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整個一星期,阿瑪莉婭都處在心緒不定、神情恍惚的狀態之中。卡爾洛塔說:你在想什麼?希牡拉:誰獨自發笑,準是想起自己乾的壞事。奧登希婭太太:你魂兒飛到哪兒去啦?快叫回來吧。由於上次二人出去玩了一趟,阿瑪莉婭對安布羅修不再感到憤怒,對自己也不再感到惱火了。她想道:我恨他。但很快就過去了。過了片刻:我恨他,可是又恨不起來,我怎麼像瘋了似的?一天晚上,她夢見星期天出門的時候,看到安布羅修在電車站上等她。這個星期天,卡爾洛塔和希牡拉要去參加一個洗禮,所以她只得星期六放假。我到哪兒去呢?於是她去看望了赫爾特魯迪絲。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了。阿瑪莉婭到達藥廠的時候,剛好下班。赫爾特魯迪絲把她拉到家裡吃午飯,赫爾特魯迪絲說:沒良心的,這麼多日子也不來看我。我到米隆內斯去了不知多少次了,羅莎麗奧太太也不知道你的工作地點。跟我說說,你還好嗎?阿瑪莉婭差點要說又見到了安布羅修的事,但結果還是沒有說,赫爾特魯迪絲以前不知罵了他多少次。阿瑪莉婭回到聖米格爾街,天還沒黑,她徑直往床上一躺:他對我幹了那種事,可我還想他,我真蠢。到了晚上,她夢見了特里尼達,他不住地罵她,最後他氣得面孔發紫,對她說,你還是去死吧!到了星期天,希牡拉和卡爾洛塔一早就出去了,一會兒,太太也同凱妲小姐走了。阿瑪莉婭打掃了門房後,就坐在客廳裡開啟收音機,不是賽馬就是足球賽,真沒意思。這時有人敲廚房的門。啊,對,是他。

「太太沒在家?」他頭戴小帽,身穿司機的藍色制服。

「你也怕太太?」阿瑪莉婭說道,顯得很嚴肅。

「堂費爾民派我出來買點東西,我抽空來看看你。」他彷彿沒聽見她的話,微笑著對她說,「我把車子停在拐角那兒了,可奧登希婭太太沒認出來。」

「看樣子,你越來越怕堂費爾民。」阿瑪莉婭說道。

安布羅修的笑容消失了,做了個頹喪的手勢,不知所措地望著她。他把小帽往後一推,勉強笑了笑:我是冒著捱罵的危險來看你的,你卻這樣對待我,阿瑪莉婭;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阿瑪莉婭;全抹掉算了,你就當作我們剛剛認識,阿瑪莉婭。

「你還想再對我幹那種事?」阿瑪莉婭脫口而出,全身發抖。

安布羅修沒等她後退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盯著她的眼睛,還不停地眨著眼。他並沒有企圖擁抱她,連身子也沒貼上來。他抓著她的手腕,過了片刻,做了個怪異的手勢把她放開了。

「儘管有紡織工人那件事,儘管我有許多年沒見到你了,但對我來說,你仍然是我的女人。」安布羅修說道,嗓子都啞了。阿瑪莉婭感到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她想道:他要哭了,我也要哭了。「我告訴你,我仍然像以前那樣愛你。」

他再次盯住她看。她後退幾步,一下子把門關上了。她看到安布羅修遲疑了一會兒,整整帽子走了。她回到客廳,看到他仍在拐過街角。她坐在收音機旁揉著自己的手腕,對自己沒跟他發火感到奇怪。他真的仍然愛我嗎?不,他騙我。也許那天在街上遇到我以後舊情復燃了?外面一點聲音也沒有,窗簾拉得嚴嚴的,一絲淺綠的光線從花園射了進來。阿瑪莉婭思量著:聽他的聲音,他是真誠的。她邊想邊找著電臺。沒有廣播劇,淨是些馬賽、足球賽。

「你去吃午飯吧,」汽車在聖馬丁廣場剎住車,他對安布羅修說道,「過一個半小時你再回來接我。」

他走進玻利瓦爾飯店的酒吧間,在靠門的桌子旁坐了下來,要了杯杜松子酒和兩盒印加脾香菸。旁邊桌子上有三個傢伙在談話,他斷斷續續聽到他們講的笑話。吸完一支菸,杯中的酒只剩下一半的時候,他透過窗子,看見堂費爾民正穿過哥爾梅納路走了過來。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堂費爾民說道,「我剛才玩了一局牌。蘭達,就是您認識的那位參議員,只要一拿起骰子就玩個沒完沒了。蘭達非常高興,奧拉維莊園的事解決了。」

「您是從國立俱樂部來?」他說道,「您那些寡頭朋友沒在搞什麼陰謀?」

「還沒有。」堂費爾民笑了,對侍者指了指杯子,也要了杯杜松子酒,「瞧您咳嗽得多厲害,感冒了?」

「是吸菸吸的。」他說著又咳了幾聲,「您最近還好吧?您那位淘氣的公子還在讓您傷腦筋?」

「您是說奇斯帕斯?」堂費爾民說著,把一粒花生放進嘴裡,「不,他頭腦清醒了,在我的辦公室裡表現得不錯。我擔心的是老二。」

「他也喜歡吃喝玩樂?」他說道。

「他不願考天主教大學,想進聖馬可大學那個是非之地。」堂費爾民嚐了一口杜松子酒,做了個表示厭煩的手勢,「不知怎麼搞的,他現在批評起神父、軍人來了,對什麼都不滿意,搞得我和他媽媽很惱火。」

「現在所有的青年都有點反抗精神,」他說道,「我覺得連我自己以前也是這樣。」

「我不明白,堂卡約,」堂費爾民說道,顯得有點嚴肅,「我那二兒子以前很規矩,分數一直很高,甚至可以說是個虔誠的教徒。可現在不信教了,任性得很,就差變成共產黨、無政府主義者了。不知怎麼搞的。」

「那可要讓我傷腦筋了。」他微微一笑,「不過,您瞧。我要是有兒子,倒寧可送他進聖馬可。雖說聖馬可有許多不盡人意的地方,但畢竟更像個大學,對不對?」

「我倒不是因為聖馬可淨搞政治,」堂費爾民心不在焉地說道,「而是因為這個學校降格了,不如以前了,變成了喬洛人的臭窩子。我那瘦兒子在這種學校裡還能交上好朋友?」

他沒說什麼,只是看了堂費爾民一眼。堂費爾民直眨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我並不是反對喬洛人,」哈,婊子養的,你總算發覺說走了嘴,「正相反,我這個人一直是講民主的。我只是希望聖地亞哥有個稱心的前途。在我們這個國家,一切全靠關係,這您是知道的。」

酒喝完了,又要了兩杯。堂費爾民一個人不停地吃著花生、油橄欖和炸土豆片,他則只是吸菸,喝酒。

「我看報上又登了一則招標啟事,是泛美公路的一條支線。」他說道,「您的公司想投標嗎?」

「眼下通往帕卡斯瑪約的那條公路已經夠我們乾的了,」堂費爾民說道,「貪多嚼不爛。藥廠佔了我不少時間了,尤其是現在我們更新了裝置。我希望在擴大廠房之前,奇斯帕斯能學著分擔些我的工作。」

接著二人又東拉西扯地談了起來,從流行性感冒、阿普拉分子向秘魯駐布宜諾斯艾利斯大使館擲石塊、紡織工人的罷工威脅到今年流行長裙還是短裙,都談到了。最後酒杯空了。

「伊諾森希婭想起了你愛吃的菜,就給你做了蝦湯。」克洛多米羅伯父向聖地亞哥擠擠眼,「可憐的老太婆燒菜不如從前了。我本來想帶你到街上去吃,但怕她不高興,就依了她。」

克洛多米羅伯父給他斟了杯開胃酒。小薩,他這所位於聖貝阿特麗絲區的公寓房子又整齊又幹淨,伊諾森希婭老太婆也是位好人,是這位老太婆把你的爸爸和伯父帶大的,所以現在仍然用「你」稱呼他們,有一次還當著你的面扯你老子的耳朵呢:費爾民,你很久沒來看你哥哥了。克洛多米羅伯父每喝一口酒就擦擦嘴。他總是這麼愛乾淨,西裝裡總是穿著坎肩,襯衣領子和袖口總是漿得硬硬的。他容光煥發,身材矮小,生性好動,生著一雙神經質的手。聖地亞哥想道:我很久沒去看爸爸了,伯伯知道嗎?他會不會知道?你必須去看你爸爸。是的,我是要去看他的。

「你還記得克洛多米羅伯伯比我爸爸大幾歲嗎,安布羅修?」聖地亞哥說道。

「不許問老年人的歲數。」克洛多米羅伯父笑了,「我跟你爸爸相差五歲,瘦侄子,費爾民五十二歲,你可以算出,我將近六十了。」

「可看上去他比你大。」聖地亞哥說道,「你保養得好,伯伯。」

「我年輕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克洛多米羅伯父微笑了一下,「也許因為我是單身漢的緣故。你到底去看望父母沒有?」

「還沒去,伯伯,」聖地亞哥說道,「我會去看他們的,我說話算數,我會去的。」

「時間太長了,瘦侄子,太長了。」克洛多米羅伯父用他那明淨的眼睛看著他,提醒說,「有幾個月了?四個月還是五個月?」

「我最膩煩那可怕的場面,我媽媽會又喊又叫地要求我回家,伯伯,他們應該好好地理解我。」

「住在同一個城市裡,好幾個月都不去看看父母,看看兄妹。」克洛多米羅伯父搖著頭表示難以置信,「你要是我的兒子,我早就找到你,先抽你兩鞭子,然後第二天把你領回家。」

但是你爸爸並沒來找你,小薩,也沒抽你兩鞭子,更沒強迫你回家。爸爸呀,這是為什麼?

「我不想教訓你,你已經長大成人了,但是你的行為很不對,瘦侄子。想獨立生活,這不是發瘋嗎?這也就算了,可你還不願意去看望自己的父母,這就不對了。索伊拉被你搞得傷心透了,費爾民每次來總是問我你怎麼樣了,你在做什麼。我看他的情緒越來越壞了。」

「他去找我也白搭,」聖地亞哥說道,「他可以強迫我回家一百次,但我也要逃出一百次。」

「他不明白這到底為了什麼,我也不懂。」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你難道是因為他把你從警察局裡保出來而生氣?你難道願意跟其他瘋子關在一起而他袖手不管?他不是一直什麼都滿足你嗎?比起奇斯帕斯和蒂蒂來,他不是更寵愛你嗎?對我,你應該坦率些,瘦侄子,你到底為什麼對費爾民這麼反感?」

「很難說清楚,伯伯,我最好先不回家。過一段時間我一定去,我答應你。」

「別淨幹荒唐事了,還是去看看他們吧。」克洛多米羅伯父說道,「索伊拉和費爾民都不反對你在《紀事報》幹下去,他們只是擔心你一工作就不去學習了,而他們又不願意你一輩子當個小職員,像我這樣的小職員。」

克洛多米羅伯父微微一笑,毫無痛苦之意,接著又斟滿了杯子。這時傳來了伊諾森希婭那有氣無力的叫聲:蝦湯馬上好了。克洛多米羅伯父憐憫地搖搖頭說道:瘦侄子,這可憐的老太婆的眼睛幾乎瞎了。

赫爾特魯迪絲·拉瑪說:這個人臉皮真厚,太不要臉了,對你幹了壞事後竟然又去找你,太不像話了。阿瑪莉婭:是太不像話了,不過這個人就是這樣。赫爾特魯迪絲:什麼樣?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很有耐心,總是把事情搞得那麼神秘。只要阿瑪莉婭在,他總是找各式各樣的藉口鑽到儲藏室、各個房間和庭院來。他什麼也不說,只是跟阿瑪莉婭眉目傳情。她真害怕被索伊拉太太和少爺、小姐發覺,看出他那傳情的眼神。過了很長時間他才開口講話。赫爾特魯迪絲:他都講了些什麼?他說:你看起來真年輕,你的臉蛋像春天般鮮豔。阿瑪莉婭:我那時真的害怕極了。因為這是她第一次出來工作,不過後來她也就無所謂了。他雖說臉皮很厚,卻很機靈,也就是說,很膽小,他比我還要怕老爺太太,赫爾特魯迪絲。他根本不理睬別的女用人,總是來纏阿瑪莉婭,廚娘和另外那個女用人一到廚房來他撒腿就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膽子大得不光動嘴而且動手。赫爾特魯迪絲笑了:那你呢?阿瑪莉婭揍他,有一次還扇了他一記耳光。你對我怎麼都行,打是疼罵是愛嘛。你聽聽他這些花言巧語,赫爾特魯迪絲。他設法跟阿瑪莉婭同一天休假,還打聽到了她的地址。有一次,阿瑪莉婭看到他在姨媽家門前踱來踱去。赫爾特魯迪絲:你躲在裡面,心裡美滋滋地一面笑一面看他,對吧?不,我很生氣。廚娘和另外那個女用人對他很有好感,她們經常說:這小夥子個頭真高,身材真棒。他一穿上藍色制服,她們就渾身發熱,想入非非。可我不,赫爾特魯迪絲,我覺得他同別的男人沒有什麼兩樣。赫爾特魯迪絲:他不漂亮怎麼能征服你呢?也許是由於他經常把一些小禮物偷偷藏在阿瑪莉婭的床裡。有一次他來了,第一次把一個小包塞進阿瑪莉婭的圍裙口袋裡,可她連開啟也沒開啟就退還給他。但是後來我就不退了,我真蠢,赫爾特魯迪絲。阿瑪莉婭開始接受禮物,每到夜裡,她就好奇地思量著:今天他會送我什麼呢?他總是把各種小禮物放在被子底下,天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鑽進來的。有時是一個別針,有時是一隻小手鐲,還有手帕什麼的。赫爾特魯迪絲:也就是說,你已經同意跟他好了。不,還沒有。有一次在蘇爾基約區的家裡,姨媽不在,他來了,阿瑪莉婭就跟他出去了。我真蠢,對吧?兩個人在街上談了一會兒,還吃了刨冰。下個星期休息的日子到了,二人又去看電影。赫爾特魯迪絲:真的?是的。阿瑪莉婭讓他擁抱了,讓他吻了。從此以後他就自認為有權利了,每當二人單獨在一起時,他就想動手動腳,阿瑪莉婭不得不躲著他。他睡在汽車房旁邊的屋子裡,他的房間比女用人們的大,有衛生間和各種裝置。一天晚上……赫爾特魯迪絲:發生了什麼事?什麼事?老爺和太太出去了,蒂蒂小姐和聖地亞哥少爺大概睡著了,奇斯帕斯少爺穿上制服到海軍學校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真是個白痴,我答應了他,我真傻,我鑽進了他的房間,當然,他動真的了。赫爾特魯迪絲笑得要死:也就是說,在他房間裡你們就……他把阿瑪莉婭弄哭了。赫爾特魯迪絲,我怕極了,也很疼。但正是在阿瑪莉婭受他欺侮的那一夜,她對他失望了。赫爾特魯迪絲:哈、哈、哈……阿瑪莉婭:你別淨犯神經病,不是因為那事,唉,你這個人淨往髒處想,真叫人不好意思。赫爾特魯迪絲:那你又為了什麼對他失望?當時兩個人關著燈躺在床上,他安慰著阿瑪莉婭,吻著她,跟她講著甜言蜜語:沒想到你還是個黃花閨女。正在這時他們聽到門口有人講話,原來是老爺和太太回來了。赫爾特魯迪絲:原來是為了這事你失望了?瞧他那副害怕的樣子,簡直讓人不能相信。赫爾特魯迪絲:他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他的手都出汗了,他說:你快藏起來,快藏起來。他推著她:快鑽床底下去,別動!他嚇得都快哭出來了。竟有這種男人,赫爾特魯迪絲。他說:你別出聲。突然他像發瘋似的捂住了我的嘴,就好像我要喊叫似的,赫爾特魯迪絲。只是當聽到老爺和太太穿過花園進了房門以後,他才放開她。後來他又裝模作樣地說:我這是為你好,怕他們撞見你,責罵你,把你開除,我們以後得小心點兒,索伊拉太太非常嚴厲。到了第二天,我感到有點兒異樣,魯爾特魯迪絲。阿瑪莉婭想笑,又感到難過,也感到幸福。在她偷偷地去洗滌被子上的血跡的時候,她感到臉紅了。唉,赫爾特魯迪絲,我幹嗎要跟你講這個呀。赫爾特魯迪絲:因為你把特里尼達忘了,因為你現在又對安布羅修愛得要命了,阿瑪莉婭。

「今天早晨我會見了那些美國佬。」終於,堂費爾民開口了,「這些人比聖托馬斯還要糟,我向他們作了保證,可他們堅持要跟您見面,堂卡約。」

「這事畢竟涉及數百萬的鉅款呢,」他彷彿發善心似的說,「他們著急是可以理解的。」

「我真不理解這些美國佬,您不覺得他們有點孩子氣嗎?」堂費爾民幾乎是無精打采地說道,彷彿是偶爾談起,「而且像是半開化似的,不管在哪兒總是把上衣一脫,把腳一蹺搭在桌子上,而這些人又不是普通老百姓,我想他們該是有身份的人吧。有時我真想送給他們一本卡列尼奧的書。」

他一面透過玻璃窗凝視著哥爾梅納路上來來往往的電車,一面聽著旁邊桌上的人那沒完沒了的笑話。

「事情都辦好了,」他驀地說道,「昨天晚上我和發展部長一道吃飯,最後決定不是星期一就是星期二將在官方公報上公佈。不過,您可以告訴您的朋友,他們中標了,可以睡大覺了。」

「不是朋友,只是合夥人而已。」堂費爾民面帶笑意地抗議說,「難道您能成為美國佬的朋友嗎?我們跟這些粗人一點共同之處也沒有,堂卡約。」

他沒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地吸菸,等著堂費爾民伸手抓花生,把杜松子酒送到唇邊喝上一口,用餐紙擦擦嘴;也等著堂費爾民看自己一眼。

「您真的不願接受那些股票?」堂費爾民看到他避開自己的眼睛,對面前那張空椅子發生了興趣,「他們非要我說服您不可,堂卡約。說真的,我不明白您為什麼不接受?」

「我對生意經一竅不通,」他說道,「我早就跟您說過了,我當了二十年的商人,從來沒做成一筆好買賣。」

「他們給您的是無記名股票,最保險,最不引人注意。」堂費爾民友好地微笑著,「如果您不想儲存這些股票,用不了多長時間,一齣手就能賺一倍。我想,您是不是認為不應該接受這股票?」

「很久以來我就不懂什麼叫應該什麼叫不應該。」他微微一笑,「我只懂得對我合適不合適。」

「接受這些股票無損國家一根毫毛,受損失的是那些粗野的美國佬。這些股票比那一萬索爾的現金更值錢。」

「我這個人野心不大,這一萬索爾對我來說足夠了。」他又笑起來,一陣乾咳,話都說不出來了,「還是讓他們把股票送給發展部長吧,他倒是個生意人。我只接受看得到、摸得著的東西。堂費爾民,我的父親是個放債的,這話是他說的,我是從他那兒繼承來的。」

「這也是各有所好。」堂費爾民聳聳肩說道,「我負責給您存起來,今天就能拿到支票。」

兩個人都沉默了,直到侍者過來收拾起杯子,遞上菜譜。堂費爾民要了肉湯、炸魚;他要了一盤色拉烤肉。在侍者擺刀叉的時候,他斷斷續續地聽堂費爾民大談本月《讀者文摘》上刊登的減肥食譜。

「我爹媽從來不請你到家裡去,」聖地亞哥說道,「他們對待你就好像高你一等似的。」

「這回好了,你出走了,我跟他們見面的次數就多了。」克洛多米羅伯父微微一笑,「儘管是有其目的,但他們總算常來向我打聽你的情況了。不光是費爾民,索伊拉也來。現在我們之間的隔閡也該消除了。說來真是荒唐。」

「你們的隔閡是怎麼產生的,伯伯?」聖地亞哥說道,「我們一直很少見到你。」

「都是索伊拉乾的蠢事。」聖地亞哥回想:伯伯說這話的口氣好像表示感謝,好像媽媽的所作所為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淘氣。「都怪她那高人一等的派頭。當然,我知道她是個很好的女人,是個高貴的太太,但對我們家裡的人總是防一手。那時我們家很窮,也不是貴族。費爾民受了她的影響。」

「這一切你都原諒了他們,」聖地亞哥說道,「我爸爸這輩子一直對你很粗暴,你竟容忍他這樣對待你。」

「你爸爸最恨的是一個人碌碌無為,」克洛多米羅伯父笑了,「他可能想,如果我和他經常見面,就會把平庸無能傳染給他。他這個人從小就雄心勃勃,總想成為大人物。現在好了,他的目的達到了。這是無可非議的,你應該為此感到驕傲,因為費爾民是通過自己的努力達到目的的,索伊拉的孃家是後來才對他有所幫助的。他們結婚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地位,你伯伯卻在信貸銀行的內地分行中活活地腐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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