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凱妲看到小羅貝託帶著一絲譏諷的笑容走開了。她還發現瑪爾塔在舞池裡從舞伴的肩上憤怒地看著她。她也看見角落裡那些無伴的男人用激動而責備的目光盯著她和黑人看。小羅貝託端來一杯啤酒和一杯淡茶,離開時向她擠擠眼,彷彿在說:我可憐你。又彷彿在說:這可不關我的事。

「我明白了,」黑人咕噥著說,「您對我一點好感也沒有。」

「這倒不是因為你是黑人,我根本不在乎這個,」凱妲說道,「而是因為你是那令人作嘔的臭卡約的奴僕。」

「我不是任何人的奴僕,」黑人說道,「我只是他的司機。」

「還是他的打手。」凱妲說道,「在汽車裡跟你坐在一起的那個人是不是警察局的人?」

「伊諾斯特羅薩確實是警察局的人,」黑人說道,「但我只是司機。」

「你如果願意,你可以告訴臭卡約,說我罵過他是個令人作嘔的人。」凱妲微微一笑。

「他會不高興的,」黑人以一種謙卑的口氣慢慢說道,「堂卡約是個很自傲的人。我不會告訴他,您也別告訴他我來過,咱們誰也別告誰的狀。」

凱妲爆發一陣大笑。黑人的那雙眼睛仍然又紅又白,貪婪而火熱,不安而恐懼。你叫什麼?安布羅修·帕爾多。您叫凱妲,我早就知道了。

「臭卡約和伊翁老太婆合夥了,有這回事嗎?」凱妲說道,「你的主子現在也成了這家妓院的老闆,是嗎?」

「我怎麼知道?」他喃喃地說,接著又用稍微強硬的口氣強調,「他不是我的主子,而是我的領導。」

凱妲喝了一口涼茶,做了個難喝的表情,迅速把茶水倒在地上,然後抓起啤酒杯喝了一口。這時安布羅修那驚奇的目光轉向了她。

「我可以告訴你,」凱妲說道,「你的主子是一堆屎。我不怕她,臭卡約是一堆屎!」

「但願別是一堆帶痢疾菌的屎。」他斗膽低聲說道,「我們最好不要談論堂卡約,再談下去就危險了。」

「你跟奧登希婭那瘋女人睡過覺沒有?」凱妲說道,看到黑人的眼中猛地露出恐懼的神色。

「您怎麼這麼想呢?」他驚呆了,期期艾艾說道,「這種玩笑可不能再開。」

「那你怎麼竟敢想跟我睡覺?」凱妲說道,一面迎著他的目光。

「因為您……」安布羅修吭吭哧哧,聲音斷斷續續,惶惑地低下了頭,「您還要一杯苦艾酒嗎?」

「你是喝了多少酒膽子才變得這麼大?」凱妲開心地說道。

「很多,我都記不得了。」凱妲聽到他笑了,聲音中帶有更多的親密意味,「我不光喝了酒,還帶來了錢。昨天我也來了,但沒進來。我今天進來了,因為太太派我來辦事。」

「太好了,」凱妲說道,「再給我點一杯苦艾酒就走吧,最好別再來了。」

安布羅修把眼睛轉向小羅貝託:先生,再來杯苦艾酒。凱妲看到小羅貝託在忍住笑。遠處,伊翁和瑪爾維娜面帶好奇的神情在瞅著她。

「黑人都跳舞跳得很好,我想你也跳得不錯吧?」凱妲說道,「你就高高興興地跟我跳一支吧,就這一次。」

黑人扶著凱妲跳下高腳凳,以一種奴才感恩不盡、眼淚奪眶欲出的神色望著她的眼睛。他輕輕地摟住凱妲,不敢貼身上去。不,他不會跳,也許是跳不動,跟不上節奏。凱妲感到他用指尖按在自己的背部,很有分寸,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用胳臂摟著自己。

「別貼得這麼緊,」凱妲開心地開了個玩笑,「瞧人家是怎麼跳的。」

但是他沒有聽懂這個玩笑,不僅沒有貼近,反而離開了幾釐米,嘴裡咕咕噥噥的不知說著什麼。凱妲幾乎感動了,心想:這人的膽子多小啊。她一面哼著小調旋轉,一面擺動雙手,還不斷地變換著舞步。黑人則呆板地、原地不動地搖擺著,表情就像小羅貝託掛在天花板上的那些狂歡節用過的假面具,令人忍俊不禁。舞罷,二人回到酒臺,凱妲又要了杯苦艾酒。

「你到這兒來簡直太傻了,」凱妲友好地說道,「伊翁、小羅貝託,還有別人,都會告訴臭卡約,你很可能惹出麻煩來。」

「你這樣認為?」他環視著周圍低聲說道,做了個傻相。凱妲想道:這個白痴什麼都想到了,唯獨沒估計到這一點,我這話無疑給他這個晚上潑了冷水。

「肯定如此,」凱妲說道,「你沒見大家都跟你一樣怕臭卡約嗎?你不知道他現在是伊翁的合夥人嗎?你就這麼傻,連這也沒想到?」

「我想跟您到樓上去。」他結結巴巴地說道,紅紅的眼睛在灰黑色的面孔上閃閃發光,碩大的鼻子翕動著鼻翼,張著嘴露出了白得閃光的牙齒,聲音中充滿了情意,「可以嗎?」(這時他愈發顯得膽怯了)「費用是多少?」

「想跟我睡覺,你得花掉好幾個月的工資。」凱妲笑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即便如此,我也願意,」他堅持說,「哪怕只睡一回。真的可以?」

「你肯花五百索爾就可以。」凱妲微笑著盯著他看,使他低下了頭。「外加租房費五十索爾。你瞧,你沒這個能力吧?」

黑人的眼白轉了轉,緊閉雙唇,大手一抬,遺憾地向待在酒臺一端的小羅貝託一指:那個人告訴我價格是二百索爾。

「那是別的女人的價格,我有我的價格。」凱妲說道,「有二百索爾,你可以跟那些女人中隨便哪個上樓去,除了那個穿黃色衣服的瑪爾塔,她不喜歡黑人。好了,你付完酒錢就去找她們吧。」

凱妲見他從錢夾中抽出幾張鈔票,向小羅貝託付了賬,把找回的錢放回錢夾。他的臉色顯得很難過,又好像在沉思。

「你告訴那瘋女人,我會給她打電話。」凱妲友好地說道,「去吧,你可以跟隨便哪個女人睡,她們只要二百索爾。你也不用怕,我會跟伊翁講,叫她什麼也別對臭卡約說。」

「那些女人我一個也不願意睡,」他喃喃地說,「我最好還是走吧。」

凱妲把他送到門口的小花園,他驀地站住了,轉過身來。在紅色的門燈照射下,凱妲看到他遲疑了片刻,一會兒低下眼睛,一會兒抬起眼睛,欲言又止,最後結結巴巴地說:我還有二百索爾。

「你再這麼固執,我可要生氣了。」凱妲說道,「快走吧。」

「二百索爾接個吻都不行嗎?」他噎住了,惶惑了,「可以嗎?」

他搖晃著雙臂,彷彿人吊在樹上,接著把一隻手伸入口袋又抽出,迅速地比畫了個圓圈。凱妲看到他手中有幾張鈔票,看到他把鈔票塞到自己的手中,也不知怎的,揉皺了的鈔票一下子被緊攥在自己的指間。黑人向屋內瞅了一眼,垂下沉重的頭。她感到脖頸上有一股發黏的氣息。他用力地抱住了她,但沒有吻她的嘴。他一感到她在抗拒就鬆了手。

「真好,挺值得。」凱妲聽到他感激地笑著說道,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停地在眼眶中轉動,「有一天我會帶來五百索爾的。」

說著,他開啟臨街的門走了。凱妲木呆呆地看著自己指間飄動著的鈔票。

在稿紙上胡亂塗寫,然後拋到字紙簍裡。聖地亞哥回想:我就這樣幾個星期、幾個月地胡亂塗寫,把稿紙丟到字紙簍裡,小薩,把稿紙丟在字紙簍裡。平靜的編輯部、老一套的玩笑和笑話、同卡利托斯在黑黑酒吧說著一遍又一遍的老話題、到舞廳去白吃白喝。卡利托斯同契娜好了又吵,吵了又好,有多少次了?卡利托斯的嗜酒是什麼時候變成慢性病的?在記憶中流逝的那些混混沌沌的日子裡,在那迷迷濛濛的歲月中,在那似水流年中,你只抓住了一條細細的線,聖地亞哥回想,那就是安娜。聖地亞哥出院後一個星期,二人就開始來往了,一起到聖馬丁影院去看哥龍芭·多明蓋斯和佩德羅·阿門達利斯主演的影片,到哥爾梅納路一家法國飯館去吃烤肉。第二個星期又去團結大街的美味店吃辣子肉,還去至上電影院看了一場鬥牛片。接著,這一切變成了片斷的回憶,混淆起來,小薩。到法院附近的茶館去喝茶,去展覽會公園散步吃廉價飯館,觀看又哭又笑的墨西哥電影和互相戲謔逗趣所形成的乏味關係,在那終日牛毛細雨、濃霧不散的冬天突然變成了一種似是而非的穩定關係。小薩,在海神舞廳那暗幽幽的舞池裡,一對對懶洋洋的男女隨著令人昏昏欲睡的節奏在跳著舞,舞廳裡的牆上畫著閃爍的星辰,充滿了酒味和私通的意味。由於擔心付不出賬,你心中盤算著,小氣地、慢慢地喝著杯裡的酒。就在那裡,二人第一次接了吻,聖地亞哥回想:是由於受到幽暗光線的刺激,是由於受到音樂的刺激,也是由於受到在黑暗中互相撫摸著的人影的刺激。我愛你,安妮塔。感到她把身子倒在你懷裡的時候,你吃了一驚。我也愛你,聖地亞哥。她那貪婪而富有青春活力的小嘴,還有她的情慾,快要把你窒息了。二人一面跳舞,一面長時間地吻著,回到座位上還在吻,在回家的出租汽車上仍在吻。安娜任他摸了乳房,沒有抵抗。聖地亞哥回想:那天整個晚上她都沒有開玩笑。這是一次半秘密狀態中乏味的浪漫行為,小薩。安娜堅持邀你去她家吃午飯,可你總說不行,要採訪,另有約會,下星期再說吧,以後再說吧。一天下午,二人在中心廣場的海地酒吧被卡利托斯撞見。卡利托斯看到二人手拉著手,安娜依偎在聖地亞哥的身上。他露出驚訝的神情。小薩,那回你們第一次吵了嘴。你為什麼不把我介紹給你的家人也不想認識我的家人?我們的事為什麼你連最要好的朋友都沒講過?跟我在一起你感到恥辱?二人站在保健醫院門口,天氣很冷,你感到很無聊。安妮塔,我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喜歡看墨西哥電影了。她轉身走進醫院,連一聲告別都沒有。

吵嘴後的最初幾天,聖地亞哥感到微妙的煩惱,有一種不安的思念。小薩,難道這就是愛情?這麼說來你根本就沒愛過阿伊達。你很久以前內心感到的那些蠕蟲也許是愛情,可你對安娜又沒有這種感覺,小薩啊。聖地亞哥又同卡利托斯、米爾頓和索洛薩諾來往起來。一天晚上,他開玩笑似的向他們講述了自己同安娜的愛情,謊稱下來已經跟她睡過。接下來有一天,他去報社上班前提前在法院車站下車,來到了醫院。聖地亞哥回想:這個舉動我事先沒考慮過,彷彿即興之舉。在醫院入口的門廊裡,二人和解了。門廊裡來來往往淨是人,二人低聲談著,手都沒碰一下,只是互相望著眼睛。安妮塔,是我不好。聖地亞哥,我也不好。安妮塔,你不知道這幾天我多麼……聖地亞哥,我每天晚上都在哭。到了晚上,二人在一家咖啡館裡又見面了。咖啡館裡有許多醉漢,瓷磚地面上鋪了鋸末。二人整小時整小時地談著,一直手握著手,面前的兩杯咖啡一動沒動。聖地亞哥,你應該早告訴我,我怎麼知道你跟家裡的關係不好?聖地亞哥又重新給她講了一遍:聖馬可大學、卡魏德的大學部、《紀事報》以及同父母兄妹之間既緊張又親切的關係,只有阿伊達、安布羅修和繆斯的事沒有講。小薩,你為什麼要向她講述你的情況呢?從此以後,二人幾乎每天見面。一個星期,也許是一個月之後,一天晚上,二人在拉斯瑪爾加利達斯建築區的一家幽會旅館裡發生了關係。她的身子那麼瘦,連肋骨都數得清,眼睛中流露出又驚又羞的神情,而你發現她還是處女後感到惶惑不安。安妮塔,我以後再也不帶你到這種地方來了,安妮塔,我愛你。從此以後,二人就到他在巴蘭科的住處去做愛,每星期一次,利用露西婭太太每星期三外出做客的下午,急切而瘋狂地做愛。每次事畢,安娜都後悔,一面擦拭睡床一面流淚啜泣,小薩。

堂費爾民又去了辦公室,早晨和下午都去。聖地亞哥每星期天還是去同家人一起吃午飯。索伊拉太太同意波佩耶和蒂蒂宣佈訂婚,聖地亞哥答應來參加訂婚儀式。那天剛好是星期六,《紀事報》放假,安娜值班,聖地亞哥把一件最穿得出去的西裝拿去燙了燙,擦亮了皮鞋,還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衣。他八點鐘乘出租汽車到了觀花埠。嘈雜的人聲和音樂聲飛出花園的圍牆,直達街心。鄰居的陽臺上,繫著圍裙的女僕在朝家中偷看,馬路兩旁停滿了汽車,有的斜停在人行道上。你貼牆而行,遲疑一下,驀地離開大門,沒去按鈴,但沒有立即走掉,小薩。聖地亞哥透過汽車房的欄杆看到裡面花園的草坪已經整平,一張桌子上鋪著雪白的檯布,一名領班在值班,一對對男女圍在水池旁聊天。大部分客人都在客廳和飯廳裡,透過薄紗後的窗簾可以看到客人們的影子,從裡面傳出了音樂聲和人聲。他認出了某個姨媽的面孔、某某表兄的影子和許多模糊不清的面孔。突然,克洛多米羅伯父出現了,他在花園的搖椅上坐下來,單獨一人。他雙手、雙膝併攏,望著那些腳蹬高跟鞋的姑娘和向鋪著白色檯布的桌子湊攏過來的、繫著領帶的小夥子。人們走過他,他就強笑一下。克洛多米羅伯伯,你到這兒來幹什麼呢?你為什麼要到這種沒人認識你或是認識你的人不喜歡你的地方來呢?你為什麼要裝作是家庭的一員、裝出一個有家之人的樣子而不管這些人淨讓你敗興呢?聖地亞哥回想:歸根結底,家庭對你就這麼重要?你就這麼愛這個並不愛你的家庭?難道忍受恥辱比忍受孤獨更好過一些?聖地亞哥下決心不進家門,但他並沒有立即走掉。一輛汽車在大門口停下來,他看到下來兩個姑娘,她們把頭髮整整好,等著開車的人把汽車停好走過來。聖地亞哥回想:那開車的人我認識,是託尼,他的前額仍飄動著一綹頭髮,仍是那鸚鵡般的笑聲。三個青年嬉笑著走進了家門。小薩,你有一種荒唐的感覺,好像他們在笑你。聖地亞哥突然有一種要見安娜的強烈願望。在街角的鋪子裡,他給蒂蒂打了電話,解釋說:我不能離開《紀事報》,明天再來看你,代我擁抱一下我的妹夫,蒂蒂。唉,超級學者,你真讓人掃興,你怎麼幹得出這種事來?聖地亞哥又給安娜打了電話,說要去看她。二人在保健醫院門口聊了許久。

幾天後,安娜往《紀事報》給他打了個電話,聲音猶猶豫豫:我要告訴你個壞訊息,聖地亞哥。聖地亞哥在華人咖啡館裡等來了安娜,只見她上氣不接下氣,制服外披了一件大衣,面孔拉得長長的:親愛的,我們要去伊卡了。原來她的父親被任命為伊卡一所中心學校的校長,她可能得去伊卡的工人醫院工作。小薩,你並沒有感到事情有多嚴重,只是安慰她說:我會每星期去看你,你也可以過來,伊卡反正離利馬不遠。

安布羅修在莫拉雷斯運輸公司當司機第一天,去廷哥馬利亞前先用那輛凸凸癟癟、滿身補丁的藍色麵包車把阿瑪莉婭和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帶到普卡爾帕坑窪不平的街上兜了一會兒風。車上的擋泥板、保險槓用繩子綁得牢牢的,以防在坑窪的路上被顛下來。

「跟我在利馬開的車相比,我那輛‘山間閃電’真叫人哭笑不得。」安布羅修說道,「不過我跟您說,我開車的那幾個月真是幸福極了,少爺。」

「山間閃電」裝上了木板凳,擠一擠可以乘十二名旅客。從此,起初那幾個星期無所事事的生活轉變成了一種正規的職業。阿瑪莉婭每天給他做飯,把菜放在破車的小抽屜裡。安布羅修則穿著背心,頭戴遮陽帽,下身穿一條破褲子、一雙膠質拖鞋,早晨八點就向廷哥馬利亞出發。安布羅修出車後,阿瑪莉婭幾年來第一次想起了宗教,這也是露貝太太促成的。露貝太太送給她一幅聖像,讓她貼在牆上,還拖她星期天去做彌撒。如果不遇水淹,破車不拋錨,安布羅修下午六時可以到達廷哥馬利亞,在莫拉雷斯運輸公司的櫃檯底下鋪個床墊過夜,第二天八點返回普卡爾帕。不過這種日程很少能實現。車子總是在路上拋錨,有時一趟要走一整天。發動機舊了,阿瑪莉婭,得經常停下來休息休息。安布羅修每次回到家,渾身上下都是泥,累得要死,進門就往床上一躺。阿瑪莉婭給他做飯,他就枕在手臂上一面吸菸一面平靜而詳細地給她講述他如何巧妙地修理汽車,他拉的乘客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以及將如何跟堂伊拉留算賬。阿瑪莉婭,我最開心的是和潘達雷昂打賭看誰開得快,多虧跟他比賽,這一路才不那麼枯燥,旅客卻都嚇得尿褲子。潘達雷昂開的車叫「公路超人」,那破車是屬於普卡爾帕運輸公司的,那公司是莫拉雷斯運輸公司的競爭對手。兩個人同時出發,一路比賽,倒不是為了贏得打賭的半鎊錢,而是為了搶先去接一路上步行著從一個村落到一個村落、從一個莊園到一個莊園的旅客。

「那些不買票的乘客實際上不是莫拉雷斯運輸公司的乘客,而是‘安布羅修·帕爾多運輸公司’的乘客。」他對阿瑪莉婭說道。

「要是堂伊拉留髮現了怎麼辦?」阿瑪莉婭對他說。

「其實公司老闆都心中有數,阿瑪莉婭,這是潘達雷昂跟我說的,他們一眼睜一眼閉,因為他們也知道工資少得可憐。這叫賊偷賊兄弟,你明白就行了。」

在廷哥馬利亞,潘達雷昂搞上了個寡婦,那寡婦不知道他在普卡爾帕有老婆孩子。不過他有時並不到那寡婦家去,而是同安布羅修到一家名叫「晝光」的廉價飯館去吃晚飯,然後去一家下等妓院,費用才三索爾。安布羅修是出於友好才陪他去的,但不明白潘達雷昂為什麼喜歡那些女人,他才不會花錢跟那些女人睡覺呢。你說的是真話,安布羅修?真的,阿瑪莉婭,那些女人又矮又胖、大肚皮,醜極了,再說,我一到就累得要命,就算想欺騙你,身體也頂不住呀,阿瑪莉婭。

開始幾天,阿瑪莉婭還像那麼回事似的監視著淨界棺材殯儀館。殯儀館換了主人後並沒發生什麼變化,堂伊拉留從來不去,從前的僱員仍然留用。那是個病歪歪的年輕人,一天到晚坐在欄杆後傻乎乎地望著在醫院和毛克殯儀館的房頂上曬太陽的兀鷹。殯儀館唯一的房間裡堆滿了棺材,大部分是小號白皮的,做得非常粗糙、簡單,偶爾有一兩副是刨平、漆過的。第一個星期賣出了一副。一個光腳、沒穿外衣卻繫著黑色領帶的人面帶悲傷地走進淨界棺材殯儀館,片刻後扛著一副小棺材出來,走過阿瑪莉婭面前的時候,阿瑪莉婭在胸前直畫十字。第二個星期,一副也沒賣出去。第三個星期賣了兩副,一副是小孩的,一副是大人的。安布羅修不安了:阿瑪莉婭,這生意不賺錢嘛。

第二個月,阿瑪莉婭就放鬆了監視,她不能一輩子都懷抱著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坐在門口數著很少賣出去的棺材呀。阿瑪莉婭和露貝太太交上了朋友,二人一談就是好幾個小時,一起吃午飯、晚飯,一起到廣場、商業街和碼頭去溜達。天氣最熱的時候,二人還下河洗澡,去黃記冷飲店吃刨冰。安布羅修每星期天休息,一睡就是一上午,吃過午飯就同潘達雷昂到雅利納湖旁的體育場去看足球賽。下午,夫妻二人把阿瑪莉塔·奧登希婭託給露貝太太就去看電影。街上的人都認識他們了,向他們打招呼問好。露貝太太在他家進進出出,就像在自己家一樣。有一次她碰見安布羅修光著屁股在菜園裡用小桶洗澡,阿瑪莉婭笑破了肚皮。他們也隨時可以到露貝太太家裡去借東西。露貝太太的男人每次回到普卡爾帕,到了晚上也到街上來跟他們坐在一起乘涼,這老人一張口就是田地和農牧銀行的欠債。

「我覺得心情好起來,」一天,阿瑪莉婭對安布羅修說道,「我對普卡爾帕已經習慣了,你看上去也不像起初那樣令人反感了。」

「看得出你已經習慣了,」安布羅修回答道,「你現在光腳走路,打著雨傘,變成山區人了。」

「我高興是因為我不那麼想念利馬了。」阿瑪莉婭說道,「做夢幾乎夢不見太太了,也從不去想警察局了。」

「你剛來的時候,我心想,你怎麼能跟他生活下去呀?」一天,露貝太太對阿瑪莉婭說道,「現在我可以說,你真有福氣,嫁了個這麼好的丈夫呢。黑人心腸好。」

阿瑪莉婭笑了:這倒是真的,他對我很好,比在利馬時好多了,對阿瑪莉塔·奧登希婭也親熱極了。最近他心情非常好,在普卡爾帕直到現在我還沒跟他吵過呢。

「幸福的日子到此為止,」安布羅修說道,「我們在錢的問題上失算了,少爺。」

安布羅修本來以為加上瞞著堂伊拉留賺的外快,滿可以應付一個月的開銷,但事實上並非如此。首先,乘客太少;其次,堂伊拉留說汽車的修理費用由公司和司機對半出。阿瑪莉婭,堂伊拉留簡直財迷心竅,如果接受這個條件,我就等於沒有工資。二人爭執了很久,最後決定安布羅修只出修理費的百分之十。但是到了第二個月,堂伊拉留扣了他百分之五十。備用輪胎被偷,他還叫安布羅修賠個新的。堂伊拉留,這太不公平了,虧你想得出。堂伊拉留盯著他說:你先別嚷嚷,你要嚷嚷,你的醜事我也要抖摟出來:你沒揹著我撈外快嗎?安布羅修不知說什麼好了。但堂伊拉留向他伸出手去,二人又和好了。安布羅修只得靠借債和預支工資來應付一個月的開支,堂伊拉留同意他預支也很勉強。潘達雷昂看到他們拮据的樣子就勸:不要租房子住了,還是到郊區來,在我家旁邊自己蓋間茅舍吧。

「不,阿瑪莉婭,」安布羅修說道,「我可不願意在我外出的時候你一個人留在家裡,郊區的流氓太多。再說到了郊區,就監視不了淨界棺材殯儀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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