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不過不是那一次,」聖地亞哥說道,「我爸爸是第二次病發時去世的,安布羅修,是一年半之後。」

事情是在吃茶的時候發生的。那天,堂費爾民回家比往常都早。他感到不舒服,恐怕是感冒。他喝了一杯熱茶、一杯白蘭地,蓋得暖暖的,坐在書房的軟椅上看《讀者文摘》。蒂蒂和波佩耶正在客廳聽唱片,突然聽到「砰」的一聲響。聖地亞哥閉上了眼睛:爸爸那強壯的身體撲在地毯上,面孔露出痛苦、恐懼的樣子,一動不動,毛毯和雜誌掉在了地上。眾人把他用毛毯裹好,抬上波佩耶的汽車送進了這家醫院。醫生說:幸虧他抵抗力強,否則讓你們這一折騰,他早就死於心肌梗塞了。他需要絕對靜養,倒是沒什麼危險。在走廊裡,索伊拉太太倚在病房的門上,克洛多米羅伯父和奇斯帕斯在安慰她。索伊拉把臉湊上去讓聖地亞哥吻,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彷彿責備他幹了什麼錯事。

「你爸爸已經醒過來了,」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等護士出來,你就可以進去看他了。」

「只能待一小會兒,」奇斯帕斯說道,「醫生不讓他說話。」

病房很寬敞,四壁刷成檸檬綠色,前廳掛著花色窗簾。小薩,你爸爸穿著紅色絲綢睡衣,床頭櫃上臺燈的光線照射在床上,彷彿教堂裡的燈光那樣暗淡。他臉色蒼白,兩鬢的灰髮亂蓬蓬的,眼中帶有淚痕,彷彿受了驚的小動物。聖地亞哥彎身去吻他的時候,他露出了笑意:瘦兒子,終於把你找到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爸爸,他們放我進來,但不許我讓你講話。」

「事情過去了,真是萬幸。」堂費爾民低聲說道,他的手從被子中伸出來,抓住了聖地亞哥的胳膊,「你還好嗎,瘦兒子?生活、工作都還好嗎?」

「一切都好,爸爸。」聖地亞哥說道,「你別講話了。」

「我要哭出來了,少爺,」安布羅修說道,「像您父親那樣的好人是不應該死的。」

聖地亞哥在病房裡待了好長一會兒,坐在床沿上,看著放在他膝上的那隻汗毛粗直的大手。堂費爾民閉著眼,深深地呼吸著。他的頭下沒有枕頭,腦袋斜靠在床墊上,聖地亞哥可以看到他那青筋累累的脖子、灰斑點點的下巴。不久,腳穿白鞋的護士進來了,示意他出去。索伊拉太太、克洛多米羅伯父和奇斯帕斯正在前廳裡坐著,蒂蒂和波佩耶站在門口低聲私語。

「以前是搞政治,現在又忙著製藥廠、辦公室,」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他的工作太多,不能這樣下去了。」

「他什麼都想過問,根本不聽我勸告,」奇斯帕斯說道,「我一直勸他讓我來管,都講煩了,可他就是不幹。現在不得不休息了。」

「他神經有毛病,」索伊拉太太狠狠地看了聖地亞哥一眼,「不光是為了辦公室的事,還有這個黃口小兒。他了解不到你的情況就心煩得要死,你卻裝腔作勢地就是不肯回家。」

「你別發瘋似的喊叫好不好,媽媽,」蒂蒂說道,「爸爸會聽見的。」

「他對你很惱火,你就不能讓他安安靜靜地活幾年嗎?」索伊拉太太抽泣說道,「你簡直毀了他的生活!」

護士從裡間走出來,走過時低聲說道:別大聲講話。索伊拉太太用手帕擦著眼睛,克洛多米羅伯父難過而殷勤地俯身去安慰她。幾個人一言不發地互相望著。接著,蒂蒂和波佩耶又低聲講起話來。小薩,每個人的變化都很大。克洛多米羅伯父老多了,他朝伯父笑了笑,伯父也遺憾地朝他苦笑了一下。伯父顯得乾癟了,臉上皺紋很多,頭髮幾乎脫光,只有後腦勺上稀稀拉拉地還有幾撮頭髮。奇斯帕斯一副成年人的派頭,在他的動作、坐姿和聲音裡有一種成年人的自信,無論外形還是內心都顯得落落大方,目光鎮靜而堅強。小薩,這就是奇斯帕斯,強壯、黝黑,穿著灰色西裝、黑皮鞋、黑襪子,襯衣袖口白得耀眼,墨綠色的領帶上夾著淡雅的領帶夾,白色手帕折成三角形,從上衣口袋裡露出來。蒂蒂在低聲同波佩耶講話,二人手拉手,眉目傳情。聖地亞哥回想:她穿著粉紅色連衣裙;領子上扎著一條寬頻子,直垂腰際;一對乳房圓圓凸凸,胯部的曲線也開始顯露出來;一雙腿長長的,很苗條;雙踝纖細,雙手雪白。你卻是另一副樣子。小薩,你變成了個喬洛。聖地亞哥回想:媽媽,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見我就發火。聖地亞哥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勝利者,也不感到高興,只想趕快離去。護士悄悄地走來告訴大家探視時間已過。索伊拉太太留下來陪床,奇斯帕斯去送蒂蒂。波佩耶想用自己的車送克洛多米羅伯父回家,可後者說:我還是坐私人汽車吧,私人汽車可以把我一直開到家門口,不麻煩你了,謝謝。

「你伯父總是這樣,」波佩耶說道,夜幕剛剛降臨,二人驅車向市中心駛去,「他從來不願讓人接送。」

「他不願意麻煩人,也不願求人,」聖地亞哥說道,「這個人很樸實。」

「對,是個大好人。」波佩耶說道,「全秘魯都聞名,對不對?」

小薩,波佩耶又和你見面了,紅通通的面孔上生著雀斑,鬈曲的黃髮,目光總是那麼友好而快活。他胖了,也高了,對自己、對世界充滿了自信。聖地亞哥回想:波佩耶穿著方格襯衣、法蘭絨大翻領獵裝,肘部補了兩塊皮革,還有燈芯絨長褲和船形鞋。

「你們老頭子這一折騰,把我們都嚇壞了。」波佩耶一手開車一手撥弄收音機,「幸虧沒倒在街上。」

「聽你講話的口氣,好像已經是我們家裡的人了,」聖地亞哥朝他微微一笑,打斷了他的話,「沒想到你和蒂蒂好上了,小雀斑。」

「蒂蒂沒跟你說過?」波佩耶嚷嚷開了,「我們好了有兩個月,瘦子,你還矇在鼓裡呢。」

「我好久沒回家了,」聖地亞哥說道,「不管怎麼說,我為你們倆感到高興。」

「你妹妹著實把我折磨了一番,」波佩耶笑了,「上學的時候,我就追她,你還記得嗎?你瞧,有志者事竟成。」

二人在阿雷基帕路上的坦博酒店前停下來,在車上要了咖啡聊起來。二人回憶了共同的過去,互相講述了各自的生活。聖地亞哥回想:波佩耶畢業後當了建築師,在一家公司供職,想跟一些同事創辦自己的公司。

「我的情況相當好,」聖地亞哥說道,「沒什麼雄心大志,只想在《紀事報》幹下去。」

「你什麼時候能畢業當律師?」波佩耶偷偷地笑了笑,說道,「你是當律師的材料。」

「我想我當不了律師。」聖地亞哥說道,「我不喜歡這個行當。」

「跟你說實話吧,你這樣做使你爸爸很痛心,」波佩耶說道,「他一直讓蒂蒂和我給你打氣,鼓勵你讀完專業。對,他把什麼都跟我講了,我和你爸爸處得不錯,瘦子,我們成了好朋友。你爸爸真是個好人。」

「我可不願意當律師,」聖地亞哥開玩笑地說道,「秘魯現在什麼人都能當律師。」

「你總想與眾不同,」波佩耶笑了,「還跟小時候一樣,瘦子,一點都沒變。」

二人離開坦博,在塔克納路奶油色的《紀事報》社大樓前又談了一會兒,聖地亞哥才下車。瘦子,我們今後應該多見面,尤其是現在,我們快成了親戚。我以前找過你不知道多少次,可你總是去向不明,兄弟。我要把你的情況告訴區裡的朋友,他們一直在打聽你,瘦子,找一天我們一起吃午飯,好嗎?你見到過我們的同班同學嗎,瘦子?聖地亞哥回想:還提什麼同班同學?人家抖起來了,小薩,當了工程師、律師,有的還結了婚,要麼就是有了情婦。

「好多人我都沒見過,你知道,我過的是夜貓子生活,小雀斑。報社工作就是這樣,天亮才睡下,一起床就得上班。」

「這種生活最沒規律,瘦子,」波佩耶說道,「工作很累人吧?尤其是對你這樣的知識分子來說,對不對?」

「您笑什麼?」安布羅修說道,「我對您爸爸的看法都是我的真心話,少爺。」

「我不是笑你,」聖地亞哥說道,「我笑自己這副知識分子面孔。」第二天,聖地亞哥又去看堂費爾民,後者已經能坐起來看報了。他興致很高,呼吸不困難了,面色也恢復過來了。堂費爾民在醫院裡住了一個星期,聖地亞哥每天去看他,每次都有別人也去探望,其中有多年不見的親戚,這些人都帶著一種不信任的眼光打量他:這就是那個害群之馬,那個離家出走、淨叫索伊拉傷心的兒子嗎?這就是那個在報社當小職員的人嗎?那些叔伯姨嬸的名字,聖地亞哥記不起來了,那些姨表兄弟姐妹的面孔也記不清了。小薩,也許你曾多次與他們交臂而過,卻都沒有認出來。到了十一月,天氣開始熱起來,索伊拉太太和奇斯帕斯陪堂費爾民去紐約檢查身體,十天後回到利馬,然後全家又到安貢海灘去避暑。小薩,三個月來,你幾乎一次也沒見到家人,但你同爸爸每星期都通一次電話。三月底,他們回到觀花埠,堂費爾民完全復原了,面孔曬得黝黑,顯得很健康。第一個星期天,聖地亞哥回家吃午飯的時候,看到波佩耶吻了索伊拉太太和堂費爾民,蒂蒂也獲准每星期六同波佩耶去玻利瓦爾舞廳跳舞。小薩,在你過生日的時候,蒂蒂、奇斯帕斯和波佩耶到你的公寓裡喚醒你,說全家都準備了禮物等你回去。家人送給你兩套西裝、幾件襯衣、一雙皮鞋、還有一副袖釦。卡利托斯還用信封送來了一張一千索爾的支票,那是你在妓院打賭贏他的。小薩啊,還有什麼要講的呢?還有什麼值得回憶的嗎?

「起初我到處流浪,」安布羅修說道,「後來幹過汽車司機。您可別笑話我,我甚至還做過殯儀館的半個老闆呢。」

在普卡爾帕,最初幾個星期,阿瑪莉婭過得很不安寧。一方面,安布羅修總是愁眉苦臉、無精打采,另一方面,她自己淨做噩夢。奧登希婭太太在聖米格爾街時那美麗、年輕、雪白的肉體總是從遙遠的黑暗處閃閃發光地向她靠近,她則跪在赫蘇斯·瑪麗婭區的那個小房間裡渾身打戰。那肉體在空中飄蕩、膨脹、停下,周圍還有一個金色的光圈,阿瑪莉婭看到的卻是太太脖子上那發紫的大傷口,還有她那一副控訴表情的大眼睛:是你殺了我!阿瑪莉婭驚醒,向熟睡著的安布羅修偎過去,直到天亮都不能入眠。有時她夢見穿綠色制服的警察在跟蹤自己,還在夢中聽見警哨聲和警察的大皮鞋橐橐聲:是你殺了她!警察並沒有抓她,但整夜都向她伸著手。她緊緊地蜷縮成一團,汗流浹背。

「別再跟我談太太的事了,」安布羅修到達普卡爾帕的第一天就對她說,臉色像捱打的狗,「不許說了!」

此外,阿瑪莉婭對這個令人沮喪的炎熱城市有一種不信任感。二人先是住在尚未建成的廣場附近的普卡爾帕旅館裡,房間裡爬滿了蜘蛛,透過窗子可以望見碼頭,還有混濁的河水中搖盪著的獨木舟、划艇和小船,一切都是那麼貧窮、醜陋。安布羅修對普卡爾帕的這副樣子倒無所謂,彷彿是路過小住而已。有一天,阿瑪莉婭埋怨這裡熱得喘不過氣,他才作了評論:這裡熱得不過和欽恰一樣,阿瑪莉婭。二人在旅館裡住了一個星期,後來在醫院附近租了一間茅草鋪頂的茅舍。醫院周圍有好幾家殯儀館,有一家甚至專門做用來裝死孩子用的白皮棺材,叫做「淨界棺材殯儀館」。

「醫院裡的病人真可憐,」阿瑪莉婭說道,「眼看著附近這麼多的殯儀館,不想到自己要死才怪。」

「普卡爾帕有兩多,」安布羅修說道,「一是教堂多,一是殯儀館多。那兒的教派多得令人眼花繚亂,少爺。」

毛克殯儀館就在醫院對面,離二人租的茅舍不遠。第一天住進茅舍,阿瑪莉婭一見那悽慘的水泥建築物和房頂上那些雞冠似的排列著的兀鷹就渾身顫抖起來。茅舍很寬敞,後面有一塊荒草地,房東阿蘭德羅·波索在他們搬進去的那天說:你們可以在這塊地上種些什麼,搞個菜園。茅舍的四間屋子都是泥地,四壁斑駁不堪,連張床也沒有。在哪兒睡覺呢?尤其是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小蟲子會咬她。安布羅修拍拍屁股:凡是需要的,我們都去買來。當天下午,二人就到市中心買了一張摺疊床、一張床墊、一隻搖籃、鍋碗瓢盆、煤油爐和窗簾。阿瑪莉婭看到安布羅修不停地挑東西,大吃一驚:別再買了,錢要花光的。可安布羅修根本不理她,仍然命令黃記百貨店的店員拿東西:這個,還有那個,我還要漆布。

「你哪兒來這麼多錢?」當夜,阿瑪莉婭問他。

「那幾年我一直在攢錢,」安布羅修說道,「為的就是安個家,用自己的本錢乾點兒事,少爺。」

「那你應該心情愉快,」阿瑪莉婭說道,「可你並不高興。離開利馬,你好像很難過。」

「我現在沒有上司了,我就是自己的上司,」安布羅修說道,「我怎麼會不高興呢,傻瓜!」

他這是在騙阿瑪莉婭。後來他才開始高興起來。到普卡爾帕的頭幾個星期,他一直板著面孔,話語不多,愁眉苦臉。儘管如此,一開始他就對阿瑪莉婭和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很體貼。到達普卡爾帕的第二天,他一個人離開旅館,回來時帶回一盒東西。這是什麼?是我給大小阿瑪莉婭買的衣服。阿瑪莉婭得到的連衣裙太大了,她消失在長袍似的印花連衣裙裡,肩部滑了下來,下襬碰到了腳跟。安布羅修看到她這個樣子,並沒有發笑。他一到普卡爾帕就到莫拉雷斯運輸股份公司去了,但是堂伊拉留到廷哥馬利亞去了,十天以後才能回來。在此期間我們怎麼辦呢,安布羅修?我們先找所房子吧;在流汗幹活的日子到來之前,我們先玩玩吧,阿瑪莉婭。雖說二人花了不少錢想樂一樂,但兩個人誰也沒能玩得痛快,因為阿瑪莉婭總是做噩夢;他呢?總是懷念利馬。他們參觀了印第安人希皮博族的部落,到商業大街的幾家中國飯館吃了炒飯、軟炸大蝦和炸餛飩,在烏卡雅利河上泛舟遊蕩,到雅利納湖做了一次遠足,還在夜裡看了好幾場電影,都是些老掉了牙的片子。有時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在黑暗中放聲大哭,引起其他觀眾大叫:把孩子抱出去!安布羅修說:把孩子給我吧。他接過孩子讓她咬手指,孩子就不哭了。

慢慢地,阿瑪莉婭習慣了。慢慢地,安布羅修的臉色開朗了。安布羅修買來了掛畫,把外牆和屋內四壁刷得雪白,阿瑪莉婭把地上的髒物颳去,二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茅舍整修一新。每天早晨,二人一起到市場去買菜,一路上把各個教堂的教派也搞清楚了:這是洗禮派、七月降聖派,那是天主教、福音派和降靈派。二人又開始交談起來:一開始你真怪,有時我想,你變成另一個安布羅修了,真正的安布羅修留在了利馬。為什麼,阿瑪莉婭?因為你愁眉苦臉、一言不發,你的神色一會兒暗淡無光,一會兒閃爍逃避,像動物似的。你瘋了,阿瑪莉婭,留在利馬的倒真是個假安布羅修,我在這兒感覺很好,我喜歡這兒的太陽,阿瑪莉婭,利馬那陰沉沉的天氣叫人總是無精打采的。但願你說的是真話,安布羅修。每天晚上,二人也學著別人的樣子出來坐在街上乘涼。河上升起絲絲涼意,二人一面聽著草叢裡青蛙和蟋蟀的鳴叫聲一面聊天。一天,安布羅修打著傘走進家門說:好了,你別再討厭太陽了,你就差像個山區人似的戴著捲髮器上街了。噩夢逐漸少了,消失了,每次見到警察時的那種恐懼感也沒有了。她的辦法就是整天地幹活,又是做飯又是給安布羅修洗衣服,照看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安布羅修則努力把荒草地開墾成一座菜園。每天早晨,他很早起床,鞋也不穿就去除草,一除就是幾個小時,他倆茅舍的對面也有一間茅舍,塗著白、藍兩種顏色,菜園裡還種著果樹。一天早晨,阿瑪莉婭到這位鄰居家去討教,露貝太太很親熱地接待了她。露貝太太跟一個男人同居,那男人在河的上游有座小莊園,很少到這個家來。這是我們在普卡爾帕交上的第一個朋友,也是阿瑪莉婭最好的朋友,少爺。露貝太太教安布羅修如何一面開壟一面下種:這兒種白薯,這兒種木薯,這兒種土豆。她還送種子給他們,教阿瑪莉婭做煎香蕉拌米飯和魚片木薯——普卡爾帕人都吃這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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