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不到,聖地亞哥就到了編輯部,正脫上衣的時候,大廳盡頭的電話響了。他看到阿里斯佩拿起電話筒,嘴唇翕動著,望了望那些尚無一人的辦公桌,一眼看到了聖地亞哥:小薩,勞駕過來一下。聖地亞哥穿過編輯部,在一張桌子前停了下來,桌上堆滿了菸頭、紙片、照片和一卷卷的校樣。
「他孃的,偵破版的人不到七點不會到,」阿里斯佩說道,「您先去一趟吧,蒐集點兒材料,然後轉給貝塞利達。」
「加爾松將軍大街三一一號,在赫蘇斯·瑪麗婭區,對嗎?」聖地亞哥看了看紙片。
「您先下去,我這就通知佩利基託和達里奧。」阿里斯佩說道,「檔案裡得有她的照片。」
「繆斯被刺了?」佩利基託在麵包車中一面裝膠捲一面說道,「這可是大新聞。」
「那幾年她一直在太陽廣播電臺演唱。」司機達里奧說道,「是誰幹掉她的?」
「看樣子是情殺。」聖地亞哥說道,「這個女人我從來沒聽說過。」
「她當年被選為娛樂界的皇后時,我還給她拍過幾張照片呢,真是個漂亮的女人。」佩利基託說道,「你調到偵破新聞版了,小薩?」
「通知阿里斯佩的時候編輯部裡只有我一個人。」聖地亞哥說道,「我算是得了教訓,以後再也不準時上班了。」
房子位於一家藥店的隔壁,兩輛巡邏車和一群人擠在街上,一個小孩喊道:《紀事報》來了。三個人只得掏出報社證件給警察看。佩利基託給房子的正面、樓梯和樓梯的第一個轉彎處拍了照。一個房間的門敞著,聖地亞哥回想:裡面滿是煙霧。
「我不認識您。」一個身穿制服、下巴肥肥的胖子,一面檢查證件一面說,「貝塞利達怎麼沒來?」
「我們接到電話的時候他不在報社。」聖地亞哥聞到一股怪味,他回想:那是人體的汗酸味和腐爛水果的味道。「您是不認識我,我是在別的組工作的,檢查員先生。」
佩利基託的閃光燈一亮,那個肥下巴眨了眨眼就站到一邊去了。透過嚷嚷的人群,聖地亞哥看到一截糊著藍色牆紙的牆壁、骯髒的花磚地、一個床頭櫃和黑色的床罩。他說聲勞駕,兩個人躲開了。他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搜尋著,突然往上一看。他回想:那是一個雪白的肉體,血跡已然凝固,傷口緊縮,呈紫色,一頭亂髮遮住了面孔。聖地亞哥愣在那裡一動不動,話都說不出來了。佩利基託的閃光燈不停地東閃閃西亮亮:檢查員,能不能給她的面孔拍照?一隻手撩起了她的頭髮,一張青紫色的面孔出現了,彎彎的眉毛下一片暗影,倒是沒有破相。謝謝了,檢查員。佩利基託說著在床邊跪了下來,又是一片閃光。小薩,十年來你一直連做夢都夢見她那副樣子,要是安娜知道了還會以為你愛過她呢,那她可就要吃醋了。
「看得出,這位記者朋友是個新手。」肥下巴說道,「喂,年輕人,你可別昏倒啊,這位太太已經忙得我夠嗆了。」
被煙霧弄得模糊的面孔放鬆了,有了微笑,聖地亞哥也強笑了笑。掏圓珠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出汗了。他拿起筆記本,眼睛又朝屍體看去:血跡、耷拉著的乳房、像痣一般的兩顆黑黑的乳頭。一股氣味湧入他的鼻孔,使得他頭昏腦脹。
「連肚臍都被刺破了。」佩利基託單手換燈泡,緊咬著舌頭說道,「簡直是個虐待狂。」
「還有一個部位也被刺了一刀。」肥下巴淡淡地說道,「過來,佩利基託。年輕人,您也過來,你們瞧,多麼野蠻。」
「在洞眼裡又挖了一個洞。」一個聲音猥褻地低聲說,聖地亞哥聽到一陣輕輕的嬉笑聲和含糊不清的評論聲。他把目光從床上移開,向穿藍色制服的人湊上一步:
「您能不能給提供些材料,檢查員?」
「我還首先作個自我介紹吧。」肥下巴誠心誠意地說道,舉起一隻軟綿綿的手,「我叫阿達米諾·佩拉爾塔,兇殺科科長。那位是我的助手,准尉魯多維柯·潘託哈,您可別把他給忘了。」
小薩,你想努力裝出笑容。記筆記的時候,看著筆尖在紙上歪歪扭扭、神經質地滑動著的時候,你也努力保持著笑容。
「等一等,對不起,請等一等。」聖地亞哥聽著佩拉爾塔那親切而帶有笑意的聲音時,也努力保持著笑容,「我們讓你們搶先發表這條新聞,你們應該給些報酬,這是規矩。怎麼個給法,貝塞利達會告訴你們的。」
又是一陣笑聲,佩利基託的閃光燈閃了又閃,周圍一股怪味和煙霧。小薩,你算倒霉了。聖地亞哥表示同意。把筆記本微微開啟抱在胸前,潦草地畫著槓槓點點,筆下出現了難辨的字母。
「事情是住在隔壁套間的單身老太太通知我們的。」檢查員說道,「她聽到呼喊聲,跑過來發現門敞著,她只得一個人把死者送進醫療站。她緊張得要命,你們可以想象她看到這種情況是怎樣地恐懼。」
「一共刺了八刀。」准尉魯多維柯·潘託哈說道,「這是法醫鑑定的結果,年輕人。」
「當時死者很可能剛剛吸過毒。」檢查員佩拉爾塔說道,「從房間裡的氣味和她的眼睛可以看出來。最近一段時期,死者一直在吸毒,她在我們那兒是掛了號的。反正准尉會把屍體解剖的結果告訴您。」
「早在一年前,死者就捲進了一起吸毒案件,」准尉魯多維柯·潘託哈說道,「她曾和一個臭名昭著的女人一起被捕過。她陷得很深。」
「可以給刀子拍張照嗎?」佩利基託說道。
「刀子被專家拿走了。」佩拉爾塔說道,「是一把普通的刀子,十五釐米長,到處是指紋。」
「我們還沒抓到兇手,不過抓兇手是件易如反掌的事,」准尉魯多維柯·潘託哈說道,「他在房間裡留下了許多痕跡,連兇器都沒帶走。兇殺是在大白天發生的,可見不是個老手。」
「我們還沒確定兇手是誰,因為這位太太有好幾個情夫。」檢查員佩拉爾塔說道,「近來,什麼人都可以跟她睡覺,可憐的女人竟落到這種地步。」
「您瞧,她竟然死在這種地方呢,」准尉魯多維柯·潘託哈同情地指著房間說道,「以前她住的地方可豪華呢。」
「我進《紀事報》的時候,她正好當選為娛樂界的皇后,」佩利基託說道,「那是1944年的事了。孃的,已經十四年過去了。」
「生活就像鞦韆,忽上忽下。」檢查員佩拉爾塔微微一笑,「年輕人,把我這句話寫進您的文章裡去吧。」
「我那時覺得她很美,」佩利基託說道,「其實也沒什麼。」
「歲月不饒人啊,佩利基託,」佩拉爾塔說道,「再加上她又被刺了幾刀,就更難看了。」
「要不要我給你拍張照,小薩?」佩利基託說道,「貝塞利達每回總要同屍體拍一張合影,他收藏這種照片一千張了。」
「貝塞利達的收藏我都看過,」檢查員佩拉爾塔說道,「連我這種見過世面的人看了都渾身起雞皮疙瘩。」
「一回到編輯部,我就讓貝塞利達先生給您打電話,檢查員,」聖地亞哥說道,「我就不再麻煩您了。謝謝您提供的情況。」
「請您告訴他,叫他十一點左右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檢查員佩拉爾塔說道,「非常高興認識您,年輕人。」
二人走出了房間,在樓梯轉彎處,佩利基託停下來,又給發現屍體的女鄰居的房門拍了一張照片。好奇的人仍擠在人行道上,越過守衛在大門口的警察的肩膀向樓梯口張望。達里奧坐在麵包車裡吸菸:你們為什麼不讓我也進去,我真想看看。二人上了車,車開動了,片刻後迎面碰上了《最後一點鐘》報社的麵包車。
「我們搶先了,他們倒霉了。」達里奧說道,「諾爾文在車裡。」
「那當然了,夥計。」佩利基託打了個響指,用肘碰了碰聖地亞哥,「死者生前是卡約·貝爾穆德斯的情婦,有一次我在卡蓬大街看到她跟貝爾穆德斯走進一家中國飯館。那當然沒錯了,夥計。」
「我沒看過報,不懂您在說什麼。」安布羅修說道,「兇案發生時,我大概在普卡爾帕,少爺。」
「她給卡約·貝爾穆德斯當過情婦?」達里奧說道,「這可是條驚人的新聞。」
「你當時自以為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滿腦子想的都是把這臭不可聞的事件搞清楚,」卡利托斯說道,「結果自己付出了很大代價,小薩。」
「你那時是他的司機,難道不知道他有個情婦?」聖地亞哥說道。
「我不知道,也沒見過他的情婦。」安布羅修說道,「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少爺。」
麵包車穿過市中心,你在車上努力整理筆記本上的草稿,回憶同檢查員佩拉爾塔的談話,這時你感到一種焦躁的激動代替了起初的暈頭轉向,你感到一種可怕的興奮,小薩。聖地亞哥跳下車,三步並兩步登上了《紀事報》的樓梯。編輯部裡燈火通明,辦公桌上也坐滿了人,但他並未停下來和人講話。你中了彩還是怎麼了?卡利托斯問他。他:一條驚人的、了不起的新聞,卡利托斯。他在打字機前坐了下來,又是打字又是修改,還不停地吸菸,整整一個小時,眼睛沒離開稿紙。然後他一面同卡利托斯聊天,一面心急而自豪地等待著貝塞利達的到來。終於,他看見貝塞利達進來了。聖地亞哥回想:貝塞利達又矮又胖,人老了,脾氣很壞。他戴著過時的帽子,一副退休拳擊運動員的面孔,留著小鬍子,手指染滿了尼古丁。小薩,你討了個沒趣。貝塞利達沒理他,也沒看他寫的三頁紙,聽了他的敘述,竟絲毫沒有感興趣的樣子。一次普普通通的犯罪對他這位一天到晚同兇案打交道的人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小薩,偷盜、詐騙、縱火、搶劫,他都習以為常了。四分之一世紀以來,他就是靠寫惡棍、強盜、妓女和淫棍的經歷過活的。不過,你這種不愉快是短暫的,小薩。聖地亞哥回想:他對什麼都缺乏熱情,但他很熟悉自己的職業,也許他內心是喜歡這件新聞的。貝塞利達摘下他那頂世紀末式樣的帽子,脫下外衣,把襯衣的袖子往上拉了拉,聖地亞哥回想:他又把袖子用一條出納員用的帶子卡在肘上。他鬆了鬆領帶,那條領帶跟他的西裝、鞋子一樣鬆鬆垮垮,沾滿了汙垢。他無精打采,心情欠佳地走過編輯部,別人向他問好,他也不理。他拖著強壯的身子慢騰騰地一直走到阿里斯佩的辦公桌前。聖地亞哥湊近卡利斯托的桌旁去聽。貝塞利達用手指節在打字機上敲了一下,阿里斯佩抬起頭來:先生,有何貴幹?
「把中心版面給我一個人留著。」聖地亞哥回想:說他的聲音很粗暴,卻像生了病一樣;說他的聲音懶洋洋,卻充滿了嘲意,「佩利基託歸我指揮,起碼要三四天。」
「你是不是還需要一幢帶鋼琴的海邊別墅,先生?」阿里斯佩說道。
「我還需要一個助手,就要小薩吧。我那個組的兩個人休假去了。」貝塞利達乾巴巴地說道,「你如果要我們把這個案件調查個水落石出,就得有一個編輯日夜值班。」
阿里斯佩沉思地咬著紅筆翻看稿紙,接著向編輯部掃了一眼。他是在尋找聖地亞哥。卡利托斯說:你要倒霉了,趕快找個藉口拒絕吧。然而,小薩,你並沒有找藉口。你高高興興地走到了阿里斯佩的桌子前,你這樣做其實是高高興興地去自投羅網;你心情激動,感情衝動,熱血沸騰,其實你是倒霉了,小薩。
「您願不願意到偵破組工作幾天?」阿里斯佩說道,「貝塞利達看中您了。」
「現在可以自由選擇工作了嗎?」貝塞利達酸不酸甜不甜地嘟囔道,「我進《紀事報》那會兒誰也沒徵求我的意見:喂,您去跑警察局吧;喂,我們要辦個偵破新聞版,您就負責吧。我一干就是二十五年,到現在也沒人問問我喜歡不喜歡這個工作。」
「先生,衝你這脾氣,你早晚要犯病,」阿里斯佩說著,用紅筆敲敲自己的胸脯,「你的心臟早晚要像蛋殼似的爆裂。再說,要是把你從偵破組調走,你又該不幹了,貝塞利達,你可是全秘魯紅色版面的明星呢。」
「每星期都少付我一張票據,當明星又有什麼用?」貝塞利達已經不發火了,他嘟嘟囔囔地說,「與其誇獎,還不如給我增加工資呢。」
「二十五年來,最高階的妓女都讓你白玩,最高階的妓院都讓你白喝酒,你還要發牢騷,先生?」阿里斯佩說道,「可我們想喝一杯,想睡個女人,就得自己掏腰包,一點好處也撈不著。」
打字機的噼啪聲停止了,大家從自己的辦公桌上面帶笑意地聽著阿里斯佩和貝塞利達的談話。貝塞利達迷惘地笑了起來,嘶啞難聽的笑聲中帶有陣陣的痙攣,接著又是打嗝又是罵街。聖地亞哥回想:他喝醉了酒就是這樣。
「我老了,」他終於說道,「不行了,不喜歡女人了。」
「人一老,口味也變了。」阿里斯佩說道,又朝聖地亞哥看了一眼,「您可得小心。貝塞利達為什麼要您做他的助手?我看出來了。」
「今天編輯部主任的情緒挺好嘛!」貝塞利達咕噥道,「那件事呢?中心版面給不給我?佩利基託給不給我?」
「都給你,可你要好好對待他們。」阿里斯佩說道,「我希望你多吸引些讀者,把報紙的印數搞上去,這才是真格的,先生。」
貝塞利達點頭同意,轉身向自己的辦公桌走去。聖地亞哥隨在他的身後,這時打字機又響了起來。聖地亞哥回想:他的辦公桌在房間的最裡面,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背部。貝塞利達對此總是發牢騷。他每次喝醉,就走進來在辦公室中間一站,敞開外衣,攥緊拳頭往肥肥的胯部一放:一直把我放在別人的屁股後面!眾編輯縮在自己的位子上,把鼻子埋在打字機上,聖地亞哥回想:貝塞利達用他那憤怒的眼神緩緩地、一個一個地掃過忙於寫稿子的編輯們,這時連阿里斯佩都不敢看他一眼。你們是看不起我的偵破版還是看不起我本人,嗯?接著又衝著聚精會神的校對員:難道為此就把我放在整個編輯部的屁股後面嗎?然後又衝著坐在前面的埃爾南德斯:難道總叫我看著地方版老爺們的屁股嗎?貝塞利達就像戰鬥打響前的將軍,煩躁不安地在房間裡從一頭踱到另一頭:難道總叫我吃編輯老爺們的臭屁嗎?說著發出一陣能衝破屋頂的大笑。然而,有一次,阿里斯佩建議他換個位子,他卻勃然大怒起來,聖地亞哥回想:他說,我死也不離開這個角落,孃的。聖地亞哥回想:他的辦公桌很矮,有點散架,就跟他本人一樣,桌面也跟他那件銀灰色上衣一樣滿是油跡。此時貝塞利達坐了下來,點上一支細長的香菸,聖地亞哥站在那裡等著。小薩,你為他讓你做助手而感到激動,你也為自己即將寫的文章而感到激動。我把進屠場當作參加晚會了,卡利托斯。
「好吧,既然把我們捲了進去,我們就活動活動吧。」貝塞利達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把散發著酸氣的嘴湊在話筒上講了一會兒,一面用他那指甲黑黑的胖手在紙上塗寫著。
「你總是尋求強烈的刺激,」卡利托斯說道,「在某種意義上講,你是喜歡這種刺激的。」
「是的,在波爾維尼爾小區。您馬上和佩利基託去一趟。」貝塞利達掛上電話,用佈滿眼屎的眼睛盯著聖地亞哥,「很久以前,死者曾在那裡演唱過,老闆娘認識我,您要從她嘴裡套出材料,多拍幾張照片。死者的男友、女友、他們的地址、死者生前的情況都要了解,讓佩利基託把那個地方也拍下來。」
聖地亞哥一面穿外衣一面下了樓。貝塞利達已經通知了達里奧,麵包車停在門前等著,堵塞了交通,別的汽車裡的人直按喇叭。片刻後,佩利基託怒氣衝衝地出現了。
「我早就跟阿里斯佩說過我再也不跟那個人販子一起工作了,可他現在倒把我送給他了。」佩利基託一面往照相機裡裝膠捲一面叫喊著說,「小薩,他這次非把我們累垮不可。」
「他是狗脾氣,但是為了編輯們的利益,他可以像獅子一樣去搏鬥。」達里奧說道,「要不是他,卡利托斯那酒鬼早就被辭退了。好了,別淨說貝塞利達的壞話了。」
「記者這行我不幹了,我幹夠了。我要去搞商業攝影。」佩利基託說道,「跟貝塞利達工作一個星期比得了髒病還要糟。」
麵包車沿哥爾梅納路上行,到了大學公園又沿阿桑加羅大街下行,經過法院那白色石階又駛上了共和國大街。整個下午都在下著濛濛細雨,暗幽幽的街心公園處出現了卡巴尼亞劇院,窗中燈火輝煌,門面上的霓虹燈閃閃爍爍。這時佩利基託平靜了下來,放聲大笑:小薩,那種豬圈似的地方我連看都不想看,我星期天的醉勁還沒過去呢。
「貝塞利達只要在他那版面上寫上一篇簡訊就可以讓一個舞女垮臺,讓一家妓院關門,讓一間舞廳名聲掃地。他就是利馬娛樂界的上帝。」達里奧說道,「別的版面負責人就不像他。他帶手下人逛妓院,請他們喝酒,給他們找女人。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對他不滿,佩利基託。」
「對,」佩利基託表示同意,「既來之,則安之。既然一定要跟他合作,就不要彆彆扭扭,要利用他的弱點。」
聖地亞哥回想:貝塞利達的弱點就是逛妓院,去散發臭味的酒館和用鋸末清掃嘔吐物的酒吧間,同那些凌晨三點才上床的人接觸。只有在這種地方,他才變得有人情味,才招人喜歡。達里奧剎住了車,7月28日大街的人行道上有一排黑魆魆的房子,在這排房子之中,微弱的路燈懶洋洋地照射著。正在下霧,夜間空氣很潮溼,「蒙瑪特列」的門關著。
「我們敲門吧,帕蓋塔大概在裡面。」佩利基託說道,「這個地方開門很晚,舞廳出來的人都到這兒來。」
二人敲了敲門上的玻璃(聖地亞哥回想:玫瑰色的窗子上畫著一個鋼琴師,牙齒同鋼琴上的白鍵一樣白,還有兩個在臀部和頭上插著羽毛的舞女),只聽得裡面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白色坎肩繫著花領帶的瘦弱年輕人開了門,他用疑懼的目光看了來人一眼:是《紀事報》的嗎?請進,太太在等著你們。客廳內有一個堆滿酒瓶的酒臺,平頂天花板上畫著銀星,彷彿天空。舞池很小,裡面有一隻落地麥克風,此外就是空無一人的桌椅。酒臺後面一扇小小的暗門開了,佩利基託說:晚安。原來是帕蓋塔出來了。小薩,她的眼睛上貼著長長的假睫毛,畫著黑黑的眼圈,面頰上塗著胭脂,肥胖的臀部裹在窄小的衣褲裡。她邁著走鋼絲似的步子走了過來。
「貝塞利達給您打電話了吧?」聖地亞哥說道,「我們是為赫蘇斯·瑪麗婭區那件兇殺案來的。」
「他可答應過我不讓我出醜,他發過誓。我希望您按他的話辦。」她的雙手胖乎乎的,她的微笑是程式化的,她的聲音是甜膩膩的,但帶有一絲警惕和仇恨的意味,「出了醜聞,受損失的是我們這個地方,您懂嗎?」
「我們只是需要收集一些材料,」聖地亞哥說道,「我們想知道繆斯生前是什麼人,是幹什麼的。」
「我可以說不認識她,關於她的事我一無所知。」小薩,她扇動著那僵直的假睫毛,彷彿在逃避著什麼,撒嬌地噘起紅唇,「六個月前,她就不在這兒演唱了,啊,還要久,八個月前。她當時嗓音很糟,我僱她是可憐她。每次唱那麼三四支歌就走掉了。在此之前她還在‘小湖’演唱過。」
這時,閃光燈閃了一下,帕蓋塔住了口,張著嘴盯著佩利基託。佩利基託正在鎮靜自若地給酒臺、舞池和麥克風拍照。
「拍這東西幹什麼?」她指著這些東西不客氣地說,「貝塞利達發誓說不提我的名字。」
「這是為了向讀者展示死者生前演唱過的一個地方,不會提到您的名字。」聖地亞哥說道,「我想了解一下繆斯的私生活、關於她的趣聞,隨便什麼都行。」
「我說過了,我可以說什麼也不知道,」帕蓋塔盯著佩利基託囁嚅著說,「幾年前她很出名,在大使夜總會演唱過,後來又給你們也知道的那個人當了情婦。關於這一點,我想你們是不敢發表的,雖然這一切都是眾所周知的。」
「為什麼不敢,太太?」佩利基託笑了,「奧德里亞不是總統了,現在的總統是曼努埃爾·普拉多,我們想發表什麼就發表什麼。」
「我本來也以為可以發表,所以在第一篇報道里寫了出來,卡利托斯。」聖地亞哥笑了,「標題就是《卡約·貝爾穆德斯的前情婦被刺身亡》。」
「我看您有點兒傻,小薩。」貝塞利達調皮地瞅著稿紙,咕噥著說,「不過,還是看看頭頭們是怎麼想的吧。」
「《娛樂界的明星被刺身亡》,這樣的標題才能激動人心,」阿里斯佩說道,「再說,這也是上面的命令,先生。」
「她到底是不是那個壞蛋的情婦呢?」貝塞利達說道,「如果是的話,那個壞蛋已經不在政府裡了,甚至不在國內了,那麼為什麼不能發表?」
「因為社領導的膽子小,所以不能發表,先生。」阿里斯佩說道。
「好吧,這個理由尚能說服我。」貝塞利達說道,「小薩,那您就把整篇報道修改一下吧,凡是‘卡約·貝爾穆德斯的前情婦’都改成‘娛樂界的前明星’。」
「後來貝爾穆德斯把她甩了,到國外去了。那是奧德里亞執政後期的事了,」帕蓋塔身子一挺,原來閃光燈又亮了一下。「您大概還記得,就在聯合黨在阿雷基帕鬧事的那個時候。她後來重操舊業,但大大不如以前了,外貌、嗓子都不如以前了。她喝酒喝得很多,有一次還想自殺來著,找不到工作嘛。那可憐的女人慘透了。」
「你給他開車那段時間裡沒看到他有情婦?」聖地亞哥說道,「那他一定是個同性戀者。」
「她的生活情況?」帕蓋塔說道,「我說過了,慘透了。喝酒喝得很多,沒有一個男人跟她長久過,她總是缺錢花。我是可憐她才僱用她的,但是僱用了很短的時間,才兩個月吧,也許還不到兩個月。客人對她厭倦了。她想趕時髦,但是她根本不適應新的節奏。」
「我沒看到他有情婦,女人倒是有過,」安布羅修說道,「都是些夜蝴蝶,少爺。」
「您問她是不是吸毒?」帕蓋塔愣住了,「什麼叫吸毒?」
「他經常逛妓院,好幾次都是我開車送他去的。」安布羅修說道,「他經常去那個叫伊翁的開的妓院去,去過好多次。那家妓院您以前還經常提起呢。」
「那次不是把您也捲進去了嗎,太太?您不是跟她一起被捕的嗎?」聖地亞哥說道,「幸虧貝塞利達先生,那件事才沒在報上披露,您不記得了?」
一陣迅速的顫抖使得她的胖臉扭動起來,憤怒地眨動著僵直的假睫毛,但接著,她那永恆的、漠然的微笑又掛在嘴邊了,表情漸漸地軟了下來。她閉上眼睛,彷彿在回憶往事,彷彿在眾多的回憶中找到了那次荒唐的事件:啊,對,正是,正是。
「魯多維柯,就是我剛才跟您提到過的那個人,把我介紹到普卡爾帕去叫我倒霉的那個人,他後來代替我給堂卡約開車了。他也送過堂卡約去妓院。」安布羅修說道,「堂卡約可不是個同性戀者。」
「那次不是由於吸毒,根本不是,是場誤會,當時就澄清了。」帕蓋塔說道,「好像是警察逮捕了一個經常到這兒來販賣可卡因的男人,是讓我和她去作證的。我們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就把我們放了。」
「繆斯在此地演唱的時候都同什麼人來往過?」聖地亞哥說道。
「您是問她有幾個情夫吧?」小薩,她露出了參差不齊的假牙,一副造謠生事的神態,「不止一個,有好幾個呢。」
「名字您不說出來也不要緊,」聖地亞哥說道,「不過起碼您得告訴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她的風流事可不少,可詳情我並不知道。我跟她的交情並不深。」帕蓋塔說道,「我知道的,大家也都知道。我只知道她的生活很放蕩,僅此而已。」
「您知道她在利馬有家嗎?」聖地亞哥說道,「有沒有可能提供給我們知道她情況的女友?」
「我覺得她在利馬不會有家,」帕蓋塔說道,「她本人說自己是秘魯人,但有人說她是外國人,說她的秘魯護照是眾所周知的那個人給搞的。當時她是那個人的情婦嘛。」
「貝塞利達先生想要幾張她在這兒演唱時的照片。」聖地亞哥說道。
「我這就給您,不過,勞駕了,請您千萬不要把我牽連進去,別點我的名。」帕蓋塔說道,「我幫助你們,你們得答應我這個條件。這可是貝塞利達答應過的。」
「我們說話算數,太太。」聖地亞哥說道,「您知道誰還能向我們更多地提供有關死者的情況嗎?這是最後的問題。您可以放心。」
「自從她不在這兒演唱,我就再也沒見到過她。」帕蓋塔嘆了一口氣,驀地又擺出一副告密者的神秘神態,「不過,我還是聽說了她的一些情況。雖說我沒有證據,我知道她跟一個名聲很不好的女人同居過,那女人在法國老太婆那裡幹事。」
「繆斯跟伊翁那兒的一個女人同居過?」聖地亞哥說道。
「你們倒是可以點伊翁的名。」帕蓋塔笑了,甜膩膩的聲音裡充滿了仇恨,「點她的名,讓警察局傳她作證,那老太婆知道的事情不少。」
「跟她同居過的女友叫什麼?」聖地亞哥說道。
「叫凱妲?」安布羅修說道,片刻後驚呆了,「您說她叫凱妲,少爺?」
「你們要是說是我告訴你們的,我可就完蛋了,那個法國老太婆最愛記仇了,」帕蓋塔的聲音又發甜了,「那女人的真名實姓我不知道,凱妲是她的藝名。」
「你從來沒見過凱妲?」聖地亞哥說道,「貝爾穆德斯也沒提起過她?」
「死者和凱妲一直住在一起,關於她倆的事,有許多說法,」帕蓋塔眨著眼低聲說道,「說她倆不光是朋友關係,當然嘍,這也是流言蜚語。」
「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安布羅修說道,「堂卡約不會跟我談論他的那些夜蝴蝶,我只不過是他的司機,少爺。」
聖地亞哥和佩利基託走了出來,外面在下霧,空氣潮溼,波爾維尼爾小區一片漆黑。達里奧趴在麵包車的方向盤上打瞌睡。在他發動車子的時候,一條狗在人行道上朝他們慘叫。
「她竟然把販毒的事和自己同繆斯一道被捕的事兒忘了,」佩利基託說道,「真他媽的狡猾!」
「繆斯被害,她可高興呢,看得出來她非常恨繆斯。」聖地亞哥說道,「你注意到沒有,佩利基託?什麼繆斯酗酒呀,什麼繆斯的嗓子壞了呀,什麼繆斯搞同性戀呀,不一而足。」
「不過你倒是從她嘴裡套出了不少可貴的材料,」佩利基託說道,「也該滿足了。」
「這些材料是一堆無用的垃圾!」貝塞利達說道,「還要使勁挖,挖到流膿。」
小薩,那天你忙忙碌碌,激動異常,全力以赴,情緒激昂。聖地亞哥回想:我好像又活過來了。我忙來忙去,不知疲倦,從麵包車裡上上下下,在歌舞酒吧、電臺、公寓和妓院中進進出出,馬不停蹄地來往於利馬那些過著夜生活的、消沉的人之間。
「繆斯這個名字不太好,得重新給她起一個名字。」貝塞利達說道,「要這樣寫:追尋夜蝴蝶的蹤跡!」
小薩,你寫長篇報道、簡訊、專欄,你為照片寫說明,越來越富有刺激性了。貝塞利達用挑剔的眼光把稿子讀了又讀,抹掉幾句話,又用他那顫巍巍的紅色筆跡添上幾句話。他還給文章寫標題:《在赫蘇斯·瑪麗婭區被刺身亡,夜蝴蝶的放蕩生活又有新的披露》《繆斯的經歷坎坷多難》《震驚利馬的兇殺案之謎正由本報記者解開》《娛樂界的前女皇從賣藝生涯開始,以血腥被刺為結局》《繆斯唱了最後幾支歌的那家店的女老闆透露,被刺夜蝴蝶道德極為敗壞》《夜蝴蝶的失聲是由於吸毒嗎?》。
「《最後一點鐘》的人已經被我們甩在後面了,可你還要淨寫花絮,貝塞利達,貝塞利達!」阿里斯佩說道。
「小薩,給餓狗們多吃些垃圾吧,這是頭頭的命令。」卡利托斯說道。
「小薩,你表現得很好,」貝塞利達說道,「不出一年,您肯定能成為一個過得去的偵破新聞編輯。」
「我以很大的熱情蒐集垃圾,今天一小撮,明天一小堆,後天又加一點,」聖地亞哥說道,「最後垃圾堆成一座山。好了,你們去吃吧,吃個一點不剩。卡利托斯,這就是我那時乾的事。」
「完了嗎,貝塞利達先生?」佩利基託說道,「我可以去睡了嗎?」
「還沒開始呢,」貝塞利達說道,「我們到法國太太那裡去調查關於同性戀的事吧,看看是不是確有其事。」
小羅貝託迎接了大家:歡迎,歡迎,賓至如歸,貝塞利達先生,一向可好?但是貝塞利達一下子就把他的高興勁打了下去:我們是來工作的,可以到小客廳裡去嗎?請進,貝塞利達先生,大家都請進。
「給他們兩個年輕人來點啤酒,事情很急,我就要找法國太太。」貝塞利達說道。
小羅貝託閃了閃捲曲的睫毛,笑嘻嘻地點了點頭,顯得很不友好,接著邁著跳舞似的步子走了出去。佩利基託劈開雙腿,一下子在軟椅上坐了下來:這兒真好,真漂亮。聖地亞哥也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他回想:小客廳鋪著地毯,燈光幽暗,牆上掛著三幅畫。第一幅畫著一個頭戴面具的金髮青年在亂草叢生的小徑上追逐一個姑娘,姑娘玉肌冰膚,腰細如柳,正踮著腳向前跑。第二幅畫的是那青年已經抓住了姑娘,兩個人擁抱著走入柳枝間。第三幅是姑娘胸脯袒露地躺在草地上,青年溫柔地吻著她渾圓的粉肩,姑娘的表情是驚喜交加,嬌態可掬。二人躺在湖邊,也許是河邊,遠處一群長頸天鵝在遊憩。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是歷史上最腐爛的一代,」貝塞利達心滿意足地說道,「除了喝酒、嫖女人,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貝塞利達歪著嘴,做了個怪相,彷彿在笑,用自己那芥末色的手指抓弄著小鬍子。這時他已經把帽子抹到了腦後,把手插在衣袋裡,在小客廳裡踱來踱去,猶如墨西哥電影裡的壞人。小羅貝託端著托盤進來了。
「太太就來,貝塞利達先生。」他鞠了一躬,「她問您要不要來杯威士忌。」
「我不能喝酒,胃潰瘍又犯了。」貝塞利達嘟囔著說,「每次喝酒,第二天我就屙血。」
小羅貝託走了出去。小薩,此時伊翁出現了。聖地亞哥回想:她那尖尖的鼻子上抹了一層粉,身穿一件薄紗連衣裙,上面鑲著窸窣作響的薄片。她笑容滿面,一派成熟、富有經驗的樣子。她在貝塞利達的面頰上吻了一下,然後又向佩利基託和聖地亞哥伸出了手,接著又朝托盤看了一眼:小羅貝託沒給諸位斟酒?她做了個不高興的表情,彎下身子熟練地在每個杯子裡倒了半杯啤酒,都不起泡沫,然後把酒杯遞給佩利基託和聖地亞哥,隨後在軟椅上坐了下來,挺直了脖子,眼瞼下的皮肉皺了起來,接著把雙腿交叉起來。
「別故作奇怪的樣子,」貝塞利達說道,「夫人,你知道我們為何而來。」
「你什麼都不喝,我簡直難以相信。」小薩,她帶有外國口音,矯揉造作,無拘無束,一派手握母權的自豪架勢,「你不是老酒鬼嗎,貝塞利達?」
「那是以前的事了,自從得了胃潰瘍就戒酒了。」貝塞利達說道,「我現在只能喝牛奶,當然了,母牛的牛奶。」
「你又開玩笑了,」伊翁轉向佩利基託和聖地亞哥,「長久以來,我和這老頭子簡直就像親兄妹。」
「有一段時期,我們還有過亂倫行為呢。」貝塞利達笑了,以同樣親密的聲調接了茬兒,「你現在就把我當作神父吧,只當正在向神父懺悔。我問你,繆斯在你這兒幹了多長時間?」
「繆斯在我這兒幹過?」伊翁微微一笑,「你這個神父可真滑稽,貝塞利達。」
「看來你現在不信任我了,」貝塞利達一屁股在伊翁椅子的扶手上坐了下來,「跟我撒謊了。」
「神父,您瘋了吧。」伊翁微笑著在貝塞利達的膝蓋上拍了一下,「她要是在這兒幹過,我會對你說的。」
伊翁從袖口裡抽出一條手帕擦了擦眼睛,收起了笑容:我確實認得她,當她還是那個人的情婦的時候到這兒來過幾趟。那個人是誰,你貝塞利達是瞭解的。他帶她來玩過幾次,讓她從朝向酒臺的窗子裡偷看。至少據我所知,她沒在任何妓院幹過。伊翁又笑了,笑得很優雅。聖地亞哥回想:她的眼下、脖子上又出現了皺紋。伊翁又惡狠狠地說:那可憐的女人是在街上乾的,像條母狗。
「夫人,看樣子你倒挺喜歡她的嘛。」貝塞利達咕噥著說。
「她給貝爾穆德斯當情婦那會兒,眼睛光朝上看,」伊翁嘆了一口氣,「連我都被禁止到她家去,所以她垮了的時候沒有人幫她。她完全是由於酗酒、吸毒而垮的。」
「她被害了,你幸災樂禍,」貝塞利達微笑了一下,「你這是什麼感情,夫人?」
「我看到報紙的時候感到很難過,這種罪行總是讓人感到難過,」伊翁說道,「特別是看到照片上她住的那種地方。你要是一口咬定她在這兒幹過,我也高興,給我們做了宣傳嘛。」
「你太自信了,夫人,」貝塞利達淡然一笑,「你大概又找到一個像卡約·貝爾穆德斯那樣強有力的保護人了吧?」
「這是汙衊,貝爾穆德斯與本院從未有過任何關係。」伊翁說道,「他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客人而已。」
「我們還是回到話題上來吧,」貝塞利達說道,「她沒在這兒幹過,好吧,那請你把跟她同居過的女人叫來吧。她給我們提供一些材料,我們就讓你安靜。」
「跟她同居過的女人?」卡利托斯,她的臉色變了,變得發紫,失去了自信,「我這兒的一個姑娘跟她同居過?」
「這件事,警察局還不知道,」貝塞利達抓了抓鬍子,貪婪地用舌頭舔了舔嘴唇,「不過,早晚會知道的,也肯定會來審訊你和那個叫凱妲的。夫人,你要做好準備。」
「你指的是凱妲?」卡利托斯,她軟了下來,「你說的到底是些什麼人呀,貝塞利達?」
「姑娘們每天都在改名換姓,我也說不清是哪個。」貝塞利達低聲說,「你別擔心,我們不是警察,請你把她叫出來,我們私下談談。僅此而已。」
「凱妲跟她同居過,是誰告訴你的?」伊翁囁嚅著說,竭力想恢復自然的笑容。
「是帕蓋塔告訴我們的。」貝塞利達有些氣惱地低聲說道,「瞧,我對你多麼信任,這才叫朋友。」
「這個絕了種的婊子養的!」卡利托斯,起初她倒還像個愛饒舌的貴夫人,後來變成了受驚的老太婆,一聽到別人提到帕蓋塔,她又變成潑婦了,「這個信口雌黃的臭女人!」
「我太喜歡你這張嘴了,夫人,」貝塞利達滿意地摟住了她的肩膀,「我們會替你報仇的。在明天的報道里,我們就說‘蒙瑪特列’是利馬最聲名狼藉的墮落場所。」
「你會毀了凱妲的,你明白嗎?」伊翁抓住了貝塞利達的膝頭,一面捏著一面說道,「警察會把她關起來,對她進行審訊,你難道不明白?」
「難道凱妲親眼看到了某些事?」貝塞利達說道,「有些情況她瞭解?」
「她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希望別把她牽連進去,」伊翁說道,「你會使她倒霉的。你為什麼要給我們找麻煩?」
「我並不想跟她過不去,只是希望她能說說繆斯的私生活。」貝塞利達說道,「她們同居過這件事,我們不會發表的,也不會提她的名字。我的話你還不信?」
「我當然不信,」伊翁說道,「你也是個婊子養的,跟帕蓋塔一樣!」
「我太喜歡你了,夫人。」貝塞利達微微一笑,向聖地亞哥和佩利基託看了一眼,「這就是你的人品。」
「凱妲是個好姑娘,貝塞利達,」伊翁稍微降低了聲音說道,「你可別找她的麻煩,否則你要付出代價的。她有許多好朋友,我警告你!」
「趕快把她叫出來吧,別像演戲似的。」貝塞利達微笑著說,「我保證不會為難她。」
「她的朋友出了事,你想她還有心思來工作嗎?」伊翁說道。
「那好,那你就找到她,替我約個時間,」貝塞利達說道,「我只是需要她提供些情況。她要是不願跟我談,我就在第一版公佈她的名字,到那時,她就得到警察局去談了。」
「如果我讓你見到凱妲,你一定不能點她的名,你要發誓!」伊翁說道。
貝塞利達點點頭,面孔逐漸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一雙小眼睛也閃出了光芒。他站起身來,走近桌子,下定決心似的端起聖地亞哥的酒杯一飲而盡,嘴上沾滿了一圈白色泡沫。
「我發誓,夫人。你一找到她就給我打電話。」他鄭重地說道,「我的電話號碼你是知道的。」
「您認為她會給您打電話嗎,貝塞利達先生?」佩利基託坐進了麵包車說道,「我倒是認為,她肯定會告訴凱妲:《紀事報》的人知道你跟繆斯同居過的事了,趕快跑吧。」
「凱妲到底是誰?」阿里斯佩說道,「你肯定我們都認得她嗎,貝塞利達?」
「大概是個特殊的妓女,是個上門服務的妓女,」貝塞利達說道,「我們可能認得她,不過她也許還有別的名字。」
「先生,這樣說來她可是個有價值的女人,」阿里斯佩說道,「哪怕把全利馬的石塊都翻過來,你也得找到她。」
「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夫人會給我打電話的,就在今天七點鐘。」貝塞利達譏諷地說,但並無自誇之意,「你要把中心版面整版留給我,主任。」
「諸位請進,請進,」小羅貝託說道,「對,請到小客廳裡坐。」
黃昏的晚霞從小客廳唯一的窗子中射了進來,廳裡失去了神秘感和迷人的魅力。聖地亞哥回想:傢俱的面子都掉了,牆紙褪了顏色,地毯上淨是菸頭燒過的痕跡和洞眼,牆畫上姑娘的面孔模糊了,天鵝也走了樣。
「喂,貝塞利達,」伊翁沒有吻他也沒跟他握手,「我可向凱妲發過誓說你會履行諾言。這兩個人跟著你來幹什麼?」
「叫小羅貝託給我們來點啤酒,」貝塞利達說道,既不站起來也不看那同伊翁一起進來的女人,「這次我付錢,夫人。」
「凱妲身材頎長,一雙大腿美極了,是個紅髮黑白混血女郎。」聖地亞哥說道,「我從來沒在伊翁那兒見過她,卡利托斯。」
「你們也請坐,」貝塞利達說道,一副妓院老闆的派頭,「你們不喝點什麼嗎?」
小羅貝託在杯中倒滿了啤酒,把杯子遞給貝塞利達、佩利基託和聖地亞哥的時候,他的手直髮抖,飛快地扇動著睫毛,露出害怕的神色。他很快走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凱妲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聖地亞哥回想:她神情嚴肅,毫無懼色。伊翁的雙眼卻在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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