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您是第一個結婚的,少爺。」安布羅修說道,「給您的哥哥和妹妹做了榜樣。」
聖地亞哥從保健醫院回到巴蘭科的住處,颳了臉,換了衣服,然後來到了觀花埠的家。那是下午三點,可他看到堂費爾民的車子停在門前。管家表情嚴肅地給他開門:少爺,您這個星期天沒來吃午飯,先生太太可擔心呢。蒂蒂和奇斯帕斯不在家,索伊拉太太正在樓梯旁的一間屋子裡看電視劇,這間屋子已經改成每星期四玩牌的地方了。
「你早該來了,」索伊拉太太皺著眉把臉湊上給他吻,「你是不是來看看我們死沒死?」
聖地亞哥極力用開玩笑——小薩,你從醫院中解脫出來,心情好極了——使她消消氣。但是她一面心不在焉地瞄幾眼電視,一面仍然不停地責備他:星期天也給你擺了位子,蒂蒂和波佩耶、奇斯帕斯和卡麗一直等你到三點。你爸爸生病,你應該多關心他。聖地亞哥回想:我知道爸爸數著日子等我來,我也知道不來他會不高興。他回想:他遵守醫生的囑咐不去辦公室了,一直在家休養。你還以為他全好了呢,可那天你看到的情況並非如此,小薩。堂費爾民一個人在書房裡,膝上蓋著毛毯,正坐在經常坐的軟椅上翻閱雜誌。看到聖地亞哥進來,他又氣又憐地微微一笑。那在夏天曬黑的皮膚顯得老了,嘴角出現了皺紋,好像幾天內減輕了十公斤。他沒打領帶,毛料夾克衫敞著,幾根白色的胸毛從襯衣領口露出。聖地亞哥在他身旁坐下來。
「爸爸,你的臉色很好,」聖地亞哥吻了他一下說道,「感覺怎麼樣?」
「好點兒了,可你媽媽和奇斯帕斯把我搞得像個廢物似的,」堂費爾民埋怨道,「只允許我到辦公室待一小會兒,還強迫我睡午覺,強迫我像個殘廢似的待在家裡。」
「還是等完全恢復健康再說吧,」聖地亞哥說道,「以後你就可以拼命地幹了,爸爸。」
「我已經跟他們說過,這種化石般的生活,我只能忍受到月底。」堂費爾民說道,「下個月一號,我就要恢復正常生活。這會兒我連事情進行得怎麼樣都不知道。」
「就讓奇斯帕斯去辦吧,爸爸,」聖地亞哥說道,「他幹得不是很好嗎?」
「對,他乾得很好,」堂費爾民點點頭微笑道,「實際上,一切都是他管的。他很認真,也很精明,問題是我不甘心做個木乃伊。」
「早就有人說過奇斯帕斯是個生意人的料,」聖地亞哥說道,「不管怎麼說,他被海軍開除倒是他的運氣呢。」
「只有你,事情總是不順利,瘦兒子,」堂費爾民說道,仍然是那種親熱的聲調,只是帶有一絲疲乏的意味,「昨天我去你的住處,露西婭太太告訴我,你好幾天沒回去睡覺。」
「我到特魯希約去了,爸爸。」聖地亞哥回想:當時他壓低了嗓音,做了個手勢,彷彿在說:這事你知我知就行了,你媽媽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報社派我去採訪,匆匆忙忙地就把我派去,沒來得及通知你們。」
「你現在是大人了,不能總責備你、勸說你了。」堂費爾民說道,他一直是那麼親切,溫和,還有點兒傷感,「再說,我知道責備、勸說都沒用。」
「別以為我在胡搞,爸爸。」聖地亞哥說道。
「最近不斷有人告訴我,你的情況真叫人不放心,」堂費爾民說道,表情毫無波瀾,「有人在酒吧、舞廳看到過你,都是利馬最糟的地方。你這個人太敏感,所以我也不便問你,瘦兒子。」
「我只是偶爾去去,大家都是如此,」聖地亞哥說道,「你知道,我這個人並不喜歡熱鬧,爸爸。你還記得嗎,年輕的時候參加晚會,不是還非得媽媽堅持叫我去嗎?」
「年輕的時候?」堂費爾民說道,「你現在就感到自己老了?」
「你別理睬人們的流言蜚語,」聖地亞哥說道,「我什麼事都有可能幹,唯獨這種事幹不出來,爸爸。」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瘦兒子,」堂費爾民沉默了片刻說道,「起初,我以為你只是去消遣消遣,我甚至認為。這對你來說不無好處。但是有人不止一次地告訴我說在這兒見到你,在那兒見到你,還喝酒,跟最壞的人在一起。」
「我根本沒時間也沒錢去胡搞,」聖地亞哥說道,「這太可笑了,爸爸。」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想,瘦兒子,」小薩,他嚴肅起來,聲音也變得鄭重,「你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太令人費解了。你瞧,我倒寧可你加入共產黨,而不是成為酒鬼、浪蕩哥兒!」
「我兩者都不是,爸爸,你可以放心,」聖地亞哥說道,「多年來我已經不懂什麼是政治了。我看報,但從不看政治新聞,不知道誰是部長,誰是議員。我也要求報社不要讓我搞政治新聞。」
「你這樣做是因為你感到太難過了,」堂費爾民喃喃地說道,「你是不是因為沒能夠去扔炸彈而感到難過?你別反駁我,我不過是勸勸你而已。你要記住,這一生,你一直在反對我。你沒有成為共產黨,那是因為在你內心深處對共產主義不太相信。」
「你說得對,爸爸,」聖地亞哥說道,「可我一點也不難過,也從來不去想這些。我只是叫你放心,共產黨、浪蕩哥兒,我都不是,你別擔心!」
父子二人在書房中書籍和傢俱營造的溫暖氣氛中又談了些別的事。二人看到太陽在落下去,冬日的夜霧正在升起,光線暗下來。二人也能聽到電視劇結束了。小薩,爸爸又漸漸地提起了興致,提及了那永恆的話題,又重新提起那談過不知多少次的話題來:你還是回家來吧,去學法律吧,然後跟我一道工作。
「我知道你不喜歡談這個話題,」小薩,這是他最後一次努力了,「我知道,一跟你談這件事,就有把你從這個家再次嚇走的危險。」
「別淨說傻話,爸爸。」聖地亞哥說道。
「你離家四年了,還不夠嗎,瘦兒子?」小薩,從此以後他是不是聽天由命了?「你自己受了傷害,也給我們帶來了不幸,不是這樣嗎?」
「爸爸,我早就在法律系註冊了,」聖地亞哥說道,「今年……」
「今年你又像往年那樣拿我當傻瓜,」小薩,他是不是仍然抱著希望,希望你能回家?「我不相信你,瘦兒子,你也許註冊了,但你不會踏入聖馬可一步,也不會去考試。」
「往年我的工作太多,」聖地亞哥堅持說道,「現在我可以去聽課了。為了能早點兒睡覺,我把時間安排了一下,而且……」
「你已經習慣熬夜,你已經習慣掙那點工資,你已經習慣跟報社那些浪蕩朋友鬼混。這就是你的生活。」小薩,他既不氣也不惱,只是稍微感到痛心,「你不能這樣,瘦兒子,我怎麼能不囉唆呢?你並不是你現在表現出來的這種人,你不能庸庸碌碌地混下去,孩子。」
「你要相信我,爸爸,」聖地亞哥說道,「我發誓,這次是真的。我一定去聽課,去參加考試!」
「現在我求你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堂費爾民彎下腰,把手放在他的臂上,「我們一起來安排個能讓你好好學習的時間表吧,到那時你肯定能比在《紀事報》掙的錢多。你也該懂事了,我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死去,到那時,你和奇斯帕斯就得把辦公室的事管下去。爸爸需要你,聖地亞哥。」
小薩,他沒有像以前幾次那樣生氣、那樣懷有強烈的希望。聖地亞哥回想:他顯得頹唐,反覆不停地重複說著老一套,就像有些人明明知道會輸卻仍要孤注一擲。他的眼裡流露出傷心的神色,雙手抓住毛毯。
「我在辦公室裡只能成為你的障礙,爸爸,」聖地亞哥說道,「會給你和奇斯帕斯帶來麻煩。我會感到你們是故意讓我白拿工資。你再也別說什麼死不死的,你剛才不是還說你好多了嗎?」
堂費爾民垂下頭,片刻後又昂起臉強笑了笑:好吧,我不再用老一套煩你,瘦兒子。聖地亞哥回想:他這話彷彿是說:我只想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從這個門進來,對我說:爸爸,我從報社辭職了。那你就是給了我一生中最大的快樂。但是堂費爾民住了口,原來索伊拉太太拉著一輛放有烤麵包和茶的推車走了進來。啊,電視劇可完了!接著談起了波佩耶和蒂蒂的事。聖地亞哥回想:媽媽心事重重:波佩耶想明年結婚,而蒂蒂還是個孩子,她勸他們再等一段時間。堂費爾民開玩笑地說:你媽媽這老太婆還不想當外婆。奇斯帕斯和他的未婚妻呢,媽媽?啊,卡麗很好,是個迷人的姑娘,住在蓬塔,能講英文,很正派,也很賢惠。他們倆也要在明年結婚。
「幸好你還沒提出也要在明年結婚,儘管你淨幹瘋事。」索伊拉太太小心地說道,「我想你還不想結婚吧,對不對?」
「可你一定有未婚妻了,」堂費爾民說道,「告訴我,是誰?我們不會讓蒂蒂知道的,不然她又要招惹你了。」
「我還沒有,爸爸,」聖地亞哥說道,「說真的,還沒有。」
「你也該有了,還等什麼?」堂費爾民說道,「你可別像可憐的克洛多米羅那樣打一輩子光棍。」
「蒂蒂比我晚幾個月結婚,」聖地亞哥說道,「奇斯帕斯晚一年多。」
凱妲想道:我就知道他要來。他竟有這麼大的膽子,凱妲簡直不能相信。那時半夜已過,人多得邁不開步。瑪爾維娜醉醺醺的,小羅貝託直出汗。一對對的跳舞人在舞池中搖搖擺擺地跳著「恰恰恰」,半明半暗的燈光,加上騰騰煙霧,跳舞人的身影顯得模糊不清。凱妲不時地聽到瑪爾維娜從酒臺、小客廳或樓上房間裡發出裝腔作勢的尖叫聲。他仍然站在門邊,個子很高,膽子卻很小。他身穿嶄新的褐色條子西裝,繫著大紅領帶,兩眼東張西望。凱妲開心地想:他是在尋找。
「太太不許黑人進來,」凱妲身旁的瑪爾塔說道,「小羅貝託,把他趕出去。」
「他可是貝爾穆德斯的打手,」小羅貝託說道,「我去問問太太,看太太怎麼說。」
「不管是什麼人,快把他趕出去。」瑪爾塔說道,「這會壞了我們這個地方的名聲。把他趕出去!」
那個留著濃密小鬍子、身穿閃光坎肩的年輕人剛剛跟瑪爾塔接連跳了三個舞,卻一句話也沒跟她說,這時他走近凱妲,急切地說:我們到樓上去,好嗎?好的,把房租錢給我,你先上去,是12號房間,我去拿鑰匙。凱妲擠過跳舞的人來到那黑人面前,瞅了他一下,只見他那雙眼睛發紅,露出吃驚的神色。你來幹什麼?誰派你來的?他移開目光,但又看看她:晚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
「奧登希婭太太派我來的,」他低聲說道,聲音顯得很不自在,目光躲閃著,「她等著您給她打電話呢。」
「我一直很忙,」她根本沒派你來,你連說謊都不會,你是為我來。「你告訴她,我明天就給她打電話。」
凱妲說完,一轉身上了樓。上樓前,她一面向伊翁要12號房間的鑰匙一面想:他可能會走掉,但肯定會再來,也許會在街上等我,有一天可能盯我的梢,最後膽子大起來顫抖著走近我。半個小時後,凱妲下了樓,看見他坐在酒臺那兒,背對著大廳裡一對對的跳舞人,一面喝酒一面欣賞著小羅貝託用彩色粉筆在牆上畫的那雙豐滿的、側面角度的乳房。他那雙白白的大眼睛膽怯地東張西望,在暗處閃閃發光,抓著啤酒杯的手的指甲上像塗了一層熒光。凱妲心想:他膽子大起來了。可她並不覺得奇怪,也不在乎。但是瑪爾塔很在乎。瑪爾塔正在跳舞,凱妲從她身旁走過時,她擠擠眼:看到了嗎?現在竟允許黑人進來了。凱妲把身穿閃光坎肩的青年送到門口,隨後向酒臺走去。小羅貝託又給黑人斟了杯啤酒。許多男人沒有舞伴,站在角落裡觀望著,瑪爾維娜的尖叫聲聽不見了。凱妲穿過舞池的時候,一隻手擰了她的屁股,她只是笑了笑,沒停下來。她還沒走到酒臺,一個面龐浮腫、兩眼發呆、眉毛豎立的人攔住了她:過來,跟我跳個舞吧。
「先生,這位小姐是跟我在一起的。」黑人憋著聲音低低地說道,他站在落地燈旁邊,燈罩上的點點綠色印在他的肩上。
「是我先說的,」那個人打量著黑人那一動不動的高個頭,猶猶豫豫地說道,「那好吧,我們不用爭。」
「我沒跟他在一起。我願意跟你跳舞,」凱妲說著抓起那人的手,「來吧,我們去跳舞。」
凱妲把那人拉進舞池,心中暗自發笑,心想:他不知喝了多少啤酒才把膽子壯起來,我要教訓教訓他,他會明白的。凱妲跳著跳著,感到那人的腳步亂了,跟不上音樂了。她發現那人發呆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總往黑人那兒瞅。黑人一直站在那裡,平靜地瞧著牆上的畫和角落裡的人。一曲完畢,那個人想走掉。我們可以再跳一個,你大概怕那個黑人,是不是?放開我,太晚了,我得走了。凱妲笑了,放開那人,走到酒臺前,在一隻高腳凳上坐了下來。片刻後,黑人坐到了她的身旁。即使沒看他,凱妲也猜得出黑人的面孔因困惑不安而扭歪,猜得出他張開厚厚的嘴唇要說話。
「該輪到我了吧?」他緊張地說道,「可以跟您跳個舞嗎?」
凱妲一本正經地盯著他的眼睛瞅了一眼,他立刻低下頭。
「我要是告訴臭卡約,會怎麼樣?」凱妲說道。
「他不在,」黑人喃喃地說道,頭不抬,身子不動,「他到南方巡視去了。」
「要是等他回來,我告訴他你來這裡跟我糾纏,會怎麼樣?」凱妲盯住不放,很有耐心。
「不知道。」黑人輕聲說道,「也許不會把我怎麼樣,也許會把我辭退或抓起來,也許比這還糟。」
他抬起了眼睛,凱妲心想:他彷彿在求我;如果您願意,唾我都可以,但別告訴他。片刻後,他再次移開了眼光。「這麼說,奧登希婭那瘋女人派你來辦事是假的?」
「是真的,」黑人說道,遲疑了一會兒又說,仍然低著頭,「只是她沒讓我留下不走。」
凱妲放聲大笑。黑人抬起頭,那雙眼睛仍然發紅,眼白大大的,充滿了希望,也非常膽怯。這時小羅貝託湊上來,噘了一下嘴,彷彿問凱妲出了什麼事。凱妲做了個表情,表示一切都好。
「你想跟我聊天,就得點喝的,」凱妲說著點了酒,「我要苦艾酒。」
「請給小姐來杯苦艾酒,」黑人重複了一遍,「我還是要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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