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再來一杯咖啡好嗎,卡約?」帕雷德斯司令說道,「您呢,將軍?」

「你們二位可以不同意我的做法,但並沒有使我心服口服,我還是認為跟他通電話是愚蠢的。」耶雷納將軍把電報甩在寫字檯上,「為什麼不給他發個電報命令他回利馬呢?要不就像帕雷德斯昨天建議的那樣,通過陸路交通把他從冬貝斯弄出來,再在塔拉拉把他裝上一架飛機運到利馬來。」

「恰摩羅雖說是個叛徒,可是並不傻,將軍,」他說道,「您要是給他拍電報叫他來,他就會越境出走;警察要是進入他家,他就會以子彈相迎。再說,我們還不知道他手下的軍官反應如何。」

「我可以為冬貝斯的軍官們擔保,」耶雷納將軍提高了聲音說道,「基哈諾上校一直在向我們提供情報,他可以進行指揮。跟圖謀不軌的人是不能做交易的,尤其是在陰謀已被粉碎的時刻。您這是胡鬧,貝爾穆德斯。」

「恰摩羅在軍官中很有人緣,將軍,」帕雷德斯司令說道,「我昨天的建議是同時逮捕那四個頭子,可現在有三個已經不幹了。我認為還是卡約的想法最好。」

「他欠總統的人情,也欠我的人情,」耶雷納將軍在軟椅的扶手上拍了一下,「任何其他人都可以這麼幹,唯獨他不應該。我要給他點兒顏色看看。」

「這不是您的個人問題,將軍,」他溫和地提醒道,「總統是想既把事情解決了,又不要鬧得滿城風雨。請您允許我按我的辦法行事,我保證這是最好的辦法。」

「奇柯拉約方面接通了,將軍,」一個戴著軍便帽的腦袋從門縫中探進來說,「對,三部電話都能用。」

「您是帕雷德斯司令嗎?」一個窒息般的聲音在電話的嗡嗡聲和嘟嘟聲中喊道,「我是卡米諾,司令,我沒能接通貝爾穆德斯先生。我想向他報告,我們已經把蘭達參議員軟禁起來了,就在他自己的莊園裡。是的,他在抗議,他要給總統府打電話。司令,我們嚴格地執行了命令。」

「很好,卡米諾,」他說道,「對,是我,參議員在附近嗎?叫他來,我要跟他講話。」

「他就在隔壁房間裡,堂卡約。」電話的嗡嗡聲增大了,對方的聲音時高時低,「我們遵照您的指示把他隔離了。我這就命人把他叫來,堂卡約。」

「喂,喂,」他聽出了蘭達的聲音,努力想象著蘭達的臉色,但想象不出,「喂!喂!」

「對不起,我們打攪您了,參議員。」他和藹地說道,「我們需要同您見面。」

「這一切是怎麼回事?」蘭達大發雷霆,「為什麼派士兵把我從家中弄到莊園裡來?你們還尊不尊重議員的豁免權?是誰下令幹這種暴行,貝爾穆德斯?」

「我想告訴您,埃斯皮納將軍被捕了。」他鎮靜自若地說道,「將軍堅持說您也被牽連進一件不體面的事中去了。對,是埃斯皮納,是埃斯皮納將軍說的,他說您也被牽連進一樁反政府陰謀中去了。我們需要您到利馬來澄清一下,參議員。」

「我?被牽連到反政府陰謀裡去了?」蘭達的聲音中毫無猶豫之意,仍然怒氣衝衝,「可我是擁護政府的,我本人就代表政府。真是豈有此理,貝爾穆德斯,您怎樣看?」

「我什麼也不認為,這是埃斯皮納說的,」他抱歉地說,「他說他敢保證,因而我們需要您來一趟,參議員。我們明天再談吧,我希望一切都能得到澄清。」

「立刻給我準備一架飛機,」參議員咆哮道,「我要租一架,我自己出錢,這太荒唐了,貝爾穆德斯。」

「很好,參議員。」他說道,「請您叫卡米諾聽電話,我給他下命令。」

「您的密探像對待犯人一樣對待我,」參議員喊道,「我的議員身份、我同總統的友誼,他們竟全然不顧。您要對這一切負責,貝爾穆德斯!」

「這一夜,你要把蘭達給我看好,卡米諾,」他說道,「明天把他給我押來。不,不要用專機,坐福賽特航空公司的普通班機。對,沒什麼了,卡米諾。」

「我要租一架,我付錢!」帕雷德斯司令掛上電話說道,「最好讓這位老爺坐一夜牢房。」

「蘭達的一個女兒去年當選為秘魯小姐,是嗎?」他說道,彷彿看到她在窗子的第二道布簾的襯托下正脫下皮大衣,脫掉鞋子。「她好像叫克里斯蒂娜?從照片上看,確實是個漂亮的姑娘。」

「您採取的辦法不能使我信服。」耶雷納將軍盯著地毯惱火地說道,「只有使用強硬的手段才能又好又快地解決問題,貝爾穆德斯。」

「將軍,警察局想同貝爾穆德斯先生通話,」一箇中尉探頭說道,「是洛薩諾先生打來的。」

「堂卡約,那傢伙從家裡出來了,」洛薩諾說道,「對,一輛巡邏車在跟蹤他。對,他向恰克拉卡約方向駛去。」

「好極了,」他說道,「請您給恰克拉卡約我家裡打個電話,告訴他們薩瓦拉馬上就到,放他進去等著我。我不到就不要讓他走掉,再見,洛薩諾。」

「那條大魚到您家去了?」耶雷納將軍說道,「這是怎麼回事,貝爾穆德斯?」

「這說明他已經發覺陰謀敗露了,將軍。」他說道。

「薩瓦拉的問題難道就這麼輕易地解決了?」帕雷德斯司令嘟囔著說,「他和蘭達是陰謀事件的智囊,是他們二人唆使山區佬冒這次險的。」

「將軍,恰摩羅將軍接通了。」一名上尉在門口說道,「是的,三個電話都接通冬貝斯,將軍。」

「將軍,我是卡約·貝爾穆德斯。」他用眼角掃了一下耶雷納將軍那睡眠不足的臉色和帕雷德斯那咬著嘴唇緊張焦急的樣子,「對不起,這麼晚了還叫醒您,但事情很緊急。」

「非常高興,我是恰摩羅將軍。」恰摩羅將軍的聲音非常有力,非常自信,但聽不出他有多大歲數,「請講,您有何貴幹,貝爾穆德斯先生?」

「今天晚上,埃斯皮納將軍被捕了,」他說道,「阿雷基帕、伊基託斯和卡哈瑪爾卡各地的陸軍都向政府重申了他們的忠誠。捲入謀反事件中的文職人員,從參議員蘭達到費爾民·薩瓦拉都被拘禁了。我願意給您念幾則效忠電,將軍。」

「謀反事件?」恰摩羅將軍在不規律的嗡嗡聲中低聲說道,「您是說反政府的陰謀事件?」

「陰謀還沒發動就被制止了,」他說道,「總統準備不予追究,埃斯皮納將出國,與陰謀有牽連的軍官如果理智行事也不會遭到什麼麻煩。我們得知,您曾答應支援埃斯皮納,不過總統準備忘掉此事,將軍。」

「我只向我的上級報告我的行動,向陸軍部長報告,向總參謀長報告。」電話嘟嘟地響了良久,然後恰摩羅以高傲的聲音說道,「您是什麼人?我不向一個低階的文職官員作任何解釋。」

「喂,阿爾貝託嗎?」耶雷納咳嗽了一聲,然後更為有力地說,「我是以陸軍部長的身份而不是作為戰友在跟你講話。我只是對你剛才聽到的話表示一下確認。你應該明白,你有這次機會得感謝總統。我曾建議把你送交軍事法庭,以叛國罪對你起訴呢。」

「我對我的行動負一切責任。」恰摩羅怒聲怒氣地說道,但他那激烈的語調也流露出某種情緒,「我犯了叛國罪?這是無中生有,我可以在任何法庭上答辯。我一貫是對自己負責的,這點你是瞭解的。」

「總統瞭解您是傑出的軍官,因此想把您從這種無謂的冒險中解脫出來。」他說道,「對,我是貝爾穆德斯。總統很器重您,認為您是愛國的,不願意對您採取任何措施,將軍。」

「我有我的榮譽,我不許任何人玷汙我的名字。」恰摩羅將軍以激烈的聲調說道,「這是揹著我搞的陰謀詭計,我決不能允許!我跟您沒什麼可說的,我要跟耶雷納將軍講話。」

「所有的軍官都重申了對政府的忠誠,將軍,」他說道,「就差您一個人了。總統在等著您,恰摩羅將軍。」

「我不允許對我進行汙衊,我不允許對我的榮譽有所懷疑。」恰摩羅將軍以激烈的聲調一遍又一遍地說道,「這是針對我個人的、怯懦而又無恥的詭計,我命令您讓耶雷納將軍跟我講話!」

「我重申,我對立憲政府和堅持愛國復權運動的國家元首忠貞不渝,第一軍區總司令佩德羅·索拉諾將軍,簽字。」他念道,「第四軍區總司令暨全體軍官同情並擁護復權運動的愛國政府,句號,我們必將遵守憲法和法律,安東尼奧·基斯佩·布林內斯,簽字。我重申忠於愛國政府,句號。我重申本人的決心,我將履行祖國賦予我的神聖職責,遵守憲法和法律,第二軍區總司令曼努埃爾·奧班多·柯洛瑪將軍,簽字。」

「你聽到了嗎,阿爾貝託?」耶雷納將軍吼道,「你聽見沒有?難道要我把電報再給你念一遍嗎?」

「總統在等著您的電報,恰摩羅將軍,」他說道,「總統讓我親自告訴您。」

「難道你要發瘋,單獨起事不成?」耶雷納將軍咆哮道,「果真如此,我告訴你,不出兩小時,我就可以向你表明全體陸軍完全效忠於政府,儘管埃斯皮納讓你相信了他的鬼話。天亮以前你要是還不發電報來,我就將認為你已經舉行了叛亂。」

「總統是信任您的,恰摩羅將軍。」他說道。

「你在指揮一支邊境駐軍,這不用提醒你吧?」耶雷納將軍說道,「你如果在厄瓜多的大門前發動一次內戰,落在你頭上的是什麼責任,這也用不著我來告訴你吧!」

「您可以通過電臺問一下基斯佩、奧班多和索拉諾幾位將軍。總統希望您像他們那樣以國家為重。我們想說的就是這些了,祝您晚安,恰摩羅將軍。」

「在這種時刻,恰摩羅的腦子亂了。」耶雷納將軍用手帕抹著滿面的汗水,喃喃說道,「他很可能亂來。」

「他這時正在罵娘,大罵埃斯皮納、索拉諾、基斯佩和奧班多呢。」帕雷德斯司令說道,「他很可能逃到厄瓜多去,不過我認為他不會就這樣斷送自己的前途。」

「天亮以前他會發電報來的,」他說道,「這個人很聰明。」

「他如果一時發瘋舉行叛亂,倒是能堅持幾天。」耶雷納將軍悶聲說道,「我已經派部隊包圍了他,但我對空軍不太信任。原先提出轟炸他的大本營的建議的時候,空軍部長說許多飛行員都不以為此項建議可取。」

「這都用不著,陰謀已經無聲無息地流產,」他說道,「只是我們兩天沒閤眼了,將軍。我現在就到恰克拉卡約去了結此事,然後去總統府。有什麼事的話,我會在家裡。」

「將軍,總統府要跟貝爾穆德斯先生通話,」一箇中尉站在門外說道,「請用白色電話。」

「堂卡約,我是蒂赫羅少校,」方形窗子外,一片黑暗中出現了一縷發藍的彩虹:皮大衣落到了姑娘的腳下,姑娘的纖足是粉紅色的。「冬貝斯方面剛剛來了電報,是密碼電報,正在翻譯,但大意我們已經知道了。這還不錯,對嗎,堂卡約?」

「我太高興了,蒂赫羅,」他說道,但並不顯得高興,他瞧見帕雷德斯和耶雷納露出了驚異的神色,「恰摩羅連一個小時也沒用就考慮好了,這才是真正有所作為的人。再見,蒂赫羅,我兩個小時後就去總統府。」

「我們乾脆也到總統府去吧,將軍,」帕雷德斯司令說道,「事情了結了。」

「請原諒,堂卡約,」魯多維柯說道,「我們睡著了。喂,醒醒,伊波利托。」

「媽的,怎麼啦?你推我幹嗎?」伊波利托嘟嘟囔囔地說道,「啊,請您原諒,堂卡約。」

「到恰克拉卡約去。」他說道,「二十分鐘內要趕到。」

「客廳裡的燈亮著,您有客人,堂卡約。」魯多維柯說道,「伊波利托,你看那輛車裡是誰?是安布羅修。」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堂費爾民。」他望著堂費爾民那因挫敗和長時間缺乏睡眠而顯得發紫的面孔和失神的眼睛,一面伸出手去一面微笑著說,「我去讓人給我們端兩杯咖啡來,但願阿娜託莉婭還沒睡著。」

「我要純的,濃濃的,不放糖。」堂費爾民說道,「謝謝,堂卡約。」

「阿娜託莉婭,來兩杯純咖啡,」他說道,「把咖啡端到客廳裡你就去睡吧。」

「我一直想見總統,可沒見成,所以我到您這兒來了。」堂費爾民機械地說道,「有件事,很嚴重,堂卡約,對,是謀反事件。」

「又是謀反事件?」他把菸灰缸遞給堂費爾民,挨著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最近每個星期都會發生一起謀反事件。」

「這次有軍人參與,幾支駐軍都捲進去了。」堂費爾民愁苦地、背誦似的說道,「怎麼也想不到為首的竟是那些人。」

「您有火柴嗎?」他朝堂費爾民的打火機彎下了腰,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噴出一團煙霧,咳了一聲,「啊,咖啡來了,阿娜託莉婭,放在這兒吧。」

「是山區佬埃斯皮納,」堂費爾民喝了一口,做了個嫌太苦的表情就沉默了下來,然後加了糖,用小勺在咖啡杯中慢慢地攪動著,「支援他的有阿雷基帕、卡哈瑪爾卡和冬貝斯幾個地方。今天一早,埃斯皮納就要到阿雷基帕去,今天晚上就有可能發生政變。他們想讓我給予支援,慎重起見,我沒斷然拒絕,我的回答是含混的。我也參加了幾次會議,當然,這主要是看在埃斯皮納與我的友誼的份上。」

「我知道您跟埃斯皮納是朋友,」他嘗著咖啡說道,「您跟我相識還是山區佬介紹的呢,您大概還記得吧。」

「這件事從一開始我就認為很不明智,」堂費爾民盯著自己的咖啡說道,「後來也就覺得沒什麼了,因為許多政府的人、許多政治家都參與了。美國大使館也知道,他們還建議在新政權建立之後六個月舉行大選。」

「山區佬是個沒良心的傢伙,」他點點頭說道,「我很痛心。我跟他也是老朋友了,我這個位置全靠他才坐上的,這您是知道的。」

「他自以為是奧德里亞的左右手,可突然不讓他當內政部長了,」堂費爾民帶著疲倦的樣子說道,「對此他一直耿耿於懷。」

「是他自己把事情搞糟了,當了部長之後就開始以權謀私,把自己的人安插在警察局裡,要求自己的朋友佔據陸軍的關鍵崗位。」他說道,「他的政治野心太大了,堂費爾民。」

「當然。可您對我報告的訊息好像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嘛。」堂費爾民說著,突然感到一陣厭煩,思忖著:此人很懂得如何行事,是老手了,很有經驗。

「軍官們對總統感恩知報,一直在給我們提供情報,連您、埃斯皮納和參議員蘭達三人之間的談話,我們也都有情報。」

「埃斯皮納想利用我的名字來說服那些游移不定的人,」堂費爾民說著,冷漠地微微一笑,這微笑也很快消失了,「但是隻有軍人才知道詳細的計劃,我和蘭達什麼也不知道。直到昨天,我才瞭解到比較多的情況。」

「事情會搞清楚的,」他說道,「謀叛者中有一半是政府的朋友,各地有牽連的駐軍都表示了擁護總統,埃斯皮納被捕了。現在只要把某些文職人員的情況搞清楚就行了。您的情況也開始清楚了,堂費爾民。」

「連我要來這裡等您,您也知道了?」堂費爾民說道,但並無諷刺之意,他的額頭上冒出了亮晶晶的汗水。

「這是我的工作嘛,政府付給我工資就是為了瞭解它感興趣的事情。」他變得友好了,「說真的,幹這種事並不容易,而且越來越困難了。大學生謀反簡直像開玩笑,但將軍們起來謀叛,事情可就嚴重了,尤其是軍人同國立俱樂部的成員勾結在一起就更嚴重了。」

「好吧,信件都在桌子上,」堂費爾民說道,停頓了片刻,又瞧了他一眼,「乾脆點兒,我想知道我應該怎麼辦,堂卡約。」

「我也跟您坦率地說吧,」他點點頭說道,「我們不想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這對政府不利,讓別人知道政府內部有分裂是不合適的。只要對方也這樣看問題,我們是不準備進行報復的。」

「埃斯皮納這個人很驕傲,他是不會做出悔罪的行動的。」堂費爾民說著沉思了起來,「我能想象,當他得知同夥背叛他的時候,他會是什麼樣子。」

「他是不會做出悔罪的行動的,然而他寧可每月拿著一份可觀的美元工資離開秘魯,也不願意當什麼烈士。」他聳了聳肩說道,「在國外,他可以繼續搞陰謀,給自己鼓氣,出出心中的悶氣,但他心中明白,時機已一去不復返。」

「從軍人方面講,一切都解決了,」堂費爾民說道,「那文職人員的問題呢?」

「那要看是什麼文職人員了。」他說道,「我們最好把費羅博士和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野心家忘掉,當他們根本不存在。」

「可事實上他們是存在的,」堂費爾民說道,「對他們怎麼辦?」

「先晾他們一段時間,然後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打發到國外去,」他說道,「不值得為他們費心思。由於明顯的原因,您和蘭達倒是個大問題。」

「明顯的原因?」堂費爾民曼聲重複了一遍,「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從一開始就為政府做了不少好事,在我們必須以禮相待的人中有著各種關係和影響,」他說,「我希望總統能夠像考慮埃斯皮納的問題那樣考慮你們的問題。這是我個人的意見,但是最後的決定還得由總統來作出,堂費爾民。」

「也要讓我出國嗎?」堂費爾民說道。

「由於事情解決得這麼快,這麼順利,所以我要勸總統就不要找你們的麻煩,」他說道,「當然,你們得放棄一切政治活動。」

「我並不是這次謀反事件的主謀,這您很清楚,」堂費爾民說道,「我一開始就抱懷疑態度,他們一切都準備好了才對我講,事先根本沒跟我商量過。」

「可是埃斯皮納說,您和蘭達為這次政變籌集了很多經費。」

「我從不在不賺錢的生意上進行投資,這您也是清楚的。」堂費爾民說道,「一九四八年,為了說服人們支援奧德里亞,我出了錢。我是第一個煽風點火的人,因為當時我對奧德里亞有把握。我想總統不會忘記吧?」

「總統是山區人,」他說道,「山區人的記憶力是很好的。」

「如果我真的想進行謀反,埃斯皮納的事情就不會像現在進行得這麼糟糕;如果我和蘭達真的是這次事件的主謀,參與的駐軍就不會只有四個,而是十個。」堂費爾民不卑不亢,鎮靜自若地說道。但是他心中想道:這個闊佬好像認為我的話是多餘的,彷彿我必須瞭解這些似的。「在秘魯,只要拿出一千萬索爾,就沒有不成功的政變,堂卡約。」

「我現在就去總統府,去跟總統談,」他說道,「我儘量說服總統以最好的方式解決問題,至少在您的問題上。目前我只能答應您到這個程度,堂費爾民。」

「我會不會被逮捕?」堂費爾民說道。

「當然不會,最多讓您離開秘魯一段時間,」他說道,「不過,我倒是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會不會對我進行報復?」堂費爾民說道,「我指的是,會不會在經濟上對我進行報復?您知道,我的大部分生意是靠政府做的。」

「我儘量設法避免這點。」他說道,「總統不是個愛記仇的人,我希望過一段時間他能夠同您和解。我只能對您說到這個程度了,堂費爾民。」

「我想,您我之間的嫌隙,您也一定會忘掉。」堂費爾民說道。

「徹底埋葬掉!」他清清楚楚地說道,「您瞧,我對您是真誠的。我首先是政府的人嘛,堂費爾民。」他停頓了一下,把聲音壓低了些,語調不那麼冷漠,甚至親切了,「我知道您的日子不太好過。不,我不是指這件事,我是指您的兒子,那位離家出走的兒子。」

「聖地亞哥又怎麼了?」堂費爾民倏地把臉轉向他,「還在跟蹤我的兒子?」

「我們派人監視了他幾天,現在不了,」他安撫著堂費爾民說道,「看樣子那次不愉快的事使他對政治失望了,他沒再同那些朋友聚會。據我看他的生活很正常。」

「您對聖地亞哥的情況比我還了解,我好幾個月沒見到他了。」堂費爾民站了起來,喃喃說道,「我累了,告辭了,再見,堂卡約。」

「到總統府去,魯多維柯。」他說道,「伊波利托這懶傢伙又睡著了,讓他睡吧,別叫醒他。」

「到了,」魯多維柯說道,「剛才您也睡著了,您打了一路呼嚕,堂卡約。」

「早安,您終於到了。」蒂赫羅少校說道,「總統去休息了,帕雷德斯司令和阿爾貝賴斯博士在等著您,堂卡約。」

「總統說沒有緊急的事情不要叫醒他。」帕雷德斯司令說道。

「沒什麼緊急的事,我等會兒再來吧。」他說道,「好吧,我同你們一起走。早安,博士。」

「我要祝賀您,堂卡約,」阿爾貝賴斯博士不無譏諷地說道,「不聲不響,不流一滴血,既無人幫助您,又無人給您當參謀,您就把問題解決了。一次大成功啊,堂卡約。」

「我正想請您吃午飯,把詳情向您彙報一下呢。」他說道,「可是到最後一刻,情況還是模糊不清。直到昨夜,事情才急轉直下,所以我沒來得及向您彙報。」

「我中午沒空,不過還得謝謝您。」阿爾貝賴斯博士說道,「您也沒有必要向我彙報了,總統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堂卡約。」

「在有些情況下,沒有辦法,我只得越級了,博士。」他囁嚅著說道,「昨夜因為急著要行動,所以沒向您彙報。」

「那當然,」阿爾貝賴斯博士說道,「這次總統同意我辭職了,請您相信,我非常高興。我們不會再有什麼不便之處了,總統就要改組內閣了,哦,不是現在,而是在國慶期間。不過他總算接受了我的辭呈。」

「我要請求總統重新考慮這一決定,不能讓您離開內閣。」他說道,「雖說您不相信,我確實非常願意在您手下工作,博士。」

「在我手下?」阿爾貝賴斯博士說道,「算了吧!再見,堂卡約。再見,司令。」

「我們去喝一杯吧,卡約,」帕雷德斯司令說道,「對,坐我的車子去,叫你的司機跟在後面,我們到軍官俱樂部去。卡米諾來電話了,說福賽特航空公司的班機十一點半到。你要到機場去接蘭達嗎?」

「不去又怎麼辦呢?」他說道,「只要在此之前我不死於缺乏睡眠,我就得去。」

「你跟那條大魚談得如何?」帕雷德斯司令說道。

「薩瓦拉是個精明的賭徒,既能贏,也能輸。」他說道,「我最擔心還是蘭達,他最有錢,因而也最驕傲。走著瞧吧。」

「說真的,事情真夠嚴重的,」帕雷德斯打了個呵欠,「要不是基哈諾上校,我們非嚇一跳不可。」

「這次政府能存在下去,全是他的功勞,或者說幾乎全是他的功勞,」他表示贊同,「應該叫議會盡快提升他。」

「兩杯橘子汁,兩杯咖啡,要濃濃的,」帕雷德斯司令說道,「快點,我們困死了。」

「你到底擔心什麼?」他說道,「別賣關子了。」

「我擔心的是薩瓦拉,」帕雷德斯司令說道,「還有你同他一起搞的生意。我想他會在這方面抓你的把柄。」

「還沒有人抓住過我的把柄呢。」他說著伸了個懶腰,「當然了,他好幾次都想這麼幹,總想拉我入股,用股票把我拴住,但他全枉費心機了。」

「我指的不是這事,」帕雷德斯司令說道,「總統……」

「總統瞭如指掌,」他說道,「什麼這個呀那個呀,然而誰也沒有證據證明那些合同是通過我簽訂的。佣金多少多少,我是收了,但我收的是現款。什麼我有多少多少錢,然而我都存在外國銀行裡。我應該辭職?到國外去?我才不呢。你問我怎麼辦?先讓薩瓦拉倒霉?對,這我幹。」

「叫薩瓦拉倒霉易如反掌。」帕雷德斯說道,「要從他的怪癖上下手。」

「從他的怪癖上?不,」他說著看了帕雷德斯一眼,又打了個呵欠,「我唯獨不能在這方面下手。」

「我明白了,你以前跟我說過,」帕雷德斯微微一笑,「人們的怪癖是你唯一尊重的東西。」

「他的財產是座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他說道,「他的製藥廠全靠向軍事機構供應藥品,現在不讓他供應了。他的建築業全靠修公路和蓋中心學校,這下也完了,再也接不到訂單。財政部將會清理他的賬目,那時他就得補上漏掉的稅,還得罰款。這樣一來,雖說不能讓他完全破產,但至少可以給他造成某些損失。」

「我不信。這些屌人總是能設法東山再起。」帕雷德斯說道。

「改組內閣確有其事嗎?」他說道,「應該把阿爾貝賴斯留在內政部,他雖說愛發牢騷,但還是可以共事。」

「國慶節改組內閣是件正常的事,不會引起注意。」帕雷德斯說道,「另一方面,可憐的阿爾貝賴斯辭職也有其道理,換了別人,問題仍會提出來。沒人願意甘當傀儡。」

「我沒向他彙報。我不能冒這個險,因為我瞭解他和蘭達合夥做了許多生意。」他說道。

「我不是批評你。」帕雷德斯說道,「正因為如此,為了避免這種問題,你應該接受部長職位。你不能拒絕,耶雷納也堅持讓你頂替阿爾貝賴斯。內政部有一個擺樣子的部長和一個事實上的部長,別的部看了會感到不舒服。」

「現在我躲在幕後,沒人能妨礙我工作,」他說道,「當了部長就被擺在了明面上,地位就不穩固了。政府的敵人看見我當部長,一定會高興得直搓手。」

「現在敵人不多了,特別是這次謀叛失敗之後。」帕雷德斯說道,「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抬不起頭了。」

「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時都應該坦率些,」他笑著說道,「政府的力量在於有一個強有力的集團的支援,現在這一切都變了。國立俱樂部、陸軍,還有美國人,都不喜歡我們了。現在他們處於分裂狀態之中,但他們只要聯合一致反對我們,我們就得捲鋪蓋滾蛋。你的舅舅如果不迅速行動,情況就會越來越糟。」

「還要叫他怎麼樣呢?」帕雷德斯說道,「他不是在國內把阿普拉和共產黨都清洗掉了嗎?不是給了軍人從沒有過的特權了嗎?不是把國立俱樂部的老爺們任命為部長、大使了嗎?財政部的事不是由他們決定嗎?他不是滿足了美國人的一切要求了嗎?這群狗東西還要怎麼樣?」

「他們不是希望總統改變政策。如果他們上臺,也得實行同樣的政策。」他說道,「他們要叫他滾蛋。那時他們把他招來,為的是讓他清除家裡的蟑螂,他已經清除了。現在他們要他把家還給他們了,因為這個家終歸是他們的。你說對不對?」

「不,」帕雷德斯說道,「總統贏得了人民,他給人民修建了醫院、學校,為工人頒佈了《勞保法》。如果他改革了憲法,只要他想再次當選,他就能順順當當地當選,你只要看看每次的群眾集會就明白了。」

「前幾年的那幾次群眾集會都是我組織的。」他打了個呵欠,「你給我錢,我也會給你組織同樣的集會。你說得不對,國內唯一贏得了人民的是阿普拉,只要給他們點好處,阿普拉就會同政府進行接觸。」

「我說你是瘋了還是怎麼著?」帕雷德斯說道。

「阿普拉變了。阿普拉比你還要反共,美國人已經不再對他們持否定態度了。」他說道,「有了阿普拉的群眾,有了國家機器和忠於政府的領導集團的支援,奧德里亞倒是可能再次當選。」

「你在說夢話吧,」帕雷德斯說道,「奧德里亞同阿普拉聯合起來?勞駕,別開玩笑了,卡約。」

「阿普拉的領導人已經老了,不值錢了,」他說道,「只要給他們合法地位,給他們點殘羹剩飯,他們就會接受。」

「軍隊永遠不會同阿普拉達成協議。」帕雷德斯說道。

「那是因為右派把軍隊教育成這個樣子,使他們相信阿普拉是敵人。」他說道,「但還可以對他們進行再教育,要讓他們看到阿普拉變了,阿普拉會保障軍人所需要的一切。」

「我看你別去機場接蘭達了,還是先找個神經科醫生看看吧。」帕雷德斯說道,「兩夜沒睡,你得了神經病,卡約。」

「否則,到了一九五六年,某位老爺肯定會上臺,」他說著打了個呵欠,「我們就不用再忙忙碌碌的,只好去休息休息了。那好,反正我不在乎。我們淨說這些幹什麼?政治問題不是我們的事,你的舅舅有自己的顧問,你我還是各盡其職吧。對了,幾點了?」

「還有時間,」帕雷德斯說道,「我要去睡覺了,我不行了,這兩天太緊張了。今天晚上要是還有精神,我就找個熱鬧的地方放鬆放鬆,你有沒有興致?」

「沒有,他還沒醒,堂卡約,您瞧,他從恰克拉卡約一直睡到現在。」魯多維柯指著伊波利托說道,「請您原諒我開得慢,我也困死了。我可不想撞車。十一點前我們就能到達機場,您別擔心。」

「飛機十分鐘後就到,堂卡約。」洛薩諾說道,他的聲音也嘶啞無力了,「我帶來了兩輛巡邏車和幾個人。他是乘客機來的,我還沒想出辦法來……」

「蘭達不是被捕,」他說道,「我一個人去迎接他,把他送回家。我不想讓參議員看見我動用了警察,把您的人帶走吧。其他的事都辦得挺好吧?」

「每次逮捕都沒出問題,」洛薩諾說道,他抹抹自己那沒刮的臉,打了個呵欠,「只是在阿雷基帕出了個小小的事故。維拉德博士,那個老阿普拉分子,有人向他露了風,他逃跑了,大概想到玻利維亞去。我已經通知邊境了。」

「很好,您可以走了,洛薩諾。」他說道,「您瞧,魯多維柯和伊波利托又打起呼來了。」

「這兩個人曾要求調動工作,堂卡約。」洛薩諾說道,「您來決定吧。」

「不足為怪,總熬夜他們也煩了。」他微微一笑,「好吧,再給我另外找兩個人吧,只要不這麼貪睡就行。再見,洛薩諾。」

「您要不要到據點裡坐一會兒,貝爾穆德斯先生?」一名中尉敬了個禮說道。

「不了,中尉,謝謝,我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說道,「哦,飛機到了,請把這兩個人叫醒,叫他們把汽車開近點,我先進去了。從這邊走,參議員,我的車子在這兒,請上。魯多維柯,到聖伊西德羅區蘭達先生的家去。」

「我很高興,因為我是回家而不是到監獄去。」參議員蘭達嘟囔著說道,不看他一眼,「我希望能換換衣服,洗個澡。」

「可以。」他說道,「我非常遺憾打攪了您,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參議員。」

「可就是像攻打堡壘似的,又是機關槍,又是吹號。」蘭達把嘴貼在車窗上低聲說道,「那些人闖進奧拉維莊園的時候,我妻子差點昏了過去。他們不顧我六十歲高齡,叫我在椅子上坐了一夜。這是您的命令嗎,貝爾穆德斯?」

「是這幢帶花園的住宅嗎,先生?」魯多維柯說道。

「您先請,參議員。」他指著那寬闊的、枝葉繁茂的花園說道。他彷彿看見了幾個女人,她們赤身裸體,晶瑩潔白,正在桂花樹下嬉笑耍鬧,白嫩敏捷的腳後跟踏在潮溼的草地上。「請,請,參議員。」

「爸爸,親愛的爸爸!」一個女郎張開玉臂叫了一聲,他看到了女郎那瓷娃娃般的臉蛋,一雙大眼睛流露出驚奇的神色,一頭褐發剪得短短的,「我剛剛跟媽媽通了電話,她都快嚇死了。出了什麼事?你出了什麼事,爸爸?」

「您好!」他喃喃地說道,接著用眼光飛快地把女郎脫光,把她向床上推去,床上還有兩個女人貪婪地迎接了她。

「心肝,我回頭再說給你聽。」蘭達推開女兒,轉向他,「請進,貝爾穆德斯。克里斯蒂娜,馬上給奇柯拉約掛個電話,安慰一下你媽媽,告訴她我很好。別讓任何人打攪我們。請坐,貝爾穆德斯。」

「參議員,我要對您講心裡話,」他說道,「希望您對我也以誠相待,這樣我們二人都可以不必浪費時間。」

「這個建議是多餘的。」蘭達說道,「我從不說謊。」

「埃斯皮納將軍被捕了,曾答應支援他的軍官們同政府和解了,」他說道,「我們不想把此事張揚,參議員。具體地說,我來您府上的目的就是建議您重申對政府的忠誠,保持您的議會領袖地位。一句話,請您忘掉所發生的一切。」

「首先我得了解一下發生了什麼事。」蘭達說道,他把手放在雙膝上,凜然不動。

「您疲倦了,我也累了,」他喃喃地說道,「我們不能少浪費點兒時間嗎?」

「我首先想了解一下我到底犯了什麼罪。」蘭達乾巴巴地又說了一遍。

「您在埃斯皮納和有牽連的陸軍軍官之間充當了聯絡員角色;」他用無可奈何的腔調說道,「您為此事籌集了經費,自己也投了資;您在這個家裡和奧拉維莊園召集了二十名文職人員開會密謀,這些人現在都已被捕。我們有簽了字的宣告、錄音,您要什麼證據我們都拿得出來。但這沒什麼必要,我們不需要您進行解釋,總統準備忘掉這一切。」

「你們是不願意在參議院裡有一個看透了你們的敵人?」蘭達緊盯著他的眼睛低聲說道。

「我們希望議會的多數席位不致被打破。」他說道,「政府很需要您的威望、名字和影響。只要您接受這一點,我們就將認為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如果我拒絕合作呢?」蘭達喃喃說道,聲音幾乎聽不見。

「那就必須出國。」他做了一個不愉快的表情說道:「您同政府有著許多利害關係,這就用不著我來提醒您了。」

「先是施暴,現在又來訛詐。」蘭達說道,「我算是認識您了,貝爾穆德斯。」

「您是有經驗的政治家,也是賭場老手。應該怎麼辦,您自己清楚。」他冷靜地說,「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

「被捕者的處境將會如何?」蘭達咕噥著說,「我指的不是軍人,顯然軍人早就把自己的問題解決得好好的,我指的是另外那些人。」

「政府對您是特別愛護的,因為您給政府做了不少事,」他說道,「而費羅和其他人都是靠著政府發跡的。對每個人的材料都要進行研究,再據此分別採取相應的措施。」

「什麼樣的措施?」參議員說道,「這些人相信我,如同我當時相信了那些將軍。」

「預防性措施,我們不想對任何人採取暴力措施。」他說道,「他們將被拘禁一段時間,有的會被流放。您瞧,並不嚴重,當然,這一切都取決於您了。」

「還有一個人,」參議員幾乎脫口而出,「我是指……」

「薩瓦拉?」他說道,看到參議員在眨眼,「他沒被捕,如果您同意合作,我們就不會找他的麻煩。今天早晨我跟他談了,他非常願意同政府和解。他現在大概在自己的家裡,您可以同他談談,參議員。」

「我現在還不能答覆您。」停頓了幾秒鐘,蘭達說道,「給我幾個小時,讓我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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