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資剛夠生活開支。」聖地亞哥說道,「我要是跟你們去喝酒,去逛妓院,付房租的錢就沒有了。」
「你一個人單獨生活?」卡利托斯說道,「我還以為你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呢。你沒有親戚?你多大歲數了?你還是個雛兒?」
「你一下子提這麼多問題。」聖地亞哥說道,「我有家,但是我單獨生活。喂,賺這麼點兒工資,你們怎麼總是喝酒、逛妓院?我真不明白。」
「這是職業秘密。」卡利托斯說道,「靠借債和躲債過活也是一種藝術。你怎麼不逛逛妓院?你有女朋友了?」
「你大概馬上要問我是不是經常手淫了,對不對?」聖地亞哥說道。
「如果你沒有女朋友,又不逛妓院,我想你一定常手淫。」卡利托斯說道,「除非你是個同性戀者。」
卡利托斯又把腰彎了下去,等他直起腰來,面孔痛得扭歪了。他把一頭鬈髮靠在雜誌封面上,閉上眼睛,停了片刻,伸手在口袋裡摸來摸去,最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鼻子上深深地聞了幾下。他頭向後仰,半張著嘴,臉上露出了平靜的醉意。接著他睜開眼睛,看了聖地亞哥一眼,帶著解嘲的意味說道:
「這是為了把腹部的刺痛麻醉一下。你別怕,我不會引誘你幹壞事的。」
「你想嚇唬我嗎?」聖地亞哥說道,「那你就是浪費時間。我早就知道你是個酒鬼,還吸毒。編輯部的人都對我說了,不過我並不以此看人。」
卡利托斯朝他親熱地微笑了一下,遞給他一支香菸:
「我原來對你的看法並不好,因為我聽說你是走後門進來的,不願意跟我們混在一起。我錯了,我現在覺得你很好,小薩。」
卡利托斯講得很慢,臉色逐漸平靜下來,表情也逐漸嚴肅起來。
「我有一次酗酒,結果感到很不舒服。」我這是說謊,卡利托斯,「我嘔吐了一場,結果把胃搞壞了。」
「不過你還沒徹底完蛋,雖說你來《紀事報》已經有三個月了,對吧?」卡利托斯沉思而緩慢地說道,彷彿是在做祈禱。
「三個半月了。」聖地亞哥說道,「我剛滿試用期,星期一剛正式籤合同。」
「你真可憐,」卡利托斯說道,「從現在起你就一輩子待在報社吧。你聽著,過來點,別讓別人聽見,我向你坦白一個最大的秘密:小薩,詩歌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東西。」
凱妲小姐有一次是中午到聖米格爾街來的。她像是一陣旋風闖了進來,阿瑪莉婭給她開門,進門時她還在阿瑪莉婭的臉蛋上擰了一把。阿瑪莉婭心想:她簡直昏了頭。奧登希婭太太在樓梯口探出身來,凱妲小姐向她飛了個吻:我是來休息一會兒的,親愛的。太太和小姐雙雙走進臥室,片刻之後太太喊道:阿瑪莉婭,給我們送瓶啤酒上來。阿瑪莉婭端著盤子上了樓。在門口,她看見凱妲小姐躺在床上,身上只穿著襯裙,連衣裙、絲襪和鞋子都堆在地上。她又是唱又是笑,還不時地自言自語。太太坐在梳妝檯前的矮凳上,好像被她傳染上了。那天早晨太太並沒喝醉,可也笑個不停,唱個不停,給凱妲小姐叫好。凱妲小姐拍打著枕頭,像是在做體操,一頭紅髮遮住了面孔。從鏡子里望去,她那雙大腿就像大蜈蚣的腿一樣。她一看到托盤就坐了起來:唉,我渴死了。說著一口氣喝掉了半杯:啊,真好喝。驀地,她抓起阿瑪莉婭的手腕:來,過來。她盯著阿瑪莉婭,那眼神多麼淫蕩啊:你別走。阿瑪莉婭看了太太一眼,可太太正在調皮地盯著凱妲小姐,彷彿在思索著她要幹什麼。突然,太太也笑了起來。凱妲小姐裝出威脅的樣子:喂,親愛的,你真的找了個可愛的用人,你大概跟她一起欺騙了我吧,對不對?太太放聲大笑:對,我跟她欺騙了你。凱妲小姐又笑了起來:可你並不知道,這個死蒼蠅又跟誰欺騙了你!阿瑪莉婭感到耳朵裡嗡嗡作響。凱妲小姐搖著她的胳臂唱了起來:以牙還牙,親愛的,以眼還眼。她看了阿瑪莉婭一眼:她說的是真的還是開玩笑?告訴我,每天早晨先生走後,你真的上樓來安慰她?阿瑪莉婭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有時候上來,她結結巴巴地說道,不知不覺地也開了個玩笑。凱妲小姐突然對太太喊了起來:啊哈,你這個強盜!太太笑得要死:我把她借給你吧,不過你要好好待她。凱妲小姐一拉阿瑪莉婭,阿瑪莉婭就坐到了床上。幸好這時太太站起身跑了過來,笑著同凱妲小姐扭在一起,最後凱妲小姐放開了阿瑪莉婭。太太說,你去吧,阿瑪莉婭,這個瘋女人會把你帶壞的。阿瑪莉婭走出臥室,背後又傳來太太和凱妲小姐的嬉笑聲。她下樓的時候還笑著,感到膝蓋發軟,但走進廚房時就嚴肅起來了,甚至感到憤怒。希牡拉正在水池前又洗又唱:你怎麼了?阿瑪莉婭:沒什麼,太太和凱妲小姐喝醉了,搞得我真不好意思。
「遺憾的是這件事發生在我們同安莎社的合同即將期滿的時候。」他透過層層煙霧尋找塔里奧的眼睛,「您可以想象,要說服部長同安莎社延長合同,我得費多少口舌。」
「我會找部長談的,我可以向他解釋。」塔里奧的眼睛亮光一閃,充滿了愁苦和警惕,「我正要同您商量關於延長合同的事呢,可現在碰上了這種荒唐事,這種令人費解的事。不過我會使部長滿意的,貝爾穆德斯先生。」
「您最好不要見部長,還是等他的火消了再說吧。」他微微一笑,驀地站了起來,「不管怎麼說,我將盡力而為,把一切安排好。」
塔里奧那奶白色的面孔恢復了紅潤,他覺得有希望了,又開始饒舌了,他幾乎跳著同貝爾穆德斯一起走到門口。
「接阿爾西比亞德斯博士電話的那個編輯,今天就會被開除。」塔里奧一面微笑,一面把聲音放得甜甜的,唾星四濺,「您知道,對安莎社來講,能否延長合同事關生死存亡。我不知怎樣感謝您才好,貝爾穆德斯先生。」
「合同下星期滿期,對吧?好吧,您同阿爾西比亞德斯約個時間,我儘量讓部長快點簽字。」
他把手伸向門柄,但沒有開門。塔里奧猶疑著,臉又紅了。貝爾穆德斯等了一會兒,用眼睛盯著塔里奧,彷彿在鼓勵他講話。
「關於合同,貝爾穆德斯先生,」太監,你好像憋著一攤屎,「條件還同去年一樣嗎?噢,我指的是……我是說……」
「您指的是我的酬金?」他說道,他看到塔里奧那困惑、尷尬和強笑的樣子,在下巴上搔了一下,顯得很謙遜地說,「這回就不能是百分之十了,而是百分之二十,朋友。」
他看到塔里奧微微把嘴一張,額上的皺紋一緊一鬆。他也看到他不再笑了,只是連連點頭,眼光突然顯得迷惘起來。
「請您給我一張紐約銀行的匯票,下星期一請您親自給我送來。」卡魯索,你心裡算過賬了。「您也知道,部裡辦事太慢,我爭取在兩個星期之內把事辦成。」
他開啟門,但是當他看到塔里奧做了個犯愁的手勢,就把門又關上了。他微笑著等了一會兒。
「很好,能在兩星期之內把事情辦成最好不過了,貝爾穆德斯先生。」塔里奧聲音發啞,心中不快,「至於……也就是說……您不覺得百分之二十有點……也就是說……是不是太多了?」
「太多了?」他睜大眼睛,彷彿沒聽懂塔里奧的話,但馬上又恢復了鎮靜,友好地說,「別再說了,把事情忘掉吧。我現在得請您原諒了,我還有許多事要辦。」
他開啟門,聽到打字機的噼啪聲,還看到了外間頭排坐在寫字檯後的阿爾西比亞德斯的身影。
「不說了,我們同意。」塔里奧絕望地擠眉弄眼,趕緊接上說,「沒任何問題,貝爾穆德斯先生。我星期一十點來,怎麼樣?」
「當然可以,」他說著幾乎是把塔里奧推了出去,「那麼就星期一見。」
他關上門,笑容馬上消失了。他走到寫字檯前坐了下來,從右手抽屜中拿出一個筒狀藥瓶,把唾液含在口中,然後把藥片放在舌尖。把藥片吞進去後,他閉上眼睛,手壓在吸墨板上待了一會兒。不一會兒,阿爾西比亞德斯走了進來。
「義大利佬很不開心,堂卡約。但願那個編輯十一點的時候還在通訊社裡,我跟塔里奧說我是在十一點打電話的。」
「管他在不在,反正是要被開除的。」他說道,「一個在宣言上簽字的傢伙是不適合在通訊社裡幹事的。您給我約好部長了嗎?」
「部長三點等您,堂卡約。」
「好的,博士。請您通知帕雷德斯少校,我要去看他,二十分鐘後到他那裡。」
「我進《紀事報》不是出於熱忱,只是想賺點兒錢花。」聖地亞哥說道,「可現在我倒是覺得,所有工作中,這個工作最為令人滿意。」
「都三個半月了,你還沒感到失望。」卡利托斯說道,「這工作就好像把一個人放進馬戲團的獸籠裡去展覽,小薩。」
小薩,是的,你還沒有感到失望。新任巴西大使埃爾南多·德·麥哲倫今晨遞交國書。我對我國旅遊事業的未來感到樂觀,旅遊局長昨晚在記者招待會上對眾多的傑出的記者們說。「我們之間」俱樂部昨日慶祝成立週年。小薩呀,你就喜歡這種骯髒的東西。一坐到打字機前你就感到高興。聖地亞哥回想:用這種區區小事編寫簡訊,我從來沒這麼高興過。我以自信的狂勁修改、撕掉、重寫,然後送給阿里斯佩,也是從來沒這麼高興過。
「你是什麼時候對報業感到失望的?」聖地亞哥說道。
小薩,每當第二天早晨,你總是去巴蘭科區你的住處附近的報攤上買回一份《紀事報》,在上面尋找你自己編寫的簡訊和微不足道的專欄文章,還拿去給露西亞太太看:太太,您瞧,這是我寫的。
「我進《紀事報》後的第一個星期就失望了。」卡利托斯說道,「我在通訊社工作的時候不用寫新聞,其實只是個打字員。那裡是一貫的工作日製,到了兩點我就沒事了我可以下午讀書,晚上寫詩。後來我被辭退了,文學界也就失掉了一個詩人,小薩。」
小薩,你每天下午五點上班,可你總是提前到達編輯部。三點半你就在宿舍裡看錶了,恨不得馬上去乘電車。今天會不會派你到街上採訪,叫你寫一篇訪問記?會不會派你參加一次會見?而不是像以往那樣,每次你一到就坐在寫字檯前等著阿里斯佩叫你:請把這篇通訊縮寫成十行。聖地亞哥回想:我從沒有那樣熱情過。我希望能做些事,我一定要搞個頭條新聞讓大家祝賀我。我從沒有那麼雄心勃勃過,我一定要得到提升。他回想:可是我錯了,但我是什麼時候又是由於什麼錯的呢?
「我一直沒搞懂到底是為了什麼。一天早晨,那個婊子養的走進辦公室對我說:您在通訊社搞破壞,您是個共產黨。」卡利托斯笑了,一種慢鏡頭裡的笑容,「我說: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見鬼,我說話是認真的。」塔里奧說道,「您的破壞活動使我們破費了不少,您知道嗎?」
「我說:您要是再對我嚷嚷,再對我說見鬼,我可要罵娘了,」卡利托斯說道,但心裡感到很滿足,「連退職費也沒給我,就把我辭退了。後來我就進了《紀事報》,在報社裡我發現,報業就是詩歌的墳墓,小薩。」
「那你為什麼不離開報業呢?」聖地亞哥說道,「可以另找工作嘛。」
「進來就出不去了,報業就像沼澤地一樣,」卡利托斯說道,彷彿在打盹,彷彿要睡著,「你陷呀陷呀,一直往下沉。你恨它,但你擺脫不了它;你恨它,但為了搞個頭條新聞,你又什麼都幹得出,你可以徹夜不眠,你可以鑽到最不體面的地方去。這變成了一種癮頭,小薩。」
「我已經陷到脖子這兒了,但我不會整個陷進去,你知道為什麼嗎?」聖地亞哥說道,「因為我最終還是要當律師的,安布羅修。」
「在偵破新聞版工作不是我自己選擇的,是因為地方新聞版的阿里斯佩容不得我,在電訊版又不見容於馬爾多納多。」卡利托斯睏意沉沉地說道,「只有貝塞利達在偵破版裡還能容忍我。在偵破版裡,有世界上最壞的東西,什麼都能看到,可我喜歡。人類的渣滓就是我生活中的要素,小薩。」
卡利托斯沉默了,他面帶笑容,一動不動地看著聖地亞哥。聖地亞哥喚來侍者,他才如夢初醒,付了賬。二人走了出來,一路跌跌撞撞,不是碰到桌子就是撞在牆上,聖地亞哥只得攙著他的胳膊。聖馬丁廣場的門廊中已經空無一人,一縷藍光微弱地出現在廣場周圍的房頂上。
「怪了,諾爾文怎麼沒到這兒來。」卡利托斯以一種平靜的溫柔口氣,彷彿朗誦似的說道,「他是倒霉人中混得最好的一個,也是個非凡的渣滓,我以後再給你介紹,小薩。」
他搖搖擺擺地走著,用手扶著門廊的柱子,長長的鬍子使得他的面孔顯得很骯髒,鼻頭紅紅的,眼光流露出一種悲壯感。明天我一定去看你,卡利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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