼精,為什麼不把生意搞搞好、賺點錢呢?」

「因為他都精在你身上了,傻瓜!」阿瑪莉婭說道。

「她這話使我起了疑心,」安布羅修說道,「可憐的阿瑪莉婭像狗一樣,鼻子挺靈呢,少爺。」

從此以後,安布羅修每天晚上從廷哥馬利亞回來,並不忙著撣去身上的紅土,而是先問阿瑪莉婭賣掉多少大的、多少小的。他把所有賣掉的棺材數目記在一個小本本上。每次回家都神氣十足地說,他又在廷哥馬利亞和普卡爾帕調查了堂伊拉留的情況。

「你既然這麼不信任他,我給你想了個辦法,」潘達雷昂說道,「你叫他把你的錢還給你,我們倆倒是可以搞點兒什麼。」

那個星期六,阿瑪莉婭在雅利納湖畔聽到那些話後,又暗暗地監視起淨界棺材殯儀館的顧客。這次懷孕跟上次不一樣,一點兒反應也沒有,跟生第一胎時也不一樣,露貝太太,我既不頭暈,也不嘔吐,幾乎不口渴。我沒有感到沒勁兒,家務活兒幹得挺好。一天早晨,她和安布羅修去醫院,排了個長隊。二人一面等,一面數著在隔壁房頂曬太陽的兀鷹解悶。輪到她的時候,她差不多睡著了。醫生潦草地給她做了檢查,說道:把衣服穿起來吧,很好,兩個月後再來。阿瑪莉婭穿好衣服,只在走出來的時候才想起來:

「利馬產院裡的醫生說過,我要是再生孩子,可能有危險,醫生。」

「那就早該聽醫生的話,注意點兒,」醫生嘟囔著說,但一見她害怕了,就強笑了笑,「別怕,小心點兒就不會出事。」

不久,又過了六個月,安布羅修去堂伊拉留辦公室之前,把阿瑪莉婭神秘地叫到一旁:過來,我告訴你個秘密。什麼秘密?我告訴你,我不願意跟他合夥了,也不想給他當司機了,隨便他怎麼處理那輛「山間閃電」和「淨界棺材」吧。阿瑪莉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他:我沒早說,是故意想嚇你一跳。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和潘達雷昂搞計劃,最後決定了一個天才的計劃。要把堂伊拉留的錢掙到我們的口袋裡來,阿瑪莉婭,這真有意思。有人在出賣一輛用過的小麵包車,他和潘達雷昂把車子拆了,洗個乾乾淨淨:完全能用。價錢是八萬索爾,那人同意首付款三萬,其餘的可以付支票。潘達雷昂向普卡爾帕公司去要退職費,然後設法湊足他那一萬五千索爾。這樣二人就可以平攤著購車,開車也對半,票價便宜點兒,這樣就能把莫拉雷斯公司和普卡爾帕公司的乘客爭取過來。

「都是些胡思亂想,」安布羅修說道,「最後我還是想幹剛到普卡爾帕時想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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