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你總說自己平庸無能,可你內心並不這樣認為。」聖地亞哥說道,「我也不這樣認為。你雖然沒錢,但生活愉快。」

「平靜並不等於幸福。」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你爸爸恨我這輩子都碌碌無為。起初我還認為他不對,可現在我理解他了。有時我也回憶過去,我發覺我的一生中沒發生過什麼重大的事件:從辦公室到家,從家到辦公室,說些傻話,照章辦事,僅此而已。啊,我們別淨傷心了。」

老太婆伊諾森希婭到了客廳:飯好了,來吧。小薩,她穿著拖鞋,圍著披肩,那圍裙對她那瘦弱的身軀而言顯得太大了,她的聲音也是無精打采的。聖地亞哥的座位前擺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蝦湯,而伯父的面前只有一杯牛奶咖啡和一塊三明治。

「我晚飯只能吃這個。」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喂,坐呢,不然湯要涼了。」

伊諾森希婭不時地走進來,問聖地亞哥:怎麼樣?還好吃吧?還摸摸他的臉:你都長這麼大了。等她出去,克洛多米羅伯父擠擠眼:可憐的伊諾森希赫,瞧她對你多親熱,這可憐的老太婆對誰都這麼好。

「你問我伯父克洛多米羅為什麼一直不結婚?」聖地亞哥說。

「你今天晚上提的問題太多了。」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但並沒有惱火,「我告訴你吧,我那時犯了個錯誤,我不該在內地一待就是十五年。我那時還以為在內地比在總行提升得快,結果是在小鎮上沒有遇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姑娘。」

「你別大驚小怪的,不結婚有什麼不好?」聖地亞哥說道,「這種情況在有錢人家裡並不少見,安布羅修。」

「回到了利馬,又發生了悲劇性的變化,姑娘又看不上我了。」克洛多米羅伯父笑了,「銀行把我踢出以後,我就只能在部裡工作,賺那麼幾個子兒的工資。就這樣,我成了一條老光棍。當然,我有時也風流風流,瘦侄子。」

「等等,小夥子,別走!」伊諾森希婭在裡面喊道,「還有甜食呢。」

「她的眼睛、耳朵都不行了,這可憐的老太婆一天到晚幹個不停。」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有好幾次我都想另找個女用人,讓她休息休息,但是不行。我一提起,她就捶胸頓足地反對,說我想擺脫她。真是比驢子還固執。她很快就要見上帝去了,瘦侄子。」

阿瑪莉婭說:赫爾特魯迪絲,你瘋了?我根本沒原諒他,也永遠不會原諒他,我恨他。赫爾特魯迪絲說:你們以前經常吵嘴!吵嘴倒是不多,只是阿瑪莉婭恨他膽子太小,否則二人相處得不知該有多好。兩個人每到休息日就會面,一起去看電影,去散步。到了晚上,阿瑪莉婭就光著腳穿過花園,來到他的房間,二人在一起度過一兩個小時。一切都很正常,別的女用人一點都沒懷疑。赫爾特魯迪絲:你難道發現他另外還有女人?一天早晨,阿瑪莉婭看見他一面擦車,一面同奇斯帕斯少爺聊天。她把衣服放進洗衣機,不時地偷眼瞄著他們。她發現安布羅修忽然不好意思了,而且聽到他對奇斯帕斯少爺說的話:您說我喜歡她,少爺?瞧您想到哪兒去了,我怎麼能喜歡她?白送給我,我都不要,少爺。赫爾特魯迪絲,他明明看到我在聽他們談話,可他還是一面講,一面朝我指指點點。阿瑪莉婭當時真想放下衣服跑上去抓他。當天晚上,阿瑪莉婭到他房間去了,但只是為了告訴他:我都聽見了,你自以為了不起。我本想安布羅修會請求我原諒,赫爾特魯迪絲,但是他並沒求我原諒,根本沒有,相反,他卻說:出去,快走,快離開這兒!赫爾特魯迪絲,我在一片漆黑中呆住了。可阿瑪莉婭並沒有出去:你為什麼這樣待我?我怎麼得罪你了?他從床上跳起來,把門關上。赫爾特魯迪絲,他發怒了,眼冒兇光。阿瑪莉婭哭了起來:你以為我沒聽到你跟奇斯帕斯少爺怎麼議論我嗎?你為什麼要趕我出去?你為什麼這樣對待我?赫爾特魯迪絲,他抓住我的肩膀,怒氣衝衝、神情絕望地搖著:少爺懷疑了,以後不許你踏進這房門一步,你再也不要來了,你理解我吧,離開這裡吧!他又是發怒又是害怕,簡直髮瘋了。他抓住阿瑪莉婭往牆上撞,阿瑪莉婭掙扎著:你根本不是害怕老爺和太太,你別找藉口,你又搞上別的女人了。可他把阿瑪莉婭一直拖到門口,一把她推出去就關上了門,還一面說:請你理解我,不要再來了!赫爾特魯迪絲說: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原諒他、愛他?阿瑪莉婭:你瘋了?我恨他。那個女人是誰?阿瑪莉婭不知道,從來沒看到過。那天晚上,她羞愧難當,屈辱異常,跑回自己的房間放聲痛哭。廚娘被她哭醒了,走了過來,阿瑪莉婭不得不編造謊言說:月經來了,我一來月經就痛。從此你就沒再理他?沒有。當然,安布羅修千方百計地想同她和解:我向你解釋一下,我們還是見見面吧,只在街上見面。阿瑪莉婭對他提高了聲音:虛偽、可惡、膽小、撒謊!他嚇得撒腿就跑。赫爾特魯迪絲:幸好他沒讓你懷上孕。阿瑪莉婭:我從此再也沒理他,只是後來,很久以後才跟他講話。二人在家中碰上了,他說聲早安,阿瑪莉婭就轉過臉去。你好,阿瑪莉婭!她就只當他是隻飛過去的蒼蠅。赫爾特魯迪絲說:也許並不是藉口,他那時候大概真的害怕讓人撞見,被解僱,也許他真的沒有別的女人。阿瑪莉婭:你這樣認為?赫爾特魯迪絲說:幾年之後他在街上遇到你,幫你找到了工作,不就是證明嗎?不然他幹嗎還總找你呢?也許他一直愛著你,你跟特里尼達同居期間,他也許很痛苦,一直想念你,也許他真的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了。阿瑪莉婭:你這樣認為?你真的這樣認為?

「您的這種想法會使您損失很多錢呢,」堂費爾民說道,「這麼一點錢您就滿足了。在銀行裡存死錢,這太荒唐了。」

「您一定要說服我進入生意界嗎?」他笑了,「不,堂費爾民,我苦頭吃夠了,再也不幹了。」

「您每接受兩萬或五萬索爾,別人就得到三倍的錢。」堂費爾民說道,「事情卻是您決定的,這太不公平了。另一方面,您到底什麼時候才決定進行投資?我向您建議了四五個專案了,換了任何人都會起勁的。」

他面帶笑意,有禮貌地傾聽著,眼睛裡卻表露出厭倦的神情。烤肉已經端上來好幾分鐘了,可他還一口沒吃。

「我向您解釋過了。」他拿起刀叉,愣愣地看著,「我們的政權如果完蛋,收拾殘局的將是我。」

「不用說,您有理由為將來著想。」堂費爾民說道。

「到那時人們就會向我撲來。首先是政府裡的人,」他凝視著烤肉和色拉頹然說道,「好像抹黑我就能洗清他們似的。所以說,只有白痴才在我們這個國家進行投資。」

「瞧,您今天怎麼這麼悲觀,堂卡約?」堂費爾民推開肉湯,侍者端上了煎魚,「您這樣一講,任何人都會以為奧德里亞隨時可能垮臺。」

「眼下還不會,」他說道,「但永不垮臺的政權是不存在的,這一點您也很清楚。再說我也沒有什麼野心,這個政權倒了臺,我就到國外去安度晚年,長眠他鄉。」

他看了看手錶,費勁地嚥下幾口烤肉,一面沒有興味地嚼著,一面小口小口地喝著礦泉水。最後示意侍者撤下盤子。

「我三點同部長還有個約會,現在兩點一刻。我們沒有別的事要談了吧,堂費爾民?」

堂費爾民給二人要了咖啡,點了一支菸,從口袋掏出一隻信封放在桌上。

「我準備了一份備忘錄,請慢慢地研究一下這些材料,堂卡約。有幾個年輕的工程師想申請巴瓜地區的土地特許權,他們很有活動能力,也想幹一番事業。他們想在那裡養牛,申請書在農業部壓了六個月。」

「您把申請書的編號記下來了嗎?」他一眼未看就把信封裝進了公文包。

「我連首次辦手續的日期和申請書輾轉過的幾個部門都記下了。」堂費爾民說道,「我對這個專案絲毫不感興趣,只是幫幫這幾個人的忙,都是些朋友。」

「我現在還什麼都不能答應您,我得先了解了解。」他說道,「此外,農業部長對我並無好感。不過,我還是會跟他談談。」

「當然嘍,這幾個青年會接受您提的條件。」堂費爾民說道,「我可以為了友誼幫他們這個忙,可您為不認識的人效力就不能白乾了。」

「當然,」他毫無笑容地說道,「我只為政府效力才甘願白乾。」

二人一聲不響地喝完了咖啡。侍者拿來了賬單,兩個人都掏出錢夾,但最後還是堂費爾民付了賬。二人一起走到聖馬丁廣場。

「我想您為了準備總統的卡哈瑪爾卡之行一定很忙吧?」堂費爾民說道。

「是的,是忙了點。等這件事過去我就給您打電話。」他說著向堂費爾民伸出手去,「我的車子在那邊等我,再見,堂費爾民。」

他上了車,下了命令:到部裡去,快。安布羅修繞過聖馬丁廣場,駛向大學公園,拐進阿萬凱路。他在車中翻閱著堂費爾民剛剛交給他的備忘錄,眼睛不時地從檔案上移開,凝視著安布羅修的後頸。那婊子養的不願兒子跟喬洛人混在一起,怕兒子染上壞作風,因此他往家裡請的只有阿雷瓦洛、蘭達這樣的人。連被他稱作粗人的美國佬都請,可就是不請我。他笑了,從口袋中掏出藥片,在嘴裡存滿了唾液。他怕自己的妻子和兒女染上壞作風。

「這一晚上淨是你提問題,現在該我問你了。」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你在《紀事報》幹得怎麼樣?」

「我正學習估計新聞篇幅的長短,」聖地亞哥說道,「一開始我寫的不是太長就是太短。我也習慣了夜間工作白天睡覺。」

「這正是費爾民擔心的另一件事。」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他擔心這種日程表會把你搞出病來,也擔心你不去學校聽課了。你現在真的還去聽課?」

「不,我騙他。」聖地亞哥說道,「自從我離家以後就沒去過學校。伯伯,你可別告訴我爸爸。」

克洛多米羅伯父的搖椅停止了擺動,他那雙小手不安地扭動起來,臉上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你別問我為什麼,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聖地亞哥說道,「有時我想是我不願再遇到那次那幾個被警察局關過的同學,因為我被爸爸保了出來;有時我卻發覺並不完全為了這個原因。我不喜歡律師這個行當,覺得這個職業太蠢,不相信這種職業,那麼我何必非要搞張文憑不可呢,伯伯?」

「還是費爾民說得對,我幫了你一個倒忙。」克洛多米羅伯父遺憾地說道,「你現在掙工資了,就不願意學習了。」

「你的朋友瓦耶霍跟你講我的工資是多少了嗎?」聖地亞哥笑了,「你說得不對,伯伯,我還沒拿到工資。我有的是時間,本來是可以去聽課的,但只要一想到要踏進學校的大門我就噁心。這種感覺太強烈了。」

「你難道沒有想過像你這樣既有才華又肯學習的年輕人這樣下去會一輩子當個小職員嗎,瘦侄子?」克洛多米羅伯父沮喪地說道。

「我並沒有才華,也不好學,這種話你別總對我爸爸講了。」聖地亞哥說道,「說真的,我現在真不知如何是好。什麼事我不願意幹,這我很清楚;但我願意幹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想幹律師這一行,也不願意發財,更不想成為大人物,伯伯。我並不希望到了五十歲成為我爸爸那樣的人,或是我爸爸的朋友那樣的人。你看得出嗎,伯伯?」

「我看得出你腦子裡少根弦,」克洛多米羅伯父面帶憂愁地說道,「我後悔為了你的事託了瓦耶霍,瘦侄子,我要為這一切負責呢。」

「即使不進《紀事報》,我也會找到其他某種工作。」聖地亞哥說道,「反正都一樣。」

小薩,是一樣的嗎?不,也許是兩樣呢,也許可憐的克洛多米羅伯伯只負部分責任呢。十點了,該走了,聖地亞哥站了起來。

「等等,我還得問問你索伊拉想知道的事呢。」克洛多米羅伯伯說道,「每次她都像審訊我似的問這問那,什麼誰給你洗衣做飯啦,誰給你縫釦子啦。」

「公寓的那位太太對我照顧得挺好。」聖地亞哥說道,「叫她別操心了。」

「你休假的日子呢?」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你都和什麼人在一起?都到什麼地方去?同女孩子們來往嗎?這也是索伊拉的一樁心事,搞得她睡不著覺。她問你是不是搞過女人,反正就是這一類的事。」

「我跟任何女人都沒有來往,叫她放心吧。」聖地亞哥笑了笑,「你告訴她我很好,行為也端正。我不久就會去看他們,真的。」

伯侄二人來到了廚房,發現伊諾森希婭躺在搖椅上睡著了。克洛多米羅罵了她幾句,二人把她扶到了她自己的房間,一路上她還直打盹。在門口,克洛多米羅伯父擁抱了聖地亞哥:下星期還來吃晚飯嗎?來的,伯伯。在阿雷基帕路,聖地亞哥登上一輛私人汽車,到了聖馬丁廣場,徑直走進塞拉酒吧尋找諾爾文。諾爾文還沒有到,他等了片刻就出來了,在團結大街卻碰到了諾爾文,他正在《新聞報》社門口同《最後一點鐘》的一個編輯談話。

「你怎麼了?我們不是說好十點在塞拉見面嗎?」

「我們這行最操蛋,你說是不是,小薩?」諾爾文說道,「把所有的編輯都派出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編新聞。發生了一次謀反活動,誰知是他媽的怎麼回事。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卡斯戴洛,同行。」

「一次謀反活動?」聖地亞哥說道,「在利馬發生的?」

「一次流了產的謀反活動,反正就這麼回事。」卡斯戴洛說道,「帶頭的好像是埃斯皮納,那個當過內政部長的將軍。」

「任何官方公報都沒有,所以把我的人他媽的都派出去搞情報了。」諾爾文說道,「算了,我們什麼也別管,還是去喝兩杯吧。」

「等等,我想去了解一下,」聖地亞哥說道,「陪我到《紀事報》去一趟吧。」

「那他們一定會給你工作幹,今晚你就白放假了。」諾爾文說道,「我們先去喝兩杯,差不多兩點的時候再到《紀事報》去找卡利托斯。」

「到底是怎麼回事?」聖地亞哥說道,「訊息是怎麼說的?」

「沒有訊息,是傳言。」卡斯戴洛說道,「今天下午就開始抓人,據說事情是在庫斯科和冬貝斯發生的。現在各部的部長正在總統府開會。」

「把所有的編輯都動員出去了,簡直是白白浪費人力。」諾爾文說道,「不管怎麼幹,除了官方公報,別的任何東西都不能發表,這你是明白的。」

「我們幹嗎要去塞拉?還是去伊翁老太婆那兒吧。」卡斯戴洛說道。

「埃斯皮納與謀反有關?誰說的?」聖地亞哥說道。

「好,就到伊翁那兒去,然後打電話給卡利托斯,叫他來跟我們聚會一番。」諾爾文說道,「關於謀反活動,在妓院裡要比在《紀事報》裡能調查到更多的材料。說到底,這關你什麼屁事?難道你對政治感興趣了不成?」

「只是好奇而已。」聖地亞哥說道,「再說我口袋裡只有兩鎊錢,伊翁那兒的花銷可是貴得要命。」

「作為《紀事報》的人,錢不是問題。」卡斯戴洛笑了,「作為貝塞利達的同事,你怎麼賒賬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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