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到底愛不愛堂卡約?很不愛,她傷心不是為了堂卡約,而是因為他沒留下一分錢就溜了。這沒良心的狗東西!凱妲小姐說,這都怪你,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了,你應該讓他給你買一輛汽車,在你的名下買一幢房子。不過頭幾個星期,聖米格爾街的生活還沒發生什麼變化:儲藏室和冰箱裡像往常一樣總是滿滿的;希牡拉仍舊報假賬欺騙太太;每月月底,女傭們還能拿到全額工資。那個星期天,阿瑪莉婭和安布羅修在貝爾託洛託路口一見面就說起太太的事來了。阿瑪莉婭說:太太現在可怎麼辦呢?有誰會幫助她呢?安布羅修:她這個人很詭詐,不等到沒辦法她就會找個闊佬。阿瑪莉婭:你別這樣說太太,我不喜歡你這樣。二人去看了一部阿根廷電影,安布羅修出來時滿嘴淨學阿根廷人的口音。阿瑪莉婭笑著說:你發瘋了。突然,特里尼達的面孔在她面前出現了。二人到了奇柯拉約大街的那間房子裡,正在寬衣解帶的時候,一個戴著假睫毛的四十多歲的女人闖進來打聽魯多維柯。安布羅修告訴她說,魯多維柯到阿雷基帕去了,還沒有回來。那女人擺出了一副哭喪臉。她走了,阿瑪莉婭拿她的假睫毛開起了玩笑,安布羅修說:魯多維柯淨愛找這種女人。哦,對了,安布羅修,到底怎麼樣了?但願別出什麼事,可憐的傢伙走的時候很不情願。二人在市中心吃了點心,然後一直散步到天黑。到了共和國大街,在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看著過往的車輛又聊了起來。微風吹過,阿瑪莉婭依偎在安布羅修的懷裡。他摟住她:你願意有個自己的家,讓我做你的丈夫嗎,阿瑪莉婭?她吃驚地看了他一眼。我們早晚有一天能結婚,生兒育女,阿瑪莉婭,我正在攢錢呢。真的嗎?我們將要有個家,生兒育女?這似乎太遙遠、太困難了,她曾躺在床上幻想著同他一起生活、為他燒飯洗衣的情景。這不可能。為什麼,傻瓜?不是天天都有人結婚嗎?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呢?
先生走後大概一個月,一天,太太一陣風似的回到家裡:親愛的凱妲,一切都妥了,從下星期一起我就到胖子那兒去唱歌了。我今天就得練練嗓子,我還得注意身材,做做體操,洗洗土耳其浴。您真的要去跳舞廳演唱,太太?當然,跟以前一樣,阿瑪莉婭,我以前很出名呢,就是為了那個沒良心的我才放棄唱歌的,現在我要重操舊業了。來,我給你看看我從前的照片。太太一把抓住阿瑪莉婭的胳膊,拉著她跑上了樓,到了書房,拿出一冊帶彈簧的影集。阿瑪莉婭說道:以前我多麼想看啊,現在終於看到了。你看,你看,太太驕傲地一張一張地給她看,有穿長衣裙的,有穿游泳衣的,有梳著女王那樣的高髻的,有在舞臺上向觀眾飛吻的。阿瑪莉婭,你聽聽那時報紙是怎麼講的:說我很漂亮,我有一副熱情的嗓子,大獲成功。家裡全亂了,太太一個勁兒地談著如何練嗓子,開始節制飲食,中午只要一杯柚子汁,一塊烤牛排;晚上一盤不帶調料的色拉。我餓死了,可這有什麼辦法呢?快把門窗關上,我要是在首次演出前感冒了,我就不想活了。太太也不吸菸了,因為對演員來說,菸草就是毒品。有一天,阿瑪莉婭聽到太太在對凱妲小姐發牢騷:胖子太吝嗇了,給我的工資還不夠付房錢的呢,不過,最重要的是我有了這次機會,我會重新徵服聽眾,到那時我再提條件,親愛的凱妲。太太每天晚上九點左右就穿著長褲,扎著頭巾,挽著小箱子到胖子那兒去了,第二天天亮才回家,臉上的油彩還沒擦掉。此時她最關心的不是清潔而是身材了。她每天用放大鏡在報紙上找來找去:阿瑪莉婭,你瞧報紙上是怎麼說我的!報上要是講別的歌女的好話,她就特別生氣:這個女人肯定行賄了,把報紙收買了!
不久,晚會又開始舉行了。阿瑪莉婭有時在客人中還能認出先生在的時候經常來的那些穿戴講究的老頭子,但是大部分客人都不是原來的了,而是些年輕人,穿戴並不那麼講究,也沒有汽車。然而這些人多麼快活啊,領帶多麼花哨啊。卡爾洛塔嘟囔著說,淨是些演員。太太開心得要命:阿瑪莉婭,今天要搞一次有本地風味食品的晚會。她向希牡拉下著命令:今天晚上要有辣子雞羹、鴨肉米飯,冷盤要檸檬魚片、土豆包。她還向酒店要了啤酒。她現在既不去關儲藏室的門也不打發女僕去睡了。阿瑪莉婭看見了各種醜態,各種瘋狂的行為。太太跟她的女友們一樣,從一個男人的懷裡被傳到另一個男人的懷裡,讓男人任意親吻,喝得酩酊大醉。儘管如此,有一次阿瑪莉婭在晚會的第二天看到一位先生從浴室裡走出來的時候還是感到羞恥,甚至有些惱火。安布羅修說得對,太太這個人很詭詐,每個月換一個情夫,真精,不過她對我實在太好了。每當假日,安布羅修問她太太怎樣了,她總是騙他說:自從先生走後,太太一直很難過。這也是為了不讓安布羅修把太太看扁。
卡爾洛塔兩眼直冒火:你說太太這次會挑上誰?真的,太太周圍有一大堆男人可供挑選,每天都有無數電話打來,有時還有人送花束。這時太太就把連同花束一道送來的名片上的字打電話念給凱妲小姐聽。後來她挑上了一個先生在的時候就經常來的人,阿瑪莉婭覺得這個人以前曾跟凱妲小姐有一手。卡爾洛塔說:真可惜,是個老頭子。可這個老頭子腰纏萬貫,個子高高,長相漂亮。卡爾洛塔笑著說:瞧他那紅光光的面孔、滿頭的白髮,誰也不會叫他烏略斯特先生,而是喚他祖父、父親呢。這位先生很有教養,但是一喝酒就醉,一醉眼珠就像要瞪出來似的向女人撲去。有一次他留下過夜,接著又是兩次、三次,從此以後乾脆經常來聖米格爾街過夜,第二天才開著他那輛漂亮的黃色汽車走掉。太太笑著說:這老頭子為了我把你甩了。凱妲小姐也笑著說:親愛的,你把他擠幹了算了。兩個人就這樣隨心所欲地拿這位老頭子開玩笑。親愛的,他還行嗎?不太行了,這樣也好,免得你不高興,親愛的凱妲。太太跟這老頭子在一起無疑是為了錢。烏略斯特先生不像堂卡約那樣令人反感、害怕,而是令人起敬,甚至使人感到親切。他每次面孔紅撲撲、精神疲憊地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總是往阿瑪莉婭的圍裙口袋裡塞幾個索爾。比起堂卡約,這位先生要大方、正派多了。然而,沒幾個月,烏略斯特先生就不來了。阿瑪莉婭心想:他做得對,難道人老了就可以讓人隨便欺騙嗎?原來這位先生髮現了畢瓊的事,醋意大發就走掉了。太太對凱妲小姐說,他會像只綿羊似的回來。然而他並沒有回來。
一個星期天,安布羅修問道:太太還那麼傷心嗎?這時阿瑪莉婭才跟他說了實話:她早就沒事了,搞了個情夫又吵翻了,現在跟許多男人睡覺。阿瑪莉婭還以為安布羅修會說:你瞧,我早就說過了吧。她也還以為安布羅修會不讓她再在那兒幹下去了。然而他只是聳聳肩說:她也是為了吃飯啊,怎麼辦呢?阿瑪莉婭想回他一句:我要是這樣,你也無所謂嗎?但是她忍住了。二人還是每星期天見面,到魯多維柯的房間裡去。有時遇到了魯多維柯,他就請二人吃點心或是喝啤酒。阿瑪莉婭第一次碰到魯多維柯時,看見他纏著繃帶,就問他:你出車禍了?魯多維柯笑了:是阿雷基帕人把我打傷的,現在沒事了,那會兒才危險呢。阿瑪莉婭對安布羅修說:看樣子他很得意。安布羅修:幸虧在阿雷基帕捱了揍,他現在被列入正式編制了,阿瑪莉婭,他在警察局裡掙的錢也多了,成了個大人物。
太太一天到晚不著家,女僕們的活兒也就輕鬆了。每天下午,阿瑪莉婭同卡爾洛塔和希牡拉坐在客廳裡聽廣播劇,聽唱片。一天早晨,她上樓給太太送早餐,在走廊裡看到一個男人的面孔,她簡直喘不過氣來,激動萬分地跑下樓來:卡爾洛塔,來了個年輕人,漂亮極了,我一見就……卡爾洛塔後來也見到了,她說:趕快抓住我,我快要融化了。太太和那年輕人很晚才下樓,阿瑪莉婭和卡爾洛塔呆呆地盯著他看,氣都喘不過來了,他那英俊的模樣,任何女人看了都非昏過去不可。太太也像是中了催眠術,嬌態慵慵,親熱溫柔,嗲聲嗲氣,為他感到驕傲。太太用自己的勺子喂他吃飯,像個憨態十足的小姑娘。她在那人的頭髮上亂揉亂弄,把嘴湊到他耳根上竊竊私語:我的愛,我的生命,我的天使。阿瑪莉婭都認不出她來了。她眼波餳睇,軟語款款,溫柔極了。
盧卡斯先生是那麼年輕,太太在他身邊都顯得老了。他是那麼英俊,阿瑪莉婭被他一看就感到渾身發熱。盧卡斯先生皮膚微黑,牙齒極白,眼睛很大,是個西班牙人,跟太太在同一個地方演唱。太太對阿瑪莉婭說了心裡話:我們一認識就相愛了。她垂下眼瞼:我愛他,我愛他。有時候盧卡斯和太太一起唱二重唱消遣,阿瑪莉婭和卡爾洛塔說:他們還是結婚吧,生兒育女吧。太太顯得幸福極了。
後來盧卡斯先生乾脆就搬到聖米格爾街住了,親如家人。每天不到天黑不出去,整個下午靠在沙發上,不是要酒就是要咖啡。什麼飲食他都不喜歡,對什麼都不滿意。太太於是罵希牡拉。他要的菜都很怪,阿瑪莉婭聽希牡拉發牢騷:孃的,什麼叫冷湯呀!這是阿瑪莉婭第一次聽到她說粗話。第一天看到盧卡斯先生的美好印象逐漸消失了,卡爾洛塔甚至開始討厭他了。除了任性,這位先生還很無恥,太太的錢他隨便花。他叫人買一樣東西就說,找奧登希婭要錢吧,她是我的銀行。此外,他每星期都要搞晚會。他喜歡開晚會。一次晚上,阿瑪莉婭瞅見他吻凱妲小姐的嘴。凱妲小姐既然是太太的朋友,怎麼能讓他吻呢?太太要是撞見了會怎麼樣呢?沒事,太太會原諒他的。太太太愛他了,什麼都願意忍受,只要他說一句親熱的話,太太就會轉怒為喜。太太變得年輕了。盧卡斯先生乘機揮霍無度。他買了東西,收款人把賬單送上門來,太太就得付錢,沒錢就編造一些謊話讓人家下次再來。從這一點上,阿瑪莉婭發現太太手頭緊了。可是盧卡斯先生全然不管,花費日益增加。他的穿戴非常漂亮:五彩繽紛的領帶、卡腰的西服、羚羊皮的鞋子。他笑著說:親愛的,生命是短促的,我們要及時行樂,親愛的。說著就張開雙臂把太太摟在懷裡。太太說:你真是個大孩子。親愛的太太真的變了,阿瑪莉婭想道,盧卡斯先生把太太變成了一個溫順的小貓。她看到太太嬌態可掬地走向先生,在他的腳邊跪下來,把頭枕在他的膝上,簡直不可思議。阿瑪莉婭聽到太太說:心肝,親親我。她嗲聲嗲氣地懇求:親愛的,親親你的老太婆吧!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盧卡斯先生在聖米格爾街一住就是六個月。在這期間,各種舒適逐漸消失了。儲藏室空了,冰箱裡只剩牛奶和當天的蔬菜了,商店的訂貨也光了,威士忌一去不復返了,晚會上只能喝皮斯科加薑汁酒了,小吃代替了風味佳餚。阿瑪莉婭把這一切講給安布羅修聽,他微笑著說:這位盧卡斯是個拆白黨。太太第一次關心賬目了,她向希牡拉要找回的零錢,阿瑪莉婭看到希牡拉的臉色,暗暗發笑。一天,希牡拉宣佈同卡爾洛塔辭工不幹了:太太,我們要到哇喬去,我們可以在那兒開個小酒館。但是在臨走的前一天晚上,卡爾洛塔看到阿瑪莉婭那難過的樣子,就對她說:我們是騙太太的,我們不是到哇喬去,咱們還可以見面。原來希牡拉在市中心另找了個人家,她做飯,卡爾洛塔打雜。卡爾洛塔說:你也辭工算了,阿瑪莉婭,我媽媽說這個家垮了。我能走嗎?不,太太對我太好了。阿瑪莉婭留了下來,太太說服她讓她做飯,保證每月給她加五十索爾,然而從此以後盧卡斯和太太就不在家吃飯了。親愛的,我們還是到外面去吃晚飯吧。阿瑪莉婭對安布羅修說:原來是因為我不會做飯,我做的飯他一吃就噎住,這倒不錯。然而別的活兒加重了,她要收拾、撣刷、鋪床、洗碗、清掃,還要做飯。那幢房子不再那麼整潔明亮了。庭院一個星期也不打掃一次,客廳兩三天不撣一次,阿瑪莉婭一看到太太的眼神就知道她很難過。花匠辭退了,天竺葵枯死了,草坪也幹了。凱妲小姐不再留下過夜了,但還是經常來,有時還同那個外國女人伊翁太太一道來。伊翁太太一來就拿太太和盧卡斯先生開玩笑:你們這對鴛鴦,新娘新郎過得還好嗎?有一天,盧卡斯先生出去了,阿瑪莉婭聽到凱妲小姐責怪太太:他是個拆白黨,你會被他毀掉的,必須甩掉他。阿瑪莉婭跑到儲藏室後,只見太太蜷縮在軟椅上聽著凱妲小姐的責罵,她驀地抬起了頭,啊,太太哭了。這一切我都知道,親愛的凱妲。阿瑪莉婭感到自己也要哭了。可怎麼辦呢,親愛的凱妲,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真正愛一個男人。阿瑪莉婭離開儲藏室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上。特里尼達的面孔又出現了,是他生病、坐牢、死去時的面孔。我不會走的,我要永遠陪伴著太太。
這個家毀了,是的,盧卡斯先生就像兀鷹啄食垃圾,靠著這個廢墟養活自己。杯子和花瓶破了,不換新的,他卻經常換新裝。太太向酒店、洗衣店的收賬人訴苦,他卻在生日的時候戴上了新戒指,聖誕節時聖嬰又給他送來了一塊手錶。他從不發愁,也不生氣。瑪格達雷娜區新開了一家飯店,我們去吃吧,親愛的,好不好?他每天起床很晚,然後來到客廳看報。阿瑪莉婭看見他穿著紫紅色睡袍,漂漂亮亮,微笑著把腳蹬在沙發上,哼著小曲。她恨這位先生,往他的早餐裡吐唾沫,在他的湯裡放頭髮,做夢都夢見他被火車碾得粉碎。
一天早晨,阿瑪莉婭從酒店回來,看到太太穿著長褲,拎著手提包正同凱妲出去。我們去洗個土耳其浴,中午不回來吃飯,午飯你給先生買瓶啤酒。二人走了。過了一會兒,阿瑪莉婭聽到樓上有腳步聲。盧卡斯先生醒了,應該給他送早餐了。她上了樓,只見盧卡斯先生穿著上衣,打著領帶,匆匆忙忙地把自己的衣服往箱子裡塞:阿瑪莉婭,我要到外地去,在劇院裡演唱,下星期一回來。他說話的樣子像真的正在旅行,正在演出。阿瑪莉婭,把這封信交給太太。另外,馬上給我叫輛出租汽車來。阿瑪莉婭張大了嘴巴看著他,他什麼也沒再說就離開了臥室。阿瑪莉婭叫了出租汽車,把盧卡斯先生的箱子搬下樓來。再見,阿瑪莉婭,下星期一見。阿瑪莉婭回到家,在客廳裡坐下來,極為不安。哪怕希牡拉和卡爾洛塔在也好辦啊,那時她就可以去把這件事告訴太太了。整個一上午,阿瑪莉婭什麼也沒幹,只是不停地看錶,陷入沉思。凱妲小姐那輛車來到門口停下來時已經五點了。她把面孔貼在窗簾上看著她倆走了進來,容光煥發,顯得年輕多了,彷彿洗了一次土耳其浴減少的不是重量而是歲數。她給二人開了門,雙腿顫抖起來。太太說道:進來,親愛的,喝杯咖啡吧。二人走進客廳,把手提包甩在沙發上。阿瑪莉婭,你怎麼了?阿瑪莉婭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先生外出旅行了,太太,他給您留了一封信,在樓上。太太臉色沒變,待著不動,神態平靜、嚴肅,最後嘴唇微微抖動了一下:外出旅行?盧卡斯去外地了?沒等阿瑪莉婭答話,太太一轉身就上了樓,凱妲小姐也隨著上了樓。阿瑪莉婭用心地聽著,太太沒哭,也許在抽泣。這時她聽到一陣嘈雜聲、腳步走動聲,太太叫了一聲:阿瑪莉婭!壁櫥的門敞開,太太坐在床上,凱妲小姐瞪了她一眼:阿瑪莉婭,他真的說還要回來?是的,小姐。她不敢看太太,她發現自己說話結結巴巴:他說下星期一回來。凱妲小姐說道:他是想跟別的女人再混一陣子,你的嫉妒勁兒使他覺得受到了束縛,說真的,星期一他會回來請求你原諒的。太太說:算了吧,凱妲,你別發傻了。凱妲小姐喊出了聲:他要是真的走掉,那再好也沒有了,你總算擺脫了這個吸血鬼。太太用手示意叫她別喊:凱妲,快看看鬥櫥。她自己卻不敢去看,捂住臉抽泣起來。凱妲小姐奔過去拉出抽屜亂翻起來,把信件、香水瓶和鑰匙亂摔在地上。阿瑪莉婭,你看見他把一隻紅色小匣子拿走嗎?阿瑪莉婭在地上爬來爬去撿著東西:唉,耶穌啊,唉,我的小姐。你沒看見他把太太的首飾拿走嗎?這我倒沒看見。我們報警吧,親愛的,不能白白讓他偷走,把他捉住,他就會把首飾退還。太太號啕大哭,凱妲小姐叫阿瑪莉婭端一杯熱咖啡來。阿瑪莉婭顫巍巍地端著托盤上來的時候,凱妲小姐正在打電話:您的交遊廣,伊翁太太,請您託人把他找回來,把他抓起來吧。太太一個下午都關在自己的臥室裡和凱妲小姐談話。到了晚上,伊翁太太來了。第二天,警察局來了兩個人,一個就是魯多維柯,他裝作不認識阿瑪莉婭的樣子。兩個警察向太太提了許多問題,都是關於盧卡斯先生的,最後他們安慰太太說:幾天之內就會物歸原主。
阿瑪莉婭事後回想:那幾天大家都是愁眉苦臉的,以前雖說日子不好過,但從此以後更糟了。太太面色慘白,頭髮蓬亂地躺在床上只喝點湯。第二天,凱妲小姐走了。太太,要不要我把床墊拿上來陪你?不用,阿瑪莉婭,你就在自己房間裡睡吧,但是阿瑪莉婭只是蓋著毯子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黑暗中她感到自己的面頰上滿是淚水。她恨特里尼達,恨安布羅修,恨所有的人。一打瞌睡她就驚醒,她很難過,也很害怕。就這樣,走廊裡透進了晨曦。她上了樓,把耳朵貼在臥室的門上,裡面沒有一點聲息。她開啟了門,只見太太躺在床上,什麼也沒蓋,眼睛睜得大大的。太太,您在叫我嗎?她走近前去,看見杯子倒了,太太在翻白眼。她馬上跑到街上,一路喊著:太太自殺了!她按了隔壁鄰居的門鈴,並在大門上踢了幾腳:太太自殺了!一個男人穿著睡袍起來了,還有一個女人。三人又是在太太臉上拍打又是在她胸上按摩,為的是讓太太吐出來。最後打電話要了輛急救車,這時天已大亮。
太太在洛埃薩醫院住了一個星期,阿瑪莉婭去看望她的那天,看到凱妲小姐、露西小姐和伊翁太太都在。太太面色蒼白,身體羸弱,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還開了個玩笑:我的救命恩人來了。家裡吃飯的錢都沒有了,阿瑪莉婭正在思量著如何跟太太講,幸虧太太記起來了:親愛的凱妲,給阿瑪莉婭點兒錢作為家裡的開銷。就在那個星期天,阿瑪莉婭到汽車站去同安布羅修會面,把他帶到了家裡。太太自殺的事安布羅修也知道了,阿瑪莉婭:你是怎麼知道的?堂費爾民替她付的住院費用嘛。堂費爾民付的?對,太太給堂費爾民打了電話,堂費爾民這個人很大方,看到她的處境,動了惻隱之心,到現在還在幫助她呢。阿瑪莉婭給他做了點兒吃的,然後二人聽了會兒廣播,就到太太的臥室睡覺去了。阿瑪莉婭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個不停:原來這些鏡子是幹這個用的,太太真是異想天開。安布羅修不得不搖晃著她的肩膀,罵她,對她的大笑很生氣。從那天以後,二人再也沒有談起搞房子結婚的事,但相處得很好,從沒拌過嘴,每次見面總是老一套:乘電車到魯多維柯的房間去,看電影,有時也像那次一樣去跳舞。有一回在阿爾託斯區的一家飯館裡跟人吵了一架,因為有幾個醉漢闖了進來高喊:阿普拉萬歲!安布羅修就喊了一句:打倒阿普拉!原來大選臨近了。聖馬丁廣場上游行示威不斷,市中心掛滿了標語牌,到處行駛著喇叭車:你瞭解普拉多,請投他一票!還有電臺、傳單、歌曲:秘魯人最喜歡拉瓦耶!到處是華爾茲舞曲,到處貼滿了阿亞·德·拉託雷的照片。阿瑪莉婭想起了特里尼達。我到底愛不愛安布羅修?愛,可是跟安布羅修在一起就是同特里尼達不一樣。跟安布羅修在一起沒有跟特里尼達在一起時的那種痛苦、歡樂和熱情。她問安布羅修:你為什麼希望拉瓦耶當選?他:因為堂費爾民支援他。有一次阿瑪莉婭想道:跟安布羅修在一起,一切都很平靜,我們僅僅是朋友,只不過常在一起睡覺罷了。幾個月過去了,她都沒去看望羅莎麗奧太太和赫爾特魯迪絲,也沒去看望自己的姨媽。她把一個星期裡發生的事都存在腦子裡,到了星期天就講給安布羅修聽,可是安布羅修什麼都早知道了,所以她很生氣。蒂蒂小姐好嗎?好。索伊拉太太好嗎?好。聖地亞哥少爺回家了嗎?沒有。大家都很想念他嗎?對,尤其是堂費爾民。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沒什麼了。有時阿瑪莉婭開玩笑,想嚇唬嚇唬他:我要去看望索伊拉太太,我要把我們的事告訴奧登希婭太太。他口吐白沫:你要是去,你會後悔的;你要是說出去,咱們就別再見面。我們幹嗎要躲躲藏藏的?搞得這麼神秘,沒臉見人?安布羅修很怪,腦子不清楚,還有點怪脾氣。有一次,赫爾特魯迪絲問阿瑪莉婭;安布羅修要是死了,你會不會像特里尼達死時那樣難過?不會,我可能哭,但不會感到一切皆空。赫爾特魯迪絲,我要是給他洗過衣服、做過飯,他病了我照顧過他,也許就兩樣了。
奧登希婭太太回到了聖米格爾街,骨瘦如柴,衣服空蕩蕩的,臉頰都癟進去了,眼睛也不像以前那麼明亮了。警察局沒有把首飾找回來嗎,太太?太太慘笑了一下:永遠找不回來了。她眼淚汪汪的:盧卡斯比警察還精。可太太仍然愛著他,真可憐:阿瑪莉婭,老實說,首飾本來就所剩無幾了,我為了他早就一點一點地賣掉了。男人都是傻瓜,他根本沒有必要偷嘛,阿瑪莉婭,他如果需要,說一聲不就行了嗎?太太變了,災難一個接著一個,可她淡然處之,不動聲色,沉默不語。太太。普拉多當選了,阿普拉把拉瓦耶甩開,投普拉多的票了,普拉多獲勝了。這是廣播裡說的。可是太太根本不聽:阿瑪莉婭,我失業了,胖子不願意跟我續訂合同。她說這話時一點也不動氣,就好像在講世界上一件最普通的事。幾天後她又對凱妲小姐說:我背的債快把我淹死了。可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可怕,滿不在乎。後來蓬修先生來收房租,阿瑪莉婭不知道如何對付:太太不在家;出去了;明天再說吧;星期一再說吧。起先,蓬修先生還客客氣氣,調戲她幾句,後來卻變兇了。他面孔漲得紅紅的,一個勁兒地嚷著,都噎住了:太太不在?他一把推開阿瑪莉婭,像狗似的叫了起來:奧登希婭太太,別躲著了!太太來到樓梯口,像看一隻蟑螂那樣看了他一眼:幹嗎這麼大喊大叫的?你去告訴帕雷德斯,我改日再付房租。您不交房租,帕雷德斯上校要罵我的。蓬修先生又吠了起來:我們要到法院去告您,把您從這幢房子裡趕走。太太平靜地說:我什麼時候走要看我高興。他繼續大喊大叫:限您星期一付房租,否則我們就起訴。事後,阿瑪莉婭上樓到太太的臥室去,還以為她在大發雷霆呢,然而她很平靜地凝視著天花板。阿瑪莉婭,卡約在的時候,帕雷德斯都不敢收房租,可現在,你瞧。太太說話的聲調懶洋洋的,彷彿很遙遠,彷彿夢中囈語:阿瑪莉婭,我們得搬家了,沒別的辦法。那幾天太太東奔西走,一早就出去,很晚才回家。阿瑪莉婭,我看了許多房子,都太貴了。她一會兒給這位先生打電話,一會兒給那位先生打電話,向他們借錢、貸款,然而每次掛上電話嘴都氣歪了:都是些混蛋,沒良心的傢伙!搬家的那天,蓬修先生來了,他跟太太關在堂卡約睡過的臥室裡很長時間,最後太太下樓來命令卡車上的漢子把傢俱和酒臺再搬回房子裡去。
老瑪格達雷娜區的那個套間比聖米格爾的房子小多了,沒有了客廳中的傢俱和酒臺也根本顯不出來,現有的傢俱還嫌多。太太又把寫字檯、幾把軟椅、鏡子和餐櫃都賣掉了。這套房是在一幢綠色樓房的二層,有餐廳、臥室、浴室和廚房,樓下還有個小庭院,僕人的房間也帶有衛生間。房子很新,一整理還相當漂亮呢。
搬家後的第一個星期,阿瑪莉婭在巴西路上的軍人醫院汽車站又跟安布羅修見面了,這次二人吵了一架。太太太可憐了,阿瑪莉婭向安布羅修講述太太經濟上的拮据、傢俱被扣、蓬修先生粗暴的態度,可是安布羅修說:我太高興了。你說什麼?我說你那位太太是個婊子。為什麼?她總是威脅別人,總向堂費爾民要錢,堂費爾民已經給了她不少錢了。這女人太不自愛了,阿瑪莉婭,把她甩了吧,另找個人家吧。我要先把你甩掉!阿瑪莉婭說道。兩個人爭吵了一個小時,最後才勉強和解。好吧,阿瑪莉婭,我們不談她了,為這個瘋女人爭吵不值得。
靠借債和變賣東西,太太的日子還過得去,可也得找個工作呀。最後太太在巴蘭科區找到了一個叫「小湖」的地方演唱,接著又開始談起要戒菸,每天早晨回家又是濃妝豔抹的了。她再也不提盧卡斯先生了,這時只有凱妲小姐還來看她,凱妲小姐也同以前大不一樣了,不開玩笑了,不那麼調皮可愛了,從前那種無所謂、快快活活的勁頭兒不見了。親愛的,基農西託為你快要發瘋了。我不想見他,連他的影子也不想見,親愛的凱妲,他這個人一個子兒也沒有。一段時間之後,太太開始和男人們來往了,但從來不讓他們進家,只讓他們在門口或街上等著她梳洗打扮。阿瑪莉婭思量著:太太不好意思讓男人們看見她現在的居住條件。太太每天起床後喝一杯皮斯科加薑汁酒,聽會兒廣播,看會兒報紙,給凱妲小姐打電話,然後再喝兩三杯皮斯科加薑汁酒。太太不像從前那麼秀挺,那麼儀態萬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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