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幾個星期後,太太又不去「小湖」演唱了,阿瑪莉婭是兩三天之後才知道的。星期一和星期二,太太都待在家裡。太太,您今天晚上又不去演唱了?我再也不去「小湖」了,阿瑪莉婭,他們剝削我,我要另找個好點兒的地方。然而在以後的日子裡,太太顯得並不急於找個工作。她把窗簾拉得嚴嚴的,一個人在黑暗中躺在床上聽廣播,有時懶洋洋地起來自己兌一杯混合酒。阿瑪莉婭每次走進臥室總是看到她木然不動,望著煙霧出神,談話的聲音也是懶洋洋的,一副疲倦的樣子。每到下午七點,她就開始梳洗打扮了,在嘴唇上抹口紅,在指甲上塗蔻丹。八點左右凱妲小姐開車來接她。第二天大清早才回到家裡,醉意醺醺,狼狽不堪,疲勞得有時得把阿瑪莉婭叫起來幫她脫衣服。阿瑪莉婭對凱妲小姐說:您瞧太太瘦得這個樣子,您勸勸她,叫她吃點兒東西吧,不然要生病的。凱妲小姐勸了,可太太就是不聽。一段時間以來,她不斷地把自己的衣服送去巴西路一家裁縫店去改小。她每天給阿瑪莉婭錢叫她去買報紙,每月按時付阿瑪莉婭工資,太太哪兒來的錢呢?自從搬到老瑪格達雷娜區的這個套間以來,還沒有一個男人留下過夜呢,也許她在街上幹?後來太太在「蒙瑪特列」演唱了,但再也不談戒菸的事了,也不怕過堂風了,甚至對演唱也抱著滿不在乎的態度,化妝時是那麼漫不經心,對家中是否整潔也不管了——以前用手指在桌子上一抹,只要發現有灰塵就大喊大叫,可現在她從不去注意菸灰缸是不是滿了,早晨再也不問阿瑪莉婭有沒有洗過澡、抹過爽身粉了。房間很亂,阿瑪莉婭沒有時間幹這麼多的事,再說現在打掃一次她也感到吃力了。太太那懶洋洋的勁兒傳染給我了,阿瑪莉婭總是對安布羅修說。小姐,看到太太這樣,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太太對什麼都是無精打采的,她是不是對盧卡斯先生那件事仍耿耿於懷?凱妲小姐說:是的,再加上喝酒,吃鎮靜藥,她快變成個白痴了。
有一天,有人敲門,阿瑪莉婭開門一看,原來是堂費爾民。這次堂費爾民還是沒認出她來:奧登希婭約好等我。自從上次看到堂費爾民以來,他變得衰老了,白髮多了,眼窩也下陷了。太太把她支了出去買香菸。星期天,阿瑪莉婭問安布羅修堂費爾民是幹什麼去的,安布羅修做了個噁心的表情:給她送錢去的唄,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把堂費爾民當傻瓜耍弄。太太對你怎麼了?你為什麼這麼恨她?對我倒是沒怎麼樣,可是對堂費爾民——她在吸他的血,欺侮他是個老好人,換了別人早就不理她了。阿瑪莉婭火了:這關你什麼事?你幹嗎要往裡摻和?安布羅修堅持說:你還是另找個工作吧,沒見她都快餓死了?別管她了。
有的時候,太太兩三天不回家,一進家就說:我出遠門了,阿瑪莉婭,我到帕拉卡斯、庫斯科、欽博特去了。阿瑪莉婭經常從視窗看到太太提著箱子上了男人的汽車,在電話裡她能聽出某些人的聲音,竭力想猜出這都是些什麼人、多大歲數。一天清晨,阿瑪莉婭聽到了人聲,她跑過去偷看,只見太太在客廳裡同一個男人一面喝酒一面說笑。接著只聽門響了一下,她心想準是兩個人鑽到臥室裡去了。但並非如此,原來那位先生走了。她過去問太太要不要吃午飯,只見太太躺在床上,和衣而臥,神色很怪,唇邊露出一絲微笑,無聲地盯著她看了起來。阿瑪莉婭:您不舒服?太太不回答,一動不動,除了失神地凝視著她的那雙眼睛外,彷彿全身都已死去。阿瑪莉婭跑去打電話,渾身戰慄著等來了凱妲小姐接電話。太太又自殺了,躺在床上,什麼也聽不見,也不說話。凱妲小姐嚷了起來:別說了,你別怕,聽著,給她喝杯濃咖啡,不要叫醫生,我這就去。阿瑪莉婭抽泣著:太太,喝了吧,喝了就會好的,凱妲小姐正在路上。但是太太仍然不回答,仍然聽不見、說不出,兩眼出神。她搬起太太的頭,把杯子送到她的嘴邊。太太順從地喝著,兩縷咖啡流到了脖子上。對,就這樣,太太,全喝掉吧。她撫摸著太太的頭,吻著太太的手。凱妲小姐來了,可她並沒感到難過,反而罵了起來。她派阿瑪莉婭出去買來了酒精,讓太太又喝了些咖啡,和阿瑪莉婭一起把太太放倒,用酒精給她擦了額頭和太陽穴。凱妲小姐一面擦著一面責怪太太:傻瓜,瘋子。太太漸漸地恢復了知覺,笑了:幹嗎這麼大驚小怪的?她能動了,可凱妲小姐煩了:我不是你的保姆。你會出事的,你要自殺就自殺,別搞這種慢性自殺。當天晚上太太沒去「蒙瑪特列」,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完全好了。
一天早晨,果然出了事。那天阿瑪莉婭從商店回家,看到一輛巡邏車停在大樓門前,一名警察和一個便衣站在人行道上正在同太太爭吵。太太說:你們應該讓我打個電話嘛。可是那兩個人抓住她的臂膀,把她往車中一塞就開走了。阿瑪莉婭在街上愣住了,嚇得不敢進家。她給凱妲小姐打了電話,可小姐不在,下午又打,整整一個下午凱妲小姐都不在,也許凱妲小姐也給捉到警察局去了?會不會也來抓我?鄰居的女僕過來打聽發生了什麼事:把太太抓到什麼地方去了?當天晚上,阿瑪莉婭一夜沒閤眼,總想著有人會來抓自己。第二天凱妲小姐來了,阿瑪莉婭把發生的事講給她聽,凱妲小姐兩眼瞪得大大的,大得嚇人,馬上跑過去打電話:做做好事吧,伊翁太太,不該抓她呀,都怪帕蓋塔。凱妲小姐戰戰兢兢地匆匆打完電話,給了阿瑪莉婭一鎊錢:她被牽連到一件醜事裡去了,警察和記者可能要到這兒來,你先回家躲幾天吧。凱妲小姐眼淚汪汪,阿瑪莉婭聽到她連聲直叫:可憐的奧登希婭!我到哪兒去呢?阿瑪莉婭最後去了姨媽家。當時她姨媽在紅窪區經營了一個小小的公寓。姨媽,太太出遠門了,放了我幾天假。姨媽責怪她這麼久沒來看她,盯著她看了又看,最後盯住她的臉,望著她的眼睛說,你撒謊,太太把你辭退了,她發現你懷孕了。阿瑪莉婭否認:我沒懷孕。她抗議道:我能跟誰懷孕呢?可是她自己也懷疑了:也許我姨媽有道理呢,不然為什麼月經不來了呢?她忘掉了太太,忘掉了警察。我怎麼跟安布羅修說呢?他會說些什麼呢?星期天,她暗暗祈禱著來到軍人醫院汽車站,把太太的事告訴了安布羅修。安布羅修說:我知道了,太太已經回家了,阿瑪莉婭,堂費爾民託了朋友,把她放了。為什麼要抓太太?她大概幹了醜事、壞事。安布羅修換了話題:魯多維柯今天把房間借給我們一整夜。二人最近很少見到魯多維柯,安布羅修說:他好像要結婚了,說要在維亞坎帕建築區買一所小房子,阿瑪莉婭,他可是發達了,是不是?二人到利馬克河畔一家飯館去吃飯,安布羅修問她:你怎麼不吃?我在想太太的事,明天一早我就去看她。到了魯多維柯的房間後,阿瑪莉婭馬上鼓起勇氣說道:我姨媽說我懷孕了。安布羅修在床上一挺,坐了起來:你姨媽淨胡說八道!他搖晃著她一條胳臂:你到底懷孕了沒有?懷了,我想是懷孕了。她說著放聲大哭。安布羅修並沒有安慰她,卻盯著她看起來,彷彿她患了麻風病,會傳染給自己似的。他不停地說:這不可能,不可能。連聲音都噎住了。阿瑪莉婭跑出了房間,安布羅修在街上趕上了她:安靜點,別哭了。他傻呆呆地同阿瑪莉婭走到了汽車站,對她說:我沒有思想準備,一時呆了,你別以為我是生氣。到了巴西路,他向阿瑪莉婭告了別:下星期見。阿瑪莉婭思量著:他不會再來了。
奧登希婭太太沒有發脾氣:你好,阿瑪莉婭。她高高興興地擁抱了阿瑪莉婭:我還以為你嚇得不敢來了呢。您想到哪兒去了,太太?太太說:我明白,你是我的朋友,阿瑪莉婭,一個真正的朋友。我什麼也沒幹,他們誣陷我,人們就是這樣,帕蓋塔那髒貨也是這樣,所有人都是一路貨!一切又恢復了原樣,只是幾個星期由於錢緊,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有一天,一個身穿制服的男人叫門。您找誰?這時太太迎了出來:你好,理查。阿瑪莉婭出來了,原來就是那天早晨來的那個人,只是他這時戴著一頂飛行員的帽子,穿著一件釦子閃閃發光的藍色上衣。理查先生是帕納格拉公司的飛行員,一輩子都在飛行。他兩鬢已經發白,額前幾綹黃髮,胖乎乎的,臉上有幾粒雀斑,講西班牙語,但總是摻雜著英語,聽來讓人發笑。阿瑪莉婭覺得這個人很和氣,他還是第一個進入這個套間的男人,也是第一個留下過夜的男人呢。他每星期四到達利馬,一到利馬就穿著藍色制服直接從機場來到這裡,洗個澡,休息一會兒,就同太太出去,天亮才鬧鬧嚷嚷地回來,然後一直睡到中午。有時理查先生在利馬停留兩天。他喜歡到廚房來,繫上阿瑪莉婭的圍裙做飯,阿瑪莉婭和太太笑著看他煎雞蛋,做麵條,做義大利餅。他很愛開玩笑,喜歡玩耍,太太跟他相處得很和睦。太太,理查先生這麼好,您為什麼不跟他結婚?奧登希婭太太笑了:他結婚了,有四個孩子,阿瑪莉婭。
過了兩個月的樣子,有一次,理查先生是星期三而不是星期四來的,太太正關在自己那暗幽幽的房間裡,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混合酒。理查先生嚇了一跳,喚來了阿瑪莉婭。太太安撫著他說:別這樣,我沒什麼,一會兒就好了,我吃的是藥。可是理查先生嚇得面孔漲得通紅,大講英語,還打了太太一個耳光,臉都打紅了,而太太只是望著理查先生和阿瑪莉婭,彷彿他們都不存在似的。理查先生到客廳裡去打電話,後來出去請了個醫生來。醫生給太太打了一針。醫生走後,理查先生來到廚房,面孔紅得像個大蝦,氣急敗壞地一會兒講西班牙語,一會兒講英語。先生,您怎麼了?您為什麼大喊大叫?為什麼罵我?理查先生雙手亂晃,阿瑪莉婭心想:他要打我了,他瘋了。這時太太過來了:你有什麼權力大喊大叫?你有什麼權力對阿瑪莉婭這樣講話?接著責怪他請醫生來。太太對他喊,他對太太叫,回到客廳裡仍然吵。臭美國佬,你滾吧!一陣響聲,一記耳光,阿瑪莉婭愣沖沖地抓起平底鍋就走出了廚房,一面心想:他會把我們兩個女人殺死的。理查先生走掉了,太太仍還站在門口罵他。阿瑪莉婭想吐,忍不住了,撩起圍裙來接,但沒來得及,一下子吐了一地。太太聽到她的嘔吐聲跑了過來:快到浴室去,別怕,沒什麼。阿瑪莉婭漱了漱口,拿著溼抹布和拖把又來到了客廳,一面打掃一面聽到太太直笑:傻瓜,沒什麼了不起,我早就想把那個白痴趕走了。阿瑪莉婭羞得無地自容。驀地,太太不說話了,唇邊露出了往日那種笑意:喂,你聽著,你這死鬼,過來,到這兒來。阿瑪莉婭感到臉上發燒。你懷孕了吧?她感到一陣眩暈:沒有,太太,瞧您說的。可是太太抓住她的胳膊:傻瓜,你肯定懷孕了。太太沒生氣,只是表示驚奇,一個勁兒地笑。沒有,太太,我怎麼能懷孕呢?阿瑪莉婭感到雙膝在發抖,突然放聲哭了起來:唉,太太啊!太太親熱地說:你這死鬼!隨後給她倒了杯水,讓她坐下。是的,太太,可誰能想得到呢?這幾天我一直感到難過,又渴又暈,覺得裡面有個東西在拉我的胃。阿瑪莉婭連哭帶叫,太太安慰著她:是誰的?為什麼不回答我?這有什麼不好的?你要是早說,我早就送你看醫生去了,不讓你幹這麼多活。阿瑪莉婭仍在哭,突然:是他的,太太,他不讓我告訴您,他說您會辭退我的。奧登希婭太太笑了:你難道還不瞭解我,傻瓜?你也認為我會辭退你?阿瑪莉婭:他就是那個司機,那個叫安布羅修的,您是認識他的,總到聖米格爾街給您帶口信的那個。這個人很怪,不願意讓人知道我們的事。阿瑪莉婭哭著喊著把一切都告訴了太太:有一次他對我很壞,這次更壞了。安布羅修自從知道阿瑪莉婭有了孩子,脾氣變怪了,根本不願意談起孩子的事。阿瑪莉婭跟他說:我想吐。可他總是說:咱們談談別的吧。阿瑪莉婭說:我肚子裡有動靜了。他卻說:我今天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我還有事。每個星期天,二人只在一起待一小會兒,彷彿例行公事似的。太太睜大了眼睛:你說是安布羅修?是的。後來安布羅修就不帶她到那個房間裡去了。是堂費爾民的那個司機?是的。只是請她吃了點心就告別了。你跟他來往有好幾年了?太太說著,瞧著她直搖頭:真令人難以相信!太太,他是個瘋子,脾氣很怪,一輩子都是那麼神神叨叨的。他為我感到羞恥,這次又要像上次那樣把我甩了。太太放聲大笑,搖著頭: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接著又嚴肅了起來:阿瑪莉婭,你愛他嗎?愛,他是我丈夫嘛,他要是知道我把一切都對您講了,非把我甩了不可,甚至會把我殺了。阿瑪莉婭哭著,太太給她又倒了一杯水,摟住她:他不會知道你把事情告訴我,也不會把你甩掉。主僕二人繼續談著,太太安撫著阿瑪莉婭:傻瓜,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你去看過醫生嗎?沒有。唉,你真傻,阿瑪莉婭,幾個月了?四個月了,太太。第二天,太太親自帶她到一位醫生那裡進行檢查,醫生說情況一切正常。當天晚上凱妲小姐來了,太太當著阿瑪莉婭的面對凱妲小姐說:這個女人懷孕了,你想象得出嗎?凱妲小姐彷彿根本不在意地說了聲:啊!是誰的孩子,你知道嗎?太太笑著說知道,但一看阿瑪莉婭的臉色,就把指頭放在唇上:我不能說,親愛的,這可是個秘密。
會發生什麼事呢?什麼也沒發生,太太是不會把她解僱的,相反,還帶她看了醫生,讓她注意身體:你可別彎腰,別給地板打蠟了,這東西不要搬了。太太心腸好,阿瑪莉婭呢?由於把心裡話講了出來,也感到輕鬆了。可是如果安布羅修知道了呢?既然他早晚要把我甩掉,知道又有什麼關係呢,傻瓜?然而安布羅修沒有甩掉她,他每星期天還是來,二人聊天,吃點心。阿瑪莉婭思量著:我們之間的談話都是在作假,互相欺騙,我們什麼都談,就是不談孩子的事。二人不再到那個房間去了,只是散散步,看看電影,到了晚上,安布羅修把她送到軍人醫院汽車站。看得出他心事重重,有時雙眼直髮呆。阿瑪莉婭心想:你幹嗎要擺出這副臉色呢?難道我要求你跟我結婚了嗎?難道我向你要錢了嗎?一個星期天,二人走出電影院的時候,阿瑪莉婭聽他囁囁嚅嚅地說道:阿瑪莉婭,你感覺怎麼樣?她眼望著他說道:很好,沒什麼。他問此話指的是孩子嗎?她又聽他說道:孩子生下來,你就不能繼續工作了。她說:為什麼不能呢?不工作你讓我怎麼辦?我靠什麼生活?安布羅修:所以說,我就得負擔一切了。一直到分手。二人都沒再講話。阿瑪莉婭在幽暗的房間裡撫摩著自己的肚皮想道:他說他負擔,也就是說我們要共同生活了,但房子呢?
第五個月過去了,第六個月也過去了,阿瑪莉婭感到身子重了,收拾著房間就得停下來喘口氣,做著飯也得停下來等待一股熱勁過去。一天,太太說:我們得搬家了,搬到哪兒去,太太?搬到赫蘇斯·瑪麗婭區去,這個套間太貴了。來了幾個漢子看傢俱,討價還價,接著又開著一輛卡車回來,把椅子、餐桌、地毯、電唱機、冰箱和爐灶都拉走了。第二天,阿瑪莉婭看到太太所有的東西只剩下一隻箱子和十個包袱,胸中感到一陣壓抑:太太都不在乎,我幹嗎要難過呢,傻瓜?可阿瑪莉婭還是感到難過,她就是這樣的人。太太,家裡幾乎什麼也沒有了,你不難過嗎?我不難過,阿瑪莉婭,你知道為什麼嗎?不久我就要離開秘魯了,你要是願意,我就帶你跟我一道走,阿瑪莉婭。太太說著笑了起來。太太這是怎麼了?情緒怎麼突然好起來了?怎麼想起出國了?怎麼又想起做點兒什麼來了?但是阿瑪莉婭一看到加爾松將軍大街的那個套間就渾身涼了。倒不是因為那地方小,而是因為又破舊又難看,客廳兼餐室狹小得很,臥室同樣狹小,廚房、浴室簡直像玩具,僕人的房間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床。可以說一件傢俱也沒有,一副破落的樣子。太太,凱妲小姐以前就住在這兒?是的。阿瑪莉婭簡直不敢相信,凱妲小姐擁有一輛白色的汽車,穿著華麗,她還以為凱妲小姐的住處會更好呢。那凱妲小姐到哪裡去住了?到自由人民區的一套房子去住了,阿瑪莉婭。
自從搬到赫蘇斯·瑪麗婭區,太太的情緒變好了,壞習慣也改了,每天早晨起床很早,胃口也開了。她每天大部分時間在外面,話也多了,總是談外出旅行的事:到墨西哥去,我要到墨西哥去,阿瑪莉婭,我再也不回來了。凱妲來看她,阿瑪莉婭在悶人的廚房裡聽著她們談話,一天到晚光談那件事,太太到墨西哥去的事,阿瑪莉婭思量著:真的,太太要走了。她感到很難過,敲著自己的肚皮:都是由於你,我才變成這個樣子,有點兒小事就哭,有點兒小事我就難過,你把我弄得變成了個傻瓜。然而凱妲小姐對旅行的事並不那麼認真,阿瑪莉婭聽她說:你別抱幻想了,奧登希婭,你以為事情那麼容易成功?你越陷越深了。這裡面好像有文章,但又是什麼文章呢?她問凱妲小姐,凱妲小姐對她說:女人都是些白痴,那個人給她打來了電話,說是需要錢,奧登希婭這個傻瓜說要把錢給他帶去,錢一到手,他肯定又會把她甩掉了。您說的是盧卡斯先生,小姐?當然,不是他還會是誰?阿瑪莉婭感到自己快要昏過去了:太太要到盧卡斯先生那兒去?他不是把太太甩了嗎?不是偷了太太嗎?他現在在哪兒?阿瑪莉婭不能多想,既不能想太太的事,也不能想任何事,因為她感到身體很不舒服,感到倦乏,感到身子發沉。這還是第一次呢,不論是早晨還是下午,她總是想睡覺,買東西回來也要躺一會兒才行。她拿一條板凳到廚房坐著做飯,想道:我怎麼胖得這麼厲害?
夏天到了,安布羅修要送薩瓦拉一家到安貢海灘去,阿瑪莉婭只能隔週跟他見面了。去安貢是不是他撒的謊?找個藉口一點一點地離開我?最近他變得更怪了。阿瑪莉婭真想到阿列納勒斯路找到他,把發生的事全告訴他。浴室的水真涼。這麼說太太想到墨西哥去?啊,跟那個拆白黨去過日子?啊,很好。現在的房子很小?啊,怎麼樣?你根本沒聽我講話。我在聽呢。你到底在想什麼?什麼也沒想。阿瑪莉婭想道:沒關係,反正我不愛他了。姨媽對她說:等太太走了,你可以到這兒來住。羅莎麗奧太太對她說:你要是沒地方去,這兒就是你的家。赫爾特魯迪絲也這樣說。一天,她對安布羅修說:你答應我的事要是後悔了,就當沒那麼回事,別裝模作樣的,我可什麼也沒要求你。他驚奇地說:我答應你什麼事了?她說:跟我一起生活。他:啊,是這件事呀,你別擔心,阿瑪莉婭。這樣下去怎麼跟他和好?再次跟他生活在一起?有一次,她把安布羅修跟她講的話數了一遍,一共還不到一百個字。他是不是等我生下來再把我甩掉呢?不行,我要先把他甩掉,另找個人家幫工,不再跟他見面,那時他會哭著前來求我原諒。滾開,我不需要你,滾!啊,報復是多美妙的事啊。
阿瑪莉婭的肚子在一天天長大,太太仍然不停地說著去墨西哥的事。您什麼時候動身呀?我也說不準,不過,很快,阿瑪莉婭。一天晚上,阿瑪莉婭聽到凱妲小姐和太太大聲吵了起來,她肚子痛,所以沒起來偷看,只是聽到:我受夠了,所有的人都作踐我,我為什麼還要尊重別人?凱妲小姐說:那你會倒霉的,到那時就會真的有人要作踐你了,瘋子!一天早晨,阿瑪莉婭從市場回來,看見門前有一輛汽車,裡面坐著安布羅修,她走上前去,心想看他對我說些什麼。但是安布羅修一看見她就把手指放在唇上:噓,別上去,趕快走開,堂費爾民正在上面跟太太談話。她走到街角那兒一個小廣場上坐了下來:這個人改不了了,膽小一輩子。她恨安布羅修,討厭安布羅修,特里尼達比他好一千倍。她看到車子開走了才回到家裡,太太像只野獸,又是罵街又是吸菸,把椅子推來推去,一見阿瑪莉婭就說:你在那兒看著我幹嗎?像個白痴似的,快滾到廚房去!阿瑪莉婭很惱火,一頭鑽進自己的房間。太太還從來沒罵過我呢,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等她再次來到客廳時,太太不在了。太太天黑才回來,對剛才罵了她表示後悔,激動地說:阿瑪莉婭,那個婊子養的把我氣急了,你去睡覺吧,我的飯你就別管了。
那個星期,阿瑪莉婭感覺更不好了。太太不是在外面混就是關在臥室裡自言自語,脾氣壞得嚇人。星期四早晨,阿瑪莉婭彎身去撿一個烘乾器,頓時感到渾身骨頭痛,跌倒在地上。她竭力想站起來,但就是站不起來。她爬到電話跟前:我要生了。小姐,我要生了,太太不在,我痛得要命,兩條腿都溼了,我要死了。彷彿過了一千年,太太和凱妲小姐才回來,阿瑪莉婭彷彿是在夢中看到她們。二人幾乎扛著把她抬下樓梯,裝進汽車,把她送到了醫院。你別怕,現在還不會生,我們會來看你的,一定會來,安靜點兒,阿瑪莉婭。疼痛一陣接一陣,她聞到一股松節油味,感到噁心。她想祈禱,但發不出聲。啊,我要死了。人們把她抬到擔架上,一個留著齊頸短髮的老太婆一面罵她,一面給她脫衣服。她感到有人在自己的大腿上刮毛,隨後又往自己的背部和腹部之間的那個部位捅進一把刀子。這時她想起了特里尼達。
她醒過來的時候感到全身像是結了痂,胸口像炭燒的炙痛,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心想:我已經死了。她感到像被幾個暖烘烘的球體堵住了自己的嗓子,吐都吐不出來,後來她漸漸地看出了排滿床位的病房、女人們的面孔和又高又髒的天花板。她右邊床上的女人說:你一連睡了三天。左邊床上的女人說:得用橡皮管子餵你吃飯。一個護士說:你得救了,真是奇蹟,你的女兒也得救了。查房的大夫說:小心點兒,你不能再要孩子了,我只能給病人創造一次奇蹟。隨後,一個心腸極好的嬤嬤給她送來了一個直在蠕動的襁褓:不大,可頭髮很濃密,還沒睜眼呢。口渴和痛苦一下子消失了,阿瑪莉婭從床上坐起來給女兒餵奶。她感到乳頭癢癢的,一下子像瘋子似的笑出了聲。左邊床上的女人:你沒有家嗎?右邊床上的女人:你幸虧活過來了,沒有家的產婦死了都埋在一個大坑裡。沒有人來看過我嗎?沒有。有沒有一位白皮膚、黑頭髮、大眼睛的太太來看過我?沒有。一位高個子、紅頭髮的漂亮小姐也沒來看過我?沒有,什麼人也沒來過。這是為什麼呀?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們沒打電話來問問?她們就這樣不來也不問地把我解僱了?然而她並沒有發火,也不覺得難過,只是感到一股癢勁在全身上下游動,嬰兒還在吸,還想多吃。她們沒來過?阿瑪莉婭笑得要死:小傻瓜,奶沒有了,還在吸呢。
第六天,醫生說:你好了,可以出院了,你要注意身體,因為開過刀,你的身體很弱,起碼要休息一個星期,不要再生孩子了,這你是知道的。她站了起來,感到一陣眩暈,人瘦多了,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她向病友和嬤嬤告了別,一步一步地捱到了街上,在產院門口,一名警察替她攔住了一輛出租汽車。姨媽看到她懷抱女兒來到了紅窪區,雙唇直髮抖。二人擁抱了一番,抱頭痛哭了一場。你那位太太就這麼不像話,既不去看你也不打個電話?是的。可你像個傻瓜似的還總是幫助她,不願意離開她。那傢伙也沒去看你?沒有,姨媽。姨媽說:等你恢復了,我們去找警察,警察會叫他認女兒、叫他給你錢。姨媽的房子有三個房間,一間姨媽自己住,另外兩間租給了房客,一共四個人:一對老年夫婦,一天到晚聽廣播,自己做飯,煤油爐子弄得整個房子都是煙,男的是郵局職員,剛剛退休;另外兩個都是阿亞庫喬人,一個在多諾弗里奧食品公司做冰激凌,一個是裁縫,這兩個人不在寓所吃飯,晚上一回來就用克楚亞語唱歌。姨媽在自己的房間裡給阿瑪莉婭放了一張床,阿瑪莉婭跟她同住一間。整整一個星期她都沒下床,一站起來就頭昏。但不悶氣。她跟阿瑪莉塔玩耍,欣賞她,在她耳根上說:咱們去找那個沒良心的太太要工資去,我要對她說:我再也不在您家裡幹了。你那沒良心的爸爸要是在某一天露面,我就對他說:滾,再見吧,我們不需要你。姨媽說:我也許能在佈列尼亞區我朋友的酒館裡給你找個工作。
第八天頭上,阿瑪莉婭有點兒力氣了,姨媽給了她點兒錢讓她坐汽車:阿瑪莉婭,把工資要回來,一分錢也別讓。阿瑪莉婭心想:太太看到我也許就會後悔,要求我留下來,這次我可不能再傻了。她懷抱孩子到了加爾松將軍大街,在大樓門口遇到了麗達,麗達是一樓人家的女僕,是個瘸子。阿瑪莉婭朝她笑了笑,心想:我怎麼了,她怎麼這樣看我?你好,麗達。麗達張著大嘴一個勁兒地瞅她,阿瑪莉婭笑了:難道我變得你都認不出來了?我是二樓的,我是阿瑪莉婭。麗達說:你給放出來了?警察打你了嗎?什麼警察不警察的?什麼打我不打我的?警察要是看見我跟你在一起,會不會把我也抓起來?警察當時對我大喊大叫,向我調查你的私事,就差把我也抓起來了,他們對三樓、四樓和對面人家的僕人也問了又問,兇極了。他們連罵帶威脅:快說,不然就跟我們走。真好像我們什麼都知道似的。麗達說著,走近阿瑪莉婭,壓低了聲音:警察在哪兒找到你的?都對你說了些什麼?阿瑪莉婭,你供出來了沒有?到底是誰殺死太太的?阿瑪莉婭這時靠在牆上結結巴巴地說:請你抱一會兒孩子,抱一會兒。麗達接過阿瑪莉塔:你怎麼了?你怎麼了?警察對你怎麼了?麗達把她讓進一樓人家的廚房:請進,喝點兒水吧,幸虧主人不在。阿瑪莉婭一遍又一遍地問:太太被殺了?麗達懷抱著阿瑪莉塔:你別這麼大喊大叫的,別發抖呀。有人殺了奧登希婭太太?麗達把廚房門鎖上,不停地往窗外看,最後把嬰兒還給阿瑪莉婭:別出聲,鄰居會聽見我們的。你到底到哪兒去了?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報紙都登出來了,還登了太太的好多張照片呢。產院裡沒有人談起這件事?你也沒聽廣播?阿瑪莉婭感到牙齒在打戰:麗達,給我來點兒熱的喝,來杯茶,什麼都行。麗達給她燒了杯咖啡,說道:你躲過了這事,還要怎樣?你沒見那些警察和記者成天來敲門、訊問,一批走了,又來一批,他們都想知道你躲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們認為你肯定是知道內情才逃掉的,躲起來是為了搞鬼。幸虧他們沒找到你,阿瑪莉婭。阿瑪莉婭啜著咖啡說:對,多謝你了,麗達。阿瑪莉塔哭了,她搖晃著:我要走了,我要躲起來,再也不來了。麗達:你要是讓警察抓住了,他們對待你肯定比對我們還要兇惡,上帝才知道他們會對你幹出什麼事來。阿瑪莉婭站起來又謝了謝,走了出來。她感到自己快要昏倒,但是走到街角處就不頭昏了。她快步走著,把阿瑪莉塔緊抱在胸前,不讓別人聽到她的哭聲。一輛出租汽車駛了過來,但不願意停。接著又駛過去一輛。她繼續快步走著。前面有警察,就是那個警察,等他走到我身旁就會抓住我。終於,一輛汽車停了下來。當她向姨媽要錢付車錢的時候,姨媽不高興了:你應該坐公共汽車回來,我又不是有錢人。阿瑪莉婭徑直回到房間關上門,感到渾身發冷,於是蓋上姨媽的毯子裝作睡著了,直到黃昏才起來,回答了姨媽的問題:工資沒要回來,太太不在,太太出遠門了,姨媽,對,我還會去要的,當然不會白白地給她幹活,姨媽。她心想:我得去打個電話,她開啟姨媽的錢包,掏出一個索爾到街角的酒館打電話。電話號碼還沒忘記,還記得清清楚楚。接電話的是一個小女孩的陌生聲音:這裡從來沒有一個叫凱妲的小姐。她又打,這次是個男人接的電話:錯了,不認識,我們剛搬來,也許她是從前的房客。阿瑪莉婭依在一棵樹上喘了口氣,感到恐懼,心想:全世界都發瘋了。太太沒去產院看我是有原因的,電臺廣播的原來就是這件事,而且還在尋找我,警察會像對待特里尼達那樣把我抓去,審我、打我、殺掉我。
幾天過去了,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是幫助姨媽打掃房間,也不開口,心裡總是想著:太太被殺了,太太死了。一有人叫門她就感到心臟好像停止跳動。又過了三天,她同姨媽一起到教堂去給阿瑪莉塔舉行洗禮,神父問她:你給孩子起個什麼名字?她衝口說出:阿瑪莉塔·奧登希婭。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摟著阿瑪莉塔,感到一切皆空,也有一種負罪感:太太,請原諒我把您想得這麼壞吧,但我怎麼知道呢,太太!她也想念凱妲小姐:她現在怎麼樣了?四天過去了,她醒過勁兒來:傻瓜,我淨自尋煩惱,這有什麼可怕的?我可以到警察局去告訴他們我當時在產院裡,他們可以調查嘛,一調查就知道我說的是真話了,就不會找我的麻煩了。哦,不,他們會侮辱我,不相信我的話。黃昏時分,姨媽叫她去買糖。她穿過街角的時候,一個人離開電線杆子擋住了她的去路。阿瑪莉婭驚叫了一聲。我等了你好幾個小時,安布羅修說道。她身不由己地倒在安布羅修的懷裡,話都說不出來了。她把臉埋在安布羅修的胸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安布羅修安慰著她:有人在看我們,別哭了,我找了你三個星期。我們的兒子呢,阿瑪莉婭?她嗚咽著:是個女孩,生下來很健康。安布羅修掏出一條手帕,給她擦了擦臉,又讓她擤擤鼻涕,然後帶她進了一家咖啡館。二人在最裡面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安布羅修用胳膊摟住她,拍打著她,讓她盡情地哭。好了,好了,阿瑪莉婭,別再哭了,你是為太太的事傷心?是的,也因為我感到太孤獨、太害怕了。警察局在找我,好像我真的瞭解情況似的,安布羅修,我還以為你把我拋棄了呢。傻瓜,我一點也不知道,也不會猜,我怎麼會到產院去看你呢?我到阿列納勒斯路去等,可你沒來。太太的事登報了,我就像發瘋似的到處找你。你姨媽以前在蘇爾基約的住處我也去過了,人們把我支到巴爾貢希約區,在那裡才有人告訴我她搬到紅窪區來了,但只知道在哪條街,不曉得門牌號碼。我每天到紅窪區來到處打聽,心想你肯定會上街,到時候我就能碰上你。我終於找到你了,阿瑪莉婭。阿瑪莉婭說:警察局呢?他說:不要去,我問過魯多維柯了,他說,你如果去,起碼要關你一個月,又是審問又是調查。你最好不要露面,離開利馬一段時間,到時候他們就會把你忘掉。阿瑪莉婭哭哭啼啼:我怎麼離開利馬?我能到哪兒去啊?他:跟我走,我們一起走。阿瑪莉婭朝他的眼睛看了一眼。真的,阿瑪莉婭。看樣子這次是真的,他已經下了決心。安布羅修嚴肅地望著她:一天的牢我也不能讓你坐,你信嗎?他的聲音很嚴肅:我們明天就動身。你的工作呢?這不要緊,我可以自己幹。我們離開這裡吧。她盯著安布羅修,竭力想相信他的話,但是做不到:我們要一起生活了?明天就走?安布羅修說道:我們到山區去。他湊近她的臉:我們暫時離開一段時間,等人們把你忘了,我們再回來。她感到一切又都垮了下來:這是魯多維柯對你說的?可警察為什麼要找我?我幹了什麼壞事?難道我瞭解內情?安布羅修摟住她:不會出什麼事的,我們明天就走,先坐火車,然後換汽車,在山區沒人會找到你。她依偎在安布羅修的懷裡:安布羅修,你這樣做是因為愛我?當然,傻瓜,不為愛你還為什麼?魯多維柯在山區有個親戚,我可以跟他一道幹,你可以幫我們。阿瑪莉婭又驚又怕。跟你姨媽什麼也別講。我不會講的。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沒人會知道的。不要……她:對,當然,不會的。你知道孤老教堂嗎?知道。安布羅修把她送到街角處,給了她明天坐出租汽車的錢:你隨便找個藉口出來就行了。阿瑪莉婭一聲不響地回到家,一夜沒有閤眼,聽著姨媽的呼吸聲和那對老年夫妻的房間裡傳出的疲勞的鼾聲。第二天,她對姨媽說:我再去一趟,找太太要工資去。她乘上一輛出租汽車來到了孤老教堂。安布羅修瞥了阿瑪莉塔·奧登希婭一眼:這就是我們的女兒?是的。他把她帶進車站,叫她坐在擠滿帶著大包小包的山區人的長凳上等著。他搬來了兩隻大箱子,阿瑪莉婭心想:我連條手絹都沒帶。她對這次出走、對跟他一起生活並不感到興奮。她感到自己真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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