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您可別嚇唬我,」聖地亞哥說道,「您最好給我鼓鼓勁兒。」

「您為什麼一想到要做爸爸就傷腦筋?」安布羅修說道,「要是大家全像您這麼想,秘魯就沒有一個人了,少爺。」

「說起來,您是在《紀事報》工作嘍!」護士又說了一遍,把手放在門上,像是要出去,但沒有離開門,足足待了五分鐘,「當記者大概最有意思不過了,對嗎?」

「我向您坦率地說吧,雖然如此,當我知道要做爸爸了,也嚇了一跳,」安布羅修說道,「後來才習慣的,少爺。」

「是這樣的,但也有不好的方面,一名記者隨時有可能跌得頭破血流。」聖地亞哥說道,「求您點兒事行嗎?能不能派人給我買包香菸?」

「病人不能吸菸,禁止吸菸。」她說道,「在醫院一天就要忍耐一天,不吸菸可以解毒。」

「我想抽菸都想死了,」聖地亞哥說道,「您做做好事吧,哪怕給我弄一支來呢!」

「您的太太怎麼想?」安布羅修說道,「她肯定想要孩子。女人都想做媽媽。」

「作為交換,您怎樣報答我?」她說道,「把我的照片在您的報紙上登出來?」

「我想是的,」聖地亞哥說道,「但安娜是個好人,她總是依著我。」

「大夫要是知道了,非把我殺死不可。」護士說道,做了個手勢,彷彿在同謀幹什麼似的,「那您就偷偷地吸吧,把菸頭丟在馬桶裡。」

「太兇了,這是田園牌的,」聖地亞哥一面咳嗽,一面說道,「您就抽這種破煙?」

「您瞧,您太嬌氣了,」她笑著說道,「我不抽菸。為了滿足您的煙癮,這煙是我偷來的。」

「下次給我偷支總統牌的吧。我一定把您的照片在社會版上登出來。」聖地亞哥說道。

「我是從弗朗哥大夫那兒偷來的,」她做了個怪相說道,「上帝保佑,您可別落在他手裡。在這家醫院裡,這個人最令人反感,還特別粗暴,淨給病人開栓劑。」

「這位弗朗哥大夫對您怎麼了?」聖地亞哥說道,「他跟您調過情?」

「瞧您想的,那老頭子不行了,」她立即尖刻地笑了起來,臉蛋上出現了兩個酒窩,「他都有一百歲了。」

整個一個上午,人們把聖地亞哥從一個房間推到另一個房間,又是透視又是檢查。昨天晚上那名看不清面孔的大夫像個警察似的向他提了許多問題。目前看來,什麼部位也沒折斷,但這針刺般的疼痛使我擔心,年輕人,等x光片子出來再看看吧。中午時分,阿里斯佩來了,進門就開玩笑:小薩,我一聽出了車禍就雙手捧頭,祈求老天保佑;小薩,你簡直不知道我捱了多少臭罵,社長向你問好,他讓你在醫院裡安心養病,需要養多久就養多久;額外費用報社也給報銷,只是不能在玻利瓦爾訂宴席;你真的不願通知你的家人,小薩?不要通知,老頭子會嚇壞的,不值得,再說也沒什麼。下午,佩利基託和達里奧來了,這二人只是撞得青一塊紫一塊,情緒很好。報社給了二人兩天假,今天晚上他們就一起去參加晚會。不久,索洛薩諾、米爾頓和諾爾文也來了。這些人走了之後,契娜和卡利托斯卿卿我我地出現了,二人形容憔悴,彷彿剛剛逃難回來。

「瞧你們倆這臉色,」聖地亞哥說道,「難道是前天晚上的狂歡一直持續到今天?」

「我們確實一直在狂歡,」契娜說道,大聲打了個呵欠,一屁股坐在床尾,脫掉鞋子,「我們連日子、時辰都忘了。」

「我兩天沒踏進《紀事報》社的門了,」卡利托斯說道,他面色發黃,鼻子通紅,目光無神,但顯得很幸福,「我給阿里斯佩打了電話,說我胃潰瘍又犯了,他就把車禍的事告訴我了。我不敢早來,怕碰上編輯部的人。」

「凱妲·羅莎向你問好,」契娜大笑起來,「她沒來看過你?」

「別跟我說起凱妲·羅莎了,」聖地亞哥說道,「她那天晚上簡直變成了一隻豹子。」

契娜一陣哈哈大笑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早就知道了,她把那天晚上的事都告訴我們了。凱妲·羅莎就是這種人,總愛挑逗人,可到最後就縮回去。她專門喜歡刺激人,這個瘋子。契娜像海豹那樣拍著手,笑彎了腰。她的嘴唇用口紅塗成心形,梳著高高的髮髻,使得她的面孔高傲而妖豔。今晚她身上的一切都比以往過分:面部的表情、渾身的曲線,還有那幾顆美人痣。聖地亞哥回想:卡利托斯在受折磨,但這對他也是一種享受。他何時苦惱,何時平靜,都取決於這折磨。

「凱妲·羅莎把我攆到地毯上睡。」聖地亞哥說道,「我到現在還渾身痠痛,倒不是因為這次車禍,而是因為你家地板太硬。」

卡利托斯和契娜在病房裡一直談了一個小時,他們剛走,護士就進來了,唇邊浮著一絲調皮的微笑,流露出嘲諷的目光。

「哎呀,瞧您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呀,」她一面整理枕頭一面說道,「剛才那位是瑪麗婭·安託涅塔·蓬斯?是跳乒乓蓬舞的舞女吧?」

「您也看過乒乓蓬表演?」聖地亞哥說道。

「我在照片上看過。」護士說道,接著發出一陣長笑,「你們談到的那個凱妲·羅莎也是乒乓蓬舞女?」

「啊,原來您在偷聽我們。」聖地亞哥笑了,「我們講了不少粗話吧?」

「講了一大堆,特別是那位瑪麗婭·安託涅斯·蓬斯,臊得我把耳朵都捂起來了。」護士說道,「您的那位女友,就是讓您睡在地板上的那位,她的嘴也像個垃圾箱嗎?」

「比剛才那位還髒,」聖地亞哥說道,「不過我跟她沒關係,她根本不理我。」

「您生著一副聖徒般的面孔,誰也不會把您當作壞人。」她說道,笑得要死。

「我明天能出院嗎?」聖地亞哥說道,「我可不想在醫院裡過星期六和星期天。」

「有我陪伴您,您不願意?」她說道,「我來陪您,您還要怎樣?這個週末剛好我值班。哦,我明白了,您是想跟舞女們去混。我再也不相信您了。」

「您為什麼看不起舞女?」聖地亞哥說道,「舞女不也是女人嗎?」

「是女人?」她說道,雙眼直冒火星,「怎麼是女人呢?您講講她們都幹些什麼,您不是很瞭解她們嗎?」

小薩,事情就這樣開始了,就這樣繼續下去了,開玩笑、打嘴仗。你當時想:這姑娘很風趣,她幫你消磨時間,你住在這家醫院裡可真幸運。但你當時也想:她要是再漂亮些就好了,真可惜!小薩,那你為什麼還跟她好?她不時地到病房來給你送飯,然後留下來聊天。護士長或嬤嬤走進來,她就開始整理被單或是把體溫計塞到你的嘴裡,裝出履行職責的樣子,滑稽極了。小薩,她總是笑,不停地尋你開心,很難搞清她那什麼都想知道的強烈好奇心到底是真誠還是策略,比如她問:一個人怎麼能當上記者?當記者都幹些什麼?文豪是怎麼寫作的?很難搞清她向你賣弄風情是無心的示好還是對你真有好感,也很難搞清你們倆是不是僅僅在消磨時間。她出生在伊卡,現住在鮑洛涅希廣場附近,幾個月前從護士學校畢業,正在保健醫院進行一年的實習。她很愛講話,也很勤快,偷偷地給聖地亞哥拿來香菸,借報紙給她看。星期五,大夫說檢查不能令人滿意,說要由專家來給他看看。專家名叫瑪薩卡羅,冷淡地看了一眼x光片子說:這片子不行,要重拍。星期六天黑時,卡利托斯來了,腋下夾著一個包,神情沮喪:對,我們吵翻了,這次算是完了,我點來了中國菜,小薩,不會把我趕出去吧?護士給二人拿來了盤子和刀叉,跟他們聊了一會兒,還嚐了嚐炒飯。探視時間過了,但她仍允許卡利托斯再待一會兒,答應偷偷地引他出去。卡利托斯還帶來了烈酒,裝在沒有商標的瓶子裡,兩口下肚他就開始大罵起來,罵《紀事報》,罵契娜,罵利馬,罵全世界。安娜驚詫地看著他,到了十點鐘就強迫他走了,但又回來取餐具。離開的時候,她立在門旁朝聖地亞哥擠了擠眼:願您在夢中見到我。安娜走了以後,聖地亞哥還能聽到她在走廊裡的笑聲。星期一,專家看了新拍的片子,失望地對聖地亞哥說:您比我還健康。那天安娜放假,小薩,你在醫院門房給她留了一個條子。聖地亞哥回想:我在條子上寫道:多謝了,找一天我給您打電話。

「可那位堂伊拉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聖地亞哥說道,「我的意思是,除了坑人之外。」

安布羅修第一次同堂伊拉留·莫拉雷斯談話後,回家時有些醉意。他對阿瑪莉婭講述道:初次相識,那傢伙就目中無人,一見我麵皮黑,就認為我一個錢也沒有,根本沒想到我會建議跟他合夥做生意,還以為我求他給我一個職位。安布羅修,也許那位先生剛從廷哥馬利亞回來太累了,所以沒有好好地接待你。有可能,阿瑪莉婭,他一見我就像蛤蟆似的喘著氣,罵罵咧咧地說,他從廷哥馬利亞開回來的卡車由於大雨引發的泥石塌陷在路上停了八次,還說:真叫人惱火,這一路足足走了三十六個小時。不過要是換了別人,人家就會主動點兒,請我喝幾杯啤酒,可堂伊拉留沒這樣做,阿瑪莉婭,在這種情況下,我狠狠地刺了他一下。阿瑪莉婭安慰他說:也許那位先生不喜歡喝啤酒呢。

「堂伊拉留有五十多歲了,少爺。」安布羅修說道,「跟我談話時一直在剔牙。」

堂伊拉留在自己那位於中心廣場、破舊而斑駁的辦公室裡接待了安布羅修。安布羅修把魯多維柯寫的信遞給他,他看信的時候就讓安布羅修站在那兒等著,連聲請坐都沒說,只在看完信後才冷冷地、無可奈何地向安布羅修指了指一把椅子。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安布羅修一番,終於屈尊開了口:真不幸,魯多維柯現在怎麼樣了?

「現在挺好的,先生。」安布羅修說道,「多年來他做夢都想入正式編制,這下算是如願以償了。他不斷晉升,現在是兇殺科的副科長。」

阿瑪莉婭,魯多維柯的近況雖說是個好訊息,但看起來一點兒也沒有引起他的興趣,他只是聳聳肩,用小指那長長的指甲摳起牙來。他吐了口唾沫,嘟嘟囔囔地說了些誰也聽不懂的話:魯多維柯是我的侄子,可他天生粗人,命不好。

「堂伊拉留是位真正的爸爸,少爺,」安布羅修說道,「他在普卡爾帕有三個家,每個家有一個老婆,三個家加起來有一大堆子女。」

「好吧,請問您有何貴幹?」堂伊拉留終於嘟嘟囔囔地說話了,「您到普卡爾帕來幹什麼?」

「來工作,魯多維柯在信上給您寫了。」安布羅修說道。

堂伊拉留像只鸚鵡似的格格地笑起來,笑得渾身直顫。

「您瘋了吧?」他說道,使勁兒地剔著牙,「來工作?普卡爾帕可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您沒看見那幾個手插在口袋裡在街上閒逛的傢伙?這兒的人百分之八十都閒待著,沒有工作,除非到地裡去揮鋤頭,要麼就到築路的軍隊那兒去當小工。即使那樣也不容易,那種工作養活不了人。這兒沒什麼前途,您還是趕快回去吧。」

阿瑪莉婭,我真想臭罵他一頓,但我忍住了,友好地微微一笑,刺了他一句:先生,找個地方,我請您喝啤酒,您接受嗎?天太熱了,我們為什麼不邊喝邊談呢,先生?我這一邀請,他驚呆了,阿瑪莉婭,他這才明白我不是他想象的那種人。我們去了商業大街,在金雞酒店佔了一張桌子,要了兩瓶冰得涼涼的啤酒。

「我不是來求職的,」安布羅修喝了第一口之後說道,「我是來建議跟您一同做生意的。」

堂伊拉留喝得很慢,兩眼緊盯著我。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搔搔他那流油的脖子,朝大街吐了一口唾沫,看著唾沫被幹燥的土地吸乾。

「啊!」他一面點頭一面慢聲說道,彷彿是在對那嗡嗡直叫的蒼蠅講話,「可是做生意需要本錢啊,朋友。」

「這我知道,先生,」安布羅修說道,「我有幾個錢。怎樣更好地使用這筆錢,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點。魯多維柯說:我姑父在做生意方面是隻狐狸。」

「哈,你又刺了他一下。」阿瑪莉婭笑了起來。

「這下子他的態度全變了,」安布羅修說道,「開始把我當人看了。」

「唉,這個魯多維柯。」堂伊拉留乾咳了一聲,馬上又裝出和氣的樣子,「他說的倒是真話。有的人天生是當飛行員的材料,有人天生能唱歌,我則天生會做生意。」

他狡黠地朝我微微一笑:你來找我算是找對了。我來指點你,我們總能找個賺錢的門路。接著他突然說:我們去吃中國菜吧,現在有點餓了,對不對?這個人一下子就軟下來,阿瑪莉婭,你瞧,什麼人都有。

「他同時有三個家,必須在這三個家之間來回跑。」安布羅修說道,「後來我發現他在廷哥馬利亞也有女人和子女。您瞧,少爺。」

「可到現在你還沒告訴我你有多少存款呢。」阿瑪莉婭壯著膽子問道。

「兩萬索爾,」堂費爾民說道,「對,兩萬索爾都給你,這筆錢可以幫你重新開始生活,幫你銷聲匿跡。可憐的無賴,別哭了,安布羅修,去吧,上帝祝福你,安布羅修。」

「他請我大吃了一頓,我們喝了整整六瓶啤酒。」安布羅修說道,「全是他付的錢,阿瑪莉婭。」

「做生意,必須心中有數,」堂伊拉留說道,「像打仗一樣,要知道自己有多少能進攻的兵力。」

「我的兵力目前是一萬五千索爾,」安布羅修說道,「另外,我在利馬還有點兒。如果生意賺錢,過一段時間,我就把那筆錢也抽出來。」

「一萬五千索爾不算多,」堂伊拉留考慮了一下,用兩個手指使勁地在嘴裡摳,「不過倒是能辦成點事。」

「老婆兒女一大堆,幹坑人的勾當就不足為奇了。」聖地亞哥說道。

我非常想進莫拉雷斯運輸公司,因為我當過司機,先生,這是我的特長。阿瑪莉婭,堂伊拉留微笑著給我打氣,他解釋說,他那家公司是五年前創辦的,當時只有兩輛麵包車,現在已經有兩輛輕型卡車、三輛麵包車了。輕型卡車用來運貨,麵包車用來運客,來往於廷哥馬利亞和普卡爾帕之間。工作可苦呢,安布羅修,公路糟透了,能把輪胎和馬達全都顛壞。儘管如此,正如你看到的,我還是把公司經營得很好。

「我本來想自己買一輛舊的輕型卡車,」安布羅修說道,「分期付款的錢我有,以後按期的錢我就靠工作來慢慢付。」

「這可不行,你這麼幹等於跟我競爭。」堂伊拉留親熱地格格笑。

「我們什麼都沒談妥,」安布羅修說道,「他說:我們算是建立了聯絡,明天再談吧。」

二人第二天又見面了,第三天、第四天也見了面。安布羅修每次回到茅舍都有點醉醺醺的,滿嘴啤酒味,他說:這位堂伊拉留喝啤酒簡直是個無底洞。第二個星期,二人達成了一個協議。阿瑪莉婭,我開莫拉雷斯運輸公司的一輛麵包車,基本工資是五百索爾,外加售票收入的百分之十。另外,我同堂伊拉留還合股搞一個固定的生意。阿瑪莉婭看到他在遲疑,就問:什麼生意?

「‘淨界棺材’。」安布羅修有點膽怯地說道,「我們用三萬索爾把這家殯儀館盤了下來。堂伊拉留說,這種轉讓價簡直等於白送。我根本用不著看見死人,由他來管理葬儀,每六個月分紅一次。你幹嗎擺出這副面孔?這有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只是我總覺得有點兒那個,」阿瑪莉婭說道,「特別是死人都是些孩子。」

「也做大人的棺材,」安布羅修說道,「堂伊拉留說,這生意最穩妥,人總是要死的嘛。我跟他對半分紅,他負責管理,不拿工資。還要怎麼樣呢?你說是不是?」

「這樣一來,你要成天跑廷哥馬利亞了。」阿瑪莉婭說道。

「對,因而也就不能監督殯儀館那生意了。」安布羅修說道,「所以你要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凡是抬出的棺材你都要記個數,反正殯儀館就在附近,你用不著出屋就能監督。」

「好吧。不過,我總覺得有點兒那個。」阿瑪莉婭反覆地說著。

「簡單說吧,我又是開車,又是剎車,又是加油,一直開了幾個月的車。」安布羅修說道,「那是世界上最破舊的車,卻叫‘山間閃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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