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特殊人物,在這兒很少見到你,」貝塞利達喝了一口啤酒說道,「你光是去外面幹?客人也是精選的?」
「我在哪兒幹跟您沒關係,」凱妲說道,「再說,誰允許您用‘你’來稱呼我的?」
「安靜,別這樣,」伊翁說道,「他不是別人,是熟人。他只想問幾個問題。」
「像您這樣的人,想成為我的客人可辦不到。您要有點自知之明,」凱妲說道,「我要的價您付不起。」
「我現在退休了,不嫖了。」貝塞利達說著,嘲諷地笑了起來,然後揩了揩小鬍子,「你什麼時候跟繆斯在赫蘇斯·瑪麗婭區同居的?」
「我沒跟她同居過,是那可恨的女人造的謠!」凱妲喊了起來,伊翁抓住了她的胳臂,於是她壓低了聲音,「別把我捲進去,我警告您……」
「我們不是警察,是記者,」貝塞利達擺出友好的姿態說道,「我們不是針對你,是為了解繆斯的事來的。你把知道的關於繆斯的情況說出來,我們就走,把你忘掉。沒有必要生氣嘛,凱妲。」
「那你們幹嗎威脅我,」凱妲又喊了起來,「為什麼上次您來的時候對太太說要報警?您認為我有什麼可隱瞞的嗎?」
「你既然沒什麼可隱瞞的,那就沒有必要害怕警察。我是作為朋友到這兒來談談的,你沒有必要生氣嘛。」貝塞利達又喝了一口啤酒說道。
「他說話算數,他會履行諾言的,凱妲,」伊翁說道,「他不會在報上提你的名字,快回答他的問題吧。」
「好吧,太太,我明白了。」凱妲說道,「什麼問題?問吧。」
「我們像朋友一樣地談談吧,」貝塞利達說道,「本人說話算數,凱妲。你從什麼時候起跟繆斯同居的?」
「我沒跟她同居過。」卡利托斯,凱妲竭力控制住自己,儘量不去看貝塞利達,但她的目光一遇到貝塞利達的目光聲音就變了調,「我們是朋友,我只是有時留在她家過夜。她是一年多前搬到赫蘇斯·瑪麗婭區去的。」
「先聲奪人,先來個下馬威。」卡利托斯說道,「這就是貝塞利達的方法。先使對方神經緊張,然後就什麼都說出來了。這是特務用的辦法,不是記者用的。」
聖地亞哥和佩利基託沒有碰自己的啤酒,只是一聲不響地坐在自己的椅子邊上專注地聽著二人的對話。小薩,貝塞利達把凱妲制伏了,此刻她什麼問題都回答了。聖地亞哥回想:凱妲的聲音時高時低,伊翁拍打著她的手臂,鼓勵著她。可憐的繆斯處境很糟,很糟,特別是在「蒙瑪特列」丟了工作以後。帕蓋塔對她太壞了,明明知道可憐的繆斯會餓死,但還是把她辭退了。繆斯雖然也同男人來往,但再也找不到固定的情夫了,所以沒人給她錢、替她付房租了。卡利托斯,凱妲說著突然哭了起來,當然,她的哭不是由於貝塞利達提的問題,而是出於可憐繆斯。這就是說,妓女之間也存在著忠實的友情,小薩。
「又是酗酒又是吸毒,」貝塞利達也傷心了,用手抹著小鬍子,一對小眼睛炯炯閃光地盯著凱妲,「那可憐的女人算是毀了。」
「這您也要發表嗎?」凱妲抽泣著說道,「除了每天登的關於她的那些可怕的情況之外,這些您也要發表?」
「她倒了運,成了暗娼,酗酒,亂搞,所有的報紙都這麼說。」貝塞利達嘆了口氣,「只有我們要突出她好的一面。我們要說她是個著名歌唱家,曾被選為娛樂界的皇后,是利馬最美麗的女人之一。」
「你們最好不要光是挖掘她的生活情況,還是找找殺她的兇手以及下令殺她的兇手吧。」凱妲又哭了起來,用手捂住了臉,「對兇手,對兇手背後的人,你們不議論,也不敢議論。」
小薩,你是不是就在這個時候倒霉的?聖地亞哥回想:是的,正是如此。他回想:伊翁驚呆了,眼中流露出疑懼、惶惑的目光。貝塞利達的手指停在小鬍子上不動了。佩利基託用肘頂了頂你的胯部,小薩,你也大吃了一驚。四個人都呆住了,八隻眼睛盯著凱妲,凱妲哭得更響了。聖地亞哥回想:貝塞利達盯著凱妲那頭火紅的頭髮。
「我不怕,我什麼都敢寫,我的稿子什麼都經得住。」貝塞利達溫柔地低聲說道,「你敢說出來我就敢寫。誰是兇手?你認為誰是兇手?」
「你蠢到不怕被牽連進去,那就隨你的便吧!」卡利托斯,伊翁的面孔一派驚恐、害怕,她朝著凱妲喊了起來,「你怎麼竟說這種蠢話!你怎麼能編造這種蠢話!」
「你不懂,夫人,」貝塞利達的聲音也帶哭腔,「她不願意她的朋友不明不白、無聲無息地死去。只要她敢說出來,我就敢寫。你認為誰是兇手,凱妲?」
「太太,我不是說蠢話,也不會編造。」卡利托斯,凱妲哭著說道,她把臉一仰說了出來,「是臭卡約的打手把她殺死的。」
聖地亞哥回想:我所有的毛孔都在出汗,渾身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我一動不動,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凱妲,不漏一字地聽著她講。我的胃門處又感到了蠕蟲在慢慢長大,變成了毒蛇、尖刀,跟那時候一樣,比那時候還厲害,咳,小薩啊!
「您怎麼要哭了?」安布羅修說道,「別再喝了,少爺。」
「你要是願意我就發表,你要是願意,你怎麼說我就怎麼發表。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什麼都不講。」貝塞利達喃喃地說道,「臭卡約就是卡約·貝爾穆德斯嗎?你肯定是他下令乾的?這壞蛋離開秘魯了。」
小薩,凱妲哭得臉都變了形,眼睛又紅又腫,傷心得嘴都扭歪了。她連忙又擺手又搖頭:不是貝爾穆德斯,不是他。
「那到底是誰的打手?」貝塞利達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你見過那個打手嗎?你那時在利馬嗎?」
「凱妲那時在哇卡契納,」伊翁打斷了他,用食指指著他威脅著說,「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她那時跟一位參議員在一起。」
「奧登希婭死的前三天我就沒看見她了,」凱妲哭著說道,「我是從報紙上得知她被害的訊息的,但我知道是誰殺死她的。我不騙人。」
「到底是誰的打手?」貝塞利達追問道,一面盯著凱妲,一面用手不耐煩地安撫著伊翁,「夫人,我不會發表的,凱妲讓我發表什麼我才發表什麼。不過,她要是不敢說,我也就算了。」
「奧登希婭對一個闊佬的隱私知道得很多,她那時快餓死了,只想離開利馬,」凱妲哭著說,「她不是惡意的,只想一走了之,到一個沒有人認得她的地方重整旗鼓。她遇害的那會兒已經到了半死不活的地步,都是貝爾穆德斯那狗東西造成的;在她潦倒之後又是所有人造成的。」
「繆斯向那個闊佬要錢,那個闊佬為了不再受她的勒索,就命人殺了她。」貝塞利達輕聲地重複了她的話,「僱兇手的那個闊佬是誰?」
「用不著僱,他只要說一聲就行了。」凱妲望著貝塞利達的眼睛說道,「他大致一說,打手就明白了。他完全控制了打手,那打手就像他的奴隸,對他百依百順。」
「我不怕,我敢發表,孃的。」貝塞利達輕輕地反覆說道,「我相信你的話,凱妲。」
「命人殺掉她的是金球。」凱妲說道,「那個兇手就是他的保鏢、司機,叫安布羅修。」
「金球?」卡利托斯,貝塞利達一下子跳了起來,不停地直眨眼。他看了佩利基託一眼,又朝我看了看。他後悔了,看看凱妲,又朝地上看去,像個傻瓜似的不停地說道:「金球?金球?」
「你是說費爾民·薩瓦拉?我看你瘋了。」伊翁激怒了,也站了起,高聲喊道,「貝塞利達,你聽她胡說些什麼呀!即使確有其事,也不能亂說。她沒有證據,都是她編造出來的!」
「奧登希婭向金球要錢,並威脅說要把他的事告訴他的太太,要把他和司機的事到處宣揚,在大街上,在廣場上宣揚!」凱妲吼叫了起來,「我不是編造,金球不但沒有給她錢買去墨西哥的機票,反而命司機殺了她。您敢說出去嗎?您敢發表嗎?」
「我們所有人都要沾上一身臭屎了。」卡利托斯,貝塞利達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氣,也不看我。驀地,他拿起帽子戴在頭上,彷彿只是為了讓手中有點事幹:「你有什麼證據?你是怎麼知道的?你這樣毫無根據地亂說,我可不願讓人當猴耍,凱妲。」
「我早就跟你說她在胡說八道,我對你說了不下一百次了。」伊翁說道,「她根本拿不出證據。她那時在哇卡契納,什麼也不知道。即便她有證據,誰又會理她呢?誰會相信呢?費爾民·薩瓦拉是個有錢有勢的人。貝塞利達,你開導開導她,再胡說下去,她就會出事的。」「你自己沾了一身臭屎,凱妲,還要把臭屎往我們大家身上灑。」卡利托斯,貝塞利達嘟嘟囔囔地說道,一面擠眉弄眼,一面戴正帽子,「你難道想讓我們因為發表這事而被關進瘋人院去嗎,凱妲?」
「貝塞利達這種人能這樣做,真不簡單。」卡利托斯說道,「這次醜聞還算有好處,起碼讓我們發現貝塞利達還有人情味,還能夠做做好事。」
「小薩,您沒有別的事了吧?」貝塞利達看著表,喃喃說道,聲音自然,但聽得出他很難過,「那您就先回去吧。」
「膽小鬼,無恥!」凱妲嘶聲說道,「我就知道我說也白說,我就知道你不敢發表!」
「幸好你還站得起來,還能走出來,沒哭出聲來。」卡利托斯說道,「我擔心的是所有的妓女都會知道此事,你就不能再去那家妓院了。不管怎麼說,那可是最好的妓院,小薩。」
「其實我那天幸虧遇上了你。」聖地亞哥說道,「那天晚上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怎麼辦才好,卡利托斯。」
是的,小薩,你幸虧遇到了卡利托斯,你幸虧到了聖馬丁廣場而沒回到巴蘭科區你的住處在孤獨的房間裡趴在枕頭上痛哭,感到整個世界都垮了,想自殺,也想殺死那可憐的老頭子。聖地亞哥站起身來,道了再見就走出了小客廳,在走廊裡同小羅貝託撞了個滿懷。他來到5月2日廣場,一路上沒遇到一輛出租汽車。小薩,你張著嘴呼吸著冰涼的空氣,你感到心跳,你邊走邊跑,乘上了一輛私人汽車。在哥爾梅納路下車後,在商店的門廊下踟躕著。突然,你看見卡利托斯那邋遢的身影正在塞拉酒吧裡從桌旁站起來向你招手:小薩,你們從伊翁那裡回來了?見到那個叫凱妲的女人了嗎?佩利基託和貝塞利達呢?然而當他走近聖地亞哥的時候,他的聲音變了:你怎麼了,小薩?
「我感到不舒服。」小薩,你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臂,「老兄,我很不舒服。」
卡利托斯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地看著你,遲疑了片刻,在你肩上拍一下:還是去喝一杯吧,小薩。聖地亞哥讓他拖著,像個夜遊病患者似的走下了「黑黑」酒吧的地下樓梯,迷迷糊糊、趔趄著穿過了幽暗的酒吧間。酒吧里人不多,他倆經常坐的桌子空著。卡利托斯向侍者要了兩瓶德國啤酒後斜靠在糊著《紐約客》雜誌封面的牆上。
「咱們總是到這兒來解悶,小薩,」聖地亞哥回想:他的頭髮是鬈曲的,雙目充滿了友情,面孔黃黃的,沒刮臉。「這個地方快把我們變成渾渾噩噩的人了。」
「要是直接回公寓,我非瘋了不可。」聖地亞哥說道。
「我還以為你哭是由於喝醉了呢,看樣子又不像,」卡利托斯說道,「所有的人最後都跟貝塞利達鬧得不歡而散。他是不是在妓院裡喝醉酒罵你了?別理他,夥計。」
《紐約客》封面上畫著漫畫,五顏六色,閃閃地反著光。看不清面孔的人在嗡嗡地談著話。侍者端來了啤酒,二人同時喝了起來。卡利托斯越過自己的杯子瞅了聖地亞哥一眼,遞給他一支香菸,又給他點上。
「咱們第一次受虐狂患者式的談話就是在這裡進行的,小薩。」卡利托斯說道,「那次我們都承認了,一個是倒運的詩人,一個是失敗的共產黨,現在我們倆僅僅是新聞記者,成了好朋友,小薩。」
「我心裡有團火在燃燒,我非要把這一切說出來不可,卡利托斯。」聖地亞哥說道。
「好吧,只要能使你輕鬆點兒,那你就說出來吧。」卡利托斯說道,「但是你要想好。有時我控制不住就把私事說了出來,事後又後悔,痛恨起了解自己弱點的人。你可不要到了明天就恨我,小薩。」
然而聖地亞哥又哭了起來,他趴在桌子上,用手帕把嘴緊緊捂住,想把哭聲憋回去。他感到卡利托斯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鎮靜點兒,鎮靜點兒。
「我明白了,一定是那件事。」聖地亞哥回想:卡利托斯同情而膽怯地輕聲說道:「是不是貝塞利達喝醉了,在全妓院人的面前把你父親的事說了出來?」
小薩,你倒了黴,但不是在你得知此事的那一刻,而是在這間酒吧中,當你知道整個利馬都知道你爸爸搞同性戀而只有你一個人矇在鼓裡的時候。酒吧的琴師在鋼琴上演奏起來,黑暗中不時傳來女人的蕩笑,啤酒的味道發酸,侍者拿著電筒收起酒瓶,又端來了幾瓶。小薩,你一面擰著手帕揩著嘴巴和眼睛,一面敘述了起來。聖地亞哥回想:天不會塌下來,我不會發瘋,也不會自殺。
「人們的舌頭,妓女們的臭嘴,你是瞭解的。」聖地亞哥回想:卡利托斯也大吃一驚,嚇呆了,在座位上一俯一仰地說道:「凱妲這樣講是為了將貝塞利達一軍,堵住他的嘴,是報復貝塞利達給她製造的難堪。」
「他們談論我爸爸的口氣隨便極了,」聖地亞哥說道,「而且當著我的面,卡利托斯。」
「糟糕的倒不是關於他派人幹掉繆斯的神話,那肯定是造謠生事,小薩。」聖地亞哥回想:他囁嚅著說,因為他感到自相矛盾。「而是你知道了你爸爸的另一件事,而且又是從那種人口裡得知的。小薩,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呢。」
「金球,金球的打手,金球的司機,」聖地亞哥說道,「我爸爸這輩子幹的事他們好像全瞭解,好像他這一生是在髒事裡度過的,卡利托斯,而且是當著我的面說的。」
這不可能。小薩,你吸著煙,這一切肯定是造謠,你喝著酒,打著嗝。你的聲音嘶啞了,反覆地說著:這不可能。卡利托斯的面孔在雜誌封面的襯托下,在煙霧的籠罩下顯得模模糊糊:小薩,你覺得這種事可怕,其實並不可怕,還有更可怕的呢,你會習慣的,這一切關你什麼屁事。卡利托斯又要了啤酒。
「我要把你灌醉,」卡利托斯做了個怪相說道,「到那時你的身體就頂不住了,就不會多想了,再喝幾杯你就會覺得不值得這麼痛心了。」
聖地亞哥回想:實際上是他先喝醉,然後我才醉。卡利托斯站了起來,消失在黑暗中,女人哧哧的蕩笑聲斷斷續續,鋼琴聲顯得很單調。安布羅修,我本想把你灌醉,可我倒先醉了。卡利托斯又回來了:我尿了一公升的啤酒,小薩,你瞧,我們這不是在浪費鈔票嗎?
「您為什麼想把我灌醉?」安布羅修笑了,「我從沒喝醉過,少爺。」
「原來編輯部的人全都早就知道了。」聖地亞哥說道,「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是不是總議論我,說我是金球的兒子,是同性戀者的兒子?」
「你這樣講,好像是你自己而不是你爸爸有問題,」卡利托斯說道,「別犯傻了,小薩。」
「可我從來沒聽說過,在中學裡,在區裡,在大學裡,什麼也沒聽到過。」聖地亞哥說道,「如果確有其事,我肯定能聽到些風聲,也會有所懷疑,可我從來沒聽說過,卡利托斯。」
「也可能是飛短流長,」卡利托斯說道,「在我們國家,流言蜚語鬧騰久了,就會變得好像確有其事。別再想了。」
「也許是我自己不想知道,」聖地亞哥說道,「也許是我自己不想了解。」
「不是我安慰你,我也沒有理由安慰你,你根本不瞭解內情。」卡利托斯打著嗝說道,「如果是假的,你倒是應該去安慰你的爸爸,因為他是受害者。如果是真的,你也應該去安慰他,因為他的生活可能極其缺乏樂趣。別再想了。」
「搞同性戀那種事不可能是真的,卡利托斯,」聖地亞哥說道,「肯定是汙衊,根本不可能,卡利托斯。」
「那婊子肯定是由於某種事而非常恨你爸爸,就編造了那個神話進行報復。」卡利托斯說道,「也許是由於床笫之事,也許是想訛詐他,找他要錢。你能不能用個什麼辦法跟他打個招呼?你有好幾年沒有見過他了吧?」
「跟他打招呼?我去打招呼?發生了這種事,你想我還會去看他?」聖地亞哥說道,「我都臊死了,卡利托斯。」
「沒有人會由於害臊而死去。」卡利托斯微微一笑,又打了個嗝,「總之,你會想出個辦法向他打招呼的。不管怎樣,這個神話總有辦法埋葬掉。」
「你是瞭解貝塞利達的為人的,」聖地亞哥說道,「他根本不會埋葬掉,你也清楚他會怎樣做。」
「我當然清楚,他會去跟阿里斯佩商量,阿里斯佩會去找頭頭。」卡利托斯說道,「你以為貝塞利達是傻瓜?阿里斯佩是個傻瓜?好人的名字從來不會在偵破新聞版上登出來的。你難道還要為此擔心,害怕出醜?小薩呀,你還是個資產階級。」
卡利托斯打了個嗝,放聲大笑起來,又接著說,越說越離題:小薩,今天晚上你算是長大成人了,否則你一輩子也成熟不了。聖地亞哥回想:是的,我運氣真好,看到卡利托斯喝醉酒,聽到他打嗝,說胡話,我不得不把他拖出「黑黑」酒吧。叫一個小孩去叫出租汽車的時候,我不得不在門廊裡攙扶著他。我運氣真好,還得把他送回喬里約斯區,攙扶著他走上他家那破舊的樓梯,給他脫掉衣服,服侍他睡下。聖地亞哥回想:我當時明明發覺他的醉態是裝出來的,是為了使我分心,讓我有點兒事幹,讓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而不是光想自己的事。聖地亞哥思忖著:卡利托斯,我要給你送本書去,我明天一定去看你。儘管當時嘴裡發苦,腦子昏昏沉沉,渾身像散了架,可第二天早晨,聖地亞哥就感到舒服了,他回想:我後來雖然仍感痛苦,卻堅強了起來。那天晚上,我在卡利托斯房間的軟椅上和衣而臥,腿都麻了,但睡得很平靜,一夜的噩夢使我變了個人,變得成熟了。便池和盥洗盆之間有一個狹小的淋浴處,涼水使我直打冷戰,卻使我完全清醒了過來。聖地亞哥慢慢地穿好衣服,卡利托斯趴在床上,還在熟睡,頭垂到了床外,只穿著短褲和襪子。街上,薄霧並未能遮住陽光,只是使得陽光朦朦朧朧的。街角的咖啡館裡,頭戴藍色帽子的電車工人正倚在櫃檯上談論足球賽。聖地亞哥要了一杯牛奶咖啡,問了時間,整十點,爸爸肯定在辦公室裡。小薩,你既不緊張也不激動了。為了借用電話,他不得不從櫃檯下鑽過,穿過一條堆滿麻袋和箱子的過道。他一面撥號碼一面看著沿著房梁爬動著的一串螞蟻。喂!當他聽出奇斯帕斯的聲音的時候,他的手突然出汗了。
「你好,奇斯帕斯,」聖地亞哥站在那裡,感到渾身發癢,感到地面發軟,「對,是我,聖地亞哥。」
「小心,小聲點兒,」奇斯帕斯小心翼翼地低聲說道,「你過一會兒再來電話吧,老頭子就在這裡。」
「我正是要跟他講話,」聖地亞哥說道,「對,跟老頭子,請他來聽電話,我有急事。」
電話那一頭靜了下來,他感到恐慌、沮喪,也許是害怕。遠處傳來打字機的噼啪聲和奇斯帕斯那茫然的乾咳聲,他大概瞅著電話不知如何是好,接著響起了他那故作驚奇的聲音:真的,是瘦子來的電話,真的,是超級學者。打字機立刻不響了。他在哪兒?他怎麼又還魂了,還等什麼,為什麼還不回家?對,爸爸,是瘦子打來的,他想跟你講話。一陣講話聲蓋過了奇斯帕斯的聲音,奇斯帕斯不響了。小薩,你的面孔湧上了一片紅潮。
「喂,喂,你是瘦兒子?」小薩,還是幾年前那個聲音,但有些嘶啞,聲音中憂喜交加,驚奇得喊了出來,「我的兒子,瘦兒子,是你嗎?」
「你好,爸爸,」聖地亞哥站在過道的盡頭,背後是櫃檯,電車工人們在大聲說笑,旁邊是一排消毒牛奶瓶,螞蟻在餅乾筒之間消失了。「對,是我,媽媽好嗎?家裡人都好嗎,爸爸?」
「都在生你的氣呢,瘦兒子,大家每天都在等你,瘦兒子,」小薩,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希望、困惑和焦急,「你呢,你好嗎?你是在哪兒打電話的,瘦兒子?」
「我在喬里約斯,爸爸。」聖地亞哥思忖著:都是謠言,不是真的。他回想:我那時還認為不可能,純粹是汙衊呢。「我想跟你說件事,你現在沒事吧?我今天早晨可以見見你嗎?」
「可以,我馬上就去。」突然,他吃了一驚,焦急地說道,「你沒出什麼事吧,對不對,瘦兒子?你沒捲進什麼糾紛裡去吧,是不是?」
「沒有,爸爸,什麼糾紛也沒有。你要是願意,我在賽艇俱樂部門口等你,我這兒離俱樂部很近。」
「我這就去,瘦兒子,半小時後我就到,最多半小時,我馬上就動身。奇斯帕斯要跟你講話,瘦兒子。」
一陣嘈雜聲,聽得出是椅子的響聲、門的響聲和打字的噼啪聲,遠處還傳來了汽車喇叭聲和摩托的發動聲。
「老頭子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奇斯帕斯說道,顯得很喜悅,「他剛剛出去,就像去找失去的魂兒。為了裝作我們從未見過面,我剛才真不知如何是好。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沒有,沒什麼,」聖地亞哥說道,「太久了,我要跟他和解。」
「早該如此,早該如此。」奇斯帕斯說了一遍又一遍,很高興,但也有點不敢相信,「你等等,我先給媽媽打個電話。你要回家,我得先告訴她一聲,否則她一見到你非昏過去不可。」
「我現在還不回家,奇斯帕斯。」聖地亞哥聽到奇斯帕斯開始抗議了:喂,你這傢伙,你不能這樣。「星期天,你告訴媽媽我星期天去吃午飯。」
「那好,就星期天。我和蒂蒂先告訴她一聲,」奇斯帕斯說道,「很好,任性的孩子,我叫媽媽給你做蝦湯吃。」
「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嗎?」聖地亞哥說道,「就在賽艇俱樂部門口,大概有十年了。」
聖地亞哥走出咖啡館,順著大路走到堤岸。他沒有下臺階朝賽艇俱樂部走去,而是沿著馬路出神地款步而行:聖地亞哥回想:我當時也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奇怪。他看到下面就是俱樂部那兩片空無一人的小海灘,海浪很高,大海吞噬了細沙,海浪撞擊在堤岸上,浪花就像帶有泡沫的舌頭舔著沙灘。沙灘上此時空蕩蕩的,要是在夏天,早就擠滿了陽傘和洗海浴的人。小薩,你有多少年沒到賽艇俱樂部來游泳了?考上聖馬可之前我就不來了,有五六年了,像是過了一百年,聖地亞哥回想:而現在看起來像是過了一千年。
「我當然還記得,少爺。」安布羅修說道,「那天您和您父親重歸於好了。」
那邊是不是在修建一個游泳池?籃球場裡有兩個穿著運動服的人在投籃。划艇運動員進行訓練的淺水處似乎乾涸了。這種季節,奇斯帕斯還練習划艇嗎?小薩,對你的家人來講,你成了個陌生人,你不瞭解你的兄妹的情況,不瞭解他們在幹什麼,有多大變化,在什麼方面有所變化。他來到了俱樂部門前,在一張繫著鐵鏈的石凳上坐了下來。警衛的門房裡沒有一個人,從石凳處可以看見甜水俱樂部。沙灘上沒有帳篷,小吃店也關著門,霧氣遮住了巴蘭科區和觀花埠的沿海斷壁。聖地亞哥回想:在甜水和賽艇兩個俱樂部之間那片岩石嶙峋的小海灘上——聖地亞哥回想:媽媽會說那是喬洛們去的地方——有兩條船擱淺在那裡,其中一條船的殼上全是窟窿。天氣很冷,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嘴唇上感到了鹹味。他在那片小沙灘上走了一會兒,在一條船上坐了下來,點上一支菸。爸爸,我要是不離家出走就不會知道你的事。幾隻海鷗在盤旋,在岩石上停了下來,片刻後又飛走了。海鴨子潛入水中,有時尖喙上叼著小魚冒出水面,魚兒掙扎著,小得幾乎看不見。聖地亞哥回想:那天,海水是灰綠色的,撞在岩石上的海浪爆散成帶有泥沙的泡沫,有時可以望見一群閃光的水螅或一團團的姆衣姆衣。爸爸,我是不該上聖馬可大學的。小薩,可你並沒有哭,你的腿也沒有打戰。你爸爸馬上就要來了,你將像個男子漢那樣,既不會跑去投入他的懷抱中,也不會說:爸爸,請你說那都是些謠言,爸爸,你要說並無此事。汽車在遠處出現了,為了躲開甜水俱樂部路上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方,汽車蜿蜒而行,掀起一陣塵煙。聖地亞哥站起來迎了上去。我要不要裝作沒事的樣子讓他什麼也看不出來?我應不應該哭呢?聖地亞哥回想:不,我當時不能哭。是安布羅修開的車嗎?我看到的那張臉是安布羅修嗎?是他,從車窗裡,我看到了他那張笑嘻嘻的面孔,也聽到了他的聲音:聖地亞哥少爺,您好嗎?老頭子的身影也出現了。聖地亞哥回想:他增添了白髮,皺紋多了,人也瘦了許多。瘦兒子!這是他發啞的聲音。聖地亞哥回想:他什麼也沒說就張開雙臂把我摟進懷裡,摟了很長時間,用嘴親著我的面孔。我聞到了他那花露水的氣味。我也啞聲說道:爸爸,你好嗎,爸爸?小薩,你內心在想:那一切全是汙衊,沒有一點是真的。
「您不知道先生那天有多高興啊。」安布羅修說道,「您想想吧,父子和解對他來說可是件大喜事。」
「你等在這裡要凍壞的,這天氣太糟了。」小薩,他把手放在你的肩上,推著你向賽艇俱樂部走去,「來,我們進去吧,你需要喝點兒熱的。」
父子二人一聲不吭地慢慢走著,穿過籃球場,從邊門走進了俱樂部的大樓。堂費爾民擊了兩下掌,侍者馬上匆匆地出來了,一面走一面繫著上衣的扣子。二人要了咖啡。
「不久後你就不在我家幹了,是吧?」聖地亞哥說道。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當這個俱樂部的成員,我從來不到這兒來。」聖地亞哥回想:他嘴裡說著,可眼睛彷彿在說:你好嗎?近來如何?我每年每月每日都在等你,瘦兒子。「我想你的哥哥和妹妹也不會來,早晚我要把這兒的股票賣掉,現在要值三萬索爾呢,我那時僅花了三千索爾買進。」
「我記不清了,」安布羅修說道,「對,大概是不久後。」
「你瘦了,眼圈也發黑,你媽媽要是看見你,非嚇壞不可。」小薩,他想指責你,卻又說不出口。他的微笑顯得很激動,也很傷心。「晚上工作對你不合適,你不適合單獨生活,瘦兒子。」
「其實我還胖了呢,爸爸,我看你倒是瘦了許多。」
「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給我打電話了呢,我太高興了,瘦兒子。」卡利托斯,我只要稍微把眼睛再瞪大一點,他就會明白。「別的都不去說了,你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出,爸爸,」卡利托斯,我本應該突然攥緊拳頭或是跟他翻臉,「有一件事……怎麼說呢?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怎麼說呢?我想事先跟你打個招呼。」
侍者端來了咖啡,堂費爾民遞給聖地亞哥一支菸。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那兩個穿運動服的人在做假動作,在投籃。堂費爾民等著他說下去,臉上幾乎沒有一絲驚奇的神色。
「不知你看報了沒有,爸爸,是關於那樁兇案的,」卡利托斯,他並不驚奇,一點也不驚奇,他只是一個勁兒地瞅著我,看我的衣服,我的身體。他這是裝出來的嗎,卡利托斯?「是關於那個在赫蘇斯·瑪麗婭區被刺的歌女,在奧德里亞時期給卡約·貝爾穆德斯當過情婦的那個女人。」
「啊,對,」堂費爾民做了個模稜兩可的表情,他的神情仍同剛才一樣和藹,只是稍微有點好奇,「那個女人叫繆斯。」
「《紀事報》正在對她的私生活進行調查。」卡利托斯說:小薩,你瞧,還是我說得對,那一切都是造謠,你根本用不著如此痛苦。「他們想把事件追究到底。」
「你在發抖,天這麼冷,你連毛衣也不穿。」卡利托斯,他對我的話不感興趣,只是瞅著我的臉,用目光指責我不該單獨生活,指責我不早給他打電話。「這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紀事報》就喜歡登聳人聽聞的訊息。不過,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昨天晚上,報社接到一封匿名信,爸爸,」小薩,他這麼愛你,還要跟你演戲嗎?「信上說,殺死那個女人的兇手從前給卡約·貝爾穆德斯當過打手,現在是某人的司機,並且寫出了你的名字,爸爸。報社很可能把匿名信送到警察局去了。」聖地亞哥回想:是的,是因為他愛我。「總之,我想先通知你一聲。」
「安布羅修?你指的是他?」小薩,他笑了,這很少見,他笑得很自然,很自信,彷彿對此事剛剛產生興趣,彷彿對此事剛剛有所理解。「安布羅修給卡約·貝爾穆德斯當過打手?」
「相信這封匿名信的人還是有的,爸爸。」聖地亞哥說道,「總之,我想先給你打個招呼。」
「那可憐的黑傢伙當過打手?」小薩,他的笑聲很坦然、愉快,面孔仍是一副輕鬆的神態,眼睛彷彿在說:幸好是件可笑的蠢事,而不是你出了問題,瘦兒子。「那可憐的人連個蒼蠅都不敢打。貝爾穆德斯把他讓給我,是因為他要僱一個警察給他開車。」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一下,爸爸。」聖地亞哥說道,「如果記者和警察局進行調查,就要鬧得全家不安了。」
「你做得對,瘦兒子,」小薩,他連連頭點,微笑著小口小口地喝著咖啡,「有些人就是想給我找麻煩,叫我失去耐心。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人嘛,就是如此。要是那可憐的黑傢伙知道有人說他竟能幹這種事……」
堂費爾民又笑了起來,喝掉最後一口咖啡,揩了揩嘴:瘦兒子,你要知道,你爸爸這輩子不知接到過多少這種可恥的匿名信。他溫柔地看了聖地亞哥一眼,欠起身抓住了聖地亞哥的胳膊。
「但是,有一件事我很不高興,瘦兒子,這種新聞是《紀事報》讓你搞的嗎?你必須為此而奔忙嗎?」
「不,爸爸,我跟這種新聞不搭界,我是在地方新聞組工作的。」
「但是夜間工作對你身體不好,你要是這樣瘦下去會得肺病的。別幹記者這一行了,瘦兒子,我們去找一個適合你的工作吧,找一個白天干的工作吧。」
「《紀事報》裡的工作根本算不得什麼,爸爸,每天只工作幾個小時,比別的工作要輕鬆。我整個白天都沒事,可以去上學。」
「你在聽課嗎?你真的在聽課?克洛多米羅告訴我說你一直在聽課,還通過了考試,可我一直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他的話。你這話可是真的,瘦兒子?」
「當然是真的,爸爸,」我說這話臉不紅,心不跳,這也是從你身上繼承下來的,爸爸。「我已經上法律系三年級了,馬上就畢業了,你等著瞧吧。」
「你到現在還沒改變主意?」堂費爾民慢慢地說道。
「我不是改變了嗎?這個星期天我就回家吃午飯,爸爸,你可以去問奇斯帕斯,我叫他通知媽媽了。以後我會經常去看望你們的,我答應你。」
小薩,他的眼神黯淡了下來。他在位子上一挺身子放開了聖地亞哥的胳膊,想裝出笑容,但臉色仍然很沮喪,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我不為難你,但起碼你要考慮考慮。你先別拒絕,聽我說完。」堂費爾民喃喃地說道,「既然你這麼喜歡《紀事報》,你可以幹下去,但你也可以有一把家裡的鑰匙。我們在書房隔壁給你準備一間房子,你還是完全獨立的,跟現在一樣。這樣一來,你媽媽也就放心了。」
「什麼你媽媽很難過,什麼你媽媽成天流淚,什麼你媽媽總是為你祈禱,」聖地亞哥說道,「其實她從第一天起就習慣了,卡利托斯,我是瞭解她的。其實度日如年的、不習慣的,是我爸爸。」
「你是能夠獨立生活、能夠自食其力的,這一點你已經證實了,」堂費爾民說道,「所以,你可以回家了,瘦兒子。」
「再讓我這樣過一段時間吧,爸爸,以後我每星期回家一次,我跟奇斯帕斯說過了,你可以去問他。我答應你,爸爸。」
「你不僅人瘦了,連衣服也沒得穿,手頭很緊吧?你為什麼要這麼傲氣呢,聖地亞哥?做爸爸的不就是為了幫助你嗎?」
「我不需要錢,我賺的錢足夠我用的了。」
「你一個月的工資才一千五百索爾,那還不餓死?」小薩,他低下了頭,為自己瞭解你的處境而感到慚愧,「我並不想指責你,瘦兒子,但是我不理解你,不理解你為什麼不要我幫助你。」
「我要是需要,會找你要的,爸爸,可我現在夠用,我不是個愛花錢的人,公寓很便宜。我不感到錢緊,我不騙你。」
「你現在可以不必為爸爸是個資本家而感到羞恥了。」堂費爾民淡淡地微微一笑,「貝爾穆德斯那壞蛋差一點兒把我們搞得破產,他凍結了我們的支票,取消了我們好幾個合同,派了個監督員用放大鏡清理我們的賬目,還用苛捐雜稅逼我們破產。現在的普拉多政府又是個可怕的黑手黨。我們在貝爾穆德斯出走之後恢復的合同又被他們奪去轉給親普拉多的人了。照這樣下去,我也要去當共產黨了,跟你一樣。」
「那你為什麼還要給我錢?」聖地亞哥想開玩笑,「也許我還得幫助你呢,爸爸。」
「大家對奧德里亞不滿,是因為他掠奪財產,」堂費爾民說道,「現在的政府同樣進行掠奪,甚至比以前更厲害,大家卻很滿意。」
「因為現在進行掠奪時注意了方式方法,爸爸,人們還看不太出來。」
「那你為什麼還要在普拉多分子控制下的報社裡工作?」卡利托斯,他對我顯得低聲下氣。如果我對他說:你下跪求我,我就回家。他肯定會下跪。「他們不是比你爸爸更加資本家嗎?你難道寧可給他們當小職員也不願意跟我一道工作,挽回一下快要垮掉了的幾個小生意嗎?」
「你瞧,我們不是談得很好嗎,你怎麼又生氣了,爸爸?」卡利托斯說:他是有點兒低聲下氣,但他只能這樣。「我們最好不要談這些事了。」
「我沒有生氣,瘦兒子,」小薩,他害怕了,他怕你星期天不回家,怕你不再給他打電話,那他又要幾年見不到你了,「我不過是由於你看不起我而感到痛苦,僅此而已。」
「別這麼說,爸爸,你知道我不是看不起你,爸爸。」
「好吧,我們不爭了,我並沒有生氣。」他喚來了侍者,掏出錢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望,他又微微一笑,「那麼星期天我們等你,你媽媽非高興死不可。」
父子二人穿過籃球場,兩個玩球的人已經走了,霧氣已經消散,可以看到遠處那褐色的斷壁和沿堤大街上家家戶戶的房頂。二人在離汽車幾米處停了下來。這時安布羅修早已下車開啟了車門。
「我一直搞不懂,瘦兒子,」小薩,他低著頭不看你,彷彿是在對潮溼的土地或長滿青苔的岩石講話,「你離家出走,我起初以為是由於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共產黨,願意像窮人那樣生活,想為窮人鬥爭。可是,你真的是這樣嗎,瘦兒子?你甘願在這種平庸的位置上幹下去,為了一個無所作為的前途?」
「勞駕了,爸爸,我們別再爭吵了。我求求你了,爸爸。」
「我對你這樣講是因為我愛你,瘦兒子,」聖地亞哥回想:他的眼光發呆,聲音破碎,「你的前途是無量的,你是可以成為一個有所作為的人的,你是可以幹一番大事業的,可你為什麼要這樣毀了自己的一生呢,聖地亞哥?」
「我就不往前走了,爸爸。」聖地亞哥吻了他,離開他,「星期天見,我十二點左右到。」
聖地亞哥大步朝小海灘走去,拐了彎,又沿著馬路朝沿堤大街走去,登上街坡的時候,他聽到了汽車的發動聲,看到汽車在甜水俱樂部門前那坑窪不平的地面上顛顛簸簸地駛遠,消失在塵埃中。小薩,你一直沒低頭。聖地亞哥回想:你現在要是還活著,還會找各種理由叫我回家的,爸爸。
「你瞧怎麼樣,看報了吧?一個字也沒提凱妲。」卡利托斯說道,「你跟你爸爸言歸於好了,還要去同媽媽握手言歡,星期天他們會怎樣接待你呢,小薩?」
聖地亞哥回想:家人用歡笑聲、開玩笑和哭聲接待了我。堅冰打破了,原來並不難。我叫了門,片刻後門開了,只聽得蒂蒂一聲歡叫:媽媽,他來了。聖地亞哥回想:那天剛剛澆過花園,草地溼潤,噴水池裡卻是乾乾的。我的心肝,我的孩子,你這沒良心的!小薩,你媽媽摟住了你的脖子,她又是擁抱又是哭泣又是親吻,老頭子、奇斯帕斯和蒂蒂微笑著,女僕們在周圍忙來忙去。我的孩子,你還要發瘋到什麼時候?親愛的孩子,你這麼折磨媽媽不感到內疚嗎?可是安布羅修不在了,爸爸,可見那一切並非無中生有。
「我發現你走進編輯部的時候,貝塞利達顯得很尷尬,」卡利托斯說道,「他一看見你差點兒把菸頭吞進去,真令人難以置信。」
「除了那婊子說的蠢話,沒有什麼新的發現。」貝塞利達絕望地揉弄著稿紙說道,「請您再寫篇湊數的稿子吧,小薩,就說調查正在進行,正在跟蹤追擊,隨便怎麼寫都可以,一頁稿紙就夠了。」
「貝塞利達還是有人情味的,小薩,」卡利托斯說道,「這件兇案最大的價值就是使我們發現了貝塞利達還有良心。」
你瘦了,眼圈發黑。大家走進客廳。誰給你洗衣服?聖地亞哥坐在索伊拉太太和蒂蒂之間。公寓裡的飯食好嗎?好,媽媽。老頭子的眼睛裡一點不自在的神態也沒有。你還在聽課?他聲音中一絲同謀犯的慌亂也沒有。他微笑,說笑話,充滿希望,非常幸福,他可能估量我會回家,一切都會解決。蒂蒂:你說實話,別耍花招,我根本不信你沒有情人。蒂蒂,我真的沒有。
「安布羅修走了,你知道嗎?」奇斯帕斯說道,「他突然走掉了,一天之內就不見了。」
「佩利基託總躲著你?阿里斯佩跟你講話總是讓你三分?埃爾南德斯總是帶有嘲意地瞅你?」卡利托斯說道,「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你不是喜歡受虐待嗎?他們都有自己的問題,沒有時間同情你。再說,同情你什麼呢?媽的,你還用人同情?」
「他回老家去了,說想買輛車,開計程車。」堂費爾民微笑了一下,「可憐的黑傢伙,但願他諸事如意。」
「這正是你所希望的,」卡利托斯笑了起來,「你希望全編輯部的人都議論你,傳你的閒話,拿你開玩笑,然而人家就是不開口,不是不瞭解情況就是給嚇壞了。小薩,你失望了。」
「現在爸爸自己開車了,他不願意再僱個司機。」蒂蒂笑了起來,「你要是看見他開車的樣子非笑死不可,一小時只開十公里,每個街口都剎車。」
「你說大家都對你很誠懇,對你微笑,對你友好,這樣反倒使你不安?」卡利托斯說道,「這正是你所希望的,可實際上大傢什麼都不知道,也許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小薩。」
「她淨胡說,從家裡到辦公室,我比奇斯帕斯先到。」堂費爾民笑了起來,「我是為了省幾個錢,再說我發現我很喜歡自己開車。唉,人老了反倒要出天花了。瞧這蝦湯顏色多好看。」
媽媽,太好吃了,我當然還要一點。我給你剝蝦皮吧,好嗎?好的,媽媽。小薩,你爸爸是演員、偽善者還是壞蛋?好的,媽媽,我把衣服拿回來讓用人洗。一個人有這麼多副面孔,就很難知道哪個是他的真面目了。好的,媽媽,我每個星期天都來吃午飯。他使出渾身解數奮鬥著,為了不被人吃掉,他就得吃人;他到底是受害者還是害人者?典型的秘魯資產階級。好的,媽媽,我要每天來一次電話告訴你我的情況,告訴你我需要什麼。他在家裡是孩子們的好父親,在生意上是不講道德的商人,在政治上是投機分子,同其他人一模一樣,是嗎?好的,媽媽,我一定學到畢業,當個律師。跟自己的老婆,他是個陽痿症患者;跟眾多的情婦,他永不滿足;跟自己的司機,他可以脫下褲子。是不是這樣?好的,媽媽,我不再熬夜了,我要穿得暖暖的,不再吸菸了,我一定注意身體。聖地亞哥回想:他塗上凡士林,氣喘吁吁,滿嘴口水,在司機身下像個正在分娩的孕婦。
「是的,是我教會奇斯帕斯少爺開車的。」安布羅修說道,「當然是揹著您父親教的。」
「我從來沒聽到貝塞利達或佩利基託議論你。」卡利托斯說道,「也可能我在場時他們不談,他們知道我們是好朋友。也可能他們議論過好幾天、好幾個星期之後就覺得沒意思了,忘掉了。在繆斯被刺的問題上不就是這樣嗎?在我們這個國家的任何問題上不都是如此嗎,小薩?」
小薩,幾年來,你的生活渾渾噩噩,白天碌碌無為,夜間單調乏味,啤酒、妓院、報道、專稿。聖地亞哥回想:稿紙夠我一輩子擦屁股用的了。在「黑黑」酒吧裡聊天,星期天去吃蝦湯,在《紀事報》的食堂裡賒賬用餐,看上幾本書。小薩,你喝得酩酊大醉時沒有信念,你睡女人時沒有信念,你搞新聞業務時也沒有信念。你月底負債,你在慢慢地得到解脫,你被無情地拉入看不見的泥潭。聖地亞哥回想:只有繆斯的事震動了我。小薩,她使你痛苦,使你失眠,使你哭泣。聖地亞哥回想:繆斯啊,啃噬你的蛆蟲震動了我,使我有了些生氣。卡利托斯擺動著手掌,稍稍抬起拇指,吸了一口氣。他的頭仍然向後仰著,仍然靠在牆上,一半面孔被燈光照得通亮,另一半則顯得有些神秘、深奧。
「契娜跟大使夜總會的一個樂師好上了。」他的眼睛無神,呆滯滯的,「小薩,我也有我的苦惱呢。」
「好了,你瞧,天快亮了,」聖地亞哥說道,「我又得扶你回家睡覺了。」
「你是個倒了黴的好人,跟我一樣,什麼苦頭都吃過了,」卡利托斯一板一眼地說道,「但還有一種苦頭你沒吃過。你不是說你想體驗體驗生活嗎?那就去真正地愛上一個妓女吧,那就有你的苦頭吃了。」
卡利托斯微微垂下了頭,以一種含混不清、毫無把握的聲音曼聲地朗誦起來,但總是反覆朗誦著一句詩。他斷斷續續地朗誦著,有時則無聲地哭著。已經快清晨三點了,諾爾文和羅哈斯走進了「黑黑」酒吧。卡利托斯到這時已經說了很長時間的醉話。
「競爭結束,我們撤退了。」諾文爾說道,「小薩,我們讓你和貝塞利達放手去幹。」
「今天不準談報社的事,不然我就走。」羅哈斯說道,「三點了,諾爾文,忘掉你那《最後一點鐘》吧,忘掉繆斯吧,不然我可要走了。」
「諾爾文,你看起來是個新聞記者,可專門搞些聳人聽聞的髒東西。」卡利托斯說道。
「我現在不在偵破版了,這個星期我就回地方版。」聖地亞哥說道。
「繆斯案件我們不搞了,讓貝塞利達一個人去搞吧。」諾爾文說道,「現在事情完了,再也鬧不出新花樣來了,你信不信?小薩,不會有什麼新發現了,因此也就不成為新聞了。」
「你別再挖掘秘魯人最低下的本能了,還是請我喝杯酒吧,你這專搞聳人聽聞訊息的行家。」卡利托斯說道。
「我知道貝塞利達還在煽風點火,」諾爾文說道,「我們不玩了,鬧不出什麼名堂出來了,你信不信?你得承認,到目前為止,我們兩家在搶先發表新聞上總分相等。」
「那樂師是個黑白混血兒,頭髮燙得直直的,肌肉很結實。」卡利托斯說道,「是個敲鼓的。」
「我向你透露個訊息吧,警察局把案子壓下了,」諾爾文說道,「這是潘託哈今天下午告訴我的。我們現在只是原地踏步,除非出現偶然的情況。大家都煩了,不會再有新的發現了。你把這訊息告訴貝塞利達吧。」
聖地亞哥回想:警察局是不想有所發現還是發現不了什麼?他們不想搞下去,你就等於被害了兩次,繆斯。是不是有過私下的交易、各種場合的交涉和走後門之類的事?是不是有過互訪互拜、私下會談或什麼命令?
「我今天下午到大使夜總會去找他了,」卡利托斯說道,「他問:你是不是來打架的?我說:不,老兄,我是來找你談談的,告訴我,契娜對你怎麼樣,然後我再告訴你她對我怎麼樣,咱們比較比較。就這樣,我跟那個鼓手成了好朋友。」
小薩,這是由於利馬人的懶惰沒有長性還是警察局乾的蠢事?聖地亞哥回想:繆斯,警察局希望任何人也不要提什麼要求,不要堅持,不要為你奔波。聖地亞哥回想:是有人下令忘掉你還是大家真的把你忘掉了?是有人下令把案子壓下來還是人們自己壓下來的?是原來那些人又殺害了你一次還是全秘魯第二次把你殺害了?
「啊,我明白你為什麼這副樣子了,」諾爾文說道,「卡利托斯,你又跟契娜吵翻了。」
報社還在潘多大街那個老地方的時候,聖地亞哥同朋友每星期都要到「黑黑」酒吧去兩三次。《紀事報》遷到塔克納路那幢新大樓以後,大家就在哥爾梅納路上的小酒吧和咖啡館聚會了。聖地亞哥回想:我們在「球戲」「夏威夷」「阿美利卡」聚會。每到月初,諾爾文、羅哈斯、米爾頓等就出現在這些煙霧騰騰洞穴般的酒吧和咖啡館裡,然後去逛妓院。有時大家會遇到貝塞利達,他被兩三個編輯圍著,一面碰杯飲酒,一面與色鬼、同性戀者親密地交談,每次都是貝塞利達付賬。聖地亞哥每天中午起床,在公寓吃午飯,搞一次採訪,搞一條訊息,然後在打字機前坐下來就寫;接著下樓進入食堂,又回到打字機前;最後走出報社,天亮時才回到住處,望著海上的晨曦解衣上床。每個星期天的家庭午餐他往往搞混,有時在「卡哈瑪爾卡角」吃上一頓來慶祝卡利托斯、諾爾文或埃爾南德斯的生日,有時同爸爸、媽媽、奇斯帕斯和蒂蒂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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