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由於出了事故才結婚的?這是怎麼回事,少爺?」安布羅修說道,「您是說您結婚是被迫的?」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許多個晚上,大家都去胡鬧,徹夜不眠。一天晚上,也許是由於出現了奇蹟,真正開了個晚會。那天諾爾文往《紀事報》打電話,說是在「帕提奧」等他們。下班後聖地亞哥和卡利托斯前往赴約。見了面,諾爾文想去逛妓院,卡利托斯想去「企鵝」,於是擲錢決定,卡利托斯贏了。舞廳裡暗淡無光,客人不多,是不是因為今天有宗教集會?佩德利托陪三人坐了下來,請他們喝了啤酒。第二輪表演完,最後幾個客人也走掉了。突然,出乎大家意料地,表演女郎、樂隊和酒臺上的人員在幾張桌子上歡快地聚會起來,大家又是講笑話、乾杯,又是講軼事、罵粗話。轉瞬間,生活顯得很愜意,充滿醉態,自由自在,可親可愛。大家又是飲酒又是唱歌,還跳起舞來。契娜和卡利托斯在聖地亞哥身旁互相緊緊地摟著,也不講話,一個勁兒地互相望著對方的眼睛,彷彿第一次發現愛情。直到三點,大家還不想走,每個人都醉意醺醺,情意切切,豪爽饒舌。聖地亞哥似乎看中了凱妲·羅莎,小薩,她就在那裡,個子矮小,臀部肥大。聖地亞哥回想:那女人的腿很短,一口金牙,口中氣味極重,而且粗話不斷。
「是一次真正的事故,」聖地亞哥說道,「一次車禍。」
諾爾文第一個消失了,是同一個梳著火焰般髮式的四十歲舞女走的。契娜和卡利托斯說服了凱妲·羅莎跟他們三人一起走。四人乘一輛出租汽車到了契娜在聖貝阿特麗絲區的住處。聖地亞哥坐在司機的旁邊,手卻漫不經心地放在坐在後座的凱妲·羅莎的膝上。契娜和卡利托斯在狂吻,凱妲·羅莎坐在他們旁邊直打瞌睡。在契娜家,四個人喝光了冰箱裡所有的啤酒,聽了唱片,跳了舞。從窗外射進晨曦的時候,契娜和卡利托斯走進了臥室,剩下聖地亞哥和凱妲·羅莎留在客廳裡。二人早在「企鵝」裡就接過吻,到了契娜家也愛撫過,聖地亞哥正要去解她的衣服的時候,她卻一跳而起,高聲叫罵起來。好了,好了,凱妲·羅莎,別吵了,我們分開睡吧。聖地亞哥把沙發墊放在地毯上,一倒下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在藍色的煙霧中,他看到凱妲·羅莎蜷縮在沙發上和衣而睡,像個胎兒。他跌跌撞撞走進浴室,腦袋昏昏沉沉,渾身骨頭痠痛。他把頭鑽進冷水裡,洗完就離開了契娜的家。街上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直流淚。他在佩蒂·杜阿路的一家小酒店裡喝了咖啡,乘上一輛私人汽車,一路上隱約感到噁心。到了觀花埠,又轉車到了巴蘭科,區政府的鐘正好指中午時分。露西婭太太在他床上留了個條子,說《紀事報》打來電話,有急事讓他回電話。小薩,阿里斯佩要是以為你會給他回電話,那他就太傻了。但是躺在床上,他想:好奇心會使我睡不著覺。於是他穿著睡衣下樓打電話。
「你對自己的婚姻不滿意嗎?」安布羅修說道。
「見鬼,」阿里斯佩說道,「你的聲音像是從墳墓裡冒出來似的,先生!」
「昨夜有個聚會,我累極了,」聖地亞哥說道,「一夜沒睡。」
「你還是在路上睡吧,」阿里斯佩說道,「趕快坐出租汽車到報社來,我派你同佩利基託和達里奧去特魯希約採訪,小薩。」
「去特魯希約?」聖地亞哥回想:外出旅行,我終於外出旅行了,雖說只是去特魯希約。「我要去,但能不能等……」
「還等什麼?」阿里斯佩說道,「這個訊息很確切,一個人賭中了單項賽馬,得了一百五十萬索爾,小薩!」
「好,我洗個淋浴就去,這就去報社。」聖地亞哥說道。
「你今天晚上就可以把報道用電話傳給我,」阿里斯佩說道,「別洗澡了,馬上來,水是給貝塞利達那髒東西預備的。」
「我對自己的婚事很滿意,」聖地亞哥說道,「問題是這實際上不是我自己決定的,是命運強加給我的,同我的工作一樣,同我身上發生的一切事一樣。說起來不是我做事,而是事做我。」
聖地亞哥匆匆地穿好衣服,又衝了衝頭,三腳兩步就下了樓。到了《紀事報》社,出租汽車司機不得不把他喚醒。這天早晨陽光燦爛,暖意輕輕地鑽進每個毛孔,使人肌肉懶散,意志鬆垮。阿里斯佩留下了指示和路上買汽油、吃飯和住宿用的錢。小薩,儘管你渾身不舒服,困得要命,但一想到要外出旅行,你就興奮起來了。佩利基託坐在司機達里奧身旁,他則在後座上躺了下來立即睡著,直到帕薩瑪約才醒來。公路右側可以看到土丘和高聳的黃色山脈,左側則是藍光閃閃的大海和越來越深的陡壁,眼前的公路吃力地爬著一座禿山的斜坡。聖地亞哥坐起來點上一支菸,佩利基託恐懼地望著深淵。
「膽小鬼,帕薩瑪約公路的急轉彎把你嚇壞了。」達里奧笑了笑說道。
「開慢點兒,」佩利基託說道,「你的後腦勺又沒有長眼睛,最好別回頭跟他講話。」
達里奧開得很快,但是很穩。在帕薩瑪約,一路上幾乎沒遇到什麼車輛。三人在昌凱停留了一會兒,在公路旁的一家司機客棧吃了午飯,隨後又上了路。聖地亞哥顧不得渾身搖晃,還是想睡覺,但仍然聽得到他們二人的談話。
「也許在特魯希約根本沒有那麼回事,」佩利基託說道,「世界上就是有那麼一些屌人專靠給報紙提供訊息過活。」
「一個人贏了一百五十萬索爾,」達里奧說道,「我本來不相信單項賽馬這玩意兒,現在可要賭一下了。」
「你是想贏一百五十萬索爾去花在女人身上。」佩利基託說道。
一路上,三人看到的是無精打采的市鎮、衝著麵包車張牙狂吠的狗群、沿著公路停著的卡車和零星的甘蔗田。車開出三十八公里,聖地亞哥欠起身又吸起煙來。公路筆直,兩旁都是沙地。三人看到迎面開來一輛卡車,並沒覺得有什麼異樣,只是那輛卡車在遠處的小丘頂上閃閃發光。卡車開近了,緩慢、笨重、龐大,裝載著的罐頭用繩索捆在頂篷上。簡直是一條蜈蚣。佩利基託說道。正在這時,達里奧猛的一剎車,把方向盤向外轉過去,因為就在同那輛卡車相會的地方,公路中間有一個大坑。麵包車的輪子陷到了沙地裡,車下吱吱直響。佩利基託喊道:快開上來!達里奧怎麼也開不上來了,聖地亞哥回想:我們在那兒倒了黴。車輪陷了下去,非但不能開上公路,還空打轉,車身仍然可怕地傾斜著向前滑,最後由於自重停了下來,像個球似的滾了下去。小薩,真像是一場慢鏡頭拍攝的車禍。聖地亞哥聽到一聲大喊,也許是自己大喊了一聲,整個世界都扭歪、傾斜了,一股力量把他猛烈地甩出去。他感到一片黑暗,眼前直冒金星。接著一切都靜下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片黑暗、疼痛、熾熱。他先是感到嘴裡發酸;後來雖然睜開了眼睛,但仍然過了很久才發現自己是從車中被甩出來的,而且倒在地上,酸味是進入口內的沙子的味道。聖地亞哥掙扎著想站起來,但一陣眩暈,又閉上了眼睛倒在地上。後來他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和腳,把他抬起來。在那漫長模糊的夢境中,他看到幾張陌生而遙遠的面孔,產生一種清醒的無限寧靜之感。小薩,死亡就是這樣嗎?死亡就是寧靜嗎?沒有懷疑、沒有悔恨的寧靜?一切是那麼虛軟、模糊和陌生。他感到自己被放在一個搖晃個不停的、柔軟的東西上,原來他被放進了一輛汽車裡,躺在汽車後座上。他聽出了佩利基託和達里奧的聲音,接著又看到一個身穿褐色衣服的人。
「你感覺怎麼樣,小薩?」這是佩利基託的聲音。
「像喝醉了。」聖地亞哥說道,「頭疼得很。」
「你真走運,」佩利基託說道,「沙地承住了麵包車的重量,要是再翻個個兒,就把你壓在下面了。」
「我一生中發生的大事不多,那是其中的一件,安布羅修。」聖地亞哥說道,「正是在那次車禍中,我認識了後來成為我妻子的女人。」
聖地亞哥感到渾身發冷,沒有疼痛,但腦子仍然昏昏沉沉的,聽到人們嗡嗡的談話聲、汽車和別的車輛的發動機的隆隆聲。等他睜開眼睛,人們正在把他放在一副擔架上。他看到了大街和黑下來的天色。大家走進一所房子,他看到房子門口有「保健醫院」字樣。人們把他抬上二樓的一間病房裡,佩利基託和達里奧幫忙脫下他的衣服。他被蓋上被單和毯子,一直拉到頦下。他想:我要睡上一千個小時。他迷迷糊糊地回答著一個穿白衣戴眼鏡男人的問題。
「佩利基託,你告訴阿里斯佩什麼也別見報,」他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聲音,「別讓我爸爸知道這事。」
「一次浪漫的相遇,」安布羅修說道,「她是在給你治病的時候贏得了您的好感嗎,少爺?」
「不,是在她讓我偷偷吸菸的時候。」聖地亞哥說道。
「凱妲,你太漂亮了,」瑪爾維娜說道,「你打扮得真漂亮!」
「有人派司機來接你了,」小羅伯特眨了眨眼說道,「就像來接女王一樣,凱妲。」
「說真的,你簡直像中了彩。」瑪爾維娜說道。
「我也中彩了,我們大家都中彩了。」伊翁一面調皮地微笑著為凱妲送行一面說道,「你要知道,應該給他多灌些米湯,凱妲。」
在此之前,在凱妲打扮的時候,伊翁就過來幫她梳頭,親自為她挑選衣服,還把自己那條與手鐲配套的項圈借給了她。凱妲思量著:我真的像是中了彩?她本人並不感到激動和高興,甚至連好奇感也沒有。她自己對此也覺得很怪。她走出來。在門前,她小小地吃了一驚,她看到了昨天那黑人的一雙受驚而大膽的眼光。然而那黑人只是面對面地看了她幾秒鐘,接著垂下頭,喃喃地道了晚安,隨後又趕忙去開啟車門。那是一輛碩大而莊嚴的黑色轎車,像殯葬車。凱妲沒還禮就上了車,她看到車子的前座,司機的位子旁還有一個人,同樣高大健壯,穿著藍色制服。
「您冷嗎?要不要我把窗子關上?」黑人坐在方向盤前咕噥著。剎那間,她又看到了那雙大眼睛裡的眼白。
汽車開動了,向5月2日廣場駛去,轉過烏佳德大街,又向鮑洛涅希廣場駛去,接著駛入巴西路。每當汽車駛過路燈,凱妲總是發現,在反射鏡上,那雙貪婪的野獸般的眼睛在巡視她。另外那個傢伙問過她怕不怕煙後就吸上了煙,既不回頭看她也不利用反射鏡偷看她。車在堤岸附近橫插過去,拐入了新瑪格達雷娜區,然後沿著電車線向聖米格爾區駛去。凱妲每次看反射鏡,都能看到那熾熱的目光正趕快躲開。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不成?」凱妲說道,心想:這白痴非撞車不可。「你幹嗎這樣看我?」
前座上的兩個人腦袋一歪,緊接著又恢復了原樣,那黑人的聲音惶惑到了極點:我?對不起,您在跟我說話?凱妲心想:這傢伙多麼怕臭卡約啊!汽車在聖米格爾區彎彎曲曲的小街中轉來轉去,最後停住了。凱妲看到了一座花園、一幢兩層樓的房子和一扇窗,光線從窗簾透了出來。黑人下車開啟車門,站在那兒,一隻灰色的手放在門把上,膽怯地低著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凱妲低聲說道:是這兒嗎?在暗淡的燈光下,人行道後面那一排矮樹的陰影后有一排房子,所有房子的式樣都一樣。兩個警察在街角處朝汽車看了又看,前座的那個人向警察做了個手勢,表示:是我們。凱妲想道:房子不大,大概不是他的家,是他幹髒事的地方。
「我不是想惹你生氣,」黑人斷斷續續地說道,聲音顯得卑微,走了調,「我剛才並沒有看您。您要是這樣認為,那就請您原諒了。」
「你別怕,我什麼也不會對臭卡約說。」凱妲笑了,「只是,我不喜歡流氓腔的人。」
凱妲穿過種滿鮮花、散發香氣的花園,伸手按了電鈴,這時她聽到門內傳來了人聲和音樂聲。房子裡的燈光照得她直眨眼,她認出了那男人瘦小的身影、灰溜溜的面孔、無精打采的嘴角和無神的目光。請進,歡迎你。凱妲說道:謝謝你派車接我來。她住了口,原來裡面還有一個女人,那女人站在堆滿酒瓶的酒臺前,帶著好奇的微笑打量著她。凱妲站住不動了,雙手沿著身體垂了下去,突然間感到不知所措。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凱妲,」臭卡約這時已經關上門,坐下來,同那女人一起欣賞著她,「請進,大名鼎鼎的凱妲。這是奧登希婭,這所房子的主人。」
「我還以為那種地方都是些醜老太婆和喬洛女人呢,」那女人懶洋洋地尖聲說道。凱妲惶惑地想道:那女人喝醉了。「原來你淨騙我,卡約。」
那女人又笑了起來,誇張而毫無風趣。男人則無精打采地微笑著指了指軟椅:請坐,總站著你會累的。凱妲向前走了幾步,彷彿走在冰上或蠟上,生怕滑倒,生怕陷入一種更糟的迷離狀態中。她在軟椅邊上直挺挺地坐下來。這時她又聽到了音樂聲,剛才好像忘了聽,也許是音樂停了。那是卡爾德爾唱的一首探戈舞曲。電唱機就在那邊,嵌在一件紅木傢俱中。她看到那女人嫋嫋婷婷地站起來,看到她在酒臺角上用那顫巍巍的手指笨拙地把酒倒進杯子裡。凱妲觀察著那女人把身子包得緊緊的蛋青色綢料連衣裙、雪白的肩膀和胳臂、漆黑的頭髮、閃光的雙手和她那整個的側影。凱妲困惑地想道:怎麼這麼像呀,太像她了。那女人手裡拿著兩個酒杯向她走來,走路的姿態像是渾身沒有骨頭。凱妲移開了目光。
「卡約跟我說你美極了,我還以為他騙我呢,」那女人站在那裡,搖搖晃晃地盯著她,從上到下欣賞著她,目光餳睇,帶有笑意,像是一隻受寵的小貓。當她彎身把酒杯遞給凱妲的時候,凱妲聞到了刺鼻的香水味。「確實漂亮,大名鼎鼎的凱妲真漂亮!」
「乾杯,大名鼎鼎的凱妲,」臭卡約下了命令,毫無熱情,「喝口酒,你就有精神了。」
凱妲機械地把杯子送到嘴邊,閉上眼睛喝了一口,一股熱氣辣得她雙眼發癢。她想:這是沒摻水的威士忌。但她又喝了一大口。她從那男人遞過來的煙盒中抽出一支菸,那男人替她點上,這時她發現那女人已經坐到了她的身旁,親熱地朝她微笑。她也強笑笑。
「您太像那位……」她斗膽說道,感到自己在作假,一種受到嘲笑的感覺在糾纏著她,「您很像一位演員。」
「哪個演員?」那女人微笑著鼓勵她說下去,斜眼看了看臭卡約,又朝她看了看,「像哪個?」
「是的,」凱妲說著又喝了一口酒,深深吸了一口氣,「您很像繆斯,在大使夜總會演唱的那個繆斯,我見過她好幾次,只是……」
凱妲沉默了下來,原來那女人一直在笑,那雙迷離的眼睛在閃閃發光,像是受了魔法。
「那個繆斯唱得太糟了,」臭卡約點上火,像是下命令地說道,「對不對?」
「我不這樣看,」凱妲說道,「她唱得很好,尤其是唱波萊羅舞曲的時候。」
「你聽見了吧,哈哈!」那女人突然一陣大笑,用手一指凱妲,又向臭卡約做了個怪相,「你瞧,我的時間都浪費在你身上了。我在糟蹋自己的正行。」
凱妲心想:這可不行,那種受到嘲弄的感覺又抓住了她。她感到臉上發燒,想逃出去,同時又產生一種想砸爛一切的慾望。她一下子喝乾杯裡的酒,感到喉嚨發燙,臉部沸騰,接著,一縷根深蒂固的愛熱鬧的情緒使她稍許能控制住自己。
「我早就知道是您,我早就看出來了,」她強顏歡笑,「只是……」
「只是你的酒喝完了,」那女人友善地說道,接著站了起來,身子彷彿海浪一樣款款地扭擺著,幸福而舒心地看了凱妲一眼,還帶有一絲感激之情,「你這樣講,我真愛上你了。把你的杯子給我。你聽見了吧?卡約,你聽見了吧?」
那女人拖曳著腳步向酒臺走去。這時,凱妲才朝臭卡約看了一眼,只見他一面嚴肅地喝著酒,一面瞅著飯廳,彷彿陷入沉思,彷彿在思考私事、大事或遙遠的事。凱妲心想:這太荒唐了!她想:我恨你。那女人把威士忌遞給她的時候,她彎下腰低聲說:你能告訴我廁所在什麼地方嗎?啊,當然,你跟我來,我指給你。臭卡約連看她們也不看。凱妲跟在那女人身後走下樓梯。那女人抓著樓梯扶手,試探著在階梯上走著,彷彿不踩穩就不放心似的。凱妲突然想到:好了,這回她要侮辱我了,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時,她就要趕我走了。她想:她也許會給我錢叫我走。繆斯開啟門朝裡面一指,這時她已經不笑了。凱妲迅速地低聲道了謝,然而那不是廁所,而是臥室,像電影裡那樣的臥室,像夢中見到的那樣的臥室:裡面有許多鏡子、富有彈性的地毯,又是鏡子、屏風,黑色的床罩上繡著一條噴火的鱷魚,還是鏡子。
「廁所在裡面,」那女人在她身後說道,她那帶有醉意的、顫巍巍的聲音中根本沒有敵意,「那扇門就是。」
凱妲走進廁所,把門鎖上,貪婪地吸了一口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玩的是什麼把戲?這一對男女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在盥洗盆上方的鏡子裡照著,濃妝豔抹的面孔上仍然是一副惶惑不安、吃驚的神色。為了裝得像些,她放了水,在浴缸的邊上坐了下來。繆斯是他的……他叫我來是為了……繆斯事先知道不知道?凱妲心想:他們也許正透過鎖孔在偷看我。於是她走到門前跪下來通過鎖孔往外看,但只能看見一塊地毯和幾個黑影。臭卡約,我得走;我必須走,臭繆斯。她感到惱火,惶惑,彷彿受到了侮辱和嘲弄。她關在廁所裡又待了一會兒,籠罩在熒光燈射出的藍光中。她踮著腳在白色瓷磚地上來回踱著,竭力想整理紊亂的思緒,然而她越來越不安。她拉了馬桶的鏈子,在鏡子前整了整頭髮,又喘了一口氣,開啟門。只見那女人橫躺在床上。看到那一動不動斜躺著的身體,那與黑得閃亮的床罩形成鮮明對照的雪白的皮膚,凱妲一時感到自己看得出了神。那女人這時朝她抬起目光,款款地打量她,懶洋洋、不慌不忙地觀察她,既沒笑也沒生氣,在那惺忪的醉眼中流露出一種感興趣的神態、一種在動腦子的神態。
「我能知道我在這兒要幹些什麼嗎?」凱妲激動地說道,邁著堅定的步伐向床前走去。
「唉,你怎麼在這種時候生起氣來?」繆斯失去了鎮靜,用惺忪的醉眼饒有興趣地盯著她。
「我沒生氣,而是不明白,」凱妲感到自己被那些鏡子反射到各個角落又反射回來,感到彷彿那些鏡子在向自己進攻,「請您告訴我,為什麼把我叫到這兒來?」
「別犯傻了,跟我講話用‘你’好了。」女人低聲說道,往床裡面挪了挪,身子一縮一張,彷彿一條蚯蚓。凱妲看到她已經脫掉了鞋子,片刻後又看到了她那絲襪裡面塗著蔻丹的腳趾甲。「我的名字你早就知道了,我就是奧登希婭。來,坐到這兒來,快別犯傻了。」
她講話不冷不熱,帶有醉意的聲音懶散而平靜,但仍然看看凱妲,盯住不放。凱妲感到一陣眩暈,心想:她好像在給我打分。她遲疑片刻,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全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奧登希婭枕在自己的一隻手上,姿態嬌慵、軟散。
「為什麼把你叫來,你很清楚。」奧登希婭不痛不癢地說道,聲音緩慢而動聽,帶有那麼一點淫蕩的嘲諷意味,眼中閃出一種猥褻的光芒,儘管她想竭力加以掩飾。凱妲心想:我清楚什麼呀!奧登希婭那雙大大的碧眼下,睫毛給眼皮罩上了一層暗影,不像是假的。她的嘴唇厚實溼潤,頸部平滑,肌肉結實,連那細細的藍色微細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凱妲簡直不知該如何思考也不知說什麼好了。我清楚什麼呀?奧登希婭躺下來,彷彿不由自主似的笑了起來,用手臂捂住面孔,舒舒服服、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驀地,她伸出手,抓住了凱妲的手腕:你很清楚。凱妲嚇得呆住了,看著奧登希婭那染著蔻丹的指甲和雪白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褐色皮膚上,心想:這女人簡直像個嫖客,好像要……這時,奧登希婭緊緊地盯著她,彷彿在挑戰。她已經不想掩飾了。
「我最好還是走吧,」凱妲聽到自己結結巴巴地說道,聲音呆板而平靜,「其實您也想叫我走,對不對?」
「告訴你吧,」奧登希婭仍然抓住她不放,向她湊了湊,聲音黏滯,凱妲感到了她的氣息,「我原先還害怕你是個又醜又髒的老太婆呢。」
「您是不是想叫我走?」凱妲笨拙地喃喃道,用力呼吸著,又想起了那些鏡子,「他叫我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可你並不是個又老又醜的老太婆,」奧登希婭低聲說道,又把臉向凱妲湊了湊。凱妲看到她的目光中有一種極端的歡快,她的嘴在翕動著,噴出熱氣:「你又年輕又漂亮,而且很乾淨。」
奧登希婭又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了凱妲的胳臂,肆意地、嘲弄地盯著她看,接著又蜷了蜷身子想坐起來,喃喃地說道:你要教教我。說著,仰躺下去,但仍然盯著凱妲看。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歡快欲狂,微笑著,彷彿在發譫語:你就用「你」稱呼我吧,我們不是要睡在一起了嗎?幹嗎還要您呀您的,對嗎?她抓住凱妲不放,款款地拉她俯下身來,拉她壓在自己的身上。凱妲想道:教教你?教教你?我教你?但她同意了,她感到自己的不安消失了,笑了。
「好哇,」一個聲音在凱妲背後命令似的說道,彷彿擺脫了無精打採的情緒,「你們兩個成好朋友了。」
聖地亞哥醒來後感到餓極了。他的頭不痛了,但是背部感到針刺般地疼,還不時地抽筋。病房又冷又小,四壁空空,窗子朝向走廊,嬤嬤和護士在走廊的柱子間來來往往。護士給他送來了早飯,他貪婪地吃起來。
「這菜對您不合適,」護士說道,「您要是願意,我再給您拿個小麵包來。」
「再來一杯牛奶咖啡,如果可以的話。」聖地亞哥說道,「從昨天中午起,我一口東西也沒吃。」
護士又給他端來一整份早餐,隨後就留在病房裡看著他吃。小薩,護士站在那裡,褐色的皮膚,乾乾淨淨,年紀很輕,穿著不起褶的白色護士服、白色襪子,梳著男孩式的短髮,護士帽漿得挺挺的。她站在床前,一雙大腿非常苗條,身材像時裝模特兒那樣筆挺,一微笑就露出兩排貪吃的牙齒。
「說起來,您是記者囉?」她的眼神活潑而大膽,甜甜的聲音帶有嘲諷的意味,「怎麼會翻車呢?」
「她叫安娜,」聖地亞哥說道,「非常年輕,比我小五歲。」
「雖說沒有折斷什麼部位,可撞得這麼厲害,會把人撞傻的。」護士笑了,「所以現在正在對您進行觀察。」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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