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阿瑪莉婭從藥店買了兩卷衛生紙回來,在門房前面對面地碰上了安布羅修。他說:你別這麼一本正經,我不是來找你的。她:我們什麼關係也沒有,你當然不是來找我的。安布羅修說:你沒看見那輛汽車嗎?堂費爾民和堂卡約在樓上。阿瑪莉婭:堂費爾民?和堂卡約在一起?是的,這有什麼奇怪的?阿瑪莉婭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感到奇怪,兩位先生一點相同之處也沒有。她竭力去想象堂費爾民在晚會上的表現,這兩個人搞在一起,根本不可能。

「最好不要讓堂費爾民看見你。」安布羅修說道,「不然他會告訴堂卡約你是他家辭退的,而且自動放棄了製藥廠的工作。到那時,奧登希婭太太也會辭退你。」

「實際上你是不願意讓堂卡約知道是你介紹我到他家來的。」阿瑪莉婭說道。

「對,正是如此。」安布羅修說道,「但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好。我對你說過,堂卡約因為我離開他去給堂費爾民開車這事恨得我要死,他要是知道你認識我,你就完蛋了。」

「你變成了個好心人了嘛,」她說道,「你現在對我多關心呀!」

二人就這樣在門口談著。阿瑪莉婭不時地瞄著希牡拉和卡爾洛塔走近沒有。安布羅修,你不是告訴過我堂費爾民和堂卡約不像以前那樣來往密切了嗎?是的,自從堂卡約逮捕了聖地亞哥少爺以後,兩個人就不友好了,但二人還在一起做生意,這次堂費爾民是為了生意上的事到聖米格爾街來的。阿瑪莉婭,你在這兒工作還滿意嗎?滿意,非常滿意,活兒比以前少,太太也是個好心人。安布羅修說:那你欠我個人情。可阿瑪莉婭立即打斷了他的玩笑:你別忘了,我老早還掉了。接著她改變了話題:觀花埠那戶人家怎麼樣了?索伊拉太太很好;奇斯帕斯少爺有了未婚妻,她還競選過秘魯小姐呢;蒂蒂小姐長大了,出息成個大姑娘了;聖地亞哥少爺出走以後一直沒回來,在索伊拉太太面前根本不能提他的名字,一提她就哭。接著安布羅修忽然說:看樣子聖米格爾街這戶人家對你挺合適的,你變漂亮了。阿瑪莉婭不笑,只是惱怒地盯著他。

「你星期天休息,對吧?」安布羅修說道,「我在那邊,在電車站等你,兩點,你來嗎?」

「你別做夢了,」阿瑪莉婭說道,「我們什麼關係也沒有了,幹嗎還要一起出去?」

阿瑪莉婭聽到廚房有動靜,於是連招呼也沒打就進了家門。她走到儲藏室後偷看,只見堂費爾民正在同堂卡約告別。堂費爾民個子高高的,一頭白髮,穿著灰色西服,顯得很瀟灑。她頓時想起了她最後一次看到堂費爾民之後所發生的一切,想起了特里尼達,想起了米隆內斯的衚衕,想起了產科醫院。她感到自己在流淚,趕快走進浴室去洗臉。她對安布羅修很惱火,也對自己感到惱火,因為剛才跟他講了話,就好像二人有什麼關係似的,也因為自己剛才沒對他說:你以為通知了我這兒需要女僕,我就會把一切忘掉,就會原諒你了?你還是死了的好!她想。

他緊了緊領帶,穿起上衣,拿了公文包,走出了辦公室,迷惘地從女秘書們的身旁走過,汽車停在門口。安布羅修,到陸軍部去,汽車光是穿過市中心就花費了二十五分鐘。沒等安布羅修給他開啟車門,他就下了車:在這兒等著我。士兵向他敬禮,他穿過走廊,上了樓。一名軍官朝他微笑。在情報局的前廳,一個留著小鬍子的上尉在等著他:少校在辦公室,貝爾穆德斯先生,您請進吧。帕雷德斯見他進來就立起身。辦公桌上有三臺電話、一面小國旗、一個綠色的吸墨器。辦公室四壁掛著地圖、平面圖、一張奧德里亞的照片和一副掛曆。

「埃斯皮納給我打電話向我發牢騷,」帕雷德斯少校說道,「說如果不把那看門人撤掉,他就給他吃子彈。他很惱火。」

「我已經下令撤掉那密探了。」他說著,鬆了鬆了領帶,「至少他現在明白了自己正在受到監視。」

「我再次告訴你,這種做法根本沒用。」帕雷德斯少校說道,「把他趕出軍隊之前已經先提升了他,他幹嗎還要圖謀不軌呢?」

「不當部長了,他心裡很不痛快,」他說道,「再說搞謀反的又不是他一個人,幹這種事他還太笨。但是別人可以利用他。這個山區佬,任何人都可以拿他當傻瓜耍。」

帕雷德斯少校聳了聳肩,做了個懷疑的表情,隨後開啟櫃門拿出一個大信封遞給他。他抽出裡面的檔案和照片,心不在焉地翻閱起來。

「他的一切活動、一切電話談話,都在這裡了,」帕雷德斯少校說道,「沒有什麼疑點。他開始在女人身上尋求安慰了。你看到了吧,除了佈列尼亞區那個情婦,他又搞上了一個,他在聖貝阿特麗絲建築區。」

他笑了,嘟嘟囔囔不知說了些什麼。就在此刻,他看到埃斯皮納那兩個情婦的照片在他眼前閃過,個個體肥多肉,乳房下垂,目光淫蕩。他把檔案和照片裝入信封,放在辦公桌上。

「養著兩個情婦,在軍人俱樂部玩牌,每星期酗酒一兩次,這就是他的生活。」帕雷德斯少校說道,「山區佬算是完蛋了,你信不信?」

「然而他在軍隊裡還有許多朋友,有幾十個軍官欠著他的人情呢。」他說道,「我的嗅覺跟狗一樣靈,你聽我的沒錯。再給我一段時間吧。」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再命人監視他幾天。」帕雷德斯少校說道,「反正都沒用。」

「他雖說退出了軍隊,但哪怕真的是個笨蛋,一個將軍終歸是個將軍。」他說道,「比所有的阿普拉分子和紅蘿蔔加在一起還危險。」

是的,老爺,伊波利托是個粗人,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感情,這我和魯多維柯是在波爾維尼爾小區發現的。當時我們還有時間,想去喝兩杯。這時伊波利托來了,他一手一個攙起我們的胳臂:我請你們喝酒。於是我們三個就到玻利維亞路一家酒館去了。伊波利托要了三盅酒,掏出雪茄用發抖的手點上。看得出來他心事重重,強作歡顏,老爺。他像口渴的牲口那樣用舌頭舔著嘴唇,左顧右盼,心神不定。我和魯多維柯交換著目光,彷彿在問:這個人是怎麼了?

「你好像出問題了,伊波利托。」我說。

「這酒是不是太兇了,兄弟?」魯多維柯說。

他搖搖頭表示不兇,接著一飲而盡,又向老闆要了一杯。你到底怎麼了,伊波利托?他看了我們一眼,把煙噴在我們臉上,最後總算開了口:要我到波爾維尼爾小區去執行任務,我感到不好辦。我和魯多維柯笑了:那有什麼難的,伊波利托,哨聲一響,那些女人肯定會像發了瘋似的跑散,這任務最容易不過了,兄弟。伊波利托把第二杯酒又一飲而盡,兩眼快要瞪出來了:我並不是害怕,害怕這個詞我認得,但我從沒害怕過。我當過拳擊手。

「你別淨讓人掃興,別提你那拳擊的事了。」魯多維柯說道。

「這裡摻和著我的個人私事。」伊波利托遺憾地說道。

輪到了魯多維柯,他付了另一輪的酒錢。老闆:我看你們越喝越來勁了。說著把酒瓶放在櫃檯上。為了這件事,我昨晚一夜未睡,你們估計一下結果會是如何。我同魯多維柯又互相看了一眼,彷彿在說:他是不是瘋了?伊波利托,你乾脆痛痛快快告訴我們吧,朋友之間不就是為了互相幫助嗎?他乾咳著,欲說又止,老爺。最後他聲音發澀了,卻把什麼都說了出來:是件家務事,私事。接著他就毫無保留地給我們講了個傷心的故事,老爺。他媽媽會做涼蓆,在帕拉達市場擺了個攤子,他從小是在波爾維尼爾小區長大的,一直生活在那兒,如果那能叫做生活的話。他給人擦汽車,看汽車,給人跑腿,在市場裡卸卡車,反正儘可能地賺幾個錢吧。當然也有的時候把手伸進不該伸的地方。

「生在波爾維尼爾區的人怎麼稱呼來著?」魯多維柯打斷他說,「生在城裡的人叫利馬人,生在橋下區的人叫橋下人,生在波爾維尼爾的人呢?」

「你對我要講什麼根本沒興趣,媽的。」伊波利托說道,他惱火了。

「沒那麼回事,兄弟,」魯多維柯拍了他一下,「對不起,我是心血來潮,突然產生這個疑問的。你接著講吧。」

雖說近來有好幾年沒去波爾維尼爾小區了,但他仍然拍著胸脯說:波爾維尼爾就在我心中,波爾維尼爾仍然是我的家。再說,老爺,他就是在那個區開始拳擊的。帕拉達市場上的許多老太婆他都熟悉:沒準兒她們現在還認得我呢。

「啊,我明白了,」魯多維柯說道,「你沒有理由感到難辦,這麼多年了,誰還認得出你來?再說她們又不會看見你的面孔,波爾維尼爾小區的路燈糟透了,淘氣的小孩不是一直用石塊砸路燈嗎?沒道理,伊波利托。」

他沉思了一會兒,像貓似的舔著自己的嘴。老闆端來了鹽和檸檬。魯多維柯把鹽抹在舌尖上,又把半個檸檬擠在嘴裡,喝盡自己杯中的酒,隨後高聲說道:這酒味道變得好極了。後來我們又談起了別的事,可伊波利托一直沉默不語,眼睛一會兒看看地板,一會兒看看櫃檯,彷彿在思考。

「不,我倒不在乎是否有人認出我來,」他倏地說道,「可這個任務本身使我感到難辦。」

「那又是為什麼,夥計?」魯多維柯說道,「驅散女人不是比驅散學生更容易嗎?她們除了尖叫、跺腳,還能幹什麼,伊波利托?光是吵鬧對任何人都不會造成損失。」

「要是我必須打一個老太婆,而這個老太婆又是從小給過我東西吃的人呢?」伊波利托在桌上擊了一拳說道。他惱火極了,老爺。

我和魯多維柯又互相望了一眼,彷彿在說:瞧他,又像個愛哭的女人了。不過,兄弟……不過,夥計……既然她們以前給過你吃的,那就說明她們都是好人,都是聖人,就不會動武。你以為她們願意捲進政治糾紛裡去?然而伊波利托仍然堅持己見,搖著腦袋好像在說:你們說服不了我。

「今天我幹這種活,真不是心甘情願的。」最後他說。

「你以為別人喜歡這個?」魯多維柯說道。

「可我喜歡,」我笑著說道,「對我來說,這是一種休息、一種冒險。」

「因為你是偶爾來這麼一兩次。」魯多維柯說道,「你給大頭頭當司機,生活多舒服。我們這種工作對你來說只是玩玩而已。你等著吧,早晚你的頭被人用石塊砸破,就像有一次我的頭被砸破那樣。」

「到那時你再跟我們說你喜歡不喜歡這種工作吧。」伊波利托說道。

幸虧我什麼事也沒出,老爺。

他怎麼竟敢邀我出去?阿瑪莉婭在休息的日子裡不是去利蒙希約區去看望姨媽就是去米隆內斯區去看望羅莎麗奧太太,再不就同鄰居的兩個女僕安杜維婭和瑪麗婭出去。他幹嗎要幫我找到這個工作呢?他以為這樣一來我就會把一切忘掉?阿瑪莉婭同那兩個女用人出去散步,去看電影,有一個星期六還去競技場看了民間舞蹈。那天我為什麼要跟他說話?難道我原諒了他?阿瑪莉婭有時也同卡爾洛塔出去,但不經常,因為希牡拉總是叫她們天黑以前就回來。我真蠢,我應該對他狠一點。每次同卡爾洛塔一起出去,希牡拉總是左叮嚀右囑咐,回來後又是問這問那,真煩人。星期天讓他等著吧,讓他從觀花埠到這兒白跑一趟,他肯定要埋怨我。可憐的卡爾洛塔,希牡拉不許她上街,不斷地用男人嚇唬她。阿瑪莉婭想呀想呀,整整想了一個星期:讓他等著吧。有時她感到很惱火,甚至發抖,有時則不禁笑出聲來。不過,沒準兒他根本不會來呢,因為我對他說過:你別做夢了。他可能想:那我為什麼還要去呢?星期六,阿瑪莉婭把一件閃光的藍色連衣裙熨好了,那是奧登希婭太太送給她的。卡爾洛塔問她:你明天到哪兒去?到我姨媽那兒去。她在鏡子裡照了又照,一面罵自己:原來你還是想去呀,傻瓜。不,我是不會去的。到了星期天,她第一次穿了剛買來的高跟鞋,還戴上了摸彩摸來的手鐲,出門前還淡淡地抹了口紅。她飛快地收拾完桌子,連午飯也沒吃就跑上樓到太太的臥室裡照那面全身鏡,接著徑直來到了貝爾託洛託路。她穿過馬路到了沿海路。這時她又對自己感到惱火了,渾身不自在。啊,他在那邊,在車站直朝阿瑪莉婭招手。她想:我還是回去吧。她想:我不要跟他講話。他穿著褐色西裝、白襯衣、紅領帶,上衣口袋裡還插了一塊手帕。

「我剛才還祈禱別讓我白等呢,」安布羅修說道,「你來了,太好了。」

「我是來乘電車的。」她說著惱怒地轉過臉去!「我是去我姨媽家。」

「啊,也好,」安布羅修說道,「那我們順便一起到市中心去吧。」

「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帕雷德斯少校說道,「埃斯皮納最近和你那位朋友薩瓦拉來往得很密切。」

「這沒什麼,」他說道,「他們是老朋友了。埃斯皮納給他搞了個許可證,允許他的藥廠供應陸軍商店。」

「這位富翁的有些事我很不喜歡。」帕雷德斯少校說道,「我在跟蹤他,哦,當然不是經常嘍,發覺他還跟阿普拉分子混在一起。」

「薩瓦拉從那些阿普拉分子口中知道不少事,我呢,又從他口中知道不少事。」他說道,「薩瓦拉沒問題。對他進行跟蹤,你肯定是在浪費時間。」

「對這位富翁的忠誠,我始終抱懷疑態度。」帕雷德斯少校說道,「他支援政府是為了做生意,完全是為了自身利益。」

「我們大家支援政府都是為了自身利益。重要的是,像薩瓦拉這樣的人物,其自身利益就是支援政府。」他微微一笑,「我們來研究研究卡哈瑪爾卡的事吧,好嗎?」

帕雷德斯少校點點頭,從三臺電話中拿起一隻話筒,下了一道命令,沉思了片刻,接著說道:

「起初我還以為你是故意裝出一副厚顏無恥的樣子,現在我才知道你這個人確實如此。你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相信,卡約。」

「他們付我工資,不是為了叫我對什麼都相信,而是為了叫我幹某種工作。」他又是微微一笑,「我幹得還不錯,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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